ep03. 吞噬 0;1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5163 字
艾薩克凝望着窗外。
晨曦初現,青暉漫入室內。修道院外的森林傳來鳥雀啼鳴。雖時辰尚早不宜驚醒孩童,於他卻是整理思緒的寶貴時分。
這是曾經的「以撒」成爲「艾薩克」的第三十日。
自不死教團襲擊中倖存的他,甦醒時已被安置在這座修道院。院長只道是救人所致,卻對細節諱莫如深。
艾薩克原以爲會遭受無數盤問或連番質詢,沒想到竟被輕輕放過。這份意外讓他有些恍惚,卻也暗自慶幸。
即便真被追問細節,他也只會窘迫難言。說到底,那件事本就不是他此刻最關切的。
過去一個月艾薩克始終渾渾噩噩。時而覺得身在夢境,時而又難以接受現實。他不斷嘗試登出系統,總盼着睡醒後會發現一切不過幻夢。
但隨着神志逐漸清明,他終於找準了方向。
今日他決意拋棄所有幻想。
以撒已成艾薩克。他已是此世住民。
既要在此生存,在找到歸途前,須徹底融入此間天地。
艾薩克攥緊又鬆開手掌,測試着臂力。如今的他連拾起稍重的樹枝都頗爲喫力。
拿非利族本就體弱,年幼的身軀更是雪上加霜。
絕非玩笑——艾薩克自覺如今力氣,堪與五六歲幼童比肩。
『該死的,早知要穿進遊戲裏活着,當初纔不會這麼加點!』
拿非利並非糟糕的種族。恰恰相反,說是運氣絕佳的優秀種族也不爲過。雖然身體能力極其弱小,卻擁有與之相稱的崇高信仰值與魅力值。
魅力、運氣、智力這類能力被稱爲"隱性數值"。只因它們從不顯山露水。
其中拿非利雖與諸神關係不睦,卻具備極其突出的"魅力"數值,能輕易博得人類好感。雖說對着自己親手捏的臉說這種話有些奇怪,但在這個世界觀裏,艾薩克如今的容貌確實足以讓十人見了九人失神凝望。
『畢竟是把韓國網遊式美人搬進了現實……連我自己舉例都覺得離譜。』
雖說受血脈所限無法改善與神靈的關係,能獲取人類好感倒也不壞。橫豎表面看來不過是俊男美女罷了。只要艾薩克善加掩飾,應當不會惹來麻煩。
生存。
艾薩克內心掙扎,卻別無選擇。
『據說無名混沌曾掀起一場白色瘟疫,將所有知曉其名諱之人盡數屠戮,而後便從世間徹底消失……』
或許這個技能尚未開放,正是因爲艾薩克信仰了其他教派。當然,即便現在能夠使用,也不知會引發何種後果。在無名混沌中,若強行施展超出自身實力的技能,不僅會施放失敗,更會耗盡體力,招致災難。
艾薩克在修道院裏只能日復一日重複四件事:祈禱、勞作、喫飯、睡覺。
想到『無名的混沌』被當做公敵甚至惡魔對待,這選擇似乎也不算太糟。但艾薩克所屬的『拿非利』種族,本就流淌着受詛咒的血脈特質。
畢竟當時獲得的技能也處於未解鎖狀態。
『倘若卡爾森臨死前使出這招,恐怕喪命的就會是我了』
雖說是倖存者,也沒人會特別關照他。修道院資源匱乏,看護人手也嚴重不足。
『距今四年後,九大信仰之間的戰爭將全面爆發。』
聖地裏的死者雖令人惋惜,但想到艾薩克能活下來已屬萬幸。即便還有目擊者倖存,也只能是不死教團的亡靈——光明法典的祭司們絕不會聽信亡靈的證詞。
身爲身負『詛咒之血』的拿非利人,他們與所有神祇關係都不融洽。明明只是天使與人類的混血,爲何至此?但據設定,拿非利人若竊取與自身血脈相連信仰的奇蹟,無需神明許可也能強行驅使。
即便侍奉着截然不同的神明,也能盜用其神蹟。
『幸好沒有目擊者……』
這種『世界尚未開始』的說法讓他感到有些異樣,但事實確實如此——當前時間點恰好處於《無名混沌》故事開場的前四年。
無論選擇何種信仰,最終都會與光明法典產生糾葛。正因如此,艾薩克早已摸透其體系脈絡、運作機制乃至暗藏的祕密。
這纔是艾薩克的首要目標。
『幸好這裏是光明法典教團的修道院』
至少要將體力提升到不至於行走途中暴斃的程度。
他從未忘記自己僥倖存活的那個瞬間。
他垂眸望着自己枯瘦的四肢。並非遭受虐待,而是這座修道院本就貧瘠,修士們皆恪守清貧戒律。
雖然一旦暴露,必將遭致獵殺。
艾薩克無法理解自己作爲無名混沌信徒爲何會出現在隱祕聖地,但有一件事非常明確:
確切來說是以《光明法典》與不死教團兩大陣營爲核心,各方勢力合縱連橫的激烈博弈。玩家需要引導自身信仰走向勝利,或通過改宗參與其他信仰的稱霸之路。
艾薩克掌握着遊戲中幾乎所有祕辛與寶藏的方位。雖不確定這些寶物是否仍存在於記憶中的位置,但儘早回收既能保障安全,又能助益成長。
創建角色時,艾薩克選擇了『無名混沌』作爲信仰。觸手正是無名混沌的象徵。然而所有教派都將無名混沌視爲死敵。
『是無名混沌的權能吧。大概』
既易染疾患,又難承重甲。艾薩克簡直無法想象,在這個現實——或者說中世紀奇幻現實裏,自己竟是何等脆弱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這個世界尚未真正拉開序幕』
因而原本擁有名諱的混沌之神,在失去所有知悉其名者後,終成『無名混沌』。
『以其他信仰體系的身份……我真能持有這種力量嗎?』
此後文明世界分裂爲光明法典主導的百濟國與不死教團掌控的黑帝國。無數生靈塗炭,王國傾覆,所有教團都將關於無名混沌的記錄盡數銷燬或封存。
當初雖因好奇選擇了無名混沌信仰,但對現代人而言,光明法典的價值觀已是最接近的選項。他必須設法在這個組織中找到生存之道。
這堪稱光明法典聖騎士可習得的頂級終極技,需獲得明天使認可方能賜予。如此荒誕的能力,竟被艾薩克像嚼糖果般輕易吞噬獲取。
『明明記得吸收卡爾森時聽說身體能力會提升的……』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艾薩克曾八次通關無名混沌線,自然也曾以遊戲中最龐大的光明法典信仰體系進行過遊戲。
如今唯有將"無名混沌"珍重藏匿、小心呵護。萬幸的是,回想一月前那場事件,"無名混沌"似乎並非弱小神格。
***
他無意識地撫上胸口。那道被卡爾森斬出的傷疤至今仍在。他還清楚記得,無數觸手洪流般從傷口噴湧而出,瞬間吞沒了卡爾森·米爾特和不死教團的亡靈。
『光明法典』乃九大信仰中勢力最盛的教團,在艾薩克看來,它還是維繫社會普遍秩序的信仰組織。
所幸艾薩克掌握着在這個世界存活的充足知識。
一旦身份暴露,必死無疑。
簡而言之,那是能將整片區域轉化爲『天國』的終極技能。但正如『燈塔』之名所示,施術者不願招惹的危險天界生物也會受吸引聚集。
據說南部沙漠地帶至今仍矗立着許多覆滿蒼白屍灰的亡者之城,那裏也正是無名混沌難度最高的地下城之一。
那景象令人作嘔,更叫人毛骨悚然。
難道吸收後只提升了這點程度?雖然可能存在這種情況,但艾薩克想起系統曾提示因卡爾森等級過高導致『消化延遲』。儘管難以置信整整一個月都未能完全吸收,但這是唯一的解釋了。
更何況背叛信仰的懲罰也極爲棘手。神明們厭惡信徒隨心所欲地改換門庭,詛咒便會如影隨形——若不幸被施加嚴重詛咒,還不如刪除角色重新開始。
然而他心中毫無祈願,正瘋狂盤算着生存策略——事實上,留給他思考的時間已然不多。
『留給我的時間只有四年。』
『居然是守護者之燈塔……開局就拿到這麼離譜的東西。』
艾薩克所知的情報到此爲止。
只要熬過拿非利種族前期的艱難階段,之後總能有辦法破局。
正因如此,無論信奉哪位神祗,都沒有哪個教派會歡迎拿非利人。
『首先得設法改善這具身體。』
那是一種被稱爲「白死病」的恐怖瘟疫——患者全身會如漂白般蒼白,最終如灰燼般潰散消亡。
艾薩克能如此鎮定地接受現狀,全因他早已擁有作爲『艾薩克』存續十四年的完整記憶。
[守護者之燈塔0;未解鎖1;]
他絕不願淪爲山野猿猴或遊蕩骷髏,更抗拒變成渾身佈滿觸手的粘液怪物。
晨禱時分鐘聲鳴響,年輕修士進屋喚醒孩子們前往禮拜堂。艾薩克安靜地服從,假意跟隨衆人禱告。
雖這只是偏遠分院而非總部,但要蒐集可用情報並不難。若世界觀與遊戲設定一致,潛伏於此地活下去應該不成問題。
『畢竟通關過八大信仰副本,這點底氣還是有的。』
『叛教者……』
雖說拿非利人未必缺乏信仰,但總少不了投機取巧之徒。
真正成問題的,是這具孱弱至極的軀殼。
問題在於如今這具身軀實在過於孱弱。
尤其在艾薩克此刻所在的『光明法典』修道院,這種禁忌更爲嚴苛。
艾薩克頓時脊背發涼。
但艾薩克真的能有重來的機會嗎?
***
《無名混沌》這款遊戲的通關率,怕是連玩家總數的1%都不到。雖然有人覺得即便不通關,光是遊玩過程就足夠有趣,但艾薩克卻用八種不同的信仰體系成功通關了八次——這個被衆人視爲不可能完成的壯舉。
如今這位英雄中的英雄竟加入了光明法典修道院,對修道院而言簡直是千載難逢的無上榮光。
但這位未來可能收復聖地、對抗邪惡巨獸的英雄,此刻正對着餐桌陷入深深的絕望。
『這真是人喫的食物嗎?』
艾薩克死死抿住嘴脣,盯着眼前那碗蒼白的粥。每日不變的稀薄米粥,連着皮水煮的土豆,還有半塊黑麪包。
這就是修道院簡單寡淡的標準早餐。
孩子們一落座就迫不及待地連皮啃起土豆,艾薩克卻只能陷入痛苦的沉思。
「艾薩克,沒胃口嗎?」
一位修道士關切地問道。艾薩克滿腹話語堵在喉間,終究沒能說出口——這根本不是修道士能解決的問題。
讓他震驚的並非飯菜寒酸,也不是食慾不振。
『全是碳水化合物啊……』
艾薩克知道自己不該挑食抱怨。
他更清楚這伙食在深秋時節已算豐盛——好些時候連碗熱乎的麥粥都難求。
遊戲裏可以不喫不喝,現實裏靠這些只能變成皮包骨的修士。何況其他修士確實都在喫同樣的食物。
明明是個孩子……卻要餓肚子?
明明是個孩子……卻缺蛋白質和鈣?
明明是個孩子……因缺乏成長必需營養而耽誤長高長壯?
『沒想到會在這種細節處感受到遊戲與現實的落差……』
此刻這具身體乾癟得如同秸稈,風一吹就能折斷。
正值生長期的孩子若持續攝入這般貧困失衡的飲食,將來必定長得羸弱不堪。
***
修道院那隻懶散的打工仔……不對,是貓。穆爾齊克。
深秋田埂上飽食麥粒的野鼠肥碩鼓脹,體型甚至超過了艾薩克的掌心。但它被吸入手掌的過程卻只在瞬息之間。
[觸發『吞噬』特性,攝食效率提升]
『傍晚時分明祈求過賜予肉食。』
即便不到那種程度,讓這個營養不良的十四歲少年餓着肚子入睡的事實,依然令人窒息。
『真要這樣活下去嗎?』
「?! 」
觸手殘留着溫熱,顯然是剛斷氣不久。艾薩克腦中突然冒出一個荒唐念頭:
穆爾齊克嘴裏叼着一隻死老鼠,像是因偷懶捕鼠捱了訓斥。艾薩克剛閃過「莫非這是在報答晚餐奶酪的恩情」的念頭,隨即意識到這份禮物實在令人難以欣然接受。
身爲現代人的艾薩克自然半點沒有啃食老鼠的念頭,哪怕指甲縫裏那點大小的慾望都不曾滋生。
就在這時,另一道聲音穿透了艾薩克的意識。
『不如現在就逃出修道院?』
艾薩克躺在草墊上輾轉反側,盯着天花板直到深夜。
今天居然完工了?
修道院的環境對曾是現代人的艾薩克太過殘酷。若能看到改善的希望,咬牙堅持倒也忍得下去。可被遺棄在這連藥膏都沒有的孤兒院裏,哪有什麼未來?更何況是在如此貧困、連自我提升的時間都無法保障的地方?
[對低級疾病的抗性已增強]
艾薩克覺得這情形荒唐透頂。嘗過美味反而成了折磨——原本滿足於清淡湯水的身體,此刻卻瘋狂懷念起前世享用過的各種佳餚。
「呃!」
『說起來…這也算是肉類吧』
雖未誦唸正經禱文,但在修士們禱告時,他始終緊握雙手緊閉雙眼。即便這般,他仍向着光明法典虔誠祈願,連無名混沌都暫且忘卻。
驚疑聲未落,掌心猝然傳來針扎似的刺痛。
自然沒有私人空間——修道院的孤兒們全都睡在通鋪大廳。鋪着乾草垛的牀板與薄毯,便是抵禦地寒的唯一慰藉。
到底該怎麼補充蛋白質?難道要自己種豆子嗎?
[消化完成前增益效果持續]
穆爾齊克。
「什麼?」
修道院的貓咪穆爾齊克發出撒嬌的叫聲蹭過來,硬是從中掰走半塊奶酪。
觸手吞噬野鼠後倏然縮回掌心。當骨骼碎裂聲消逝時,臥室再度陷入死寂,唯有艾薩克與穆爾齊克僵立原地,竭力消化着剛纔發生的異狀。
不,並非某處。
雖是條出路,但艾薩克如今只是個十四歲的孩童。縱有成人知認與技能,這裏終究不是遊戲而是現實——更遑論對他而言全然陌生的中世紀。若在街頭暴斃反而算是幸運。
難得端來一片奶酪。雖算意外之喜,卻不知是否真是禱告應驗。對成長中的孩童身軀而言,這點營養終究杯水車薪。
細密觸鬚嘶嘶鑽破皮膚,轉瞬便將鼠屍吞噬殆盡。
睡意全無。不是因爲牀鋪不適,也不是因爲覺醒了前世的自我。
這隻貓算是修道院的半野生住戶。與其說飼養,不如說是放任自流,權當留個抓老鼠的工具。
但這貓兒彷彿期待着表揚,跳上牀放下獵物。艾薩克隨手捋了捋穆爾齊克的腦袋,捏着鼠尾拎起屍體準備處理。
[無名混沌正凝視着你]
喵——
艾薩克慌忙甩開手中老鼠,以爲遭了反咬。不料嘩啦聲響,暗紅觸手倏地從某處彈射而出,凌空叼住墜落的鼠屍。
正是從他的掌心鑽出。
日課結束後,艾薩克返回寢殿。
[已吞噬『野鼠』]
正當艾薩克輾轉反側時,門軸吱呀作響。他以爲是修士來查房,急忙翻身裝睡。但鑽進門縫的,竟是個嬌小的剪影。
艾薩克甚至想禱告了。不,其實他今天一天至少已經禱告過八次。
咯吱、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