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9410 字
五月下旬的良辰吉日。一切都準備就緒,安倍吉昌的麼兒昌浩的元服禮終於要舉行了。
一般而言,貴族子弟會在約十一歲至二十歲間完成元服禮,不過多數人年過十一歲後就會舉行,然後由天皇賜予冠位決定仕途。由於與往後的升遷有關,所以愈早進行愈有利。像昌浩這樣直到十三歲還未完成元服禮的倒是少見。元服禮大多在一月舉行,昌浩的玩伴都已經在去年一月完行元服禮,接着被授予官職了。
『終於要完成元服禮了,等了好久啊!』
昌浩感慨地喃喃自語着。回想起過去種種,覺得自己老是無所事事,淨做一些不合身份的事情。對男人來說,『元服』可是一生中最重要的儀式啊!雖然一路走來糊里糊塗、拖拖拉拉,但好不容易終於可以踏進大人的世界了。而且,要是稍微有點閃失,恐怕自己現在已經不在世上了吧!這也是他直到現在才舉行元服禮的原因。
『真的好漫長喔!』
身旁的小怪也百感交集地點點頭。
昌浩現在可以平安無事的活着,應該要歸功於小怪吧。他與小怪就像歷經了慘烈戰役的同志,這都是因爲那時候他看不見妖怪啊……
『哎呀,該怎麼說呢?就好像成績很差的學生終於能夠獨當一面了。』
『什麼嘛,這種比喻!』
小怪用尾巴拍着皺起眉頭的昌浩,哈哈大笑。
『因爲那個時候我真的以爲自己快完蛋了。』
那個時候——昌浩回想起從前,的確沒錯啊,想起來就令人喪氣。
那是初夏的事了。有一天,晴明寫了張字條給不管別人怎麼勸,就是頑固地不想當陰陽師的昌浩。
不想當陰陽師也好,但總不能連試試看的勇氣都沒有吧!應該借這個機會證明自己的實力,所以就由你去制伏那些騷擾京城的妖怪吧!
到底是什麼意思嘛?昌浩氣憤地想着。但是氣歸氣,晴明的命令卻是絕對不能違逆的。
事實上,當時的昌浩失去了陰陽眼的靈力,只是個普通的孩子。而這個祕密只有昌浩自己和那時剛認識的小怪知道——也是因爲小怪知道,所以原本解決不了的難題,後來才能輕輕鬆鬆地搞定。
服從晴明的命令雖然令人氣憤不已,但又不得不遵從。昌浩重溫了荒廢已久的陰陽道知識,並且爲了補救看不見妖魔鬼怪的最大致命傷,要那個不知爲何纏上自己的怪物幫忙,結伴去制伏妖怪。結果——看不見妖怪的恐懼,再加上第一次親眼見到可怕的妖氣,讓沮喪的昌浩不知所措,差點就被妖怪給喫了。
直到現在,他都還能清楚回想起當時的情形:妖怪的舌頭纏住了自己手腳那溼漉漉的觸感,還有黏糊糊揮之不去的瘴氣、刺耳駭人的咆哮聲,以及近八尺長的血盆大口中像梳子般整齊排列的牙齒。
但是昌浩得救了!救他的就是經常纏在身邊的那隻怪物,也就是當昌浩失去陰陽眼時,成爲他的『眼睛』的小怪。它雖然嬌小,卻用盡全身的力氣頂住妖怪的牙齒,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快被妖怪吞入口中的昌浩。爲了救昌浩,小怪甚至不惜犧牲性命,自己都差點被妖怪喫掉。
那瞬間的震撼,昌浩恐怕永生難忘吧!
『不過父親與爺爺還會接受後宮高官們的其他請託,應該另有收入吧,所以我想還不至於過得太辛苦。』
應該已經走過大半的路程了吧。在行人來往穿梭的大道上,昌浩和父親並肩而行,小怪則走在兩人中間,不過大部分的人是看不見它的。突然,小怪轉過頭,好像感覺到什麼似的來回張望着。
昌浩跟隨在侍女身後,一路上東張西望,好奇地看着宅邸內的種種事物,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不禁笑他:
『對,對,羨慕也無濟於事。』
在那一瞬間,小怪感覺到了非常微弱的妖氣——微弱到若不全神貫注恐怕就感受不到。不過,那的確是與衆不同的詭異妖氣。
吉昌苦笑着,小怪更是驕傲了起來。
陰陽師無論是外出或晉見天皇,都不曾以車代步。年紀已大的晴明由於地位崇高,所以晉見天皇時,偶爾會乘車前往。然而吉昌或他的哥哥吉平卻依舊是徒步上朝。陰陽師的工作雖然勞心又勞力,但俸祿卻不可能太優渥。
昌浩慌忙起身。
『怎麼了?』
今天是個溫暖的日子,可能是爲了通風吧,門窗全都敞開,簾子也都捲了起來。既然不是女人,也就不需要用簾幕遮掩了,一眼就看見一個正值壯年的男子靠着扶手,坐在褥子上。他精悍的臉上蓄着鬍子,冷峻的眼神充滿自信,一絲不苟的外衣閃耀着光澤,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絲綢料子。
『我可是爲晴明與吉昌抱不平啊。而你,出仕以後首先就是到陰陽寮當雜工,薪水少當然沒話說了。工作辛苦,俸祿又少,晴明直到四十歲還是個見習陰陽師呢,即使現在成了偉大的陰陽師,卻還得那麼辛苦,又得不到好處。』
『哎,那時候我還以爲自己就要死了,沒想到能活到現在,而且……』突然,昌浩的笑臉抽搐起來。『我一定要讓爺爺另眼相看!我發誓,絕不能輸,絕不!』
道長的眼中閃耀着光芒。
『感覺到什麼?』
『讓兩位久等了,請隨我來。』
『可別得意忘形喔!』
『藤原大人,其實這裏還有一個您看不見的怪物,它經常跟在這孩子身邊多管閒事。』
『……』
『父親,我們加快腳步吧。』
吉昌制止了因爲害怕而變得結結巴巴的昌浩,說:
東三條府的所在位置,是由西洞院大路往南直行,西洞院大路與二條大路的交叉口。它是屈指可數的貴族宅邸中,最寬敞豪華的。
『喂,你別不理我啊,我好不容易趁着這個機會告訴你應該留意的地方,你至少也說句話啊!』
『對呀,許多貴族都是因爲說話不小心而遭到排擠,甚至被降職流放到偏遠地方。聽好了,昌浩,第一步是最重要的,爲了成爲一個人人喜歡又努力學習的陰陽師,得趕緊披好羊皮啊。』
『是的,我會努力的。』
昌浩有些擔心地小聲念着,肩膀上的小怪則拍拍胸膛說:
面對昌浩突如其來的舉動,小怪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是嗎?果然是晴明的孫子、你的孩子啊!雖然還沒有正式開始陰陽師的修行,卻已經能看見凡人看不見的怪物了。』
『到時候,我會迷路嗎?』

這些事情其實都是從大哥成親那兒聽來的,昌浩自己根本不懂。不過,若要成爲御用的陰陽師,親近有權有勢的藤原道長並讓他記住自己,是絕對錯不了的。
『喂喂,這就能讓你驚訝成這樣啊?要是到了皇宮,光是大得驚人的佔地,恐怕就要讓你嚇破膽了吧。』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與小怪的約定。
『晴明的孫子!』
『嗯,是啊,不過我還是覺得這裏好漂亮啊。』
這時,父親吉昌走了過來。
『不要叫我孫子!』
昌浩心中反覆地想着,坐在他面前的小怪則露出一本正經的模樣說:
『讓您久等,真是抱歉。』
小怪看了昌浩一眼,卻答不出個所以然,只是皺着眉,面有難色的思索着。
『什麼啊,你們一直都是這樣嗎?』一步步跟在吉昌與昌浩中間的小怪,搖晃着長長的尾巴說,『陰陽師的薪水是不是少得可憐啊?』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皇宮可是異形或妖怪的巢穴啊,多我一個也沒什麼差別。』
『不會的,您不需要擔心。』
由於小怪始終沒有開口說話,於是昌浩抱起它小小的身子。
剛纔爲了一個『忍』字而保持沉默的昌浩,又直覺的發怒了,接着才驚覺自己的失態。他害怕地望向前方,只見因爲自己剛纔的舉動而驚訝得說不出話的大人正看着自己。昌浩連忙慌張地低下頭來。
——纔不是呢,在懂事前就已經被迫進行陰陽師的修行了啊。
『……』
『嗯,不好意思,突然,那個,嗯……』
看見隨着侍女前來的吉昌和昌浩,藤原大人的眼神逐漸變得柔和。
『不要叫我孫子!』
『是啊,什麼都可以來問我啊。』
藤原道長在四年前被冊封爲內覽4,並受命爲右大臣。隔年他最大的政敵,也就是自己的外甥遭到降職後,他才終於得以升任爲左大臣,目前在宮裏可說是最有權力的人。據說他的親人不久還將被納入後宮。當今天皇的皇居里有一位正宮與三位嬪妃,若再納入其他妃子,恐怕又會引起一場權力鬥爭吧。
昌浩和父親略微加快了腳步,繼續前進。小怪站在昌浩的肩上,依舊努力觀察着四周。
確實是有妖怪的氣息,但卻是過去從未感覺過的,實在太不可思議了……難道是自己太敏感了嗎?
今天的會面,聽說也是藤原大人自己提出的。由於昌浩是他最信任的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小孫子,如今終於要舉行公開的元服儀式了,所以想在昌浩出仕前,先看看他的模樣。
小怪高興地拍着手,昌浩則毫不遲疑地回嘴說:
『真的嗎?它長得什麼模樣?你說得倒輕鬆,難道它不會傷害我嗎?』
『那就是寢殿,坐在褥子上的應該就是藤原道長吧,看起來真年輕啊!』
打從出生以來,安倍家就是昌浩全部的世界,雖然現在見識了更奢侈的生活,他卻沒有任何羨慕的感覺。父親雖然偶爾也會搭車出門,但那只是疲勞時想輕鬆一點罷了,並不是對生活有什麼不滿。
聽到這裏,昌浩不禁想着:『我又不是什麼珍禽異獸。』但是,藤原大人可是宮裏屬一屬二的權臣,若得罪了他,恐怕這一生就完了。人生路還長得很,還是不要惹人厭吧。因此,昌浩隨着父親步行前往藤原道長居住的東三條府。
『陰陽師應該屬於特殊技能吧?可是薪水卻這麼低,哼,實在不合情理!』
昌浩一邊點頭,一邊驕傲地回應。小怪看着這一切,也得意地挺起胸膛,彷彿在說:『你瞧,都是因爲我的緣故,你才被稱讚的啊。』
安倍家的庭院裏也有個池塘,不過只能當作裝飾用。昌浩還是嬰兒時,曾經掉進池塘裏,想必是個不怎麼大也不怎麼深的池子,他才能平安無事地順利長大吧。若是掉落在這麼大的池子裏,恐怕早就沒命了。
『拜託你囉,昌浩,好好學習,將來爲我效命喔!』
『什麼?』
每次看見昌浩與小怪沒有心防地相互打鬧,吉昌就會頭暈。因爲他知道,小怪的本性與嬌小可愛的外表截然不同,是冷酷而可怕的。昌浩這麼沒有防備,遲早會觸怒小怪,實在不可不慎啊!但是,昌浩顯然不知情,一生氣就動手動腳,而小怪好像也不在意的樣子,吉昌只能冷冷地看着兩人打打鬧鬧。
『喂,我們必須趕去見左大臣大人,你可以繼續亂想,但千萬別停下腳步。走路過去已經浪費了不少時間,可不能讓大人久候啊。』
『啊,真的嗎?好了不起啊,小怪願意跟我到皇宮去嗎?』
寢殿位於宅邸的中央,從寢殿的竹簾可以看見整個中庭。連結寢殿和對屋的建築物則是渡殿5,藤原大人的家人就住在對屋裏。寢殿的南方前側有個廣闊的庭院,據說通常在那裏舉行宴會。位於庭院前的池塘,好像還可以划船嬉戲呢。
『準備好了嗎?』
昌浩當然不用說了,就連吉昌也沒注意到有異樣,換句話說,是不是意味着他那所謂的『第六感』直覺已經出了問題?總之,得和晴明談談纔行。心中有了結論後,小怪便緊緊抓住昌浩的肩膀。
昌浩無法開口頂回去,只能趁着藤原大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無奈地嘆息。
昌浩拍打小怪的後腦勺,吉昌則冷眼旁觀。儘管被打得一點也不痛,小怪還是抱怨嚷着:『好痛啊,昌浩!』
『你還真清楚啊,不愧是個怪物。』
吉昌作揖道歉,昌浩也趕緊低下頭來。原來以爲宮裏最有權勢的人是個可怕的人物,結果與想象中完全不同,看起來相當和善。
對了,左大臣的府邸已經如此壯觀了,想必皇宮更是不得了吧。
『……』
昌浩斜眼看着洋洋得意又說得天花亂墜的小怪,微微皺起了眉頭。問題不是這樣吧,不過,既然小怪說沒問題,應該就沒問題吧,只要不被其他的陰陽師或晉見天皇的高僧,誤以爲是妖魔鬼怪驅逐或降伏就好了。
昌浩停住了腳步,小怪也停了下來。吉昌不可思議地低頭看着小怪,小怪也抬頭看着吉昌。
『小怪,怎麼了?』
『等了你們好久啊。』
『有這樣的決心就很了不起了。加油啊,晴明的孫子!』
既然昌浩都這麼說了,小怪乾脆就坐在他的肩上,這樣也輕鬆多了。打從一開始也許就該這麼做吧。
『喂,昌浩,說「是啊」,說啊。』
『啊,果然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啊!』
昌浩不能說出心裏的話,依舊沉默着。藤原道長摸摸昌浩的頭,開心地笑了。
『你沒有感覺到嗎?』
他回想起那時陷入了一點辦法也沒有的絕境。但是,爲什麼自己會失去陰陽眼呢?
『哇啊!』
昌浩坐在侍女準備的蒲團上,決定要裝得乖巧一些,萬一自己無心的閃失激怒了藤原大人,恐怕將來全家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元服出仕雖然只是一種儀式,對人際關係來說卻十分重要。出仕後,這種感覺應該會更明顯吧。
昌浩慎重的說:
抵達東三條的左大臣府,差不多是下午四點。從家裏出發時已經三點多了,所以才花了不到半個小時左右。吉昌雖已年過四十,體力仍然很好,雖然步行,但並不以爲苦,依舊面不改色。若是習慣以車代步的上流貴族,恐怕早已筋疲力盡了吧。
對於小怪的話,吉昌只能報以苦笑。擁有豐富知識與雜學的小怪,偶爾也能說出一番大道理。
『交給我吧,到時候就由我來負責帶路!』
小怪有所領悟地說着,一邊揮動着尾巴。
吉昌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側着頭問。
目前最有權勢的人的宅邸,果然擁有許多優秀的僕役。吉昌向出來迎接的雜役說明來意後,過了一會兒便走出了一位侍女。
事實上,今天他與父親要前往左大臣藤原道長的府邸拜訪。
『啊,好了。』
安倍家的僕人只有寥寥數人,所以每個人都儘量親自打理自己的事情。當然也沒有所謂的侍女,所以昌浩的母親非常忙碌。兩個哥哥則已經成親,不太常回到家中,如今的昌浩就像是獨子一樣。看到人口這麼多的宅邸,總是會感到好奇。
嗯,我會好好表現的。
聽到這裏,小怪用後腳站起身來,拍了拍昌浩的腰。
由於藤原大人與吉昌似乎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說,所以還是菜鳥的昌浩無法陪同在場,應該是有關朝政的事情吧。
『昌浩,會不會無聊?我叫人帶你去坐船吧。』
雖然藤原大人這麼說,但昌浩還是婉謝了,不過他獲得允許,可以在東三條府的庭院裏逛逛。
果然非常廣闊啊,能圍住這麼大的房子的庭院一定更大了。
『光是這個庭院,就大過我家了啊……』
昌浩邊走邊喃喃自語着,走在身旁的小怪也深表同感。
『也許吧,藤原家族果然是目前最有權勢的啊。不過他們這麼飛黃騰達也纔是最近的事。藤原家族的祖先鐮足是個非常正直的人。』
昌浩睜大了眼睛——鐮足,那可是數百年前的古人啊。果然是小怪,總是有意無意地吹噓自己多麼長生不老,雖然有時是說大話,但隨口一說都是那麼久以前的事情,真是了不起啊。
他們沿着環繞宅邸的圍牆走着,昌浩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問小怪:
『小怪,你爲什麼要跟着我呢?爲什麼?』
這個小怪可不是普通的怪物,其實它負有更重要的任務,所以父親吉昌對小怪說話時,纔會特別的有禮貌。雖然自己叫它小怪,但其實它有個非常美麗的名字。那個名字很特別,也只有得到它允許的人才能那樣稱呼它。昌浩也擁有稱呼那個名字的權利。
『一開始是爲了幫助看不見妖怪的我吧?如果是這樣,我現在已經看得見了,應該不用擔心了吧?』
『嗯,然後呢?』
小怪努力用後腳站起來,儘量伸長了身體讓昌浩能清楚地看見自己,然後搖搖晃晃地走了起來,走得歪歪倒倒的。
昌浩伸手抱起了小怪。它的身子與普通動物完全不同,若和同樣大小的狗相比,小怪實在太輕了。他把小怪放在肩上,慢慢地往前走着。
『我就快要舉行元服禮了,總算是個大人了吧?』
『那只是表面罷了。』
『雖然如此,但我會努力修行的,所以……你可以回到爺爺身邊去了。』
原來如此,小怪明白了——原來那孩子想說這些啊。
是因爲晴明的要求,小怪纔跟着昌浩的。爲了保護看不見妖怪的昌浩,即使情況再怎麼危險,它也要守護着昌浩。不過,如今昌浩失去的陰陽眼能力已經恢復了,雖然還是有些讓人不放心,但他獨自驅妖應該已經綽綽有餘了。昌浩果然還是顧慮着這些事。
『小怪,怎麼了?』
『算了,只要努力的話,總有一天會成功的,而且……』
『嗯,是的,我是昌浩。』
『正威脅着道長先生嗎?是詛咒之類的東西嗎?』
聽了昌浩的話,小怪故意說:
她想必是聽見說話的聲音,才從東北對屋走了出來吧。如果是這樣,她應該就是藤原大人的女兒了,的確,藤原大人有個與昌浩同年的女兒。
也許是因爲晴明在對屋施法,佈下了牢不可破的陣法。爲了看得見妖怪的千金小姐,晴明特別施以超強的法術,走進陣法裏絕對看不見妖怪,當然妖怪也不得其門而入。而那個女孩看得見小怪,想必它並不是會害人的妖怪,再加上它是晴明的親信的關係吧。
『真是可愛啊!你好像有點迷上那位千金小姐了吧?』
她愉快地笑了起來。
『什麼?你看得見那個東西嗎?』
『不是這裏,不是這裏啦……但是,這裏有餘孽之類的東西,雖然也是妖怪,卻是我所不知道的。』
『是啊,沒有錯,真是對不起。』
所謂的加冠者扮演着昌浩未來仕途的重要角色,甚至可以說加冠者的地位愈崇高,昌浩出人頭地的機會也愈高。
『這裏嗎?可是我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啊。』
儘管未來有了保證,昌浩卻陷入了靜靜的沉思中。
『不,不是詛咒之類的。該怎麼說呢?昌浩,這些應該是你要自己弄清楚的啊。』
可惡!
『是誰呢?』
昌浩不想大聲嚷嚷,於是開始四處尋找小怪的蹤跡。一發現對屋的竹簾下出現了一個嬌小的身影,昌浩趕緊跑了過去。
既然當前最有權勢的人主動提出了要求,安倍家當然無法拒絕了。客觀地說,這麼一來也等於保證了昌浩的未來。
昌浩回過頭望着寢殿。
昌浩故意裝傻,只是搔着頭傻笑。小怪拍拍額頭,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歡迎隨時再來啊,我還有個八歲的孩子,將來你會爲他效命吧?』
『嗯,拜託了啊,吉昌。』
藤原行成二十八歲,在同輩的貴族裏算是最有成就的。據說他以前曾受到詛咒,但是獲得晴明的幫助而解了咒,爲了報答晴明,聽說晴明的小孫子即將舉行元服禮,便主動向藤原道長提出,如果晴明尚未決定加冠者的話,他願意擔任。
『是!』
面對女孩如此率真的道歉,昌浩急忙搖搖頭。
她歪着頭問,聲音清脆。昌浩驚訝地提高了音量。
『那麼,我們就此告辭了。』
『終於找到你了,小怪,我們回去吧。』
『即使不是爺爺的孫子,還是有許多了不起的陰陽師啊!』
『嗯,不過如果小怪希望跟我在一起的話,那就沒關係了。』
再度點頭致意後,昌浩便轉身離去。
『纔不是呢!』
『如果你真會寂寞的話,那我也只好留在你身邊了!』
真是的,走到哪裏都會聽見『安倍晴明』的名字,難道這輩子都要以『晴明的孫子』自居了嗎?不,總有一天,一定要讓人們知道那是『昌浩的爺爺』!
昌浩忍氣吞聲地眯起眼睛。
『父親大人,讓您久等了。』
『別叫我東西!』
昌浩皺起了眉頭。
『那麼,打擾了。』
小怪像只動物般奔跑着,不時還得意地搖着尾巴。
小怪爬上昌浩的肩膀,盯着那個女孩看。
昌浩趕忙穿上鞋子,對着目送他們的侍女與僕役們致意後,才離開東三條府,這時已是黃昏時分了。
『晴明先生的孫子,將來肯定也是個了不起的陰陽師!』
『你就是今天與吉昌先生一起過來的那個男生嗎?』
由西洞院大路往北走時,吉昌告訴昌浩,已經決定元服禮的加冠者了。
『而且?』
突然冒出的聲音讓昌浩與小怪不禁全身僵硬。那是少女的高亢聲音,他們提心吊膽地四處張望,終於看見簾子下方透出了桃紅色的衣角。昌浩挺起了僵直的脖子,大膽地再往上一看,一個少女正以不可思議的表情望着他們,那是個天真可愛的女孩,大概與昌浩同年或者再小一點吧。
這裏是藤原大人府,他還擁有其他幾處宅邸,但就屬這裏最大了。東三條府的年代悠久,據說藤原道長已是第五、六代了,的確相當不簡單啊。古老的宅邸,也有可能出現跟家族關係淵源很深的鬼怪,難道小怪所不知道的妖怪,就是這種的嗎?還是……
『你在哪裏啊?』
『是昌浩啊,你也想成爲陰陽師嗎?』
小怪看着少女,立刻插嘴反駁。
『不,沒什麼啦。我該走了。』
昌浩抗議。小怪則搔弄着昌浩的頭,然後機靈地從他肩上跳下來。
藤原道長當然希望將可能成爲陰陽師的人都納入自己旗下,所以行成提出這個要求,對藤原大人來說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吧。
晴明的風評那麼好,小怪當然非常高興。可是昌浩的心情卻完全相反,刻意擺出臭臉。
童男童女本來就很容易成爲妖怪的食物,他們既沒有自衛的能力,又求助無援,所以京城裏有許多失蹤的『神隱』小孩。
昌浩一伸手就輕易地抓起了小怪,但它動也不動,任由昌浩擺佈,那個模樣的確有些奇怪。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這裏……』
吉昌在中門等候着兒子到來。
對着突然出現的陌生人若無其事的微笑,即使看見了小怪也不動聲色,甚至還能自然地問話,果然氣勢不凡。
————————————————小怪的陰陽講座:
『即使如此,若我將來是個虛有其表而沒有實力的陰陽師,那又有什麼用呢?過度的期待,反而是可怕的重擔。』
『嗯,但我只是個菜鳥嘛!』
『是的。』
從寢殿可以看見整個庭院,如果侍女見不到他的蹤影,一定會到處找人吧,若是讓人發現竟然走進了這裏,恐怕有理也說不清了。無論如何,在自己完成元服禮或那個女孩完成笄簪子禮6之前,被發現了都是不太好的事情。更何況對方還是左大臣的千金呢。
『貴族的千金小姐都是那個樣子的嗎?』
『不必了!』
『是左大臣的親戚,也就是兼任右大弁7與藏人頭8的藤原行成大人。』
6笄,音ㄐㄧ。笄簪子禮就是日本古代的女子成年禮,當時的女孩十五歲就算成年了。笄簪子禮的意思是把頭髮盤起來,用『笄』簪好。完成這項禮儀之後,就表示她是可以結婚的成年人了。
昌浩輕聲自言自語着,小怪卻否定了他的推論。
『什麼?』
昌浩悶不吭聲地一把將小怪從肩上揮了下去。
4內覽:就是可以預先閱讀上奏給天皇的奏摺的官員。比天皇還要早看到公文啊,一定是宮裏的紅人吧!
向藤原大人行禮後,吉昌回頭循着原路離去,而昌浩也學着低頭答禮,左大臣不禁笑了。
昌浩道過歉後,便順着來路走了回去,忍不住邊走邊回頭看。那個女孩目送着昌浩,似乎就在昌浩回過頭的瞬間笑了笑。
就在這個時候——
『之前說你是菜鳥時,你還會一直抱怨呢,真是個投機取巧的傢伙!』
小怪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什麼嘛……咦?難道是因爲昌浩失去我的話會覺得寂寞嗎?』
原來如此,是爺爺啊。昌浩雖然能夠理解,卻不以爲然。竟然如此信任那隻老狐狸,世人根本都糊塗了嘛。
昌浩一邊點着頭,一邊想着:『這麼說來,是那女孩的弟弟囉?是個怎樣的人呢?像這樣的貴族子弟,許多想法都和一般人不同吧?或許還有些任性呢。』
『一般人都會害怕得發抖吧!終究是因爲相信大陰陽師會守護着她,纔會那麼有安全感吧。』
昌浩唉地嘆息着,只能幻想着即將到來的元服日。
『你們在做什麼?』
沿着池畔走去,有座橋通往池裏的小島。過橋時,昌浩依舊說着:
『是左大臣的千金嗎?你看得見我,也就是說,看得見其他的妖魔鬼怪嗎?真是辛苦啊,身爲貴族的千金卻如此。』
5日本古代貴族的房子有三種主要結構:『寢殿』是房子中最主要的建築,『對屋』是供眷屬居住的部分,『渡殿』則是連接寢殿與對屋的走廊。家裏這麼大,一不小心就會迷路吧!
『晴明先生會保護我的,所以沒有關係。我父親是這麼說的啊!』
還不清楚叫什麼名字的女孩高興地詢問着。
小怪的聲音僵硬,原本圓滾滾的可愛眼睛也露出了兇光,額上的紅色印記彷彿在燃燒一般。
的確,再不回到寢殿,恐怕會失禮的。
『其實看得見妖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畢竟是個女孩子嘛。話又說回來,晴明果然厲害啊!』
『你在做什麼?還有那個東西是什麼?』
昌浩略微猶豫後點點頭,女孩的眼睛閃耀着光芒。
爲了不讓氣急敗壞的昌浩抓到,小怪穿過渡殿,蹦蹦跳跳地逃走了。昌浩追着小怪,竟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宅邸的最裏面,這附近應該就是東北對屋吧。
『不要害羞,不要害羞嘛!哎呀,真可愛,昌浩果然又跟以前一模一樣了。』
女孩睜大了眼睛,然後哈哈大笑。昌浩驚訝地望着她。女孩笑了一會兒,拭去眼角滲出的眼淚,微笑地說:
昌浩返回寢殿後,等候的吉昌隨即起身。
小怪搖搖頭。
7弁,音ㄅㄧㄢ〈ˋ〉。右大弁是管理兵部、刑部、大藏、宮內這四個部門的官職——聽起來很忙碌啊!
8藏人頭:專門負責管理皇室文書與文具的官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