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狗們都忙着工作。

看着睡眠不足而猛打呵欠的昌浩，嵬舉起一隻翅膀說：

「安倍昌浩，我在這裏監工，你去休息吧！然後趕快找出救天狗孩子的辦法，再寫封新的信。」

其實嵬最想說的是最後那句話。

昌浩不敢告訴嵬昨晚風音在自己的夢中出現，只能乖乖聽它的話。伊吹已經跟嵬建立起超種族的友誼，應該不會趁他在睡夢中殺了他。

正想着這些時，隱形神將的神氣降落了。

那是天一隱藏的神氣。

昌浩安心地鑽進外褂裏。

修補門窗的喧噪聲當然傳到了父母的房間，但他們都沒有出來看。

聽哥哥們說，以前也發生過種種事，他們可能已經習慣了，不管非人魔境安倍家發生什麼事都不覺得奇怪了。也可能是父親儘可能不讓母親接近，因爲母親沒有靈視能力。

對看不見的人，這是最好的做法。那麼，對看得太清楚的人，該怎麼做呢？

聽說祖母的靈視能力也很強，改天可以問問祖父。

閉着眼睛想這些事的昌浩，想着想着就湧上了濃濃睡意。

※　　※　　※

好痛。

好熱。

好難過。

啊，好痛，痛得受不了。

好熱，熱得像被火灼燒。

好難過，這樣下去我不知道我會怎麼樣。

張開眼睛，周遭一片漆黑。

眼前是橫眉怒目的小怪的夕陽色眼睛，閃爍着憤怒的光芒。

「伊吹大人是懂得風雅的人，所以會精心設計低調的豪華，真的太棒了。愛宕天狗雖然是魔怪，但別有風格呢！」

「啊……颯峯說過……你會幫我……解除異教法術……」

昌浩摸着額頭，皺起眉頭。

「都不是。你還記得我嗎？我是之前見過你的陰陽師。」

他避開壞死的部分，輕輕撫摸疾風。雛鳥閉着眼睛，默默讓他撫摸。

……

聲音時強時弱，陰森地迴響着。

「嗯……該不該醒來，不要睡了？」

伸出去的手碰到異常發熱的小雛鳥的翅膀。他怕碰到壞死的那邊，趕緊把手縮回來。

「……熱……」

「……」

腳尖好像碰到什麼東西，呼吸聲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人類應該不能進入天狗異境，我也進不去，異教法師是怎麼進去的呢？」

然後，他又用高燒夢囈般的聲音娓娓說着：

是不是知道什麼特別的方法可以保護自己呢？還是有特別的護具？

他停下來，環視周遭，依然烏漆抹黑，只是眼睛比較適應了。

「誰……颯……峯……嗎？還是……伊吹……？」

昌浩知道，只要有點閃失，所有一切就會降臨在他身上。

小怪瞪着呻吟的昌浩，態度輕蔑地斜站着。

但是，若是現在使用法術，配合對方的頻率……

房裏多少還是有些東西。基本上，昌浩自己的東西都放在自己房間，其他家人也一樣，所以這個房間空空蕩蕩的，感覺比實際上更大、更淒涼。

緩步前進的昌浩，猛然停下了步伐。

感覺不像是昨晚在夢中遇見的東西。

昌浩拍拍額頭。他記得自己睡前什麼都沒想，因爲想也沒用。

「疾風？」

等我好了、復元了，我要跟颯峯、伊吹一起飛上天空。前幾天，我見到好久不見的伊吹，高大的它弓着背對我說：

昌浩用力拍打兩頰，振作起精神。

「很痛耶……」

飛到外褂上的烏鴉挺起了胸膛。昌浩向它道謝：

昌浩把鋪被和外褂搬回自己房間，喘了一口氣。剛完工的板窗飄散着全新木材的香味，有種新鮮感。橫樑與柱子的色調不一樣，看起來有點刺眼，但幾年後應該就會看習慣了。

這次入夢的人會是誰呢？

他慢慢蹲下來，雙手着地，定睛凝視。

「等等，他的確很笨，可是你也罵太多次笨了，騰蛇。」

嚴厲的話語毫不留情地飛刺過來。

今晚應該可以回自己房間睡覺了。比想象中快多了，不愧是天狗引以爲傲的本領。

昌浩嚇得縮起來。

不知如何發泄怒氣的小怪斜瞪着昌浩。

雛鳥的脖子好像輕微動了一下。

爲了不被一再重複的聲音迷惑，昌浩自我剋制。

「咦？沒、沒有。」

像來地獄般的低沉聲音，把昌浩嚇得背後冷汗直流。

看到昌浩驚訝的表情，勾陣笑着說：

昌浩覺得背後冒出冷汗。

「天狗還真行呢……」

「好講究。」

好痛。好熱。好難過。

「剛纔颯峯來報告，已經順利完成了。」

「陰陽師的夢，是夢也非夢，你知道吧？你應該知道吧？你根本就知道吧？我怎麼會把你教得這麼笨呢？讓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罵你笨。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讓你愈來愈笨呢？你這個大笨蛋！」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齜牙咧嘴的小怪的目光閃過腦海。

逐漸看得見東西的形狀、輪廓了。

是個小東西，蜷縮成一團。

小怪嚴厲地眯起眼睛，望向昌浩頭頂的地方。

昌浩皺起了眉頭。他又聽見了那聲音，黏黏稠稠地攀繞在皮膚上。

雛鳥的身體起初有些緊繃，察覺到對方沒有敵意，馬上放鬆了。

忽然，昌浩想起還待在伊勢的沉默神將，他身上總是披着深色靈布。如果有那樣的道具，說不定就能潛入異境，不被天狗們發現。

伊吹悲嘆地說願意代替疾風受罪，然而，不管它怎麼使用妖術，都解除不了疾風身上的異教法術。

※　　※　　※

「幹得好，不愧是守護妖，做得太漂亮了。」

弓起一隻腳坐在小怪對面的勾陣，有點苛責的意味。合抱雙臂盤坐在她旁邊的朱雀也開口接着說：

「啊？你說啥？」

昌浩小心地伸出手，抱起小小的雛鳥。

「我突然有種不祥的感覺，奔回來一看，果然被我猜中了。不管我怎麼搖，你都沒醒來。你這個大笨蛋，到底被什麼事困住了？」

「爲什麼？……人類不是……不能進入……鄉里嗎……」

眉間上方有被什麼刺中的疼痛。昌浩記得這樣的疼痛，跟昨天被鳥嘴刺中的疼痛一樣。

語氣最兇的是小怪，勾陣和朱雀只是說得比較委婉、溫和，內容沒差多少。

聽神將訓話是常有的事，但這回應該是第一次同時聽好幾個訓話。可見昌浩原本打算做的事有多危險，讓他們氣成這樣。

「……痛……好熱……難……過！」

頭頂上響起烏鴉的聲音。

「疾風？」

身體異常高熱的雛鳥被施放了異教法術。施法的術士就在這裏，現在就可以揭穿他的真面目。

豎起耳朵，可以聽見微弱的呼吸聲。

重做的板窗，乍看是一般常見的樣子，但仔細看，會發現格子的每根木頭上都有精緻的設計，雕刻着藤蔓圖案。走出去一看，外廊充分活用了木材的年輪，鋪成大海般的波浪模樣。

「喂！你這個大笨蛋，想在夢裏幹什麼？」

昌浩抱着疾風往後退一步。

語氣虛弱的疾風表示疑惑，昌浩回它說應該是不能。

就可以——

昌浩心想，因爲這樣就刺靠近要害的地方，會不會太暴力了？可是他沒有立場反駁，只能保持沉默。

這時候，昌浩又聽見那可怕的呻吟聲。

跟昌浩一樣完全修補完才進來看的神將們，也不由得讚歎。

疾風的身體顫抖起來。

「那麼，我要回那邊了，在不習慣的房間裏，還是沒辦法定下心來。」

昌浩瞪大眼睛，大叫起來：

那樣蹲着好一會後，昌浩聽見虛弱的呻吟聲。

額頭一陣刺痛，昌浩猛然張開眼睛，差點叫出聲來。

以前哥哥還住在家裏時，昌浩常常來這個房間。可是哥哥結婚後，房間沒人住，昌浩就覺得房間變得有點冰冷，不想再進去了。

「有我嚴格監工，沒什麼好擔心的。」

漫無目的跨出步伐的他，在黑暗中徘徊。

「話有言靈，重複太多次了，說不定會成真，萬一他以後貿然行動的情況愈來愈嚴重怎麼辦？」

昌浩往外看，發現外面跟睡前差很多，一片寂靜。

響起急促的呼吸聲。

「又來了……」

黑暗前方有東西蠢蠢欲動。黏度增強的風慢慢地、慢慢地吹向這裏。

昌浩察覺，那是異教法師的聲音。異教法術是配合這樣的聲音，給予疾風凌遲般的痛苦。

嘆着氣喃喃自語的昌浩，好像聽見吐氣的聲音。

「嗯，謝謝你。」

那不是透過耳朵聽見的聲音。

聽完後，昌浩咬緊了嘴脣。以前他也曾下定決心，懇求祖父把詛咒轉移到自己身上。

疾風痛苦掙扎一會後，氣若游絲地說：

——可憐啊、可憐啊，我這個老人活得這麼逍遙自在，爲什麼你這孩子會這樣……

「哼，佩服吧？」

這時候，有人介入喊暫停。

嵬說得像是與有榮焉。

昌浩苦笑着走回房間，在一塵不染的地板坐下來。

再爬到角落的一疊書前，抽出幾本。

小怪看到昌浩啪啦啪啦默默翻閱的書，表情變得陰沉。

「喂，昌浩。」

昌浩翻閱的是記載反彈詛咒法的陰陽密傳書。

天狗被施放的是異教法術，無法靠正道應對。

「我知道啦，我只是想找方法處理被施放的詛咒，度過危險。」

一抬頭就撞上小怪嚴厲的眼神，昌浩張口結舌，很快撇開視線。

朱雀嘆口氣，開了第一炮。

「你真不會說謊，一看就看出來了。」

昌浩把嘴巴撇成ㄟ字形。

「你八成是想把異教法術轉向自己，多少分擔一點吧？」

「——」

昌浩沮喪地垂下頭，心想十二神將的直覺與觀察力怎麼都這麼敏銳呢？

其實不是神將們的直覺敏銳，而是昌浩的思考太直接，很容易看得出來，他自己卻沒有察覺。

昌浩服了他們，把書放在膝上說：

「那個施放異教法術的傢伙出現了。」

「我想也是。」小怪點點頭，看着嵬說：「它在你墜落夢與現實之間的狹縫時，及時抓住你，把你拉了上來。等一下你要好好謝謝它。」

在板窗前收起腳的嵬有了反應，把鳥嘴朝向他們。烏鴉蜷縮在從來沒見過的一尺四方的小鋪被上，當之無愧地說：

帶着疑惑照做的颯峯赫然倒抽了一口氣。

「那麼，你決定怎麼做？」

「我不接受。」

在夢中，光碰觸到疾風，都可以感覺到異教法術的可怕。當昌浩把小小的雛鳥抱在懷裏時，真的很驚訝它還能活着。

飄舞把劍尖對準昌浩，威脅他說：

默默看着事情發展的天一有點猶豫地說：

「昌浩。」

看到昌浩沮喪的樣子，天一慌忙補充說明：

「沒錯，你是笨蛋，終於有自覺了。」

整句話一氣呵成，小怪滿意地眯起眼睛。

獨臂天狗抓着驚慌失色的侄子，淡然一笑。

護符、念珠……啊，還有畫着五芒星的鏡子，都可以有效防止法術反彈回來。其他還有驅魔的薰香、避邪的玉等等，找到什麼就先準備什麼。

小怪立刻先發制人，昌浩也不認輸，堅決地說：

「……」

「混賬！」

小怪拍着額頭，誇張地大嘆一口氣。

「你寧可我說出來嗎？」

「恕我僭越，昌浩大人。」

「不需要，你的巴掌很痛。」

他拍拍兩頰，重新振作起來。朱雀抿嘴一笑說：

颯峯正要阻止吼叫的飄舞時，被伊吹拉住手往後拖。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已經決定了。救疾風是當務之急，我會想好對策，儘可能不讓法術轉移到我身上，也會使用道具。」

不管是詛咒或異教法術，都有最有效的方法吧？可以把被詛咒的人從痛苦中救出來，自己也不會有生命危險的解決方法。

他曾經把詛咒反彈回去，當時是怎麼做的？

道反大神是阻隔黃泉與人界的千引盤石，擁有捕捉被誘入的靈魂、遣回人界的力量。烏鴉是大神的眷族，也有相同的力量，只是沒那麼強大。

沉默不語的勾陣沉靜地開口了。

這時候，龍捲風像炮彈般直衝而下。

大家都以爲會被摧毀，沒想到天狗做成的板窗那麼堅固，都凹陷到那種程度了，還可以撐過去，又恢復原形。

「我一直在等你什麼時候會發現，好幾次都差點說出口，強壓下來。」

「如果是晴明大人，做法應該不太一樣。」

「我不是在責備你，只是想告訴你，說不定有其他辦法，會比你現在想到的方法更有效率……」

昌浩自己會思考。

昌浩闔上書，轉向神將們。

「我覺得他們很愚蠢，可是遮住那雙眼睛，只會讓他們更無趣。」全身纏繞着妖氣的高大天狗挑釁地說：「對吧？掌管正邪與是非的陰陽師。」

昌浩把書放回去，用繩子綁好頭髮，站起來。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這隻烏鴉其實有過輝煌的歷史。它曾撐着遍體鱗傷的身體，把黃泉怪物炸得粉碎，幫走投無路的風音逃過一劫。

「對不起，我不聽了，我怕會動搖我的決心。謝謝各位，我會盡力。」

被放在天一面前的昌浩跪坐着，擺好聽訓的姿態。

小怪並不認爲捨棄這樣的成長必要過程，隨時把答案拋在他眼前，就是對他好。那麼做，只會壓抑他的成長，縮小他的可能性。

嵬在安倍家的居住環境愈來愈完整了。

昌浩衝出外廊。

「無可取代的天貴要說話，你給我乖乖聽着。」

藏在面具下的雙眼投射出酷烈的光芒。

而且，回想起來，成親不也叫我放手去做嗎？只要不超出能力範圍。

昌浩捂住耳朵。

昌浩緊緊抿着嘴。

對了，嵬佔爲己有的小型鋪被，是擅長裁縫的天狗，在伊吹的指示下做出來的。這樣嵬就不必搶昌浩的外褂，可以安穩地休息了。

「啊……！」昌浩抱着頭呻吟：「我是笨蛋。」

外表溫柔婉約的女孩，看同袍們一眼後開口說：

昌浩把眼珠子往上吊看着天一，其他神將也在視野內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小怪，你好差勁。不過，我真的很笨。」

朱雀默默舉起右手，對着還抓不到要領的昌浩橫掃過去。

昌浩毅然面對它的視線。

天一着急地舉起一隻手，昌浩不敢看她，一副就要衝出去的樣子。

「伯父!?」

朱雀站了起來，抓起昌浩的衣領。

「啊……」

「喲，我還以爲你需要我的巴掌呢！」

在龍捲風撞擊房屋之前，天空加強了結界的韌度。

昌浩毅然抬起頭說：

「那就早點說啊！這件事可是攸關人命……不對，是攸關天狗命！」

他其實很害怕。可是疾風也很害怕，它不可能沒有死亡的恐懼。

不是氣小怪，是氣自己。神將們徹底相信他，他卻有違神將們的期待，最後才被迫說出了那樣的話。

「我要想辦法分散異教法術，也許會轉移到我身上，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暫時拋開堅持與自尊的昌浩率直地問。

他覺得很生氣，已經很久沒有氣到這樣了。

那是在遇見她之前的事。

那目光和語氣都比剛醒來時強勢許多，昌浩被逼得猛點頭。

昌浩張大了眼睛。

小怪問正要起身的昌浩：

「你這小子，真的是專注在書籍理論上，就顧不得現實，漏洞百出。是不是到這種地步，乾脆豁出去了？」

「看着吧！颯峯，看看人類這樣的生物，明知心事都會寫在臉上，卻還是堅持把臉露出來。」

夕陽色的眼眸失望到了極點，勾陣也點頭附和。

那個動作很眼熟。昌浩眨眨眼睛，彷彿在眼底看到火花。

好痛。好熱。好難過。全身異常發熱、壞死，最後四肢脫落的模樣，閃過昌浩腦海。這是本能給他的警告。身爲陰陽師的直覺告訴他，貿然出手的下場就是這樣。

他想起哭着求他救疾風的颯峯、說要飛上天空的疾風、修好板窗與外廊的天狗們、對他揮手的伊吹、瞪視他的飄舞。

自己確實有先入爲主的意識，滿腦子想着「是天狗」、是「異教法術」。所謂迴歸最基本的想法，是包括這些在內的所有事。

「我拒絕。」

乘風而來的是劍已經出鞘的飄舞、稍後降落的颯峯，還有獨臂伊吹。

昌浩目不轉睛盯着烏鴉，心想原來它這麼厲害啊！

「說得好。」

風壓落在板窗上，精雕細琢的木框深深向內凹陷。

「請聽我說。」

「我是道反大神的守護妖，那種事輕而易舉。」

勾陣總是後退一步，觀看大局。

一道閃光劃過霧濛濛的大腦。先入爲主的意識。只看到眼前的事物。最好可以退一步，綜觀全局。

「不，我還是要說對不起。我知道又會被你罵笨蛋，可是我真的沒辦法了，對不起，我要照我想的去做。」

「我們不能再等了。沒用的人類，由你來替疾風公子承擔法術，去當異教法師的誘餌！」

「我知道你們都很關心我，我先說聲對不起。」

回答的是小怪。

「我知道……爺爺一定可以處理得很漂亮。」

「譬如什麼辦法？」

小怪的雙眼頓時一片死寂。

「把異教法術轉移到替身上面，再把承接法術的替身當成誘餌，等異教法師現身，就把他團團圍住，一舉殲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