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43. 瀆神者們 0;11;

內莉亞機械地吟誦着祭文。

她機械地誦讀着充斥褻瀆語氣的祭文，將祭品山羊的鮮血潑灑在牆壁。又在早已斬斷的山羊頭顱塗抹硫磺，刻下不潔的銘文。

可她心底其實早就不抱任何期待了。

卡米爾傾盡資源全力支援，但儀式成功概率微乎其微。偶有幾次召來混沌眷屬碎片，卻總因失控反噬——派遣監場的聖騎士們不得不揮劍肅清，這等悲劇早已屢見不鮮。

更何況是復活死者？這樣的儀式就連教皇也不能輕易施展，這可是《光明法典》中明令禁止的奇蹟。

『就當作是紀念卡米爾的儀式吧。』

卡米爾待她極好。

當初她因研究邪教知識將被送上火刑臺，是卡米爾出手相救；後來她爲生計發愁，也是卡米爾慷慨相助。雖明知對方另有所圖，但這世上人情往來，本就如此。

可想到卡米爾最終化身怪物慘死，內莉亞此刻就連舉行儀式都惴惴不安。儀式本就成功率極低，即便成功也多半失控——她生怕出了差池，自己也會落得同樣下場。

『……還是草草結束爲宜。』

她擅自刪減卡米爾所授的儀式步驟，準備就此收場。

忽有陌生嗓音混入禱告詞中。

那聲音格外洪亮清晰，內莉亞倉皇四顧，卻尋不到聲源。

驀地她汗毛倒豎。

那些經文竟似貼耳低語，字字敲進鼓膜。

刺耳的金屬刮擦聲、瀝青沸騰般的悶響，還有黏膩血肉被擠壓碾碎的聲響。

難以名狀的詭異『聲音』以祈禱文的形式湧入耳中。

異變正在發生。

她慌忙想要中止儀式，但雙脣竟不受控制。晦澀的方言如決堤般傾瀉而出，內莉亞反而以更洪亮狂熱的聲調繼續誦唸禱文。

此時信徒間也開始騷動。不少人同樣出現異常——從未接觸過的古代語、早已消亡的詞彙、褻瀆神聖的知識，正順着神經脈絡攀爬滋生。

「快、快抓住……！呀啊啊啊！」

但祈禱徒勞無功。巖壁轟然裂開縫隙，粘稠血瀑傾瀉而下，正下方的內莉亞瞬間被澆透全身。

「……！」

「啊啊啊啊啊！卡、卡米爾！是卡米爾樞機主教大人！」

此刻卡米爾的嘴脣突然翕動。卻未發出聲音。她便在胎膜後扭動被困的雙手，朝某處伸出指尖。

那東西扭曲着膨脹起來。

瞥見那副前所未見的恐怖面具時，她猛然驚覺——不應存於世間的存在早已混入人羣。

艾薩克望着與鬣狗面具人搏鬥的男子，一時失語。

布里恩特聖騎士團的見習聖騎士伊安，竟不知爲何正在下方激戰。

漩渦中央站着戴詭異面具的男人。

內莉亞泣伏於地顫聲道。

「啊、啊啊啊啊——！」

呃…可惡！

慘象引發陣陣尖叫。

嘶喊聲刺激了那異物，卡米爾或非卡米爾的存在開始蠕動。

窸窣。

伊安雖未着鎧甲，卻輕易撂倒衆人，縱身躍上臺階——顯然聖騎士資格絕非僥倖所得。內莉亞見狀猛地瞪大雙眼，宛如頓悟般急聲高呼：

「卡、卡米爾樞機主教大人。」

＊＊＊

內莉亞這才獲准放聲尖叫。

內莉亞完全不明白儀式爲何成功，更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她恨不得立刻將卡米爾送回，可若真說出口，那具龐然身軀怕是會將她碾得粉碎。

一名信徒嘶喊着匍匐在地。禱文誦唱戛然而止，儀式威壓開始消散。縱是親身參與儀式的他們，此刻也驚叫着掙扎欲逃。

「我、我該怎麼做？現在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如同燈籠鮟鱇——彼岸某物正以卡米爾爲餌，企圖破門而出。

這根本不是復活儀式。

即便未着鎧甲，聖騎士終究是聖騎士。再多烏合之衆在聖騎士面前，也不過是待宰羔羊。但比起身後數十米高的恐怖巨獸，這些刀劍反倒顯得不那麼駭人。

雖然召喚亡者與復活儀式或許並無太大差異，但卡米爾最終是化作祈禱的白木而死。

卡米爾的面孔猛地從崖壁外探出，拉得老長。活像用她的臉捏成棍子，再壓進寬韌橡膠裏彈射而出。

卡米爾猛地扭動身軀，似乎要親自抓捕入侵者。她撕裂胎膜衝出懸崖，露出其中真實的軀體——

艾薩克察覺到他正猶豫是否該對無武裝的平民揮劍。

內莉亞一聲令下，信徒們嘶吼着蜂擁而上。臺階上方還有攔截者，伊安沒衝出幾步就被團團圍住。

『……居然成功了。』

以那般姿態重生，絕不可能卡米爾所願。

比這更完美的條件實屬罕見。唯一的問題是——這實爲卡米爾復活儀式。

斬碎怪物的身影越過內莉亞大步前行。她頓時醒悟：這正是先前操控她意識的褻瀆存在。

原本盯着伊安的信徒們突然渾身一震——他們身後爆發出新的騷亂。衆人再顧不上抓人，驚惶地衝向臺階試圖逃命。

不，艾薩克覺察到更深層的異常。

內莉亞見狀徹底失神。此時血紅蠕蟲從胎膜裂隙彈射而出，竟是長滿觸鬚的巨碩跳蚤，個個大如人頭。

這場儀式本質不過是將艾薩克自身轉化爲祭司，將他持有的《無名之蟲的書》轉化爲祭器。

更關鍵的是，此處還存在近百名虔誠信徒正虔誠禱告，甚至連神殿也坐落於此。

但他們從一開始就抓錯了人，卡米爾怎麼可能滿意。

她拼命祈禱那東西不要破壁而出。

內莉亞想起包裹胎兒的半透明羊膜。這岩石彷彿正在分娩某個孕育的生命。

而是某種召喚術式。

吱嘎，窸窣。

入侵者！有入侵者！

內莉亞反覆咬破舌頭，牙齒撞得粉碎，滿口鮮血仍無法停止誦經。神殿早已被不可名狀的哭嚎與啜泣般的祈禱吞沒。

恰在此時，噗嗤一聲爆響——跳蚤瞬間炸裂。

騷亂驟起，信徒們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後方。幾名戴着鬣狗面具的信徒正與身着修道服的男子扭打作一團，肢體碰撞聲在殿堂中砰砰作響。

從巖縫中扭曲鑽出的"那東西"，赫然長着卡米爾的臉龐。

「卡、卡米爾樞機大人，您這是怎麼了！我們馬上就能抓住那傢伙……」

觸鬚跳蚤蜂擁撲向信徒，瞬間壓碎一人頭骨，吮吸腦髓後竟將頭部取而代之。

艾薩克望着那景象，猛然想起了什麼。

內莉亞瞪着撲來的觸手跳蚤。這怪物用觸鬚當腿爬行，體型碩大模樣詭異。她驀然驚覺：自己對鑽研一生的異界其實一無所知，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就是他！肯定是他害死了卡米爾樞機主教！他想破壞我們的儀式，阻止卡米爾大人歸來！抓住他！」

然而醒悟時爲時已晚。

三根巨型觸手劇烈掙扎着破膜而出，每根都粗如殿柱：末端或是卡米爾扭曲的面容，或是密密麻麻的指爪形狀。

艾薩克強烈違和感湧上心頭。無論爲何物，那都難稱卡米爾。縱喚來卡米爾的祖母或孫輩，怕也要搖頭否認。

『這能成嗎？』

接着巖壁表面胡亂冒出幾處疑似手掌的物體，可比起崖外那延伸數十米的軀幹，顯得過分纖弱渺小。

「呃啊啊啊！」

『不過那真是復活儀式嗎？』

就像有人從絲綢帷幕後探出手掌或臉龐，此刻正有某種存在頂着巖壁扭曲掙扎。它時而像腫脹的腫瘤，時而顯出人臉輪廓，時而又化作翻湧的觸手叢。

伊安猛地拔劍揮舞，劍刃劃破空氣發出呼嘯。

祭壇北側牆壁——那面光滑如鏡的石壁突然裂開蛛網般的紋路，牆面劇烈扭曲變形。她以爲自己會被崩塌的巨石壓碎，但石牆並未坍塌。

艾薩克望着正從崖壁掙脫而出的『那個存在』，一時感到手足無措。

但正如艾薩克至今主持的多數儀式——縱使儀式流程略顯粗糙，只要主導祭司與聖物足夠傑出，仍會被判定爲合格儀式。

伊安並非無力應對，而是被洶湧人潮的重量壓制，難以施展真正實力。

血浪從破裂的胎膜中洶湧而出，浸透神殿地磚。紮根在巨牆上的怪物卡米爾——不，該稱其爲新生的禱告白木——正徹底掙脫束縛。

內莉亞正要厲聲下令擒拿，整座神殿突然劇烈震顫。卡米爾彷彿陷入狂怒般掙扎扭動，石柱接連崩塌，立柱不斷墜落。想到"坍塌"這個可怕詞彙，內莉亞失聲驚叫：

內莉亞被突然傳來的巨響嚇得淚流滿面，猛然回頭。

衆人視線追循她的指尖。那手指正精準指向艾薩克。當他暗叫不妙時，後方驟然響起騷動。

『伊安？』

不，並非奪取。

而是歸來。

作爲長期研究無名混沌的學者，內莉亞瞬間洞穿了艾薩克的本質。

他纔是無名混沌的"真選代行之人"。

＊＊＊

『海莎貝，護住伊安性命。』

『遵命。』

艾薩克轉身凝視內莉亞。

見到詭異面具的剎那，窒息般的恐懼攫住了她。

艾薩克通過"匍匐之懼"面具的精神感應功能，向她幽幽低語。

[將『我的』信徒們轉移到安全處待命。你褻瀆之舉的罪責，我日後再清算]

「啊，是！遵命！尊貴的大人！」

內莉亞咚咚叩首高喊，額間貓頭鷹面具應聲碎裂，她卻恍然未覺。她引着信徒轉向被堵的階梯另側——神殿暗藏的密道入口。

艾薩克將信徒交給內莉亞，轉身走向跪地禱告的白木——或者說，卡米爾。

[雖說不該對死過的人再下殺手……]

面具傳導的意念穿透喧囂，無視語言阻隔，直抵對方意識深處。

禱告的白木猛然甩出觸手！艾薩克旋身閃避，卡芙琳劍鋒凌空劈斬。暴烈劍光撕開猙獰傷口，宛如猛獸噬咬。

[若不想再死一次，就不該復活]

艾薩克凝神備戰。眼前的敵人雖觸手更粗壯，數量卻不及從前。既然能殺第一次——第二次自然不在話下。

就在這時，整座神殿突然劇烈震動。頃刻間，數十根同等粗細的觸手破牆而出，如同狂舞的巨蟒般湧來。

轟隆隆——！至少十餘根觸手瘋狂攪動神殿，勢要將艾薩克撕碎啃噬。

危險遠不止於此。觸手瘋狂抽打導致樑柱崩塌，穹頂開始傾覆。無論是觸手還是萬噸巨石，被壓住都難逃粉身碎骨。

『祈禱的白木』正對月起舞，恍若獻上歌頌新生的褻瀆祭禮。

經歷數分鐘瘋狂逃亡後，艾薩克喘着粗氣仰頭，透過坍塌的穹頂望見灑落的月光。

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他終究險象環生。

崩落的穹頂缺口處，夜幕景象緩緩浮現。

艾薩克駭然激活卡芙琳的加速能力，身形如彈丸般彈射而起，踩着觸手錶面疾馳狂奔。

破牆而出的觸手深深嵌在神殿殘壁各處，如同怪異的浮雕。

『若不是這些年研究觸手行動模式時苦練劍技，怕是早已變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