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24. 乌尔班苏斯 0;41;
《死神的圣骑士》 · 글초매 · 3266 字
艾萨克一时语塞。
拒治瘟疫的祭司、怕孩子进不了天国而将婴儿抛入火堆的农夫、兜售赎罪券的商人、行乞的贫民……这些人怎会全是无名混沌的信徒?
不知不觉间,艾萨克已随阿文达拉斯漫步在修道院中。
阿文达拉斯走过寂静的回廊,忽然向艾萨克抬手示意。顺着她指尖望去,只见虔诚的修士们正低头悄声絮语。
阿文达拉斯如解说般轻声告知:
「确切地说,是渴望世界终结之人。」
「……渴望终结之人?」
无论哪个时代,总有呼唤世界末日的狂热信徒。他们嘶喊着末日已近在咫尺,必须即刻为之准备。
「但你觉得盼着世界毁灭的会是哪些人?穷光蛋?对社会满腹怨怼之徒?还是受压迫者?嗯,他们确实可能渴望毁灭。」
阿文达拉斯再度展现市集景象,轻声说道。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些强大虔诚之人也期盼末日。与其终日恐惧自己建立的荣光何时崩塌,不如直接渴求『从此他们幸福生活』的结局。」
僧侣们正低语某个名讳。艾萨克耳中嗡嗡作响,那名字如被抹去般模糊。单是这点就足以证明——那定是无名混沌的真名。
他骤然汗毛倒竖。
白痧症只需知晓无名混沌的真名便会发作。
这些人必将死亡。
阿文达拉斯指向僧侣,继续述说。
「他们以为靠着光明法典『彻底征服世界』,才在自己这一代建成了辉煌王国。这些人绝不愿看到完美杰作碎裂,更怕继续造孽会错失天国门扉。」
「难道说,所以他们才…」
不是难道,是必然。光明法典宣告永恒国度只在彼岸,相较之下,尘世充满罪孽与不安。权贵祭司富贾亦如此想——既然缔造了太平盛世,自然配享天国荣光。故而多少王侯将相、神职豪绅,都暗自期盼「终局』降临。穷苦人则渴求终结压迫苦痛,各有所期。』
阿文达拉斯再度挥手移换场景,浩瀚沙漠赫然展开。金字塔状祭坛矗立其间,沙砾在风中簌簌作响。
虽非无名混沌创造白死病,但其最终予以认同的事实不曾改变。那么无名混沌究竟为何要同意用白死病屠戮自己的教团?
可说是至今仍影响着艾萨克的、属于乌尔班苏斯的烙印。
艾萨克终于明白自己施展的奇迹为何总是这般模样。
这个数字让艾萨克霎时哑然。
更因这份无缘而来的力量,或许某日也会无缘无故消失。
恍惚间艾萨克已重返盐沙漠的舰船底舱。
最终便诞生了触手怪物与世界崩坏的景象。
「那人究竟是谁?」
「确实。并未广泛流传。」
「就在那时,有人开始筹备这场前所未有的仪式。」
「……看来那确实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应当如此。纵使黄衣男子是空前绝后的天才术士,仅凭一己之力也不可能办到。那可是要同时抹杀无数性命。」
那些骇人的记忆如闪电般再度掠过艾萨克的脑海。
但这场灭亡终结的并非世界,而是他们自身的存续。
艾丹也曾吐露过相似警示:奇迹之力愈强,个体意志愈衰,信仰集团的集体意识终将吞噬自我。
阿文达拉斯发出讥讽的笑声,驳斥了艾萨克的推测。
「没错。什么乌尔班苏斯都暂且不提,本质上就是普通的同调压力。群体终究容不下异质存在。」
艾萨克陷入沉默,许久没有作答。
阿文达拉斯凝视着艾萨克,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发出警告。
艾萨克重新回想起那个噩梦,以及黄衣男子曾在这座金字塔祭坛上举行的仪式。
『莫非神明终究未能抵挡乌尔班苏斯的压迫?』
倾斜扭曲的世界,以人皮为门扉蠕行而出的怪物,堆积如山的献祭尸骸。种种景象疯狂得令人无法直视。
对于只能接收零散信息的阿文达拉斯而言,这已超出认知范畴。艾萨克意识到对方确实竭尽所能作答,便垂首致意。
「……混沌的信仰原本就是这样的吗?」
「不知这些解答可令你满意?艾萨克。」
「白死病本就是混沌信徒们渴望的结果。不论是为了摆脱光明法典的压制,还是为了脱离痛苦现世前往天国——他们求仁得仁。只是无从知晓无名混沌为何会认同这种行为。」
他骤然彻悟:并非无名混沌散播瘟疫,而是那些渴求末世狂徒的阴谋得逞。
此乃神意使然。
阿文达拉斯却目光如电,指尖猛地指向艾萨克。
这些正是昔日渴求末日者遗留的痕迹。
终究又回到了原点。
「看来你曾被此地记忆侵蚀过?」
阿文达拉斯警示道,那个黄衣男子就潜藏在这片领域的某处。
她倦怠地仰卧在盐晶地面上说道。
「感谢您。这些信息足够解答我的疑问了。」
「没错。刚才见到的那些人中,有格外渴望末日降临的家伙。他们不愿被动等待末日降临……而是选择主动召唤。就这样借助在信徒间传播的信仰,引来了混沌之力。」
艾萨克立刻想起那个黄衣男子——总在死后世界用炽热执念凝视着他的存在。他确信那人正不断逼近,终有一日他们将正面交锋。
***
艾萨克乍见祭坛顿时作呕,熟悉画面刺入脑海。阿文达拉斯见他反应,漠然低语:
「但你与众不同——异常到令人战栗的异质体。数千年的时光、数以亿计的信众,他们的压力都将倾注于你一人之身。眼下或许微不足道,乌尔班苏斯的压力尚未显现。可若凭借混沌之力变强,越是强大,就越危险。」
「不得而知。诸神缔造了太多谜团。但即便是其他神明,恐怕也无法理解白死病的存在。」
「可这种疯狂的邪教怎么可能广泛传播?」
他完全明白阿文达拉斯的警示。自己能安然成长至今,全凭无名混沌的庇护。但他也察觉到:绝不能完全依赖这份力量。
「不,怎么可能。但如我先前所言,世间万物皆受乌尔班苏斯影响。混沌信徒狂热期盼世界毁灭与秩序终结,其显现的奇迹形态自然不可能正常。」
然而震惊只持续片刻,艾萨克猛然意识到——如此荒谬的奇迹绝非单凭信徒之力所能实现。
「为何要行此恶事?」
「……曾听故人说起过。」
抹去世上三分之一人口的白死病。
若无神明援手。
「当时我还笑答『这种代价在任何组织都不例外』。」
她用指甲叩击着盐地继续说道。
即便信仰的不是无名混沌,而是其他神明,恐怕亦是如此。
凡人之力终有穷尽。
『因为这并非完全属于我的力量。』
艾萨克沉默片刻,终是带着未尽的疑惑开口。
「唯有一点务必谨记。」
「不过当时大概只覆盖了全球三分之一的人口。」
不仅仅需要隐藏身份——
「难道混沌也认可这一切吗?」
「不知。他的名讳亦被抹去。即便知晓,此刻也不宜妄言。毕竟这里仍是乌尔班苏斯之境。」
「强大神力的使用意味着逼近神明领域。生死界限将愈发模糊——乌尔班苏斯的低语可能侵蚀你的意志。」
艾萨克凝神思索着无名混沌的存在。
无名混沌的善意毋庸置疑,而且这份善意似乎也不会轻易收回。老实说,艾萨克多次赌上性命信任无名混沌,说他是最信赖这位存在的人也毫不为过。
但其死后世界——乌尔班苏斯却截然不同。
艾萨克此刻终于明白,自己获得的触手与奇迹究竟源自何处。
那群渴求毁灭的狂热之徒。
还有那位黄衣男子。
无名混沌曾借苍白瘟疫抹去全球三分之一人口——这也意味着世间三分之一的怨念将向艾萨克汹涌压来。
当如此异质的死后世界对他施加『同化』的压力,他真的能够抗衡吗?
阿文达拉斯正是忧心于此。
漫长的沉默后,艾萨克终于开口。
「我明白您的担忧了」
「能理解就好」
「虽说本想安慰您不会有事……但看来事态确实严峻。至少这些情报对我很有帮助,请容我再次致谢」
艾萨克低头躬身行了一礼。
他至今从未感受过自己的意志被他人操控的迹象。但若阿文达拉斯所言属实,这种控制将以无法觉察的形式悄然降临。
阿文达拉斯凝视着艾萨克,嘴角泛起笑意。
「这份谨慎令我欣赏。溺亡者之王的牺牲看来并非毫无价值。」
艾萨克忽然领悟到溺亡者之王当时需要何等勇气——那场战斗竟是他为试探艾萨克真心而作出的绝望挣扎。
「这么说来,您早就预见到我会前来?」
阿文达拉斯对艾萨克的了解,显然远超通过月井仪式获取的信息。
『若如此,我坚信你亦会如我般祈愿此界永恒』
她必定知晓诸多隐秘。
这番话令艾萨克想起溺亡者之王送他来此时的话语。
她含笑低语,声如耳畔私喃。
艾萨克正欲追问,她却竖起手指抵住朱唇,轻轻摇头。
下一秒,艾萨克的视野骤然翻转。
阿文达拉斯说完这话,轻轻推了艾萨克的肩膀一下。
「这究竟意味着……」
「但我相信您与那些家伙不同,始终期盼着此界永续长存。」
「此刻不宜全盘托出。尤其涉及您的事宜——提及的瞬间,恐怕会招来不速之客。」
「好了,该回去了。我已经透露了太多秘密。我这边得吃苦头了,您就在那边好好奋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