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1萬 字
沿着堀川前進的昌浩突然察覺到詭異的氣息,停下了腳步,像被什麼吸引了般,回過頭仰望天空。
『剛纔那是什麼?』
小怪似乎察覺到同樣的氣息,聲音有些僵硬。昌浩搖搖頭說:
『不知道。』
是預感嗎?不,說是直覺會比較貼切。
無法形容的某種東西貫穿了大腦般的焦躁感油然而生,一顆心七上八下。
小怪問抱頭苦思的昌浩:
『你怎麼看?是不是行成發生了什麼事?』
昌浩緊蹙雙眉,他知道小怪要的是他的直覺,因爲小怪比他自己還要相信他的直覺。
也就是,不受制於過多的想法,在思考前先冒出來的結論。
『我想應該不是行成大人,而是在其他地方發生了什麼事。』
小怪從昌浩肩上跳下來,開路似地走在前面。
『既然這樣,就先回家吧,這樣的效率會比憑猜測行動來得好。』
小怪說得沒錯。
昌浩跑步追上小怪。
氣喘吁吁地鑽過大門,拉開木門,隨便脫下鞋子,昌浩就跟小怪趴躂趴躂吵吵鬧鬧地進了房間。
聽到吵鬧聲的彰子從裏面探出頭來時,兩個人都已經不見了蹤影。
『啊……』
彰子看到脫得亂七八糟的鞋子,嘆了一口氣,幫忙整齊地排好。鞋尖沾上了泥土,所以她把泥土也拍掉了。
拍掉手上的泥土後,彰子轉身走向了昌浩房間。
『昌浩?』
『因爲怪物叫小怪啊。』
『好像發生了奇怪的事。』
『嘎咚?』
小怪用不安的眼神目送他離去。六合跟在昌浩身旁,是聽從晴明的指示,現在晴明把他叫回去,難道是發生了什麼事?
『怪物叫小怪,所以,我想如果把六合叫成小六,是不是會比較有親切感呢?你覺得怎麼樣?』
昌浩大叫一聲:
『可是,小怪不也叫小怪嗎?我覺得小六也很可愛啊。』
『這是杏仁幹,你沒喫過嗎,昌浩?』
他手貼額頭,深深嘆了一口氣,露出投降的表情,轉向了放在房間一角的六壬式盤。
『這是什麼?』
昌浩慌慌張張地跑過來,伸手要拿回衣服,但是彰子不給他。
『真好喫,我都不知道有這種東西呢。』
『沒錯、沒錯,交給彰子就對了。』
『既然這樣就不要叫我小怪。』
『呃,這個嘛……』
昌浩伸出手來,正要再拿一顆時,彰子說:
『晴明在叫我。』
『我知道了。』
『事情還沒了呢!』
『六合就是六合,六合這個名字很適合他的外表啊,而且,爺爺常說名字是最短的咒語。』
『出現在西方的詭異氣息也令人擔憂。』
小怪抬頭看看身旁的六合,覺得他那張撲克臉有些扭曲變形,於是站直身子,默默地拍拍六合的肩膀。
小怪叫魂似地叫了起來,可是昌浩和彰子不理他,兩人悠哉地喫起了杏仁幹。
昌浩脫下直衣,換上狩衣,然後邊四處走動邊放下頭髮,綁在脖子後面。這樣忙了一陣子後,突然察覺到彰子的視線,瞪大了眼睛。
『太陰還要花一些時間才能讀風。』
『我在市場看到這個就買回來了。』
彰子已經習慣了這樣誇張地跳起來的昌浩。
彰子百般不情願地說:
六合站起來,離開了房間。
她笑着撿起丟在地板上的直衣,跪坐下來,開始認真地折衣服。
被晴明派到西方的兩個神將還沒回來,大概正在調查那個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小怪,你真的很輕盈呢。』
『天空很奇怪。』
『幾天前開始擴散……不知不覺中已經佈滿了整個天空。』
昌浩伸出手來,拿起一個杏仁幹放進嘴巴里。果肉乾燥後還是很軟,一口咬下去,酸酸甜甜的滋味就在嘴巴里擴散開來了。
嘎咚!
小怪低下頭來,肩膀咯嗒咯嗒顫抖着。換六合默默拍拍它的背,雖然面無表情,但是黃褐色的眼眸浮現出了淡淡的同情。
『簡直就像……有人介入,攪亂了占卜。』
彰子與昌浩的對話,從小怪左耳進右耳出。
六合以沉默催促晴明往下說,但是,回應他的不是晴明。
六合將視線投向牆邊。
『還有……』
『是啊,不過晴明大人派了神將六合跟着我,所以你不用擔心。』

『露樹夫人說,有喜歡的東西就買回來,所以我就買了。』
出現在皇宮和行成府邸的怨靈也令人擔憂,式佔中並沒有出現這個怨靈。不,應該說有別的意志扭曲了看似怨靈的徵兆,所以無法正確讀取。
『這不是可不可愛的問題,還是不要把那樣的六合叫成小六,六合叫六合就行了。』
晴明露出不尋常的嚴峻神色,嘆了一口氣。不管占卜多少次,式佔都沒有結果,很少發生這種事。
小怪又插嘴說,但是,這次是彰子充耳不聞。
昌浩半天說不出話來,直到手上的杏仁幹掉落髮出聲響,纔回過神來。
『可是,小怪就叫小怪啊。』
打開來的紙包,裏面是橙色圓滑的東西,好像在哪兒看過,一時想不起來。
昌浩急忙反駁彰子這樣的主張:
『小六?』
在稍遠地方看着他們的小怪,抬起頭來,看看盤坐在身旁的六合。他隱形了,所以昌浩和彰子看不見他。但是這個伎倆對同族的小怪不管用。
『等等,你這是什麼歪理?』
『回來了啊?』
『市場?』
『我不是怪物!』
昌浩的手頓時停滯,目瞪口呆。
『哇!』
低頭看着直喊可惡的小怪好一會後,六合突然抬起了頭,小怪詫異地眯起了眼睛問:『怎麼了?』
小怪在心中嘀咕着,那東西很重,掉在腳上可是會把骨頭擊碎呢。
昌浩以乾笑回應開朗的彰子。
這麼反問的昌浩,聲音裏也帶着驚愕。彰子點點頭說:
六合詢問面露難色的晴明:
小怪甩甩白色的長耳朵,瞪大了眼睛。
他費力地撿起式盤,放在矮桌上,坐了下來。彰子興奮地走到他身旁說:
『什麼?』
『那是什麼?』
小怪看看昌浩,昌浩正以彎腰伸手的姿態僵在原地,式盤掉落在他腳下。從那樣子來看,應該是他把手上的式盤摔落在地上了。
小怪忍無可忍地叫了起來,但是,還是沒人理它。
她把從垂袖拿出來的紙包遞給昌浩,昌浩疑惑地接了過來。
『我今天去了市場。』
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劃破了充斥室內的靜寂。
『天空?』
『小怪是怪物,所以叫小怪,可是把六合叫成小六,好像有點那個吧……小怪叫小怪就還好。』
彰子俐落地折着衣服,笑着說:
『露樹夫人說,昌浩不會折衣服,所以衣服很快就縐了。』
『哦,六合啊?那就好。』
面對矮桌的晴明,立刻察覺到有氣息出現在他身旁,偏過頭去。
『咦,我母親那麼說?』
小怪有話要說,但是昌浩不理他。
聽到昌浩千方百計勸阻的這些話,彰子繃起了臉。
『喲,彰子,剛纔我表現得不錯吧?』
喫了五顆後,昌浩這麼說。彰子雙手在胸前合十,說:
由衷讚歎的彰子背後站着隱形的六合。他跟由衷讚歎的彰子不一樣,有不同的看法,但是沒說出來。
『天空濛上了一層詭異的氛圍,好像在等待什麼契機。』
『很高興你能理解。』
六合沒說話,只動了動眼睛,視線落在那個紙包上,好像在說看了就知道。
『白虎跟朱雀呢?』
『好像籠罩着白色的霞霧……看起來就像隔了一層薄冰。』
『小怪是怪物,所以叫小怪。』
在後面笑着聽他們說話的小怪也張大了眼睛。
昌浩咬着咬着,默默地就把杏仁幹一個接一個往嘴裏放。彰子開心地笑了起來,看來昌浩是很喜歡喫,太好了。
昌浩彷彿全身僵硬得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音,緩緩回過頭來。
太陰跟白虎一樣是風將,可以送風、讀風。她現在的任務是,把白虎夾帶在風中的訊息傳達給晴明。
跟他一樣是十二神將的青龍,照例一張臭臉,雙手環抱胸前,倚牆而站。
連小怪都替彰子說話,所以昌浩毫無勝算。
『杏仁喫過幾次,可是,沒喫過杏仁幹。』
她拉開木門往裏面窺探,正好看到小怪跳起來,在半空中漂亮地接住了昌浩丟出來的烏紗帽,接着一個迴轉,以完美的姿勢着地,看到彰子,抬起頭來。
『……』
『彰子小姐也說了同樣的話,她說天空很奇怪。』
『哦……』
晴明發出了感嘆聲。
『陰陽寮都沒人發現呢,她的靈力果然不同凡響。』
六合向微微一笑的晴明點點頭,偏着頭說:
『像她那樣的天才,百年都很難出現一個,說不定連你孫子都不及她。』
『昌浩啊?他不只有靈力,更是個術士,所以那個程度剛剛好。』
晴明竊笑着,一直保持沉默的青龍瞥了他一眼,然後板起臉來瞪着六合。
『你跟了彰子小姐?』
『你這句話有語病。』
六合豁然撇開了青龍刀刃般銳利的視線。
青龍很沒好氣地說:
『你是誰的手下?』
『當然是晴明。』
『可是,你跟着彰子小姐。』
『我不否認。』
晴明只是默默聽着形勢愈來愈詭譎的兩人對話,但是,同樣隨侍在側的十二神將天一屏住氣息,浮現出憂慮的神色。
青龍的措詞相當強烈。
『你聽了那個小孩子的命令?』
『叫他昌浩嘛,要不然被他聽到了,八成會反駁你「不要叫我小孩子」。』
這樣的他難免遭人忌恨,小怪倒有點同情敏次了。
晴明插嘴說。青龍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再把冰凍的視線轉向六合。
小怪突然覺得不對勁,後頸子冒出一股寒意。
『敏次大人……被附身了!』
敏次正在作戰,跟潛入他體內的那個怨靈作戰。但是,怨靈的力量太強,不管敏次多麼努力修行、練就了多少通天力量,還是抵擋不了。
敏次隨即放出的第二刃,襲向了昌浩,昌浩趕緊大喊:
簡直就像傀儡。
『可能是第一次收服怨靈,搞得筋疲力盡吧?』
他一個踉蹌,背部着地,可是立刻跳了起來。
昌浩發出輕叫聲,小怪反射性地抬起頭來。
昌浩詫異地皺起了眉頭。
昌浩眨眨眼睛說:
『就是這麼回事啦,的確很像昌浩的作風,你不覺得嗎,宵藍?』
『他是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晴明顯得有些無奈,但是這回青龍理都不理他。即便認定他是唯一的主人,個性剛烈的青龍對他也是毫不留情。
敏次瞥了它一眼,用右手打出刀印,橫向一掃,意念的刀刃立刻伴隨實質衝擊,襲向了小怪。
『咦?』
『不是命令,是「拜託」啊?』
除非重大狀況,否則沒有人看得到小怪。人類要看得到小怪,必須是它憑自己的意志現身,或是靈力像昌浩或彰子那麼優秀的人,或者,那個人是變形妖怪。
本來還覺得他值得同情的小怪,被他那麼一瞪,就不再同情他了。小怪可沒有那麼大的度量去同情一個瞪自己的人。而且,這傢伙向來輕視昌浩,老對昌浩冷言冷語,也沒必要去同情他。
那是似乎一碰觸就會凍傷的冰冷、強烈而淒厲的怨懟,以及一般人如果被擊中,恐怕會立即倒地,搞不好還會喪命的含恨之氣。
『慢着。』
晴明愉快地笑說的確是,然後回頭看着青龍說:
小怪壓抑住滿肚子想說的話,深深嘆了一口氣。原來這傢伙把那些一流的人都當成了一般人,不愧是純陰陽師一族的麼子。
敏次正走向陰陽寮最裏面,再往前就是收藏各種咒物和不外借書籍的書庫。木拉門上了鎖,沒有陰陽頭的允許,誰都不能進去。
昌浩不由得往後退,昨天的預感突然閃過腦海。昨天,他感覺到出了什麼事,但是,出事的人不是行成,而是某人——
『那不是命令。』
『原來如此,利用修行過各種咒法的陰陽師肉體啊?這的確是隱藏意念的最佳選擇。』
『爲什麼他知道小怪在那裏呢?』
昌浩也有同樣的感覺,說話聲音不尋常的僵硬。
面對微微笑着的晴明,天一嫣然一笑,搖了搖頭,然後化作一縷青煙消失於無形。
沒多久,敏次揚起嘴角露出獰笑。
青龍頓時感到青天霹靂,啞口無言。晴明好笑地笑了起來,回應六合說:
喃喃說着的小怪,乘機問他:
昌浩衝到敏次身旁,但被敏次的手用力推了出去。
剛纔敏次瞪了小怪。
『快……逃啊……!』
那個怨靈徹底附身了,完全佔據了敏次的肉體和意志,敏次的靈魂被怨靈的邪氣五花大綁,困在身體最深處。
『但是必要時,我會趕到你身邊。』
六合點點頭,邊站起來邊眯起了眼睛。
可是,昌浩隨即煞住了這樣的想法。
『小怪!』
六合隱形後,晴明轉向隨侍在側的天一說:
而且他臉上黯淡無光,沒什麼血色,嘴脣甚至有點發紫。
雖然擺足了陣式,小怪嬌小的身軀還是被彈了出去,昌浩一陣愕然。
昌浩慌張地詢問,小怪趕緊介入兩人之間,把昌浩擋在原地。
『一般?嗯……成親哥吧……不,是我伯父吧,或是我父親,還有昌親哥……』
這一點敏次自己也很清楚,他在痛苦掙扎中,擠出了看似微笑又似苦笑的笑容。
敏次淒厲地狂笑起來,昌浩不禁懷疑,人類能做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嗎?竄上背脊的那股寒意,怎麼樣也揮之不去。
昌浩屏氣凝神,注視着敏次。
六合面對快要爆發的青龍,悠悠地說:
那個敏次從昌浩身旁經過,走向了陰陽寮裏面。擦身而過那一剎那,停下來,用淒厲的眼神瞪了小怪一眼。
第二天出仕的昌浩,要繼續抄寫昨天的『陰陽寮本月曆表』,爲了完成今天的份量,他卯起勁來準備了用紙。
『說收服,也不是真正收服了啊。』
小怪額頭上的圖騰釋放出紅色光芒。
也就是說,以昌浩的基準來看,唯一的一流就是安倍晴明。但是對世人來說,晴明不是一流,而是超一流。
是敏次,但是,看起來不太對勁。
唸完神咒後,具象化的無形盾牌把刀刃擊碎彈了開來。
『是他拜託我。』
晴明疲憊地嘆口氣,將視線落在矮桌上。
昌浩訝異地叫住小怪,隨即轉移了視線。
『我說的是一般陰陽師、一般陰陽師,安倍一族哪裏一般了?』
『什麼?』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又叫了一次:
『可是!——』
桌上放着已使用多時的六壬式盤,但是,不管他占卜多少次,都看不到明確的未來。
『敏次大人,你在做什麼?』
小怪滑到了昌浩面前,擺出了毫無破綻的架式,催促昌浩退後。
『吾身非吾,化爲高舉神之盾牌者!』
昌浩把昨天的份合起來數,偏頭思索着。像平常一樣坐在他旁邊的小怪,用前腳趾頭確認數量後說:『應該是吧,搞不好,今天又要寫一整天了。』
再不制止,恐怕他會說出更多名字來,所以小怪打斷他,直立起來,靠向他說:
『快走!』
他的主人是晴明。
敏次正偏過頭,用懾人般的視線注視着昌浩,黑色雙眸如凍結般冰冷,不帶任何感情。
『總比忙來忙去好……啊!』
『你暫時跟着昌浩,我總覺得心驚膽跳。』
『快走……你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會對不起吉昌大人和晴明大人……』
昌浩張大了眼睛。小怪猛然跳了起來,昌浩也緊跟在後。
『小怪,你不覺得奇怪嗎?』
晴明咯咯地笑了好一會後,又面向六合,收起了笑容說:
六合點點頭,用一樣沒有抑揚頓挫的口吻說:
『今天是四十張,寫完後,這個月的份就結束了吧?』
『敏次?』
『他死命地拜託,我怎能不答應呢?』
兩人視線交接,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是哪裏呢?
昌浩和小怪追上敏次時,他正站在木拉門前,手放在鑰匙上,口中唸唸有詞。
『幹嘛這麼生氣呢?真是個不知變通的傢伙。』
『昌浩,說到一般陰陽師,你會立刻想到誰?』
六合一派輕鬆地閃過懾人的激烈眼神,雙手環抱胸前說:
『快逃!』
昌浩感到一陣寒顫。敏次不是會露出這種表情的人,但是,他記得這個表情,還有這個恐怖的氛圍。巧妙隱藏在敏次體內的東西,漸漸冒了出來。
昌浩思索了一會,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睛。敏次穿的是淺色直衣,通常,年輕人是穿深色的出仕用直衣,隨着年資增長,顏色愈淡。敏次向來穿着顏色鮮豔分明的直衣,今天卻穿着淺灰色直衣。
『這個怨念再加上陰陽術,很難對付,昌浩,先撤退!』
突然,敏次瞠目抱頭,低聲呻吟,身體搖晃,痛苦地喘起氣來,冒出來的怨懟也相對變得比較淡薄了,他就那樣跪在渡殿上。
『小怪?』
『咦,他們不是一般人嗎?』
『嗯,他正好跟你相反……我想這也是一大問題。』
『你擔心嗎?』
昌浩這麼大叫時,敏次又對着他大吼:
聽到震耳欲聾的叫聲,昌浩錯愕地抬起了頭。敏次邊滿臉痛苦地掙扎,邊狠狠地瞪着昌浩。那樣子,就像拼命壓抑着什麼相互爭鬥的東西。
青龍懊惱地咋咋舌,就那樣消失了蹤影。
說起來,那隻能應付一時。昌浩在場目睹了所有經過,但是,覺得跟自己重新佈設結界並沒有多大差異。那種程度的施法,還不至於消耗過多靈力,對身體產生影響。
『你蠢到被騰蛇影響了啊?六合!竟然聽從晴明以外的人的命令……!』
『或者,那樣還是很累吧……因爲敏次從來沒有過現場經驗。』
因爲你是他們的親人,是備受他們疼愛的孩子。
『起初……我想你是安倍一族的麼子,對你相當期待……可是……』
昌浩緊咬住下脣。敏次又說:可是,你纔來沒多久就請了長假,我還以爲你怎麼了,沒想到被我撞見你晚上出來閒晃。但是沒有人責怪你,行成和左大臣都袒護你,讓我心生嫉妒。
只因爲你是安倍的麼子;是安倍晴明的孫子。但是,儘管如此……
『萬一你出了事……大家還是會傷心……悲嘆……所以,你快逃!』
昌浩張大了眼睛。
藤原敏次這個人,既認真又公平。沒錯,昌浩剛進陰陽寮,什麼也不懂時,第一個跟他說話的人就是敏次。
『唔……啊啊啊!』
敏次劇烈掙扎了好一會,突然抬起頭來,雙手頹然垂下。然後,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昌浩。
小怪瞠目結舌。
『被吞噬了!』
這次,敏次的靈魂真的被含恨鬼釋放出來的邪氣困住了。
『不要阻擋我!』
一陣低鳴後,敏次——附在敏次身上的含恨鬼——大聲咆哮。
『我要殺了行成!我要殺了那個把我逼上絕境、把我逼上死路的男人!』
猝然捲起的念力狂瀾,把瞬間呆若木雞的昌浩小小身軀像球一樣彈飛出去,撞上高欄,昌浩就那樣昏過去了。
『昌浩!』
這麼大叫的小怪,雙眼泛起熾烈的怒火,閃閃發亮。鮮紅的鬥氣迸開來,現出了修長的身影。
紅蓮把昌浩守在背後,用睥睨的眼神看着敏次,高高舉起了右手,不斷冒出來的熱氣,是灼熱業火的預告。
但是,敏次泰然以對。
六合說過,那傢伙根本是怪物。
那個貴族並沒有下詛咒,依晴明判斷,根本是企圖驅逐那個貴族的陰謀。
迸射的怨懟把木拉門的鎖炸得四分五裂,門被產生的衝擊震裂,不一會就碎成了好幾片。
昌浩又眨了眨眼說:
『怎麼這麼吵…!』
當他知道這孩子是曠古稀世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接班人時,非常錯愕,很擔心昌浩能不能扛起這樣的重責大任,但是,這孩子果然如晴明所說,潛藏着浩大的力量。
『啊……我知道你,我知道。』
昌浩差點沒昏倒,趕緊振作起來,嚴厲地對小怪說:
吉昌會這麼想,證明他其實很寵昌浩,但是,他沒有這樣的自覺。
『我知道了,你揹負着不可抹滅的罪,還不要臉地過着悠哉的日子。』
『那我們先走了,接下來就交給您處理了。』
幾個腳步聲逐漸接近,昌浩這才驚覺——

紅蓮的心臟被他冰冷的手指捏碎了。他看着目瞪口呆的紅蓮,又接着說:
吉昌露出困惑的眼神,看着抬頭挺胸驕傲自滿的小怪。
對了,那個貴族叫什麼名字呢?
吉昌抬頭看着天花板,深深嘆了一口氣。
昌浩一臉蒼白。那個消失的咒物,是具有驚人通天力量的勾玉,據說只要利用這個東西,就能徹底咒殺目標。當然,需要相對的法力。但是,若以怨靈那股怨懟來操縱敏次的知識,要這麼做並非難事。
又接到請假要求的吉昌,沉默了好一會。
小怪斷言。
之前,在貴船時,他要攻擊彌宜和宮司,就被昌浩制止了。至今,紅蓮都還清楚記得昌浩對着他大叫:『小怪,你不可以傷人!』
昌浩正不知道如何回答職員們的逼問時,衝進裏面的人發出了歪七扭八的慘叫聲:『怨咒玉石不見了!』
昌浩被它狂傲的態度惹惱了,但是,當事人吉昌卻一點都不覺得怎麼樣。
如果今後還會不斷髮生這樣的事,最好先想好各種對策。何不乾脆自己設法當上陰陽頭,掌握實權呢?
這不失爲一個好辦法。
但是,在非常不滿的陰陽寮年輕人中,袒護昌浩到最後一刻的是敏次,所以,當他看到昌浩偷偷在夜晚的京城徘徊,更有種被背叛的感覺,開始對昌浩冷嘲熱諷。
強烈的怨懟颳起了龍捲風襲向兩人,真空氣旋如刀刃般犀利地劃開了紅蓮的肌膚,昌浩的直衣也到處破裂,滲出血來。
『這樣下去,要有所成恐怕很難,所以,我想過努力挽回,可是好像還是沒辦法。』
『只要把晴明搬出來,再困難的事都行得通,不,應該說非通不可。』
父親回過頭來,默默看着昌浩,他給了父親一個苦笑。
在朦朧思緒中,紅蓮與對峙中的敏次的對話,敲擊着他的耳朵——
『唔……!』
『那麼危險的東西,還當寶留着啊?這是陰陽頭的疏忽。』
『那麼……』
『那傢伙佈下了結界。』
昌浩恍惚地張開眼睛,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修長身影,才安下了心。太好了,紅蓮還在。
『那樣真的行得通嗎?我總覺得……』
紅蓮忿忿地咋舌,變回小怪的模樣。
那個書庫和裏面的儲藏庫都被破壞得慘不忍睹,其中從來沒拿出來過的強力咒物『怨咒玉石』消失不見了。
那麼,想怎麼處理兒子的休假、出勤狀況都行。
『真是的,我該怎麼稟報陰陽頭呢?』
他緩緩舉起手來指着紅蓮,張狂地說:
那雙冰凍的眼眸,像害怕什麼般充滿了恐懼。
『我知道了,就那樣跟陰陽頭說吧。』
晴明在遙遠的記憶中搜尋着。
幾十年前,曾經有人利用這個玉石把一個年輕陰陽師拖下水,企圖詛咒某人。但是事機敗露,陰陽師承受不了反彈回來的詛咒,痛苦掙扎而死。委託陰陽師下詛咒的貴族,多虧法外開恩,被調到了大宰府。說得白一點,就是貶職逐出了政界。
所以他免於死罪,也保住了官位,只是被貶到了大宰府,再也回不來京城了。
『我動不動就請假,工作正忙時還請了一整個月,又從來不加班,時間一到就跑了,難怪別人看了會生氣。』
跟敏次一起消失了。
『我要去找敏次,把他救回來,所以,辦完事前請讓我請假。』
剛剛發出了那麼強烈的怨懟和喧鬧聲,爲什麼都沒有人靠近呢?
受傷處都綁上繃帶後,昌浩直視着吉昌說:
接到通報後,晴明眉也不皺一下說:
昌浩用手抵擋襲擊,發現龍捲風平息了,立刻爬起來,紅蓮也縱身向前。
紅蓮自嘲地笑了起來。昌浩啊,晴明啊,你們爲什麼都給我下了這樣的命令呢?爲什麼對我做了這麼困難的要求呢?
不久後,敏次迷濛地眯起了眼睛。
紅蓮的肩膀明顯顫抖着,他回過頭來,金色的眼睛朝向昌浩。
他說,藤原敏次被怨靈附身,從打不開的儲藏庫帶走了『怨咒玉石』。
『你是說,那個敏次被怨靈附身了?』
紅蓮額頭上的金箍閃爍着鈍光,那是晴明特別爲紅蓮施法的封印證明,其他神將都沒有。
『行得通。』
『……罪行……?』
昌浩第一次看到紅蓮有這種眼神。
昌浩抓住小怪的脖子站起來。
昌浩默默地點點頭。
『小怪,你怎麼這樣跟我父親說話!』
昌浩拼命用手肘撐起身體,驚訝地皺起了眉頭。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安倍吉昌張口結舌,看着眼前正在療傷的麼子,臉色蒼白地問:
敏次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你的手被你的罪行污染了。
所以,吉昌纔會答應他的無理要求。縱使吉昌知道,每次這麼做都會使兒子的立場愈來愈困難。
『……!』
混雜在風中的灼熱氣息,拍打着昌浩的臉頰,微微顫動了他的眼睛,意識突然湧上腦海,但還是有一點渾濁。
匆匆趕來的陰陽寮職員們,看到書庫的慘狀和全身傷痕累累靠在高欄上的昌浩,一片譁然。
吉昌沒料到他會說出這種話,不知所措地張大了眼睛。
『父親……』
紅蓮發出冷得可怕的低鳴聲,右手腕上冒出火焰,逐漸往上延伸,劇烈扭擺着。
吉昌把視線轉向了麼子昌浩。昌浩是他上了年紀後纔有的孩子,所以,更得他的寵愛。
『紅蓮……?』
那一天,晴明正在自宅翻閱書籍時,一個使者匆匆趕來報信。
『你的手被你的罪行污染了,對吧……?』
『我是不是一個很不認真的官員?』
昌浩向父親低下了頭。
『怎麼了,怪物,你不是要阻止我嗎?』
『打、打不開的儲藏庫被破壞了!』
紅蓮緊緊咬住了下脣,他是應該要阻止他。如果他是妖魔,就用地獄的業火纏住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燒了他,因爲火焰可以淨化任何東西。問題是,紅蓮眼前的他不是妖魔,而是被怨靈附身的活生生的人。
小怪看到吉昌真的很煩惱的樣子,便對他說:
『這很簡單,就說晴明想找昌浩當跑腿,所以要你把昌浩暫時交給他,這樣準行。』
同時,什麼東西爆開來的聲音傳入昌浩耳中。
『好像是叫穗積諸尚吧……』
目送着快步離去的麼子背影時,吉昌突發奇想。
他總是答應昌浩的無理請求,並不是因爲他是昌浩的父親。相反的,正因爲昌浩是親人,所以家族中對他比對其他陰陽寮的人嚴格多了。但是,昌浩爲什麼會這麼做,吉昌都從父親晴明那裏聽說了。
這裏是陰陽寮的一個角落,大部分的職員都趕去整理亂七八糟的書庫,所以只剩下他們兩人。
『怎麼會變成這樣……』
無意識的嘶啞呢喃,從昌浩嘴巴流瀉出來。
但是,這件事背後另有隱情。
他將雙手環抱胸前,開始認真地思考起來。
『你在說什麼……』
敏次爲了在辦完事前不受打攪,施了清場的法術。但是,昌浩在那個法術完成之前,闖入了那個領域中。
突然颳起強風,吹散了整齊排列在書庫架子上的各種書籍,昏暗的室內一片混亂,垂掛的紙垂被扯碎了四處飛散,注連繩[注5]也斷成了好幾截。收藏的咒具掉滿一地,不時響起東西因衝擊而碎裂的聲音,敏次看着這樣的場景,咯咯地笑了起來。
『安倍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候,露樹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公公,藤原行成府上派人來了……』
『什麼?』
有客人來訪時,爲了預防萬一,都會叫彰子待在最裏面的房間。但是所謂最裏面的房間,也只有一間是位於客人絕對不會進入的位置,所以,彰子現在正待在昌浩的房間。
晴明走向使者等候的中門,看到一個年輕雜役臉色蒼白,來來回回踱步着。他跟昌浩很熟,但是,晴明是第一次見到他。
『晴明大人嗎?請救救我家大人!』
雜役急得快哭出來了,雙腳跪在地上。
『這樣下去,我家主人遲早會沒命,請您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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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紙垂』是將一張紙對摺後,再切割成好幾張上下相連的長條紙,掛在注連繩上,用來避邪。『注連繩』是日本新年時掛在門前的草繩編織物,用來避邪,或是掛在祭神的神聖場所,以跟其他地方做區分。在神道祭祀中,紙垂和注連繩都是絕對不可缺少的器具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