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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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吹個不停，拍打着臉頰。

昏過去的女巫突然張開了眼睛。她顧不得僵硬的身體嘎吱嘎吱作響，撐起身子，環視周遭。

這裏是一條狹窄的隧道，冰冷的巖壁凹凸不平。

她很熟悉這個隧道，是通往聖域盡頭的唯一道路。擋在眼前的岩石，就是隔開人界與聖域的閉鎖之門。只有獲得守護妖許可的人，才能通過這道門。是的，就像安倍晴明和榎岦齋那樣，唯有被引導的人才能進入。

岦齋的叫聲在她耳邊繚繞不去。

——爲什麼？爲什麼……？

她甩甩頭，站起來。

冰冷的岩石關閉着。

『爲什麼……？』

女巫的喃喃自語在寬闊的隧道內繚繞着，層層相疊的迴音，久久才消失在靜寂中。

她應該是跟岦齋一起待在外界的大雪中啊。

突然一陣超強的力量襲來，她抵擋不住，就那樣昏過去了，之後的事都不記得了。

自己究竟是怎麼回到這裏的呢？

這麼一想，女巫突然皺起了眉頭。

『回到這裏……？』

她心想：不會吧？慌忙環顧四周。

『不對……！』

這裏不是聖域，而是被岩石阻隔在外的人界。

『沒錯。』

撫摸着岩石的女巫聽到突如其來的聲音，全身顫抖，背上有種冰塊似的冰冷感。

『那個四分五裂的依附體太老了，所以很容易解體。』

『那孩子……風音……就拜託你了……』

他看着動也不動的烏鴉，嘲笑着說：

『當然是爲了解放黃泉大軍，把這片大地納入根之國。』

岦齋果然是被宮司利用了。

原本被削弱的封印力量增強了，可以感覺到噴出來的瘴氣頓時停了下來。

然後它感到一陣驚訝。

剎那間，女巫全身迸出了高熱的白色閃光。

她喘着氣，拼命叫喚：『嵬……嵬……』

漆黑的羽翼動了一下，女巫看到了，大大鬆了口氣說：

宮司沒有回答，用裸露着骨頭與肌肉的右手指着風音說：

『你要幹什麼!?』

不見骨頭的右手，滾落到屏息看着的女巫腳下。

『守護妖們不在聖域裏，這都要感謝那顆愚蠢的棋子，幫了我大忙。』

一個聲音嘶啞的男人撿起散落地面的智鋪的布，喫喫笑了起來。

『看到了吧……這只是借來的東西，我一點都不覺得怎麼樣。』

『你以爲我死了？沒錯，我是死了。』

嵬驚嚇得顫抖起來。岦齋模樣的智鋪宮司瞥了它一眼，把手壓在已經止血的胸前傷口上，歪斜着嘴，隨手從身上的傷口剜下一些肉，再抓住嵬的一邊翅膀，把它提起來。

『你竟然還有這樣的力量……！』

封印守住了，智鋪也消失了。其他守護妖應該也快回來了，等它們回來，就可以立刻淨化聖域，把女巫和公主擡回聖域裏。只要在道反大神身旁靜養，女巫和公主很快就會恢復了。

女巫很驚訝——死了？怎麼可能？

被黑暗籠罩的隧道內，充斥着寂靜，嵬的意識逐漸沉入了黑暗中。

嵬隱約聽到腳步聲，突然張開沉重的眼皮，凝神注視着。

強烈的神氣充斥隧道內，力量的洪流集結在連接聖域的岩石上，直達岩石另一端的聖域盡頭。

聽到宮司這麼說，一股絕望感湧上女巫心頭。

腳步聲來到風音身旁便靜止了。

烏鴉搖搖晃晃地走向了女巫。女巫一直等到勾玉的重量從手中消失，才閉上了眼睛。

那道光芒射穿道敷宮司的眼睛，並燃燒他的全身。

話才說完，宮司的身體已變形，接着支離破碎地瓦解了，裹在身上的布滑落下來。

這回，女巫真的不支倒地了。

男人察覺到烏鴉的視線，迷濛地眯起了眼睛。

嵬再次張開翅膀蓋住風音，把頭搭在風音的肩頭上。

難怪他說這是個依附體。

如果開了路，積聚的瘴氣就會一下子全都溢出地面，這麼一來會怎麼樣，女巫想都不敢想。

『岦齋大人……』

他裹着布的頭往後一瞥。女巫循着他的視線望過去，發出了尖叫聲。

『愛與恨只有一線之隔……我的意思是，愚蠢的人到最後還是愚蠢，而愚蠢的代價就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礙眼的道反大神、侍奉大神的女巫和守護妖，從神治時代開始便處處阻撓我。

宮司似乎看透了女巫的心思，說：

這關係着你女兒的性命，你總不會說『不』吧？

女巫喃喃重複這句話，倒抽了一口氣。

『從神治時代開始？』

背後有個恐怖的東西，飄來屍臭般的瘴氣，散發出不屬於活人的氣息。

但是，就到此爲止。

『風音……！』

女巫咬着嘴脣，看着那張臉，覺得男人藏在佈下的臉正獰笑着。

她幼小的女兒躺在地上，烏鴉像是要保護她，張大了翅膀蓋住她的身體，但是動也不動一下。

『它雖然是道反的守護妖，卻不堪一擊，抵抗到最後，把力氣都耗盡了。』

『智鋪宮司，你還活着……！』

『我這個腐朽之身，若進入聖域，早就化爲烏有了。』

從岩石另一面噴出來的瘴氣愈來愈強，代表聖域盡頭的道反封印愈來愈弱了。

從緊閉的岩石的另一面，微微溢出了某種東西，那是黏稠纏繞着腳下、恐怖的陰森之風。

女巫堅定地回過頭去。

『智鋪宮司啊……不，道敷3的供奉者啊，我不會把神託付給我的這片土地交給你們——絕對不會！』

女巫沒死，只是睡着了。但是，這一睡恐怕要很久纔會醒來。

女巫雙手捂住臉。

『怎麼會這樣？那孩子應該在聖域裏……』

強忍着疼痛的嵬，發現男人胸前穿了洞的傷口中塞着一個圓圓的紅色東西。那是一度被挖出來的心臟，裸露的心臟已經不再跳動。

不過，行動上是有點不方便。

宮司似乎察覺到她的疑惑，突然從布的接縫處伸出了雙手。右手臂正中間處，明明不是關節，卻呈現不該有的癱瘓彎曲，在半空中搖晃着。宮司用左手抓住右手臂，輕輕一扯，便扯了下來。

隨着腳步聲的接近，一股鐵鏽味也愈來愈濃。

女巫跪了下來，雙手着地，衝擊與種種感情交加，發不出聲音來。

男人的指甲嵌入嵬的脖子左側，肉被硬生生撕開的劇痛轉爲灼熱。

然後釋放黃泉之風，破解聖域盡頭真正的『千引盤石』，也就是道反大神的封印。

『怎麼可能……莫非你是……』

『我也可以找新的依附體，但是，這孩子還太小了。』

然而——

原本擺着岩石的另一端大大敞開來，那裏是隧道與人界相連的入口，站着一個人，全身緊緊裹着布，把眼睛都蓋住了，卻還是掩蓋不了沖天臭氣。從布的縫隙，可窺見已經半潰爛的臉。

守護妖們是待在聖域裏，還是都下了人界去找她了？

『而且，被利用到最後一刻。』

究竟過了多少時間呢？

『就算你不開路，總有一天，我也可以讓這個女孩幫我開路。只要她幫我開了路，就一點用處也沒有了……可惜她現在年紀還太小，力量不足。』

這期間，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守護這個幼小的公主。

『嵬……怎麼會這樣……』

但是，這個身體還很好用。而且，纏繞着強烈的執迷，夠堅固。

不管要做多大的犧牲，甚至失去心愛的女兒的性命。

嵬看見了——

嵬微微張開嘴巴，發出低鳴聲：『女……巫啊……』

男人胸口有個穿了洞的傷口，染成紅黑色的衣服飄散着鐵鏽味。

她用盡了所有的力量，已經奄奄一息，再也沒有力氣爬起來了。

智鋪是趁亂施法，讓影子侵入了聖域。

『讓你看看好玩的東西，這就是你想守護的人的末路。』

至此，它已撐到極限了。

『最後一刻？』

黃泉大軍？根之國？女巫聽了，驚嚇得兩眼發直。

自己被帶出聖域沒有多久的時間，封印的力量就被削弱到這個地步。

『我拒絕。』女巫犀利地回答，抬起頭來。『我是道反大神的代言人……祂不會選擇解除封印。』

『我借用屍鬼的力量，還是無法破解封印。女巫啊，除非你解開封印，或是我獻上祭品，否則我連封印之處都到不了，只能乾着急。』

宮司嘲笑癱跪下來的女巫，抬高下巴說：『替我開路……除去那塊岩石！』

『你去那裏做什麼？』

『沒力氣了啊？』

宮司咯咯笑了起來。

『像她這樣的孩子，從噴出瘴氣的縫隙就可以把她拉出來了。』

嵬緩緩撐開眼睛。從剛纔就一動也不動的風音只是昏過去而已，並沒有生命危險。

她用虛弱的手，從右耳摘下了紅色的勾玉耳飾。

宮司半潰爛的臉，滿是譏諷的笑容。

看到嵬勉強撐起了頭，女巫眯着眼睛說：『把這個……』

嵬用喙銜起勾玉，走回風音身旁。它拖着鉛般沉重的身體回到原地後，把勾玉藏進了風音的袖子裏。

『道反女人，替我開路！』

『你想要女兒的命，就替我開路，帶我到聖域盡頭放置道反封印的地方。』

那個人步步逼近，還不時發出嘶啞的聲音命令女巫。

女巫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動也不動的烏鴉，即使耗盡了力氣，還是張大翅膀護衛着風音。烏鴉嵬是風音的守護者，與風音在同一個時間誕生。

男人把自己的肉硬塞入掙扎的嵬的脖子，口中還唸唸有詞。

肉塊在男人手中蠕動着，開始變形，當灼熱的疼痛漸漸緩和下來時，那塊肉變成了跟嵬一模一樣的另一個烏鴉頭。

『你竟然做出這麼可怕的事……！』

嵬氣得直髮抖，左邊的烏鴉張開嘴巴對它說：『沒錯，這雙眼睛會隨時盯着你。』

左邊烏鴉的聲音跟那男人一樣。

『你看到的東西、你說的話，我都會用這雙眼睛看着、用這對耳朵聽着。』

『只要發現你有反叛之意，我就把這個女孩碎屍萬段……不，』男人突然停下來，露出奇妙的表情，扭曲着臉說：『現在就殺了她，殺了這個女孩。』

但是，男人又用同一張嘴否定了這樣的說詞：『不行，這個女孩是棋子，她現在還小，沒有力量，但是，是比道反的女人更好操縱的棋子。』

『不、不，要殺就殺女兒，不要殺女巫，殺死這個礙眼的女孩——！』

同一張嘴卻說着相反的話。

茫然看着這一幕的嵬，低聲說着：『榎……岦齋……？』

男人的嘴呈不自然歪斜，只有半邊臉喫喫笑着。

『沒錯，岦齋的執迷在這裏。』男人把嵬放下，摸着自己的胸口。『岦齋希望我不要殺她，所以，道反的女人撿回了一條命。』

男人的視線先投注在倒地不起的女巫身上，再往上轉移到岩石上。

岩石裏充滿磅礡的通天力量，比原來的力量更增強了好幾倍，成爲再多人也進不去的壁壘。

『道反的女人用最後的力量加強了封印，我破不了……但是，只要有女巫的血脈，就破得了。』

所以，我不殺她女兒。但是，岦齋啊，我也會答應你的要求，不殺女巫。

男人一把抱起風音扛在肩上，再用同樣的方法扛起了女巫。

虛弱得飛不起來的嵬，拖着身軀緊追在後。

『等等……你要把女巫跟公主怎麼樣……？』

插圖p047

嵬的意識就此中斷了——

『不會殺她們——』

殘忍的聲音四處迴響着。

【註釋】

3 『道敷』是道反大神的另一個稱呼，發音與『智鋪』相同。宮司是負責供奉神明的神職，所以，既然供奉的是道敷神，真正的名稱就該是道敷宮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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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過，不會殺她們。』

左邊烏鴉張開嘴巴喫喫笑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