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69. 集結令0;31;

演講的亢奮退去後，大廳又被戰爭的狂熱所籠罩。

儘管面對『那個』喬治軍團的不安仍瀰漫在空氣裏，但在艾利爾，這些不合時宜的『少數派』騎士們只能沉默着，蜷縮在角落靜觀事態發展。

更何況這是由騎士貴族主導的王室會議。

無論如何，會議很快被嗓門最大的主戰派掌控了節奏。

這羣更像山賊頭目而非貴族騎士的傢伙，連像樣的開場白都省去，直接靠吼聲主導了整個議事廳。

「先鋒部隊當然該由我們擔任！」

咚！某個魁梧貴族在爭執中猛然起身大吼。在場目光瞬間聚焦——這位面紅耳赤的壯漢正扯着嗓子繼續嚷嚷，顯然剛經歷了場激烈爭吵。

「若是我們蓋爾巴德騎士團不從中央陣地粉碎敵軍，還有誰能擔當此任！除了我們領地的重甲騎士，誰堪此大任！」

「那羣慢吞挪動的豬玀豈是喬治騎士的對手，蠢貨！喬治叛軍會像折斷孩童手腕般輕鬆擊潰你那羣哼哼叫的肥豬！」

出聲反駁的正是方纔與他爭執的獨眼女貴族。

艾薩克暫且將這人稱作「大塊頭」和「獨眼」。

「先鋒當屬我們希爾斯納騎士團！唯有我軍憑藉迅捷遊擊能力截擊敵軍、分散其陣型纔是上策！你們跟在後面清掃戰場便是！」

此時不遠處留着英挺鬍鬚的貴族怒喝着插入戰局。

「胡言亂語！竟敢無視我們卡爾巴納重裝步兵團討論先鋒歸屬？鋼鐵方陣穩步推進時，誰都難以撼動——這道理諸位難道不知？」

艾薩克剛給這人貼上「絡腮鬍」的標籤，四面八方立刻爆發出更多爭當先鋒的喧譁，他索性放棄起綽號，痛苦地抱住了腦袋。

若是格爾託尼亞帝國，爭當先鋒的不過是少數功名心切的傢伙，其餘人只怕都在盤算如何避免交戰、全身返回屬地。那種局面固然令人頭疼，但艾利爾王國人人都想搶當統帥的狀況，更叫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諸位爭當先鋒的勇武之姿，當真令人欣慰。」

埃德雷德突然開口。原本喧譁的貴族們頓時收聲，大廳陷入沉寂。

那位綽號『大塊頭』的貴族急忙向國王進言。

「陛下！請務必讓吾等騎士團擔任先鋒！」

不料話音未落，貴族們竟接二連三挺身而起。

「由我擔任先鋒。陛下也已同意親自執掌總指揮權。」

大塊頭方露喜色，埃德雷德卻話鋒陡轉。

但潛在的衝突裂隙並未完全消弭。

他們比誰都清楚——擒殺赫卡忒莉魔女是何等艱難。

這些貴族只需繳納賦稅，就能在領地裏享受前所未有的自治權。王國雖四分五裂，實則已化作數百個袖珍邦國。

忽聞『獨眼』厲聲喝道：

「若執意不服，不妨請艾利爾陛下聖裁」

「代替先鋒旗的戰利品。」

艾薩克拎着早有準備的物件，噔噔蹬踏到獨眼龍面前。雙方目光相撞時對方猛地一顫，卻仍齜着牙發出威嚇般的低吼。

對比埃德雷德與喬治兩方軍力：埃德雷德召集的騎士數量佔優，但喬治部不僅精銳更勝，士氣也更爲高昂。若無法統一指揮，兩軍交鋒瞬間便可能潰不成軍。

艾薩克已然預見今日必將疲憊不堪。

「聖地收復遠征竟讓異教徒擔任先鋒！絕不可接受！」

「以蓋爾巴德騎士團的實力，確實堪當先鋒重任。」

大塊頭頓時啞然。衆人並非忘了要對陣莉安娜，只是建功立業的渴望暫時壓過了恐懼。

這幫傢伙從來油鹽不進。好在世上總有更簡便的說服方式。

「我更是驅逐了紅色肉塊的先知，斬殺了溺亡者之王。雖不知莉安娜實力深淺，但莫非還有比我更合適的先鋒？」

『若不是爲了父親的事，她恐怕也不會如此吧』

「我知道他們是誰——索爾特安或是沿海地區的貴族。有些是欠着索爾特安邊境伯爵人情的人。說來你可能不信，這個國家也存在鴿派。」

目前公然表明歸屬的劍術大師，唯有莉安娜·喬治一人。

魔女頭顱先聲奪人，配上拿非利的威壓，理應終結爭執。

這羣人向來如此。錯的永遠掰不成對的。要想扭轉乾坤，唯有揮拳打服他們低頭認理。

唯有立下赫赫戰功，才能以『承蒙艾利爾賜福』搪塞。雖因果顛倒，但海外之事想必光明法典也難以查證。

這嚴苛條件讓喧鬧的騎士們頓時鴉雀無聲。

指揮權統一實爲本次內戰最關鍵的條件。

雖然被踩碎鼻樑的頭部已面目全非，但看着這個半木半嫗的巨大頭顱，獨眼女貴族的呼吸驟然停滯。

咚！他將裹着厚布的沉重物體砸在對方面前。

艾薩克心知自己的功績傳揚海外時早已添油加醋。

艾利爾教派的單純特質反倒成了幸事。

艾利爾教派中最強的祭司兼聖騎士——劍術大師們不僅稀少，更偏愛浪跡四方磨鍊技藝而非依附家族。走到哪兒都受尊崇，自然不願困守一方。

「可是……」

「怎麼可能！」

「……勇氣可嘉，然魯莽之舉非我所願。先鋒須由能抗衡莉安娜的精銳擔任。」

獨眼龍狐疑地盯住艾薩克，突然抽出匕首劃開布結。裹布滑落的剎那，其中物件赫然顯現。

埃德雷德點了點頭。

「……這是？」

「無妨，這也是我需要的歷練。」

有時艾薩克不得不俯身遷就對方的認知層級。

「吾願迎戰！定取莉安娜首級獻於陛下！」

滿座貴族頓時倒抽冷氣，驚駭的抽息聲如浪潮般席捲全場。

「若無人選，我倒想推薦一位。」

貴族間驚議四起。艾薩克暗自憂慮：身爲光明法典成員卻擅用劍氣的消息如此擴散是否妥當，但此刻已無退路。

「聖盃騎士艾薩克·伊薩克雷亞——他亦是劍術大師。」

自抵達阿爾德昂港首夜便連番遭遇決鬥挑戰，卻仍低估了艾利爾信徒們的狂熱。

來了，這個『可是』。

『失算了』

言下之意：有種就拔劍上前。

＊＊＊

「……辛苦了，聖盃騎士。這是託付於你的最重要使命。」

艾薩克雖對國王公然抗命的行爲怒不可遏，但這正是艾利爾王國的現狀——甚至連其他貴族也都紛紛附和。

這些人並非小覷艾薩克實力才上前挑戰——他們深刻意識到，能與他刀劍相向本身就是無上榮耀。

準確地說應該稱爲『現狀維持派』。部分貴族希望艾利爾王國維持分裂狀態，既不偏向這邊也不偏向那邊。阿爾德昂王家和喬治軍閥都心照不宣地放任他們，以免徒增敵人。

「有些貴族既不參加決鬥，也不積極參與會議。」

『能用決鬥換取指揮權，實在划算。』

「卡爾巴納重步兵長達爾頓，求教知名聖盃騎士……」

要對付劍術大師，自然得靠劍術大師。

既然要達成埃德雷德的計劃，就必須由艾薩克擔任先鋒，此刻只能先讓獨眼龍閉嘴。

「魔女赫卡忒莉的首級。不久前我剛親手斬下。」

「德維爾之子霍恩·蓋爾伯德，請戰聖盃騎士！」

埃德雷德起身指向艾薩克。

「但敵軍先鋒怕是會由莉安娜擔任。貴團可有人能抗衡劍術大師？」

若在格爾託尼亞帝國，此事將難如登天——唯有經過無數談判、威脅、利誘與賄賂，纔可能勉強升起同一面戰旗。

「他們大多被歸爲索爾特安邊境伯爵派系。特奧·索爾特安生前放棄復仇，直接宣佈了獨立。」

這意味着他們雖不拋棄艾利爾信仰，卻拒絕接受王室的統治。

艾薩克估算這批人約佔貴族總數的三分之一。

雖規模不小，卻是個沉默的派系，從不主動表態。

想必他們還銘記着索爾特安那場大屠殺的慘痛教訓。

他們只希望這場戰爭不要以任何一方的勝利告終，只求維持現狀。

艾薩克重新梳理了勢力格局。

保王派——阿爾德昂。

反叛派——喬治。

中立派——索爾特安。

索爾特安雄踞西境，而喬治軍閥的核心聖地艾利昂則盤踞東方。若拋棄索爾特安貿然東進，後頸難免陣陣發涼。更何況目睹過羅莎琳德夫人那番表現，對方絕不可能靜觀其變。

但這些疑雲在羅莎琳德造訪阿爾德昂時變得撲朔迷離。

若真想逼迫阿爾德昂維持現狀，直接在索爾特安展示武力反倒更有效。即便是王家，同時開闢兩條戰線也是愚不可及。

艾薩克輕叩樑柱低聲自語。

「特奧·索爾特安爲何要響應召集令呢？」

「嗯，我也說不準。畢竟沒人預料到他真會前來……」

「羅莎琳德夫人又爲何專程前來宣泄怨恨？」

僅僅是爲破壞聯合？在貴族面前揭露阿爾德昂王家的醜行？還是展示索爾特安受害者的慘狀，喚醒貴族們的警惕？

這些都有可能。羅莎琳德確實在賭上性命做這件事。

但艾薩克認爲還有更重要的原因。

艾薩克暫將阿爾迪昂軍最致命弱點的憂慮擱置，轉而思考下一個隱憂。

但這般威能足以確保戰場上無人能突襲殺害埃德雷德，或奪走聖劍。除非莉安娜親自來奪。

因此艾薩克提出了預防性的保險方案。

『該去見見羅莎琳德夫人了。』

「雖信任聖盃騎士團，但豈能將所有險境全交由他們承擔？況且莉安娜定然會手持聖劍盧米亞德出戰。我等也須傾盡全力——即便這場戰役或許配不上卡爾德布赫的威名……」

盧米亞德，象徵榮耀。

光是眼下要警戒索爾特安、籌謀對付喬治派系就足夠令人煩惱。他根本沒考慮過索爾特安派會與喬治聯手夾擊阿爾德昂——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雖非擁有位格的明天使，而是機械行動的戰天使，但天使終究是天使。

埃德雷德聞言震驚地望向艾薩克。

『真是頭疼。』

這柄聖劍正是當今缺乏劍術大師的阿爾德昂王家仍不可小覷的重要依憑。

根據承受能力的程度，使用者可能成爲強大劍士，亦或展現媲美天使之力。但若非王族這般有資格者，尋常人往往在達到極限前便喪命。

然而即便是王族也非全無負擔。

聖劍卡爾德布赫。這是艾利爾曾用過的劍中僅存三柄之一，如今珍藏於阿爾德昂王家地下的寶物倉庫。

聖劍各自具備特殊能力，同時也是分裂儀式般強大的儀式催化劑。尤其卡爾德布赫具有暫時讓使用者請降天使的力量。

即便約定共同進攻喬治，只要他們突然瓦解陣線或臨陣脫逃，就足以讓阿爾德昂軍隊陷入致命危機。這種消極反抗纔是最可能發生的。

埃德雷德輕撫劍身銘文，喃喃低語着聖劍真名之意。

就算羅莎琳德如此，其他派系也不願與阿爾德昂王家正面衝突。與隔海相望的島嶼不同，他們所在的陸地隨時可能與王家短兵相接。

「聖劍卡爾德布赫？呃，自然要隨身攜帶不是嗎？」

『縱有聖劍卡爾德布赫，埃德雷德恐難敵莉安娜。終究……仍需由我來應對她』

卡爾德布赫，意爲正義。

他們正等待着那個籌碼浮出水面的時刻。

「要請出卡爾德布赫嗎？」

雖看似無防備地置於此處，但若有資格者持劍便會承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因此根本無人敢輕易觸碰。

雙聖劍交鋒。若置身遊戲定令人熱血沸騰，然這場源於內戰的悲壯對決，終是叫人難以釋懷。

真正的隱憂在於『刻意失能』。

換言之，羅莎琳德手中必然握有比『歸還聖物』更能粉碎阿爾德昂統一大業的籌碼。

『多半是因強化後的肌肉力量超出骨骼內臟負荷，導致身體崩潰而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