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89. 腐败、分裂、不公 0;21;
《死神的圣骑士》 · 글초매 · 4715 字
乔治军的骑士被突然从林间窜出的狼群打了个措手不及。
寻常野狼本该厌铁锈腥气避而远之,尤其遇上大规模行军更应如此。骑士虽惊未乱,只当狼群是因人群拥挤错失逃窜时机,当即拔剑出鞘——决战当前,岂容区区野兽耽搁战机。
嗷呜!恶狼伴着一阵狂吠猛扑而来。骑士正要沉着挥剑斩狼,树顶突然掠下一只猫头鹰,利爪直取他的天灵盖。
大白天竟有猫头鹰?骑士一愣神,眼窝已被猛禽撕出深可见骨的伤口。狼群趁机咬住他的腿猛拽,战马惊惶人立而起。骑士来不及护住伤眼,轰然坠地。
窒息般的冲击贯透胸甲。
骑士发出半是怒吼半是惨嚎的嘶鸣,长剑胡乱劈砍。此时又冲出一头野猪,獠牙狠狠撞上他的胸铠。怪力掀得他连滚数圈,才踉跄拄剑起身。
畜生岂能杀死乔治骑士!虽无法解释这诡谲袭击——他试图念诵艾利尔祷文握剑再战,可喉咙里呕出的并非圣言,而是只湿漉漉扭动的活鼠。
「咳…嗬嗬…咕呃!」
他感到体内正滋生诡异活物,脏腑被啃噬的剧痛窜遍四肢百骸。野兽腥臊的血气堵住气管,每声喘息都带着碎肉的铁锈味。
狼牙瞬间刺穿了他的后颈。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
类似的袭击正在乔治军后方遍地开花。
魔女赫卡忒莉的恶名早已传遍艾利尔王国,乔治军自然如雷贯耳。但谁也说不清为何此刻会突生异变——直到他们猛然想起某个关键情报。
「圣杯骑士在对面阵地!不在这里!」
乔治骑士撕扯着从铠甲缝隙钻出的水蛭,声嘶力竭地呐喊。
唯一合理的解释浮出水面:魔女们曾在圣杯骑士手中遭受重创,立誓复仇——这段恩怨乔治军早有耳闻。
而现在,魔女们终于踏着复仇的烈焰而来!
偏偏精准掐住了他们交战的时刻!
虽说实际与艾萨克对阵的是敌军,但在魔女眼中,所有身着艾利尔盔甲者恐怕并无区别。他们坚信魔女只是无差别攻击……
毕竟『魔女蠢到分不清阿尔迪昂军和乔治军』的说法,
尽管阿尔迪昂军的冲锋近在咫尺,士兵们却无法忽视身后的惨叫声。与其他士兵不同,比隆看穿赫卡忒莉的突袭必有圣杯骑士操纵——或是利诱或是驯服,定然耍了手段。
但他依然攀至凡人凭努力可达的巅峰。
比隆恐怕连这份代价都甘愿承受,只求赢得这场战争。
比隆浑身浴血疯狂咆哮,阿尔迪昂骑士们见状纷纷忌惮后撤。战局早已倾向阿尔迪昂军,孤身奋战的比隆几乎陷入重围。但他全然不顾生死重伤,爆发出令人胆寒的凶悍力量。
先前被骑兵队骚扰而撤往领地的贵族们,此刻终于完成了合围。
刹那间,比隆抡起长枪刺穿了卡尔伯特的咽喉。卡尔伯特双目圆睁。比隆反手抽回长枪将人挑落马下,溅起一片血雾。
这绝非偶然——分明是精心算计的时机。
他们占据地利,又掌握了开战时机。更关键的是,赫卡忒莉的存在令乔治军阵脚大乱,根本发挥不出真正战力。
「朕总觉得不该抛下军队单独行动。」
「多嘴的老东西!扰乱军心者立斩无赦!」
『等等…埃德雷德在哪?』
眼见比隆如此癫狂,部分骑士交换眼神后开始急速后撤。这些并非骑兵队的艾利昂骑士团成员——他们虽认同比隆的观点随军出征,但莉安娜早已下令:若遇伏击须即刻撤退。
他早知自己无缘剑圣之境。曾向往过努力过,可目睹侄儿年幼成才时,便承认了天赋鸿沟无法逾越。
比隆确信此刻唯有自己能对抗艾萨克。只要艾萨克刺穿他的心脏,他即刻便会化作亡灵撕咬仇敌。不死者有着专属的战斗方式——身经百战的比隆深谙此道。
「圣杯骑士!圣杯骑士何在!」
比隆曾说『战争在开始前就已定胜负』,这话果真不假。
望着艾利昂骑士团退却的身影,比隆意识到战局正滑向更深的绝望。此刻斥责他们懦弱已于事无补。
「疯了!艾利尔大人绝不会认可这种愚蠢的……」
比隆命令刚下,士兵们便放弃了复杂思虑,选择服从军令。比起对抗身后魔女的诅咒,与同为人类的阿尔迪昂军作战反倒更光荣体面。
他坚信唯有斩断阿尔迪昂王家的血脉,方能实现这个目标。
***
自始至终他的目的唯有一个——抵达埃里昂圣地。
世上无人天生信奉不死教团,也无人以它作为初信仰。教徒全是叛离故土的异教徒,皆是背井离乡之人。
刹那间比隆胸口传来刺痛的悸动。
倘若阿尔迪昂军胜算渺茫,他们本会选择死战,但艾萨克布下的层层计策早已让乔治军陷入溃败。
「滚出来,圣杯骑士!」
「比隆!必须撤退!这样下去会全军覆没!」
「莫尔斯将军似乎干得不错。」
即便没有圣杯骑士,至少该斩杀埃德雷德,可就连他也消失不见。
伴随着震天呐喊,阿尔迪昂军与乔治军轰然冲撞在一处。
比隆被无数士兵和骑士组成的铁栅栏围困,发出凄厉的怒吼。
比隆挥剑劈翻阿尔迪昂骑士,发出无声咆哮。
为被践踏的兄长挽回荣誉。
但比隆毫不在意。不死教团最可怕之处,便是无论战损多少都能无限复活。虽需背弃原信仰才能重生,但他们从未忘却荣耀。
自然,他击败的对手中,被踩在脚下的艾利尔信徒也不在少数。
比隆根本不在意骑士团的撤离。反正他的军队不死不灭,就算伤亡惨重也不过暂时后撤,顷刻间便能重生。敌人虽会察觉异常,但在此之前定能斩下埃德雷德与艾萨克的首级。更何况,他手中还藏着最后的王牌。
比隆喘着粗气猛然警醒。若圣杯骑士在场,战力应当不逊于自己,可除了开战初期,之后再未见其踪影。
卡尔伯特望着遮天蔽日的旌旗嘶声呐喊。
战局显然对阿尔迪昂军更为有利。
但艾萨克始终没有回应。
比隆的吼声震彻战场。
「冲锋!必须向前冲锋!我们的敌人不是山中野兽,而是阿尔迪昂军!握紧长矛迎战!」
比隆咆哮着挥动长枪,枪锋所及之处士兵颈骨断裂,骑士坠马身亡。虽非剑圣,却爆发出媲美剑圣的威压与杀技。
「这是斩杀更多敌人的良机!全军冲锋!」
比隆此时尚未正式背弃信仰。
这群人选择了尘世执念,舍弃了天国荣光。
「圣杯骑士啊啊啊!!」
『中计了。』
「若是弃军逃亡自然不妥,但我们现在是深入险境,骑士们都理解这个决定。」
总比『魔女已成为圣杯骑士爪牙,正听其指令袭击我军』的猜测来得实际。
比隆狠狠咬紧牙关。
『艾利尔的荣耀?活着就能争取,何必死后乞求!』
他预借的奇迹『死亡保险』需死后触发。只要死前未解除契约,灵魂便会自动抵押给不死皇帝贝塞克。但他早已决心不解除保险——这心境与背教者已无二致。
他正拼命催促后列骑士前进,眼前却浮现更绝望的景象。阿尔迪昂军后方、左翼、右翼接连涌现无数旌旗,骑士与士兵如潮水般涌来。
***
艾萨克对不惜化为亡灵也要挽回荣誉的比隆毫无兴趣。
不死之力固然强悍,但也仅止于此。
即便成为亡灵能享受教团的力量,那也要以舍弃毕生积累的人脉和声誉为代价。
而他绝无退意。
艾萨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比隆这般杂鱼。
「灭绝阿尔迪昂的血脉!」
艾萨克与埃德雷德率领少数精锐借着战局混乱,正绕开乔治军朝艾利昂圣地疾行。赫卡忒莉制造的裂痕与骚动遮蔽了敌军的视线。
『当那家伙妄想借助不死教团力量时,败局就已注定。』
但当艾萨克识破计谋的瞬间,比隆就注定一败涂地。
艾萨克听着山崖那头传来的嘶吼低声自语。埃德雷德神情不安地频频回首。
他不惜抛弃此生所得的一切,只为达成唯一夙愿:
『我早已在黎明军阵亡者身上见识过!』
『他绝对想不通我究竟是如何看穿的』
比隆的伪装可谓天衣无缝——
尸腐气味被战场恶臭掩盖,主力骑兵队刻意不进驻要塞而在外围打游击,铠甲骨甲遮蔽形体,更筛选出甘愿化身亡灵也要战斗的士卒收归麾下。
事实上连莉安娜等众多骑士都未曾察觉,即便感到蹊跷,大概率也不会联想到不死教团。
艾萨克能识破只有一个原因:
他早已通关过艾利尔路线。
数年之后,不死教团将在艾利尔王国扎根壮大。他们不断征召王国濒死骑士加入黑帝国,削弱黎明军战力。但他们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不死教团的真正目标,竟在圣地艾利昂。
『幸好尚处萌芽阶段,还能连根拔除。』
稍有不慎便可能招致艾利尔王国覆灭,他眉心紧蹙。所幸比隆无权擅闯圣地——若连莉安娜都被他蛊惑,后果不堪设想。
淅淅沥沥……停歇片刻的春雨再度飘洒。艾萨克深吸湖畔飘来的水汽,踏碎满地晶莹。
「加快脚步。抵达圣地艾利昂,便能早日终结战事。」
***
众人抵达埃里昂要塞时,城门洞开,吊桥低垂。阿尔迪昂军既已撤退,此地自然只待乔治军团折返。
艾萨克一眼便看穿要塞守军寥寥。
然岂敢掉以轻心——乔治军最精锐的战力,必蛰伏于此。
艾萨克昂首阔步,径直走向城堡正门。
埃德雷德和其他骑士们面露疲态,但艾萨克确信留守的乔治军不会再发动进攻——那些极端好战分子早已随比隆撤离,此刻留下的唯有持疑者和服从莉安娜指令的士兵。
当艾萨克一行人靠近时,埃里昂要塞城墙上倏然骚动起来。艾萨克故意放慢步伐,好让守军充分准备。直至他们踏过吊桥抵达城门前,始终无人阻拦或攻击。
阿尔迪昂骑士们难以置信地交换眼神,连乔治守军也露出同样困惑的表情。
这时一名骑士径直走向艾萨克。
埃里昂要塞最重要的职能并非守护圣地艾利昂,而更近乎『门扉』。此地虽无战略优势,象征意义却超越一切。而莉安娜正是世代守护这道门户的家族继承者。
『这一切都源于先辈们的愚行吧。』
她的肩头承载着数百年的历史重担。
骑士引领他们穿过要塞中庭,来到通往圣地艾利昂的荒芜码头,潮水拍打朽木的声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水下有桥梁,陛下。埃里昂要塞通往圣地艾利昂的传说竟是真的。
「我们也没让阿尔迪昂军同行。这样才算公平吧?」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水面上……
「但即便面对您与圣杯骑士团,我仍无法认同您的正义。圣地正遭威胁,异教徒虎视眈眈。我已辨不清何为正确」
锵啷——!莉安娜重新握紧卢米亚德,剑刃震颤着摆出迎战姿态。
艾萨克不知该如何看待这命运的讽刺。
手持名誉圣剑卢米亚德的莉安娜失去了名誉,高举正义圣器卡尔德布赫的埃德雷德失去了正义。
先祖积累的荣光,竟被她这一代彻底葬送。
滋啦啦——莉安娜脚下的湖面瞬时冰封千里,极寒领域骤然展开。漫天暴雪裹挟着她化作雪原恶鬼疾冲而来,冰晶在空气中刮出刺耳锐响。
埃德雷德忍不住要开口,却被莉安娜斩钉截铁地打断:「不必多言」
「而且准确地说,剑并非由我折断,而是剑客自己弄断的。是你们非要挥舞那些崩了口又疏于保养的剑。我不过是指出了裂痕而已。」
莉安娜用卢米亚德缓缓划过湖面,剑锋过处绽开雪白霜花,顺着水流四散飘零。
她恍惚地凝视艾萨克片刻,转而将目光投向埃德雷德。
艾萨克暗自思忖着,却乐得让对方继续误会。从埃里昂要塞留守士兵和骑士的反应来看,莉安娜显然已接受败北事实。考虑到她族中出现叛教者,且其掌控了军队中枢,她作为圣地守护者的荣誉已然尽失。
她任由倾盆大雨浸透全身,如同古老的石碑般沉默地等待着他们。
「莉安娜·乔治将军正在等候。」
滂沱春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湖面,激起圈圈涟漪,浓重的水雾蒸腾而起。嘀嗒作响的雨声如同围观者的嘈杂私语般窸窣不停。在那水雾弥漫的湖心之上,莉安娜·乔治正静静伫立。
她握紧长剑凛然宣告。
漫长斗争终以对决落幕。
骑士撂下这句话便转身引路。未辨明他是在对埃德雷德还是艾萨克说话,埃德雷德与艾萨克对视颔首,沉默地跟上骑士。
或许古老的旧体制真的到了崩塌之时,现在正是书写新历史的时刻。
她的剑尖终于定格,直指艾萨克咽喉。
「我失去了全部荣光、名誉与信念。埃德雷德殿下,这场战争是您全方位的胜利。或许从盲从长老们意志的那一刻起,败局就已注定」
埃德雷德望着这幅景象,难以置信地喃喃低语。
莉安娜捋开被雨水浸湿的额发,呼出绵长的叹息。苍白的呵气穿过雨帘,碎成袅袅白雾。
『虽说我根本不是光明法典信徒——』
「唯有艾利尔大人将以我为剑,在此作出公正裁决。」
「此刻我舍弃家族,抛弃地位,摒弃虚妄的欲望。」
「看来光明法典的舌头比艾利尔的剑更锋利呢。区区几句话就折断了乔治军的剑。」
「莉安娜……」
「真是恼人又无可辩驳啊,果然像光明法典信徒的风格。」
艾萨克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