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82. 濁浪0;31;

艾薩克同樣找上德莉亞，用類似說服胡安的那套說辭與之周旋。

「胡安主教決定派遣三名祭司與五名聖騎士駐守此地。」

正準備離開伊薩克雷亞領的德莉亞驚得渾身一顫。

能施展真實奇蹟的祭司向來地位尊崇影響力驚人。更何況胡安主教派來的，絕對是能施展完整奇蹟的正統祭司。

雖說建立修道院必然會派駐神職人員，但如此龐大的陣容遠超預期——這規模堪比派駐瑟爾級大城市的配置。

「爲何派這麼多？難道又有天使要降臨？」

「這是想徹底確立修道院領地的所有權吧。」

德莉亞臉色一沉，暗罵起胡安。她對《光明法典》的信仰無可置疑，但這絕不代表要對祭司階層保持敬意。

胡安玩的把戲，德莉亞看得一清二楚。

『聖盃騎士即將踏上崇高征程，就想趁此機會鞏固對領地的影響力？排擠艾薩克？果然是那個貪婪老傢伙會幹的勾當。』

德莉亞意識到不能坐視不管。她早知艾薩克懷有野心——無論此刻是否加入皇帝派系，若他日後歸附皇權，擁有領地與否將產生天壤之別。

「艾薩克雷亞卿，領地可有所需？新生領地總缺不少物資。」

她自然清楚新晉領主最需要什麼。

「若需要，我可提供充足貸款，條件絕對優厚。」

皇帝蔭庇之下，德莉亞手握龐大財富。

但她不願白送錢財。現金贈與終有盡時，債務卻能成爲操縱對方的絕佳籌碼。

德莉亞根本不在乎艾薩克是否還錢——只要將他牢牢掌控在自己的陰影之下就足夠了。不，她甚至暗暗期盼着他永遠還不上這筆債。

「我不需要貸款。」

艾薩克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搶先一步回絕。深知對方除了重建修道院的資金外幾乎身無分文的德莉亞，聞言訝異地挑起了眉毛。

但艾薩克此刻卻像個精明的商人般從容應對：

「艾薩克·伊薩克雷亞卿，敢問閣下今年貴庚？」

伊索黛長嘆一聲。

若是尋常調查流程，她根本不會徵求同意，早就偷拆信件查驗了。但艾薩克並未隱藏或轉移這些信，而是直接託付給她。

從艾薩克談及稅賦的嫺熟姿態中，德莉亞已然察覺——此人早已做好擔任領主的萬全準備。

德莉亞再次確信——眼前這位正是位深諳統治之道的合格執掌者。

「改日來中央城做客！我家那些眉眼隨我的可愛姑娘們，可都到了待嫁之年呢！」

「成交。」

「雖由修道院管轄，但這片領地終究是從作爲皇帝陛下代理人的我手中受封的。」

「不如請您免除伊薩克雷亞領地的稅收，直到這片土地能夠自給自足。只要度過這段初創期，我們憑藉領地自身的力量就能蓬勃發展。」

她眨眨眼拋來個俏皮的眼神，策馬啓程。

「……爲何非得由我來做這種事？」

FBI查案時翻稅賬本可不是閒得慌……

臨行前伊索黛追問：

『真沒想到會從聖盃騎士口中聽到這種話——』

艾薩克彷彿早有準備，立即拋出折中方案。

『好。比預想中更順利得到了許可。』

艾薩克特意將年齡說大幾歲——畢竟被當作毛頭小子看待可就麻煩了。

「即便是修道院領地也不例外？」

艾薩克這般行事，既自然地爲德莉亞保全了體面，又爲自己爭得了實際利益。

通常靠贊助金運轉的光明法典教團，雖坐擁不輸皇室的財富卻無需納稅。他們本就不承擔帝國運轉的必要開支，這倒也合理。因此教團在乎的往往是資金本身，對壓根無需繳納的稅賦根本不屑一顧。

艾薩克聳聳肩答道。

艾薩克咧嘴輕笑，用手指彈了彈兩封信件。

「明白了。那麼至少請暫免礦產稅與貿易稅。這兩項是伊薩克雷亞領的主要財源，若能豁免便能打開局面。」

「十九歲。」

艾薩克被德莉亞的話問得一時僵住。見他這副表情，德莉亞爆發出洪亮的笑聲。

「唔……確實在意。」

「……不過如今已經改邪歸正了。但即便如此，她仍曾是野蠻人組織的背教者，眼下還統領着其他野蠻人團體。我要給這樣的人物送信——您不在意內容嗎？」

不過伊薩克雷亞領地的主要收入來源是煤礦業，只要免除相關礦產稅和貿易稅，就能明確彰顯這片土地仍歸帝國所有。

「——啊？」

「伊薩克雷亞領地理位置特殊，適用常規稅率確有困難。但完全免稅絕無可能，這終究是帝國子民應盡的義務。」

＊＊＊

對她而言，確實需要給艾薩克一些能媲美祭司與聖騎士的補償。但若徹底免除稅收，反倒像在昭示這片土地屬於教團領土。

至此，艾薩克爲伊薩克雷亞領地蒙上迷霧的基礎佈局已完成。

「呵，看來比看起來年長些。可有在交往的人？」

稅務賬簿正是最易被窺探突破的薄弱環節。

「我會派書記官擬定正式文書。這種事必須白紙黑字確認清楚。」

既然艾薩克的領地受封於德莉亞·里昂侯爵，徵稅權自然掌握在侯爵手中。聽到免稅請求的瞬間，德莉亞彷彿捱了記悶棍，卻又不覺迸出荒誕的笑聲。

伊索黛本就是爲監視艾薩克是否存在異端嫌疑而滯留此地，覈實他與異教分子的接觸確實合乎職責。艾薩克用手指輕叩第二封信。

「異端審問官要審查信件，身爲光明法典僕從的我豈敢拒絕？請便。不過若您還講些禮節，想必會先徵得收信人的同意吧。」

「既然您決定要監視我？」

雖然這世界應該還沒這麼高超的偵查技術，但若有人覈查流出領地的物資流量，難免會看出端倪。

他計劃在重開煤礦時暗中倒賣部分墮天使遺骸。若是墮天使殘片，足以打造承載奇蹟之力的珍貴裝備，自有狂熱者願傾家蕩產求購。同時他要將領地內發生之事徹底隱藏。

「那麼，您是寧願留在這兒盯着我處理枯燥文書，還是去監視那位可疑聖騎士的更可疑行蹤呢？」

反正兩年後黎明軍就將成立。等到宗教狂熱肆虐之時，他堅信自己能爭取到比現在優越得多的交易條件。

雙方達成滿意協議後，德莉亞準備再度啓程。她握緊繮繩正要出發，忽然轉頭問艾薩克：

「別擺出那種胡思亂想的表情。閣下縱然相貌出衆，我也沒想過找情人。這年紀何必犯糊塗？不過我那幾個女兒見了你的模樣，怕是會歡喜得很。」

「這些信……我可以先過目嗎？」

「首先，這兩封是寄給黃金偶像商團瑟爾分部長凱特琳的。雖說商團對光明法典態度友善且慷慨捐助，可他們終究是異教信徒。您難道不好奇我會給這種人寫什麼內容？」

「那我更該留在這兒盯緊您，憑什麼替您跑腿送信？」

艾薩克這番提議並不新鮮。請求減稅、嚷嚷着要免稅——這種話身爲大領主的德莉亞早已司空見慣。但這次發聲的並非小領主或商人，而是聖盃騎士，這才顯得格外耐人尋味。

帝國疆土皆需納稅，但這個時代的稅收體系混亂不堪：稅吏從百姓手中徵收錢糧轉交領主，領主再抽取分成上繳上級貴族，層層盤剝如同疊塔。各領地稅率隨心所欲，徵管規則亦無定數。

「這個程度可以接受。這樣吧，未來三年免去相關稅收。其餘條件日後再議。」

艾薩克的邏輯無懈可擊，伊索黛只得乖乖擔任信使。畢竟即便當即審查信件，最終仍需親赴瑟爾城覈實收信人背景。

「……確實在意。」

「這是寄給瑟爾城遇到的瘋狗——傑克萊特的信。雖說他是野蠻人痞幫頭目，還曾試圖取我性命……」

雖默許了翻閱行爲，卻用『這是可恥行徑』的提醒將選擇權拋回對方。

艾薩克向德莉亞爭取礦物稅與貿易稅豁免，既爲最大化收入，更爲規避追蹤。

即使在隨行騎士羣中也毫不顯瘦弱的德莉亞，朗聲大笑着縱馬離去。艾薩克只能掛着哭笑不得的表情揮手作別。

異端審問官伊索黛難以置信地瞪着艾薩克。

接下來要做的，是給在瑟爾結識的舊友們寄信。

伊索黛悶聲回應道。

這個舉動讓她心緒紛亂。

「……橫豎都要見收信人，到時候再問便是。不過即便遭拒，我照樣會拆看。」

艾薩克對伊索黛的威脅毫不在意。

實則他根本不在乎途中信件是否被拆閱。若真是涉及機密的重要信件，從一開始就不會託付於她。

『單是好奇信的內容，就夠催她快去快回了。往返大概七天足矣？』

艾薩克當初從瑟爾趕往伊薩克雷亞領地，帶着隊伍遭遇巨魔襲擊，花了近十日。但伊索黛獨身上路又有急務，一週時間綽綽有餘。

反正即便被發現也無妨的內容，不如直接放心大膽地丟給她審查，總比故意讓吉希萊特或海莎貝經手招來懷疑要強。

『爭取了一週左右時間，這期間該有動靜了吧？』

這是支開伊索黛的最終理由。

艾薩克正在等待某人。

他本人完全有能力避開她的耳目，但等待的那位多半做不到。異端審問官離崗的間隙，正是對方必然要抓住的機會。

艾薩克一邊籌劃如何運營伊薩克雷亞領地，一邊靜候時機。

＊＊＊

夜。

一名男子正在登山。

他看到發生過激戰的山谷痕跡陡然駐足，旋即越過廢墟走向洞穴。

洞穴深處連接着廢棄礦坑。男子很快來到被光明法典祭司封印的墮天使面前。

但見無數封印球與金線縱橫交錯，他泄出懊惱的嘆息。嵌在壁中的墮天使宛若被金線囚禁，剛試圖靠近金線就被翻湧的熱浪燙得縮回了手。

「雖料想中央貴族隊伍裏混進了異教徒……卻沒料到竟真有人敢來。」

洞穴深處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人聲。男子猛地一驚想拔劍，卻手忙腳亂沒抓穩劍柄，武器哐當墜地。他慌忙拾劍時，頭頂傳來嘲弄的低笑。

「艾丹·貝爾貝克？說是北部上端的商人來着？」

雖然德莉亞和胡安撤離時帶走了大批人，仍有少數滯留者——胡安留下的祭司與聖騎士、伊索黛，以及艾丹這類人。

但他儒雅氣質更似學者，談吐學識遠超尋常貴族。幾句尖銳評論曾讓艾薩克暗自心驚。

此人當初嚷得最響：比起教團與皇帝的權力鬥爭，拿到錢和封地才最實在。

灰髮虯髯的艾丹·貝爾貝克繃緊臉，焦躁的視線直刺艾薩克。

艾薩克記得這張臉。

「不對，不是這樣。」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艾丹的瞳孔猛然震顫。

艾丹果然咬餌。

艾薩克早猜透來意，仍故意發問。

「你該不是在找這個吧？」

「專程跑來？莫非沒討回借款，打算拆塊墮天使的零件抵債？」

艾薩克手中赫然呈現的，正是里斯亨·亨德拉剋制作、卡爾森·米爾特審閱過的那塊白色石板。

「……若能取得墮天使碎片，虧損自然能填平……」

艾薩克當即矢口否認。黑暗中他的笑容白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