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54. 饥渴盛宴 0;41;

与其坐等背叛，不如抢先破局。

为何要等遭人背叛后才复仇？在被背叛前先下手为强不就好了。

这看似是种毫无信任可言的末世思维，但『宁可负人、毋人负我』实则源远流长。

其中最著名的代表人物当属曹操。

信任其实是相当晚近才诞生的概念。

世人常以为野蛮人天真淳朴，而文明人狡诈无信，事实却恰恰相反。

信任与荣誉是文明社会的产物。

当人类建立农耕社会，修筑城市，近战团体开始被认可为贵族时，『道德、荣誉、信任』这些概念才逐渐形成。

这套束缚机制的存在，就是为了防止强大的武装集团肆意颠覆社会秩序。

被称作『骑士』的这群人，自愿追逐着荣誉的幻影套上缰绳，而这份荣耀随后便成了贵族的专属特权。

世人总是仰望成功者。因此文明社会开始尊崇贵族专属的『道德、荣誉、信任』，这构成了社会秩序的基石。但野蛮人从不理会这套规则。

不是因为他们太现实，而是时机尚未成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被称为野蛮人。

换言之，对付野蛮人时，你必须先成为部分的野蛮人。

毕竟你要面对的，可能是根本不懂信义与道德为何物的、来自千年前的古老存在。

＊＊＊

「……您真觉得萨德拉扎会背叛吗？」

窸窸窣窣——咚！

米尔米亚外围荒漠。

艾萨克正深入沙漠猎杀怪物。

这座曾作为米尔米亚卫星城的小镇，环绕着可能是绿洲遗址的中央空地而建。

空地中央趴着腕足粗如人臂的巨型蜘蛛——或许根本不是蜘蛛。它挥舞着至少二十条节肢，躯干中央蠕动的触须正扭曲地模仿着人类五官。

设定里只说那是『光明法典秩序不及之处，逃亡古代神与混沌眷属的栖身地』，艾萨克根本无法想象那究竟是何等魔境。

「但正如我所说，只要萨德拉扎不背叛我们，就不会有事。他顶多对我们有些失望。问题是，万一萨德拉扎真的背叛——那伊萨克雷亚黎明军可能彻底崩溃。这风险，我们可担不起。」

艾萨克是认真的。

而多数拾荒者，本就是些为独占利益连神谕与道德都能抛弃的存在。

「您这位曾窥探众神秘密、揭开乌尔班苏斯暗影的存在，竟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问他是否真的认为萨德拉扎会背叛。」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绝不能越过那条界限。」

「据我所知，浩劫降临后米尔米亚确实存在过幸存者。月井至今完好保存，环境也未到完全无法生存的程度。当然自从海洋生态崩溃那刻起，他们的生命就已进入倒计时……但至少曾有人类存在，不是吗？」

身为这个时代的平民，他确实有太多不懂的事——播种常识、山菜鉴别法、屠宰手法、哪些木材适合当柴火……

[背叛者。]

「尸骨或可不存，但木乃伊定有残留。」

经历过重大精神创伤的人，性格往往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那片区域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艾丹一边往艾萨克击倒的蜘蛛怪尸体上撒仪式用盐，一边反问。他的职责就是处理尸体，确保其完好无损可供仪式使用。

[为何抛弃您的眷属呢，神明啊……]

即便同属混沌眷族，他仍感到某种强烈的禁忌感警告自己不可靠近。光是遥望外经之外的景象，就已让他胃部翻涌。

「初抵米尔米亚时，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正想说千年前的尸体怎么可能留存至今，艾丹却突然感到某种诡异的气息，顿时收住了话头。

即便如此，艾萨克也不打算靠近那片疯狂疆域。不过外经并不像直线划定的国界那般分明，只是光与影交错的模糊地带。

此处正是炼成木乃伊的绝佳环境。

从理性角度看，艾丹说得没错。但亲历过盐议会胜利的艾萨克明白，萨德拉扎的仪式可能激发出别的贪欲。

「您是说萨德拉扎将那些尸首都献祭了？」

「墓园……吗？」

「是，我知道。但我在想萨德拉扎是否真的会冒险背叛我们。正如您所说，他本可以不必背叛就击溃盐沙漠。」

他喉管深处有东西在蠕动。仿佛另有一条触须蛰伏在咽喉之后，正欲回应地平线外的低语。

外经的活跃范围，比预想中更靠近米尔米亚。

「可是……」

艾丹深吸一口气，替那个孩子问出了艾萨克难以启齿的疑问。

艾萨克这次又只是填饱了肚子，没获得什么特别的捕食效果。不过比起吃普通动物，吞噬混沌野兽时饱腹感来得更快——胃里像是被热流瞬间填满，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大概……是吧？」

[遵守诺言吧，背叛者……你岂非向我们立过誓？]

若在寻常之地。

艾萨克一路南行，不断搜寻着所需的祭品，最终踏入接近外经的领域。

布满干涸巨石的沙漠山谷上，艾丹用发颤的声音问道。他凝望的南部正被越来越浓的乌云吞噬，空旷的灰色荒原那头吹来阵阵闷热的风。

雨滴不落的极端干燥环境，丰沛的盐矿，连气温波动都不存在的恒常天气——

「没有墓园。」

「既无墓园，又因沧海干涸不可能海葬。这种事完全可能发生。」

＊＊＊

艾萨克被那些细语搅得踉跄晃动，不自觉地舔舐嘴唇。

在米尔米亚人眼里，利希特海姆那边恐怕与境外妖魔之地无异。

艾萨克死死盯住与灰色荒原交融的乌云，仿佛其后潜藏着什么。缓缓蠕动的云层，宛如在窃窃低语。

「当然还不能完全确定。说不定尸体消失是出于其他原因。但可以确定的是，一旦干过那种勾当的家伙，随时都可能再犯。」

「我也不知道。」

光明法典秩序无法触及的外经之地，残酷得令人战栗。

千载时光足以将尸骸化为尘埃。

[无名混沌正凝视着你]

但外经之谜，他坚信无人知晓——包括自己。毕竟至今无人揭开它的真面目。

但此处却是连海洋都会枯竭的极境。

怎会有人在这等险境建城？但细想之下，千年前的大帝国正是围绕着圣地鲁阿崛起的。

事实上被称为『外经』的边界带宽达数十公里。

「但米尔米亚连一具尸骸都找不到。」

不过艾萨克并非制造木乃伊的行家，很可能忽略了某些关键细节。或许这些残骸早被其他因素彻底清除，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萨德拉扎两者都经历过。

由此推测，当时的文明中心可能在这边，而现今的格尔托尼亚帝国一带反倒是边疆。

或许他渴望着某种补偿，来弥补这千年的苦难与孤独。

饿了就猎兽饱腹，从未烦恼过修道院的生计，自然如此。若没有触手相助，他早该饿死在这个世界。

时间能改变一个人。

「这是自然。」

正因为了解他的生存方式，才会产生这样的疑虑。

「头回听艾萨克大人说不知道呢。」

此地别说外经区域，连其边缘都尚未触及，但荒原弥漫的异常气息已让艾丹胃里阵阵翻搅。

「我不知晓的事多了。说实话，比起同龄的那些老怪物，我简直像个稚童。」

浓云与荒芜大地突然裂开巨口呢喃。皲裂的地平线处，翻涌起无数分岔的暗红舌浪。

「缺了什么？」

「嗯？你说什么？」

艾萨克略加思索后开口说道。

艾萨克刚斩断那蜘蛛的肢体，将触手刺入其躯干的瞬间。因而没能听清艾丹的话语。

「艾丹，萨德拉扎作为拾荒者已存活千年。别指望他还保留千年前高阶祭司的荣誉感与高洁品性。当然这并非他的过错——但我认为，如今的萨德拉扎与千年前那位，恐怕早已判若两人。」

[约定终将履行。背叛者的伎俩不过拖延誓约实现罢了。]

艾萨克刚说完，又像是解释般补充道。

「滚开，疯癫的自毁狂！！」

艾萨克失控怒吼，话音未落便仰面跌倒在地。

这时他才发觉艾丹从身后拦腰抱着自己。

艾丹慌忙松手，怒声喝道：

「您这是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

「您刚才不是突然像疯了似的盯着虚空喃喃自语，还要往悬崖边走吗？我拼命阻拦抱住您的腰，差点被一起带下去！」

艾萨克愣住了。自己刚才竟是那般模样？回头一看，确实从等候的位置挪开了好些距离。再往前三步便是万丈深渊。

若非无名的混沌敲醒他的神智，此刻早已坠落。

艾萨克再度望向地平线。先前撕裂天地出现的巨舌已然消失，但看到不祥蠕动的云层时，他猛地别开视线。

「多谢。你救了我一命。」

「呵，真是……」

艾丹能保持清醒，想必是因他与无名混沌并无牵连。

艾萨克想起乌尔班苏斯的压迫感。

那些存在在彼岸不断蛊惑他、拉扯他。

过来吧。与我们融合吧。履行那份契约吧。

虽不知是何契约，他既不愿知晓更不愿履行——疯子强加的约定能有什么正常内容。

此时乌云骤然撕裂，仿佛响应艾萨克方才的呐喊，某种东西正破云而出。

「啊，艾萨克大人！」

艾丹迟了一步才看见那东西，失声惊呼。

艾萨克静默凝视着这一幕。

唯有这家伙的行踪他了如指掌——早在作为盐之议会获胜时，他就曾捕获过同种生物。

艾萨克连日来收集的怪物与古代神尸骸堆积如山，填满祭坛还绰绰有余。腐烂的腥气混着魔能辐射的嗡鸣在空气中震颤，那些扭曲的肢体仍在微微抽搐，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扑咬而来。

渔夫之家里，萨德拉扎眼中闪着满意的光，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正是艾萨克不惜远道而来猎杀外经存在的原因。为了让渴宴仪式成功举行，他需要新鲜的祭品来满足条件。

＊＊＊

轰隆！奈尔将拖来的巨兽尸体重重摔在渔夫之家门前。

「做好准备，艾丹。逮住这家伙我们就返程。」

「有难度。我们也有时间限制。明明应该比你要求的数量准备得更多才对？」

卡莱阿图尔——堕落为外经的古代神祇，诞生于对天空的憧憬。传说能操纵暴雨惊雷。这般存在，应当足够补足缺失的神性了吧？

这位本该驭风暴遨游的古神，不知在外经历了何等酷烈遭遇——身躯扭曲变形，脓疮般的触须如菌菇四处滋生。虽难觅昔日神圣模样，但仅凭"新鲜"特质便弥足珍贵。

萨德拉扎蠕动着触须，将卡莱阿图尔的尸骸缓缓拖向黑色金字塔深处。

「这样够了吗？」

「若再恳求些……怕是不行吧？」

「正好给渴着的喉咙送一袋葡萄酒来。」

艾萨克嘴角浮现淡淡笑意——他等待的猎物终于来了。

「好吧。剩下的我来想办法。现在开始举行仪式。期间……外经可能会震动，希望你们能保护好米尔米亚。」

萨德拉扎露出略显遗憾的神情，但还是点了点头。

尸身如此庞大，若无奈尔相助，根本不敢妄想能独自拖运。士兵们好奇地打量着庭院里带翼的蛇形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