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7169 字
播磨國赤穗郡菅生鄉的主要陰陽師們,聚集到總領府邸,是在黑夜最深的丑時三刻。
這個時分寂靜無聲,是世界最黑暗的時候。
在這個時候,即使知道再過不久就是黎明,還是會被黑暗與寂靜永遠不會結束的錯覺困住。
鄉人都很擔心螢的身體,但沒人說出口。
發生了可怕的事,某種無法逐一處理的大規模的事。這恐怕不只是菅生鄉的問題,而是與這個世界的將來息息相關。
好幾個燈臺被點燃,火焰嫋嫋搖曳。
身爲前代首領現影的男人,在橙色火光照射下,肌膚還是很蒼白,動作也有些不靈活,可見傷勢十分嚴重。但是,目光如炬,令人震懾,散發逼人的氣勢。
他像是在作確認般,視線慢慢地一一掃過排排坐的親族同胞們的臉。
「我想各位都察覺到大自在天神和時守神都回來了。」
鄉人們默默點頭,浮現安心的表情。現在的狀況還不能安心,但是,神回到這個地方的事實,還是多少緩和了鄉人們的不安。
「但是,爲了守護鄉里,目前的結界還不足以應對。」
前代現影淡淡地陳述。不帶情感的口吻,反而更顯現出現況的危急。
冰知閉上眼睛,平靜地吸口氣,再張開眼睛。
「我要立柱……」
「……噫……」
震驚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沒有人叫出聲來,大家都強忍住了。
半晌後纔有人發出沙啞的聲音低聲詢問:
「立柱……?」
「是的。」
用來立在黃泉洞口的柱子,是以生命作爲交換完成法術的人柱,換句話說就是活祭品。
「什麼?」
「在敵人再次來襲之前,我們必須先開啓次元的洞口,然後立柱,封鎖黃泉洞口。」
「夕霧,你有封鎖黃泉瘴穴之外的任務。」
「行動是在寅時半開始。」
夕霧心頭一震。冰知不是站在大廳中央,而是站在中央稍微偏左的地方。
沒有一個人吝惜付出生命,所有人都目光如炬、抿住嘴脣,自問到底能不能完成那樣的任務。
做法是把所有人分派到五個地方,構成圍繞生人勿近山的五芒星,然後在每個地方各配置三名能力相當的陰陽師。被分配到各處的術士,必須擁有相同程度的力量。只要哪裏稍有失誤,靈力就會失衡,降低結界的強度。
「沒錯,爲了報答螢大人的全力以赴,我們當務之急就是要斷絕來自黃泉的道路。」
夕霧啞然無言,冰知放掉他的前襟,自嘲似地沉着臉說:
爲了保護鄉里和親族同胞,螢用罄了僅剩的力量。
「我已經得到夢見師姥姥的允許。」
「由我擔任柱子。」
忽然抹去笑容的冰知,目光炯炯,把臉貼近夕霧,壓低嗓音說:
從最後面響起壓抑感情的聲音。
冰知滿意地點點頭,把策略的步驟告訴同胞們。
「爲了螢大人,你可以毫不猶豫地使用我的性命吧……?」
騷動的鄉人們,聽到那句話後全都安靜下來了。
希望可以得到原諒,希望可以結束此生。
那是這幾年來冰知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真心話。
沒有人知道生人勿近山的次元狹縫什麼時候會開啓。
這麼說的冰知,眼裏泛起的神色像是在追逐什麼懷念的東西。
「唔……!」
「聽好,機會稍縱即逝。你必須在黃泉瘴穴即將被鄉人們注入的靈力封鎖之際,把我的壽命跟螢大人的壽命交換,不可以有絲毫的誤差,現在只有你可以做到這件事。」
「冰知!成爲柱子意味着……」
冰知用自己的血在木偶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年紀,再纏上頭髮,對着木偶吹氣,做成了那個替身。
離寅時半隻剩半個時辰了。
冰知擬定的策略,必須犧牲一個鄉人的生命才能完成。
「什麼……?! 」
沒多久,大廳只剩下冰知和夕霧。
看夕霧氣自己氣到臉色發白,冰知苦笑起來。
時守死後,站在中央的是螢。現在螢沒辦法動,應該由次代首領時遠站在那裏。但是,時遠沒有來現場。
投靠智鋪祭司與敵人的陰陽師,利用那個狹縫洞口,做出了通往黃泉的道路,把黃泉妖魔羣送進了菅生鄉。
鄉人們都很清楚螢的性格,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認爲她會答應這個策略。
現影通常站在主人的左側,大約退後幾步的地方。
「這件事……螢大人……」
冰知把視線從越說越激動的夕霧身上移開,喃喃說道:
螢如果聽說了,會同意這個策略、會同意立柱嗎?
次代首領時遠的年紀尚小,當代首領是螢。昏迷的螢是否知道這個策略?
聽到猶豫的聲浪,冰知挑動了眉毛。
狹縫的洞口是開在五芒星的中心位置。從那裏進入狹縫,尋到應該位於某處的黃泉洞口後,立柱完全封鎖。
「……」
這句話狠狠刺傷了夕霧的心,他握緊的拳頭止不住地顫抖。
螢也不準冰知死。
冰知似乎看透了夕霧的思慮,對他說:
「時遠大人正在密室,向氏神祈求螢大人的平安與鄉里的安寧。」
「冰知,你在想什麼?」
這次神祓衆們再也忍不住騷動起來,冰知卻面不改色。
「在封鎖黃泉瘴穴之前,把我的壽命跟螢大人的壽命交換。」
冰知轉向夕霧說:
「螢最想做的事,是保護鄉里。」
所有鄉人都詫異地往後看,看到的是螢的現影夕霧。
「夢見師姥姥也知道這件事,正在替我做準備。」
其實,在主人辭世時,他就想隨主人而去了。
輕輕低下頭的冰知,掛着淡淡的笑容。鄉里的人都無言地回看他致意。
「天一亮就行動。沒時間了,我只說一次,大家牢牢記住。」
「螢大人所剩的時間不多……可能是今天或明天。」
這個任務將會交給誰?鄉人都屏氣凝神,豎起耳朵仔細聽。
「那麼……柱子是……」
最重要的是——
「主人辭世的現影,活著有意義嗎?你差不多可以放過我了吧?」
雷鳴轟隆。就在燈臺火焰如震盪般抖動起來時,神祓衆們不約而同站起來,向冰知一鞠躬,離開了大廳。
所以,鄉人都被告誡千萬不能進入那座山。
面對強烈責問的夕霧,回應的冰知神色自若。
徹底保持冷靜的冰知,又繼續對啞然無言、相互對看的鄉人們說話。
對象是冰知,就更不用說了。螢的生命會被削減到這種程度,罪魁禍首不是別人,就是冰知。
菅生鄉因此陷入了絕境,但是,鄉人們也因此知道狹縫可以這樣使用。
但是,螢原諒了那樣的冰知,還讓他待在次代首領時遠的身旁。她說冰知曾是時守的現影,最適合教育時遠。
神祓衆們要靠自己的力量撬開不知何時會開啓的狹縫洞口。
「我把我的替身放在姥姥那裏了,你拿去用。」
「大家都需要螢大人,這個鄉里需要她,時守大人也需要她。」
「但是……」
夕霧清楚看見,補上這句話的冰知,眼中泛着笑意。
「嗚……」
在鄉里擁有排名前十強靈力的人,自然成爲視線焦點。
夕霧想問你何時決定的,但是,冰知打斷他,又繼續說:
冰知的目光炯炯有神。他說的不是迎戰,而是主動出擊。
「長久以來承蒙大家關照了,今後拜託你們了。」
可能會在移開視線的瞬間,跌進在腳下開啓的洞口;或是被在天空開啓的洞口吸走;或是無意間闖入。無論如何,一旦進去了,就很難回到原處。
說到一半就停下來的男人表情凝重,其他人也都是跟他差不多的神色。
夕霧屏住了氣息。
神祓衆的陰陽師們,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面面相覷。
在緊張的氣氛中,冰知環視所有人,緩緩地說:
夕霧已經無能爲力,快被悔恨和無力感逼瘋了。
這件事關係到鄉里的存亡。不,恐怕不只關係到鄉里。
他把分派到五芒星的五個點的人的名字列出來,交代他們要在規定時間前到達分配位置後,平靜地環視所有人。
神祓衆都戰戰兢兢地緊繃起來,心想真的要行動了嗎?
「沒有主人的現影,活著有什麼意思……?」
要封住黃泉洞口,必須進入次元的狹縫。
沒想到會聽到那樣的話,夕霧不由得瞠目結舌。
冰知的視線落在自己旁邊。
夕霧豎眉瞪眼,走向冰知。被分派到五個地點的人當中,沒有他的名字。在菅生鄉所有人當中,他的靈力明明可以排入前十名。
出乎意料之外的話,讓神祓衆大驚失色。
「你……」
冰知說得沒錯。夕霧爲了螢,可以不惜犧牲任何人。
冰知抓住倒吸一口氣的夕霧的前襟,表情淒厲地接着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前代首領的現影身上。犧牲生命完成法術的柱子任務,究竟要由誰來接?
能耐要大到能夠承接從五個地方同時注入的強大靈力,才能成爲柱子。所以,能接下柱子任務的人自然有限。
冰知平靜地點點頭說:
即使運氣好從哪出來了,也可能是掉進了非人界的地方。
神祓衆們的視線聚集的中央,原本是首領站的位子。
從頭到尾說明完後,有人遲疑地舉手發問。
但是,主人時守不准他那麼做。
「你是螢大人的現影,在我們施行法術時,你要確保螢大人平安無事,絕對不可以離開這裏。」
夕霧感覺得到,冰知現在一定是看着已故主人時守的身影。
螢是真的不想讓冰知死去,絲毫沒有報復之意。
螢由衷希望,跟時守一起度過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的冰知,可以陪伴時守留下來的時遠,看着他成長。
冰知知道螢的心意,所以不能自殺,磨磨蹭蹭地活到了現在。
「接下來的事就拜託你了,夕霧。」
夕霧無法拉住轉身離開大廳的冰知。
事後知道真相,螢一定會生氣、悲嘆、痛哭。
但是,立爲人柱以保護鄉里、用剩下的壽命與螢的壽命交換,是冰知的覺悟,夕霧無法否定他。
如果立場相反,夕霧也會採取跟冰知同樣的行動。
主人辭世的現影,與其活着,還不如保護鄉里、延長首領的壽命,昂首闊步去主人那裏。
對現影來說,在失去主人後苟延殘喘,比死還痛苦。
「……」
夕霧沉痛地深鎖雙眉。即使交換二十年的壽命,已經嚴重損毀的螢的身體,恐怕也承受不了那麼久。即使有壽命,身體也到極限了。
冰知應該也知道。儘管知道,他還是選擇了儘可能延續螢的生命的策略。
夕霧相信,他不僅僅是爲了贖罪。
悄悄打開密室門的冰知,往裏面一看,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這……」
原本專心祈禱的時遠,保持那個姿勢閉上眼睛,淺淺打着瞌睡。
先在心裏向氏神致歉後才悄悄進入室內的冰知,小心翼翼地讓時遠躺下來,沒有吵醒他。
供奉神弓破軍的小祭壇,讓他想起時守默默爲鄉里、親族同胞的平安、繁榮祈禱時的背影。
時遠的側臉非常像父親,長大以後一定會更像。
「哦……」
「他說螢也會說同樣的話,所以,我怎能不告訴你呢。」
「他要我轉告比古。」
「哎呀,我是沒那麼寂寞啦。」
比古抱着箱子蹲在火的前面。被放進火裏的符,轉眼被火包住燒燬。
快到寅時半了。
被冰知那麼一問,多由良皺起了眉頭。
沒想到冰知會提出這個要求,妖狼不知如何回答。
「怎麼辦?比古,這可是遺言呢。」
主人不能更換。這就是現影,在出生時已註定是那樣的宿命。
「咦……」微微瞪大眼睛的比古,突然改變語氣說:「冰知說螢也會說同樣的話?」
回想起來,是有那麼回事。感覺是好幾年前,其實才過沒多久。
冰知停下腳步。
多由良點點頭,比古移開視線,目不轉睛地盯着火焰。
但是,時遠的現影還不存在。應該比主人先誕生的現影,連出生的徵兆都沒有,或許也跟現在侵襲現世的異狀相關。
光柱逐漸縮短。該怎麼形容呢,或許最貼切的說法是,彷彿柱子被插進了在山頂上鑿穿的瘴穴。
「螢大人一定也會說同樣的話,因爲她是神祓衆的首領。」
從出生開始就陪在身邊的存在消失不見的寂寞,多由良和比古比任何人都清楚。不但會有身體的一部分被撕裂般的痛楚,心裏還會出現永遠不會消失的破洞。
「……」
是發自山吹。她注視着生人勿近山,咬住嘴脣,顫抖着肩膀。
山吹站在火邊,默默注視着生人勿近山的方向。
離寅時半還有兩刻鐘。
對睡着的時遠輕聲細語的冰知,眼神十分溫柔。
「你不回來了……?」
這麼祈求後,冰知就走出了密室,沒有祈求柱的法術成功。
「我一直沒正式對你說吧?」
正在首領府邸的前庭燒靈符的比古,看到回來的多由良,把手停下來。
「那孩子叫時遠吧?我是說他會很寂寞。」
時守說的話在耳邊響起。
「咦咦咦咦?」
比古與多由良相對而視,把箱子裏的符放進火裏。轉眼間燒起來的符,被燒得灰飛煙滅。
從首領府邸前往生人勿近山的路上,沒有一個人來送冰知。
與冰知交往的時間不長,但比古還是有點遺憾不能再見到他。如果是在平靜祥和的日子,他們應該可以聊更多的話。
以時刻來說已將近黎明,天空卻烏雲密佈,黑得像是塗上了一層黑漆。
但是,除了那件事之外,冰知似乎還要想辦法救螢。鄉人們完全沒有提到那件事,所以,他們很可能也不知道冰知的策劃。
「說什麼?」
多由良嘟起嘴,對拉長臉的比古說:
進入次元狹縫的冰知,要用交換生命的法術封住黃泉的瘴穴。神祓衆們會把咒力注入作爲柱子的冰知身上,封住黃泉之人鑿穿的瘴穴。
「嗯……應該是。」
比古把箱子裏剩下的符都丟進火裏,與多由良一起默默注視着生人勿近山。
何況再怎麼像,冰知的主人還是時守,不是時遠。
冰知恐怕就在次元狹縫裏的那根光柱下面。
「好,再見了。」
「那麼,你儘可能來找時遠吧。」
這麼問的是跟在九流族比古身旁的妖狼多由良。通往生人勿近山的路很窄,大半都被灰黑狼的龐大身軀擋住了。
「你不必陪着比古嗎?」
「嗯,冰知走了。」
在輕微的耳鳴後,視野一瞬間被染紅了。是次元的洞穴開啓了。
比古看到多由良表情嚴肅。
冰知當然也很想看到他長大的模樣,但是,什麼都要太貪心,會遭天譴。
「他說等事情結束,我們回到出雲後,也要儘可能來見時遠,把九流族的技能傳授給時遠。」
「是嗎?」
同時,可以看見山頂上立起了光柱。是神祓衆們一起注入的咒力,形成光柱延伸到了天際。
比古屏住了氣息。
發生太多事了,讓人應接不暇。
「事情全部解決後,你們會回出雲吧?」
不知道她的壽命可以延長多少,但是,至少應該可以撐到時遠行元服之禮的時候。而且,除了螢之外,還有夕霧、親生母親山吹、長老們、鄉人們,以及小野氏神。
話沒說完的比古,交互看着箱子裏面和山吹。放在箱子裏的靈符只有寥寥幾張,還有充足的空間。
「這樣啊……」
山吹手裏捧着梳妝箱走過來,比古慌忙站起來,把手伸出去。
「小野篁命,請保護時遠大人、螢大人、所有鄉人。」
「不好意思,已經滿了嗎……」
比古正在燒用過的靈符,走不開。若不是那樣,就會跟多由良一起來。
「回去後,再來就行了。然後,這樣吧,把出雲九流族的技能傳授給時遠大人。神祓衆可以使用的技能,越多越好。」
「他是要怎麼做……」
沒有人來送他,但有隻狼盤踞在路中央。
——螢一定會醒過來,因爲有冰知在。
妖狼對皺起眉頭叫嚷的比古甩甩長尾巴說:
「嗯,」多由良點點頭,惆悵地低喃:「你再也不回來了,多寂寞啊。」
比古把視線朝向生人勿近山的方位,低聲沉吟。
沒必要祈求或祈禱,因爲他早就沒有眷戀,也沒有迷惘。
多由良疑惑地眨眨眼睛。
「時遠大人,再見了……」
聽到這麼正經八百的話,冰知難得露出靦腆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比古追着她的視線望過去,從嘴裏發出「啊」的低嚷聲。
只要跟鄉人一起施行法術、完成法術就行了。
冰知不由得眯起眼睛看着老實的妖狼。它當然不悲哀,因冰知跟它認識不久,也沒有足夠的交流可以彌補短暫的時間。
「是啊,你幹嘛說呢,我聽到了就不能當作沒聽到啊。」
思考着該不該把空箱子送回屋內的比古,忽然聽見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把時遠跟自己重疊在一起的多由良顯得意氣消沉,冰知對它說:
「咦?」
冰知拍拍回答得很不情願的多由良的頭,從它身旁鑽過去。
多由良對苦笑的冰知鄭重地說:
冰知和夕霧等白髮紅眼的人,都是跟隨在首領家的人身旁的現影。聽說夕霧是螢的現影,冰知是時遠的父親時守的現影。
多由良動也不動,直到看不見頭也不回的冰知的身影,才嘆口氣轉身離去。
「這個嘛……我要問比古纔行。」
多由良的嗓音聽起來特別有真實感。
但是,時守神的聲音充滿對現影的絕對信賴,而且冰知的遺言也有「螢會從死亡邊緣回來」的確信。
比古這麼想時,時遠的母親山吹打開木門出來了。
老實說,比古並不認爲螢可以活下來,因爲她身上的死亡陰影,已經非常濃厚。
這時候閃過紅色雷電,冰知赫然抬頭望向雷鳴轟隆震響的天空。
「關上黃泉洞口,引發樹木枯萎的黃泉之風也會停止。」
「比古說大家都很忙,沒人來送你,所以叫我起碼要來送送你。」
「有螢大人在,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回來了啊?多由良。」
「謝謝你在阿波救了我和比古。」
「嗯……我會轉告比古,只是轉告喔。」
對神祓衆有利的事,螢不可能不做。
「嗯?」
可能是狹縫開啓的關係,吹來特別強勁的黃泉之風,感覺體溫猛然下降了。
陰氣非常強烈。靈力不是很強的山吹,會因爲這道風消耗相當大的體力,最好快點讓她進入屋內。
原本要開口的比古,把話直接嚥下去了。
「——」
注視着生人勿近山的山吹,淚水從眼睛沿着臉頰一滴接一滴滑落。
「嗚……」
在嗚咽聲從顫抖的嘴脣溢出來之前,她就用雙手按住了嘴巴。但是,怎麼忍也忍不住的淚水不斷流下來,山吹低下頭,蹲了下來。
憋着聲音哭泣的她,肩膀抖動得厲害,淚水滴滴答答掉落地面。
仔細聽,到處都傳來了啜泣聲。府邸裏的人,都忍不住嗚咽起來了。
比古愕然轉移視線,看到立在山裏的光柱完全消失了。
同時,響個不停的耳鳴消失了,黃泉之風也戛然而止了。
「瘴穴……封閉了……」
比古不由自主地發出低喃聲,山吹的肩膀抖動得更厲害了。
「……」
山吹緩緩抬起頭,慢慢吐口氣,平靜地站起來,已經不再哭泣了。
她緊緊抿住嘴巴,向比古一鞠躬,回去屋內了。
比古和多由良又望向生人勿近山。
轟隆震響到吵死人的雷電停止了,整片天空都看不到紅色閃電,而且烏雲慢慢地散去了。
發現菅生鄉上空的雲逐漸變得稀薄,多由良的眼睛亮了起來。
「比古,雲一直在動呢。」
「回出雲……回道反……我有不祥的預感。」
從螢緊閉的眼睛,流下了一滴淚水。
比古卻是神情嚴肅地盯着雲的動向。
夕霧觀察着橫躺的螢的模樣,不禁張大了眼睛。
她微微顫抖的嘴脣究竟在說些什麼,不用確認也知道。
像一團陰氣的烏雲,正飄向西方,那是比古的故鄉出雲的方位。
照亮黑暗屋內的燈臺火焰搖曳。
以人柱作爲交換,黃泉洞穴被封鎖,護住了鄉里,這點不容置疑,但是……
「怎麼了?比古。」
感覺盤據各處的陰氣,正往土裏下沉。不只這樣,回到鄉里的天滿大自在天神和時守神的神威,也正在驅散鄉里殘留的陰氣。
黃泉洞口被封鎖,風停了。
「是啊……」
瞪着雲的動向的比古,把手搭在多由良的背上。
原本覆蓋鄉里的烏雲,也逐漸被趕走,但是,比古就是很在意烏雲流動的方向。
「……」
「多由良……」
比古僵硬的聲音,扎入疑惑的妖狼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