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42. 华丽地狱 0;41;

圣骑士团的监视显得松散，不知是因懈怠还是刻意。纵然戒备森严，恐怕也难以察觉两个化作彼岸夜雾越过城壁的身影。

贵族大宅邸的花园除却围墙高得出奇外，并无甚特别之处。艾萨克原本期待能看到可疑雕像、溅血祭坛或是眼珠转动的画像，此刻不免有些失望。幸而很快发现了两个身着深红长袍走动的人影。

『这般鬼祟作派，正合我意。』

二人如克莱尔一党那般戴着面具，却在僻静墙角悄悄掀起面具接吻。纵是在这秘教组织里，爱意仍会悄然滋长。

肯让对方目睹真容，本就是莫大信任的证明。

然而这深夜幽会，终因形迹可疑而遭艾萨克的铁锤制裁。

他瞬间制伏两人藏进灌木丛。怕惹骚动只击晕了事——这两人弱如常人，怕是连祭司阶位都未达到。

「换上这件。你羽翼太招摇了。」

艾萨克将从那对男女身上扒下的长袍扔给海莎贝。虽说她本就要潜行隐匿，但混入人群终究更为稳妥。他没戴随手捡的面具，而是换上早前获得的蠕动恐惧面罩。

恰在此时，远处钟声骤响，分散的人群开始三三两两重新聚集。披着深红长袍的信众皆戴着面具，多为猫、兔、猫头鹰等兽形款式。偶尔有人与艾萨克视线相撞，却在瞥见那扭曲面罩的刹那惊惶扭头。

『果然与卡米尔的研究有关联。』

虽未见涉及无名混沌的仪式证据，但种种情状与克莱尔团伙的勾当有多处吻合。

下行不知几许，蓦然现出雕着繁复纹路的石灰岩洞穴。灼热温泉的蒸汽裹着硫磺味袅袅升腾，熏得人几乎窒息，但见信众鱼贯而入，似乎并无大碍。

「且慢，这位。」

洞口戴着狮面面具的男子突然抬手拦住艾萨克。

「面生得很。你是何……」

狮子面具刚抓住艾萨克要指责，却舌头打结般突然噤声。明明艾萨克只是平静地直视，他却像彻底忘了后续台词般僵在原地。

那种源于本能的恐惧感，被狮子面具误认成了威压。

拿非利特有的领袖气质，即便不露真容，也能通过仪态、风度和气场增强威慑力。更何况这张面具本就是无名混沌的圣物，自然比其他面具更具压迫感。

「那、啊…您是从上面来的大人吗？」

『戒备如此松懈，果然这帮人也和克莱尔同级』

『那就是教团想要隐藏的无名混沌遗物吗？』

然而，一个无法用单纯主题公园来解释的威胁性证据，很快出现在了艾萨克眼前。

眼下还需静观其变，毕竟在场众人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

艾萨克在沸腾的欢呼声中看清了他们的本质。

『无名混沌的信徒？』

他们并非无面混沌之神的真信徒。不过是群伪信者，被混沌的虚名与权能蛊惑的飞蛾罢了。与其在大型教团当仆役，他们更愿在小教派里自封教皇、枢机主教、主教，沉溺于可笑的权力游戏。

「只要仪式成功，卡米尔枢机主教就将从死亡中归来，向我们揭示乌尔班苏斯的真正奥秘，连深埋于遗忘之森的无名混沌之谜也将揭晓！千年王国的降临，更会加速到来！」

内莉亚站在骚动的信徒面前，高声呐喊。

艾萨克一眼瞥见她身上的装束，不禁瞪大了双眼。

这个称谓让艾萨克莫名生出违和感。他根本感受不到这些人身上的虔信，更不觉得无名混沌正注视着他们。

艾萨克踏进洞穴的瞬间，尽管戴着面具，汹涌的热浪和蒸汽仍轰然扑来，炙烤着身躯。先前行进的人们冷不防打了个哆嗦——当滚烫空气突然袭来时，自身的体温反而显得冰凉，引得人直打颤。虽未到难以忍受的程度，但若长时间待着，怕是要头晕目眩。

紧接着，艾萨克窥见了卡米尔枢机主教在此地掩藏的真相。

艾萨克立刻明白她的服饰意味着祭司身份。

[您没事吗？]

＊＊＊

海莎贝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仿佛有看不见的眼睛正注视着我们。我惊觉自己竟流露出如此明显的动摇，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啊，失礼！万分抱歉！虽然听说今天仪式有大人物要来，但没能提前获悉面具款式。我会注意的！」

精雕细琢的触手状石柱缠绕着撑起穹顶，刻满各种畸形怪物的石柱正睥睨着这座人造地狱。

这场如同过家家的荒诞场景缓缓落幕，会场气氛逐渐归于肃穆。

「无名混沌的信徒们，欢迎诸位莅临今日的祭典。」

『……也就是说，我居然要成为这帮蠢货的首领？』

越是靠近神殿中心，灼热的气息越发消散，逐渐降至常温。不，甚至透着几分寒意——宛如那颗巨卵正在吞噬热量。看来正是因此，地下才得以容纳人类活动。

绝不可能仅是雕塑——因为艾萨克从看到它的瞬间，就感到一股奇异难言的吸引力。

『地狱…没错，这就是地狱。是光明法典所构想的地狱模样。』

原因不得而知。是为了灌输『无名混沌即地狱』的认知吗？这听起来合理。又或者，是某个想象力贫瘠的蹩脚祭司，在试图复原无名混沌教团的建筑风格时，笨拙地搞砸了。

内莉亚话音未落，四下顿时涌起阵阵哀叹与惊呼。

『那到底是……什么？』

『但若他们正在进行卡米尔资料里记载的那种勾当……』

「内莉亚教皇圣下。」

「教皇圣下，时隔多年终于又见到您了。」

此刻保持沉默才是正解——对方自会脑补出答案。

艾萨克察觉到这里的景象与《光明法典》中描绘的地狱惊人地相似。这确实是无名混沌的遗迹地。艾萨克本能地通过观察此处的建筑风格就确认了这一点。但显然，后来《光明法典》对其进行了人为的干涉。

诡异的违和感爬上艾萨克的脊背。

「拉斯枢机主教，久违了。今日仪式特由我亲自主持。」

本以为要围绕阿尔举行仪式，信徒们却无视那颗巨卵，面朝北侧巨大的祭坛站立。祭坛上站着个戴猫头鹰面具的女子，她与其他信徒截然不同——身披黄色长袍，全身缠绕着各式饰品。

若要肃清罪孽，不该在这洞穴里进行大屠杀，而应返回地表揭露他们的罪行后再处刑。否则教团必将把屠杀罪名栽赃于我。

艾萨克怔怔望着女子与众人相互致意。眼前女子竟是教皇，其他人不是枢机主教就是主教，互相行礼寒暄。

铛——这时神殿北侧传来刚才听过的钟声。原本在神殿内部和阿尔周边徘徊的信徒们开始窸窸窣窣地朝声源处聚集。

单从刚才提及的头衔来看，现场就有六位枢机主教和二十余名主教。仅论职位规格，这规模甚至超越了光明法典教团。更令人心惊的是，先前指认艾萨克的那个狮子面具男，竟被称为圣骑士团长。

「噢噢，果然深谋远虑！」

目睹这群人的反应，艾萨克一时愕然。光明法典不是镇压他们的死敌吗？竟为敌营枢机主教之死哀悼而非欢呼？

狮子面具连鞠数躬，忙不迭地将艾萨克引向内厅。

「但卡米尔·萨雷亚枢机主教早有预见！他为防范这般悲剧，特意嘱托我们提前准备了身后事宜。」

巴埃尔巴登地下竟延展着与地上村落同等规模的空洞。四处硫磺温泉沸腾冒泡，蒸汽翻腾爆裂。而埋设各处的光明法典基柱诡异地纠缠交错，投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光。

欢呼声久久回荡。

以个人观感而言，堪称『一座毫不逊色的主题乐园式炫酷地狱』。

这身装束与他梦中偶尔出现的黄衣男子完全一致。

在一切都不精确、扭曲变形的无名混沌神殿中，这枚完美的椭圆形巨卵，显得怪异而格格不入。

约成年男性大小的巨卵，就安置在这亵渎遗迹中央的祭坛上。

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是个真正的异端教团。卡米尔不过是利用他们的虚荣心，正在实验无名混沌的奇迹。

大概明白了——你们的战斗力…撑死了也就研究生水准吧。

艾萨克心存侥幸地开启混沌之眼审视，却发现尽是些平淡无奇的普通人。那位名叫内莉亚的女教皇虽稍强些，却也未达出众之境。

那么无论牵扯多广，今夜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届时我们无名混沌教团，亦能作为光明法典的忠仆昂首挺胸地活动！」

艾萨克也一个闪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队列之中。

胃里泛起一阵奇异的翻腾感，我不得不移开视线。虽不知那究竟是什么，但它绝对与无名混沌脱不了干系。

艾萨克压下翻涌的杀意，暗自思忖。

内莉亚教皇朗声开口。

「或许已有同僚知晓——近日乌尔滕海姆发生了悲剧。长期资助我们研究的卡米尔·萨雷亚枢机主教，在钻研秘仪时不幸遭遇事故身亡。」

那是一枚巨卵。

＊＊＊

理所当然，执掌光明法典的教皇正是霍尔玛·克穆埃尔，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艾萨克可不想和这群人沦为同类，于是决定先专注观察他们正在进行的仪式。

『借助无名混沌的奇迹就能死而复生？你说卡米尔？』

对不死教团而言这易如反掌，但光明法典绝不容许。虽非完全不可能，可除非是教皇级的存在，否则绝无胜算。不过若禁令真能被遵守，不死教团又怎会猖獗至此？

光明法典的奇迹不可妄用，而不死教团本就是亵渎之行。

但若暗中借用异教奇迹呢？

倘若卡米尔在研究无名混沌奇迹时，发现了关于复生的秘法，并将其作为最终保命手段？世事无绝对。这里可是乌尔滕海姆地下那座实验室的放大版——专门钻研无名混沌奇迹的所在。

「现在开始仪式！请全体诵念预备祷文！」

内莉亚高举祭坛上的物品——件撕裂的枢机主教袍、几件圣物饰品，还有盛着疑似卡米尔残骸的骨灰瓶。信徒们跟随她齐声诵念祷文，声浪如潮水般涌动着。

艾萨克立刻听出这些祷文不过是拙劣拼凑的残缺版，连内莉亚主持的仪式也与克莱尔曾经的作法大同小异。

艾萨克听着他们的祷词，越发深切体会到——这世上除了自己，再没有无名的混沌真信徒了。这些人虽自诩为无名混沌的信徒，却连混沌的名号都不知晓，未曾获得过任何资格，更得不到丝毫注视。

无名混沌根本不曾注视他们。连被呼唤都未曾察觉，又如何会回应？

就像厨房角落打转的蚁群，盲目又徒劳。

但奇迹本就是人类执念的具象。

他们的声音在虚空徘徊，偶然触碰到末端触须，引来碎片纠缠。若撞上庞然之力，便只能在灾厄中碾作齑粉。

其中既无恶意，也无希冀。

他们不过将偶然发生的事，冠以奇迹之名。

真是可怜的信众，与孤独的神明。

[无名混沌正在注视你]

艾萨克决定让这群不辨天地的蠢货们见识真正的神明。他要揭露他们祈祷对象的真面目，让他们看清自己早已将手伸向了何其深邃的深渊。

北方祭坛上方的墙壁突然扭曲开裂，石料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艾萨克轻轻启唇，开始吟诵他们反复祷念的经文。

嗞——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