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80. 宿敌 0;11;
《死神的圣骑士》 · 글초매 · 4071 字
艾萨克踏入修道院礼拜堂时,瞥见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女祭司正在祷告。听见铠甲铿锵作响,她起身回首望来。
「是圣杯骑士大人啊。」
艾萨克凝视信使祭司那双清澈得过分、犹如玻璃珠般烁亮的眼眸,一时失语。这并非天生的明眸——自『格尔托尼亚神圣帝国』宣告成立后,此种异象愈发显著。越是狂热的祭司,眼中光芒便越是炽烈。
『年纪轻轻便有这般眸光,怕是个焚过无数异端的狂热之徒。』
他们更不知灯塔守护者的现身与神圣帝国这一范式变革,正给祭司群体注入何种变化。说实话这目光令人悚然,但他们却带着某种自豪感维系着这般眼神。
「鄙人乃愚信徒艾萨克·伊萨克雷亚。请问祭司阁下是……?」
「尤莉·奥特尔。虽才疏学浅,奉罗亨枢机主教传谕特来相见。」
他和枢机主教罗亨·奥特尔同姓。虽不知血缘有多近,但看对方年龄,不太可能是守望者会议的成员。
尤莉祭司眨动着琉璃般的眼眸,立刻抽出敕令文书。珠光流转的瞳孔闪过微光,她指尖轻捻羊皮卷轴,绸缎袖摆随之簌簌作响。
「请艾萨克·伊萨克雷亚——复活之圣者以虔敬之姿承接自光之殿堂降下的神谕。盖因天界权柄终以圣光昭明世间明暗,吾以格尔托尼亚神圣帝国之名,于刚正秩序之中,向所有立于光明之下者传颂灯塔守护者之言……」
「稍等,稍等。」
「您这是怎么了?」
诏书吟诵被打断,尤莉顿时面露愠色。
艾萨克抱臂长叹一声说道。
「其实诏书内容我早已知晓。您刚到就分别在街上、修道院和礼拜堂朗诵了三遍?看来您对担任信使一职相当欣喜呢。」
艾萨克的话让尤莉脸颊微微泛红。
「这是我首次执行外派任务……既然要传递灯塔守夜人的旨意,自然希望让更多人聆听圣音。」
「照理说诏书该由收件人先行听取。不过此事暂且不提,既然我已知晓内容,不妨直接推进正题。没问题吧,祭司大人?」
「啊……只好如此了。」
尤莉原本满心期待能向这位声名显赫的圣杯骑士完整传达圣谕,但艾萨克根本不愿听完那冗长的诏书。
「自从皇帝被开除教籍后,人们开始意识到不能只依赖神恩庇佑,更要学会自律与自保。而当一切崩塌时,能依靠的终究还是身边的邻里朋友……」
眼下伊萨克雷亚领地待办事务早已堆积如山。
「我们能在此建立安身之所,全仰仗圣杯骑士大人恩泽。」
闻声望的圣骑士低头表态愿追随,尤莉兴奋得攥紧拳头。拿非利特有的魅力更是煽动了狂信徒的亢奋情绪。
「现在您感到意外了吧?」
「所以只要有个能信靠的对象就会扑上去——于是你们就找上门了。」
克莱尔笑着回应。
他们甚至对伊萨克雷亚领地存在如此『理性』的教义印象深刻,不时主动参与礼拜。
尤莉后又喋喋不休说了些宗教狂热的浑话,旋即冲出礼拜堂。她刚离开不久,海莎贝便摇摇晃晃地凑近。
「这方面您倒不必太过忧虑。」
原住祭司们曾怀疑晨祷会是邪教异端,但因其教义与艾萨克常宣扬的理念相似,加之出身修道院的克莱尔祭司也参与其中,最终被默认为某种"别具深意的诠释"。
「脆弱之人确实容易对微小善意敞开心扉。不过艾萨克大人的声望更是功不可没。若没有您作为后盾,我们绝无可能发展至此。」
那些年纪轻轻却举止轻狂的狂信徒们,往往只为一个欲望而行动。
艾萨克以笃定的语气断言道。
「明白了。我会照办。」
渴求证明自身信仰、彰显优越于他人的病态认可欲。
克莱尔将难民们纷杂的经历凝练成这句话。
「这个…细节我不太清楚,但想必如此?」
但艾萨克纯粹是因为不愿与狂信徒交战才如此回应。
艾萨克感受到与三百年前截然相反的时代洪流,心头涌起奇异感。那时宗教狂热同样肆虐,无数人遭受迫害。但为何当年人们祈求毁灭,而今却渴望团结?
艾萨克接下来关心的是难民的情绪与安置问题。
「怎会没有神迹呢?」
「看我如此犹豫不决,您应该明白——我是个愚钝软弱的圣骑士。只想依靠尤莉祭司这般虔诚坚定的引路人。若您下令『东侧无忧!进军!』,我定当忠实追随。」
逃难途中危机四伏,但每次化险为夷靠的不是神迹天使,而是同行者伸出的援手。就连瑟尔大掠夺时,他们也亲历了众人联手击退强敌的奇迹。
虽然深究下去也能展现触手迸射的威能,但艾萨克早已决定将这份力量据为己有。
人口突然暴增,闹出乱子只是时间问题。幸好时值深秋,难民们携带的粮食也算充足,暂时不必担心饥荒爆发。但若发生暴动,伊萨克雷亚领地恐怕会从内部瓦解——根本等不到奥尔坎纪律团出手。
她的神情里没有丝毫拒绝的意味。在她眼中,加入黎明军本就是无上光荣的使命。
「若人们仍彼此相助团结一心,那定然是人性本善使然——绝非因我树立了什么典范。」
***
「您不是说过吗——没有绚烂神迹,众人便应互为神迹。我们正努力成为这样的存在,而难民们跋涉途中,也早已彼此见证过种种『神迹』。」
「呃?啊,正是如此。」
艾萨克也大步流星地走出礼拜堂。海莎贝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追问。
这些日子领地的诸多变化中,最让艾萨克意外的,当属以内莉亚和克莱尔为核心的无名混沌信仰的复兴。
「既然如此,眼下我应当无需立即调拨物资兵力他处?」
「但多数难民都是对光明法典教团失望或逃难而来的人们。他们虽已难以再信奉光明法典,但似乎更害怕彻底失去信仰依靠这件事本身。」
听到艾萨克干脆的答复,尤莉展露笑颜轻轻点头。
「诶?可我是传令官……」
「正是。教皇圣下判断:若全体光明法典信徒团结一致直捣圣地,不死教团的负隅顽抗必将土崩瓦解。更何况若有著名的复活圣者同行……」
「坦白说,比起那些燃尽敌人、迸发剑气或将人化为不死骷髅的信仰,内莉亚女士的教义确实略显平淡。」
「感激不尽。我只信尤莉祭司的判断。」
「明白了!能与复活圣者同赴黎明军远征,本就是无上荣光!我愿率先担任光辉先锋!」
听着克莱尔带笑的询问,艾萨克偏过头藏起窘迫的表情。为了佐证晨间祷告对居民情绪稳定的显著成效,他特意与克莱尔同行分发物资。望着向克莱尔致谢的人群与向自己行礼的民众一般多,他真切感受到了这股信仰热潮的汹涌。
在这癫狂的年代,二十岁的狂热神官纵使横死街头,也只会被当作自然死亡。
「那个让人看着就丧气的丫头是谁?我才瞥她一眼就吓得发抖逃走了。」
虽然他们以『伊萨克雷亚晨祷会』之名掩盖了无名混沌的实质,但参与集会者竟占领地人口近四分之一。若算上未参加却受其影响者,规模更为惊人。这股风潮尤其在难民与移民群体中疯狂蔓延。
「当真荣光之命!原本就已整装待发,如今蒙教皇圣下以圣言鞭策,自当如受鞭军马疾驰奔袭。不过恰逢东部通道突发变故,致使出征延误。可否劳烦尤莉祭司代往东部探查?」
「那丫头不可能独自前来,必有圣骑士随行护卫。若被俘身亡是她的命数,若能活着回来倒成了印证东部乱状的活证。瞧她那眼神,烧死过的人少说也有十几个——我可半点不觉得可怜。」
「可我明明没展示过像样的神迹。」
「是要派遣士兵与物资支援黎明军对吧,尤莉祭司?」
「我每次见到她也发怵。如今帝国内这类怪模怪样的神官越发多了,你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认可欲。
「不过您也清楚,伊萨克雷亚领地属于修道院辖地。据我所知,物资和士兵需先分送各地修道院与教堂集结,再整军出征,可对?」
他不过是在恪守底线之余追逐私利罢了。纵然暗中推动过某些事端,却绝非值得敬仰的楷模。
艾萨克曾目睹以征收黎明军为名,但凡能行走之人便强塞武器的神官。不,甚至还有只需空手东行的家伙。
「不,我并非那般崇高之人。」
听着克莱尔的话语,艾萨克恍惚觉得或许如此,却立即摇头否定。
他们早已不是神迹的乞求者——而是缔造神迹之人。
「可是……」
『唔,说实话这教义既平淡又无需承担什么责任,本以为会无人问津——』
换言之,光明法典愈是显露疯狂,奥尔坎纪律愈是肆虐掠夺,底层民众联合自保的凝聚力就愈强大。
回应艾萨克担忧的正是克莱尔。
「可东边不是有奥尔坎纪律团驻守吗?把那种孩子派过去能行吗?」
特别是那些未受外界狂热影响、反而心生厌恶的部分祭司和布里恩特圣骑士团,往往倾向于接受这种解读。
他绝非值得效仿之人,也从未试图成为楷模。但若这种现象已然发生,或许是因为人类本就拥有互帮互助的天性。
「弱小的人类能在生态系统中存活,形成部落或修筑宏伟建筑,全因不团结就会死亡的本能。这个世界的信仰体系亦是如此——凭一己之力无法实现的奇迹,通过无数信徒共同祈祷便能成就。」
艾萨克流淌着这些日子积累的学识低声自语。
「但正因如此,『我们』与『他们』的界限愈发分明,人类学会了毫无负罪感地进行屠杀与战争。而这场积怨的终极爆发点——正是此刻。」
「艾萨克大人……」
「此处已成逃避疯狂、战争与屠杀之人的泥泞深渊。人们正艰难唤醒信仰最根本的认知:所谓信仰,本就是为了在充满恐惧与怖畏的世界中生存团结而创。」
艾萨克平静说道,此刻此地发生的一切并非某人卓越领导所致,而是自然孕育的果实。
当然,他并不认为一切都会一帆风顺。伊萨克雷亚晨祷会尚不成熟且脆弱。随着规模扩大,难保不会再次发生光明法典那样的事件。
克莱尔怔怔地望着艾萨克。
「艾萨克大人,没想到您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什么?不,你平时不是认为我——」
艾萨克正要恼火,却突然感到一丝异样。虽然内心确有类似想法,但本不该如此流畅地表达出来。
可话一出口,竟像有人替他整理过思绪般,连语气都变得行云流水。
霎时他脊背发凉。
他惊觉自己说出的言论,竟源自白鸮撰写典籍中的知识。那些被吞食消化的学识,正不知不觉融入他的思维。
『该死的,这是在给我的脑子洗脑吗?』
虽难掩困窘,但想到她的记录与自己原有思想并无二致,他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想起乌尔班苏斯。那里堆积着无数时光、知识与历史沉淀。它们不断压迫现代人的心灵,又将空虚逐一填满。
艾萨克不禁思忖,自己作为现代人的自我意识还残留多少。
只要现代人的心智尚存,无名混沌的低语便不断提醒他是这个世界的异客,迫使他以抽离的目光审视一切。但或许某天,这些絮语终将对他失去意义。
唯有到那时,他才能真心接纳这个世界的全部。
「会见蔓生者。对方既知我已抵达,再拖延怕是会派军队来请」
「您要去何处?」
「……总之领地运转正常已是万幸,我能继续处理未竟之事了。」
艾萨克掸衣起身时,克莱尔仰头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