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39. 噩梦之海 0;11;

自人类开始记载历史以来——这个表述在此界意指近千年时光。

自打灯塔守护者鲁阿丁手持黎明石板现身起，世间便有了光明的纪元。人类文明伴着光明法典诞生，此前的文明再辉煌——无论筑起何等宏伟的建筑，建立多么强盛的国度——皆被归于蒙昧时代。

更早的历史皆已湮灭磨损，唯凭口耳相传。自光辉纪元开启，唯有人类荣光历程得以载入史册。

修道士霍赫尔正目睹历史开端以来最宏大的战争。他立于高丘之上，凝视着黎明军主力浩荡行军。

人潮一旦超过某个临界点，就不再是行人的流动，而是化作奔腾的江河。

碰撞、分离、迂回闪避——所有动作都追随着流体的韵律而动。

但霍赫尔脑海浮现的并非江河意象。他想象着涌向海岸的涨潮——不，是如无法阻挡的海啸般缓缓抬升的水位。大地渐被吞没，终将彻底沉沦。

但那股浪潮之中，并不只有人类。

咚，咚，咚。

撕裂行军队列的鹿形巨像正踏着沉重步伐。这些从天国召唤的白色巨像高达十余米，六足迈动时牵引着人类无法搬运的巨量物资与攻城器械。

而这些装备中，也包括着『灯塔』。

它虽形似高塔，底部却装有雪橇般的承重结构——因寻常车轮根本承受不住灯塔的重量。

灯塔的作用已是世人皆知——为迷途者指引正途。但这盏灯塔却以焚烧迷失灵魂的方式运转。高踞塔顶的祭司们驱动特殊圣物，转瞬间便将敌人燃作灰烬，彻底抹除存在。

数十道光芒自塔顶倾泻而下，直扑敌军。这景象既纯粹又壮丽。灯塔所指即为敌踪，士兵们也更能听从指挥。

用于焚毁敌军的装备岂止灯塔。

仅诵念经文就能令人肢体麻痹的『象牙像』，从天泼洒圣火的『施洗者』，每次将异教徒投入火堆就能助人恢复的『圣艾拉之齿』……还有太多难以逐一细数的武器严阵以待。

其中甚至包含为守卫圣都利希特海姆、由明天使麾下盲人守卫团特制的防御装置。此番黎明军不惜拆解部分圣都防御体系，将《光明法典》蕴含的战斗力尽数倾注于此。

霍赫尔凝望着这荣光降临的时刻，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翻涌——竟能在生命终结前见证此等奇迹。

但悸动很快平息。战争，此刻才真正拉开序幕。

「真是壮观啊，霍赫尔兄弟。」

「我原以为他们一定会东进，目标直指贝尔斯拉夫或格亨纳要塞。毕竟那里邻近首都乌夏克，又便于获得黎明军主力的支援，不是吗？」

「您疯了吗？您不知道南海有什么吗？去那里就是送死！现在这儿有几艘船？有多少人？您想让我们全军覆没吗?! 」

「那样会离圣地越来越远啊。」

「难道是说没空逐个攻破格亨纳要塞和乌夏克？所以要直插圣地鲁阿？非走南方海域不可吗？」

图哈林皱起眉头问道。从一开始就顶撞总指挥官绝非好事，但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水手们早就把礼节扔进了海里，说话依旧粗鲁直率。

「军中早有参加过昔日黎明战役的圣器和神兽。可我们至今未能收复圣地，反倒让敌军缴获装备，壮大了他们的势力。」

他巴不得不死教团将所有兵力都压在黎明军主力身上。更何况，避开首都乌夏克还藏着另一层考量。

只因这是关乎世界存续的宏伟计划。

「啊，那个…我会谨记。话说回来，听说特拉·赫曼没能把艾萨克带回黎明军主力部队。」

正如这片土地上涌现的无数王朝与帝国都只是教团的工具，对天使而言，教团本身也不过是件工具。纵使光明法典教团更名易帜，终会有笃信他们的新教团涌现。

「我一开始不就说过要横渡大海吗？」

「骄傲会让人栽跟头。」

无论准备得多么周全，都绝不能掉以轻心——正是这个原因。当年最弱小稚嫩的不死教团，之所以能存活至今成为光明法典的头号死敌，绝非偶然。

「正是。他汇报败绩时反而异常平静。还提到异端审问厅长索尔特纳·库尔班在此过程中殉教了。」

这正是守望者会议应有的心态。

延科斯被这句回答噎得哑口无言。毕竟黎明军的首要目标是夺回圣地鲁阿，艾萨克的说法确实无可指摘。

延科斯话音刚落，四周水手慌忙划起十字架，或是抓起各种迷信圣物喃喃祈祷。图哈林立刻明白——光是提及这个名字，就足以说明那片海域何等凶险。

「这般阵势，纵使天使大人不出手，剿灭不死教团也该易如反掌吧？」

只因永不停歇的时间，站在他们那边。

「所以我们必须不惜代价斩草除根。眼下绝非高枕无忧之时，要把这次黎明军当作最后的机会。」

实际上，她的判断几乎完全符合战略逻辑。贝尔斯拉夫和格亨纳要塞邻近不死教团统治的乌尔丹图帝国首都『乌夏克』。若艾萨克攻打此处，不死教团必将分兵应对，黎明军主力便能更灵活地展开行动。

霍赫尔神色平静地说道。

将艾萨克招揽进黎明军主力并非天使的直接指令，而是他们的自主决断。不过当请示天使意向时，谁都没有表示反对。

『去吧。此乃神意。』

罗亨闻言神色凝滞。霍赫尔心下轻叹：这位年轻枢机主教竟以为战争仍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天使的目标，未必总与教团利益一致。』

「战争即消耗、掠夺与磨损的循环。唯有将这种低效、荒谬、非理性的状态坚持到底者方能获胜。不死教团占尽优势——他们无需损耗，仅凭固守便可取胜。」

黄金狮子圣骑士团并未禀报明天使内部的对立。但霍赫尔察觉到天使之间产生了细微裂隙——毕竟燃烧圣女是特拉·赫曼的守护天使。

而且竟是出自伊萨克雷亚黎明军战友之手。

霍赫尔心头一颤，那道深埋已久的恐惧又在蠢蠢欲动。

「据说…索尔特纳被燃烧圣女焚灭，而艾萨克受到五月之剑的庇护。看来天使们属意由艾萨克统领伊萨克雷亚黎明军。」

守望者会议虽能直通天使，却也无法悉知其真正意图。他们心知肚明，偶尔会接到前后矛盾或相互冲突的神谕。

『这次的黎明军，说不定又会缔结什么《里赫特条约》呢。』

问题在于——艾萨克根本不愿看到这种局面。

一顶金色巨辇缓缓驶来。阳光在鎏金镶饰上交织流转，罗亨·奥特尔枢机主教端坐其中，周身笼罩着耀眼华光。

霍赫尔面露讶色。

「真是活见鬼！偏偏横着条噩梦海峡！」

从实际距离来看并未绕远，但通往圣地鲁阿的咽喉要道，正被首都乌夏克牢牢扼守着。

「说实话，黎明军初创时我还怀疑过能否成功。但光明法典的力量确实超乎想象。」

从那里开始便是黑帝国乌尔丹图的疆域。

可当真要带人走时，却遭到了阻拦。

＊＊＊

自第十三黎明军成立以来，主力部队首次踏足黑帝国领土的时刻。

心中并无杂念。只需遵从天使——那位神明使者的指引行动便是。

罗亨生硬地点了点头。他干咳几声，终于提起正事。

罗亨歪头盘算，却难估其数。

「特拉·赫曼失手了？」

延科斯带着抗议的语气答道。

霍赫尔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罗亨·奥特尔，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法典烫金封皮。

「光是搭建营帐、砍伐木柴，每天就有一整片森林消失。光是要喂饱士兵们，消耗的粮食就足以养活一座大城市。」

然而霍赫尔心知肚明，纵然毁灭近在咫尺，他也必须承受这一切。

「往南边走?! 」

霍赫尔忆起《里希特条约》签订时，教团痛失所有领土，在血泪交织的苦难中艰难求生的记录。而这一次，矛头不仅指向教团——所有信仰、所有人类都将卷入这场浩劫。即将流淌的鲜血，其规模将远超往昔。

但罗亨似乎沉湎享乐太久了。

「南方海里究竟藏着什么，让你如此执着？」

霍赫尔模仿着天使的姿态向远方抬手示意。

霍赫尔抬起头，目光投向战场另一端。若黎明军是闪耀的白色浪潮，对面便是阴沉的黑灰色洪流。祭司们虽在四周燃起浓香，却挡不住尸臭随风袭来，腐气钻进鼻腔。

反应最激烈的是盐之议会的水手们。

当然，具体不清楚奥德里夫发生了什么，无法断定他们阻拦的缘由。

舰船完全停泊在海面上时，其他船只的指挥官们也登船询问情况。艾萨克反而觉得这样正好，便向船长们追问起来。

艾萨克却面临着被抛入大海的危机。

艾萨克本想召集船长们安抚水手，不料船长们反应反而更加激烈。在陆地上他或许是尊贵的圣杯骑士，但在海上，船长才是真正的王。水手们骚动不安的情绪很快传染给了其他联盟成员。

霍赫尔遥指茫茫军阵。援兵行军仍未止歇，无数营帐已沿地平线迤逦排开，浩荡如海。

「……索尔特纳殉职，黄金狮子为何却安然无恙？」

「噩梦海峡到底是什么？」

虽然斯万巴群岛和艾利尔王国都是岛屿国家，居民对海洋并不陌生，但这片南方海域终究过于遥远。并非水手出身的图哈林，自然无从知晓远洋的险恶情形。

艾萨克赶在延科斯开始过度夸张的描述前，用最简练的语言解释道：

「那是封锁着盐沙漠米尔米亚的海域。

＊＊＊

盐之议会的圣都之中，至今仍流传着关于米尔米亚的传说。水手们口耳相传，让她的故事在波涛间反复回荡。

盐之议会曾凭借《光明法典》建立庞大海洋帝国，却因背弃与鲁阿丁的誓约，最终荣光尽数被囚禁于盐沙漠之下。此后不断衰落的盐之议会，如今仅存于船员们的信仰之中。

但他们从未遗忘米尔米亚。

黄金之城与千帆竞渡的港口，海底筑就的神圣殿堂，天使驱赶鱼群撞入渔网的丰收时刻——

而今只余灼热焦土与偷走湿气的旱风，盘旋在废墟之上。

「盐沙漠前的灯塔守护者搅乱天象，引发无数灾厄。暴风雨掀起屋宇般的巨浪，漩涡直抵海底，传说被囚禁的神明在盐漠下挣扎时，连海啸都会为之咆哮。」

艾萨克叹息般低语道。

第七黎明军的战士们曾像我一样试图跨海远征。他们选择了最短航线闯入噩梦海峡，结果全军覆没，化作永世在海上漂泊的亡灵海盗团。据说偶尔飘到温暖南海的冰山，正是他们怨念凝结的造物。」

「…….」

图哈林带着些许悚然的表情望向艾萨克。连延科斯都哑口无言地张了张嘴，最后用力点头认同。图哈林半信半疑地追问：

「若我没听错，这噩梦海峡简直是汇集了冰川风暴、狂暴漩涡、灭世海啸、幽灵船与海盗——所有水手噩梦的极恶魔境？我说得可对？」

「分毫不差。」

「莫非你此次出征的目标，其实是给不死教团的海军送补充兵力？」

『啧，这地方在游戏里可是人人向往的刺激冒险路线啊。』

艾萨克虽然心知肚明，但清楚无人会信，便没宣之于口。他决定换个更有说服力的说辞。

「海盗和幽灵船或许无可奈何，但我知道有条航路能避开其他恐怖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