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6169 字
小怪什么也没说,转身面向湖面。
昌浩正要开口,就被白虎按住肩膀往后拉,于是沉默了下来。身材壮硕的神将还以眼神暗示他。他转过头,看到祖父的眼神也跟白虎一样。
于是,他瞥了小怪一眼。
沉默的背影像是在拒绝风音。小怪直盯着波纹荡漾的水面,不回头就是不回头。
「风音,六合呢?」
面对老人的询问,风音微低着头说:
「他的体力消耗过度……在正殿的房间休息。」
与母亲重逢,稍微平静下来后,她才发现六合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风音责怪自己没有及早发现,六合对她说不是她的错。
自己会跳入瀑布保护她的躯体,以及耗尽所有力气,都是因为一心想夺回她,完全是为了自己。
这样的付出所换来的东西,是无可取代的。
「晴明大人,请让我跟腾蛇谈谈。」
小怪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昌浩看到了,不由得紧张起来。他大可不必给自己压力,但是自然而然就会这样,没办法。
「求求您答应我……」
风音再三恳求,眼神是那么地真挚。
昌浩交互看着小怪和风音。
来道反圣域之前,昌浩稍微跟小怪聊过。
关于风音的事。
就像什么前兆般,两人聊起了她的话题。
昌浩知道小怪做过的事,也知道风音做过的事。
「好痛!」
老人摸摸满脸疑惑的孙子的头,淡淡地接着说:
「当你对自己做的事懊悔不已时,大家却对你非常仁慈,叫你不要在意,反而会让你觉得更痛苦吧?」
「……咦?」
「那么,以后一定要跟她说。」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呢?
那两种情感相互矛盾、完全相反,却的的确确存在于昌浩心中,巧妙地混合在一起。
五十多年前,晴明没有责备红莲。没有必要责备,因为晴明从生死边缘回来,恢复意识时,红莲已经去过弹劾与判罪的阿鼻地狱了。
白虎默默点着头,昌浩的表情显得更加疑惑了。
怎么想都觉得是他,而且是毫不留情地把红莲骂到体无完肤。
还带点无奈——
晴明深深叹息。
就这点来看,爷爷还真是只老狐狸呢!昌浩在心中这么嘀咕着,无可奈何地回答说:「嗯,是有一点……」
昌浩慌张地说,晴明看着他的眼神更加深邃了。
还接着说:
面对自己内心的种种情感,昌浩自问到底缺少了什么?
但是,他并不全然否定昌浩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结论,因为那么想也没错。
昌浩慌忙挥挥手说:「算我没问!请等一下,让我再好好想想,呃……」
他曾拜托祖父一件很过分的事,当时,他一心想着非道歉不可,却又真的、真的很怕见到祖父。
「但是,」晴明露出复杂的眼神,「有时候,大家都这么想,反而会把他们逼到绝境。」
「谁?」
小怪的长耳朵动了一下。
青龙的确把红莲臭骂了一顿,还气冲冲地说要杀了他。以通天力量的差距来看,应该做不到,但青龙说得很认真,同袍们也都没有责怪他的激动。
晴明出乎意料的话,让昌浩张大了眼睛。
应该是青龙吧?八成是以他平常那种态度,狠狠地训了红莲一顿。
在京里交谈时,昌浩没有看小怪的脸。当自己说「觉得很悲伤」时,小怪的夕阳色眼睛是什么神情,他没看到。
他抬起眼睛,看到老人深谋远虑的脸。
她的眼中充满恐惧。
「没有,我没有怪红莲。对吧?白虎。」
「怎么,昌浩,你不打算自己找出原因吗?爷爷实在……」
神将白虎了解晴明的暗示,他也觉得昌浩的答案不是满分。
真的、真的很害怕。但是,昌浩又深信,祖父一定会原谅他。
当然,因为她比当时的自己更害怕。
沉默不语的晴明,轻轻叹口气说:
「难道是勾阵?」
她被智铺宗主欺骗,差点杀了年幼的自己。后来还要杀晴明,又再次对活着的自己下毒手。
风音看着小怪的白色背部,脸色苍白地颤抖着。从她的样子就可以看出来,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走到了这里。
「为什么这么想?」
他们说过话,但没有交过心。
「你没话想跟风音说吗?」
红莲的确有罪,但自己并不想责备他,也不曾责备过他,为什么他那样的眼神还是不会消失呢?
昌浩点点头,他就是这么想,觉得不能责怪他们。
知道自己努力想出来的答案似乎有缺陷,昌浩皱起了眉头。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他要再重新思考才行。
「……」
本来想回头看看风音和小怪,但是被晴明以眼神制止了。
「……!」
「啊……?」
「原来如此,因为不想伤她的心,所以不说啊!」
「因为……我还是不想伤她的心……」
他好不容易才从彻底自责、似无底沼泽般的深渊爬回来,所以晴明什么也没说。
「咦,是青龙吧?」
「红莲啊……」
他清楚记得,那样的不安在心中不停地打转,他真的很想逃避。
「你很仁慈,绝不会责怪犯罪的人。」
昌浩垂下了眼睛。现在不可能,但是,希望哪天两人可以坦然相对。
那是成亲在出云时对他说的话。
最后深深伤害了小怪(红莲)的心,让他触犯了十二神将的天条。
昌浩按着额头向后仰,晴明眯着眼睛笑说:「八十分。」
昌浩大惊失色,白虎看着他的表情,强忍住苦笑,心想:青龙啊,他认为除了你之外不会有别人呢!
昌浩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种种情景掠过心头。
「我也不打算责备他们,因为红莲已经受了伤,风音也懊悔不已。」
昌浩的语气充满怀疑,晴明很干脆地回答他:
脑海中闪过风音的脸、小怪的背影、白色的背部与夕阳色眼睛。
「我们回正殿等你哦!大家走吧!」
昌浩想了起来。
于是,昌浩猜想:
他看一眼身旁的祖父,再把视线拉回到风音脸上。
「听说骂得很精彩呢……真是斗不过女人的嘴巴。」晴明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苦笑起来。
「总之,听说勾阵给了他一巴掌,臭骂他是大笨蛋。」
「你犯了错,一切都要怪你,你差点杀了晴明。」
为什么呢?他忽然在意起来,为什么会带点无奈呢?
晴明嗯嗯地点着头,淡淡笑了起来。
——傻瓜,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就是她。现在回想起来,可以教训十二神将中最强的神将,恐怕只有勾阵或天空了。」
看着这样的祖父,有个声音在昌浩耳边响起。
昌浩不由得停下脚步,晴明催他快走,他才赶紧动起脚来。
晴明回头看一眼逐渐远去的瑞碧之湖。
这样的动作是在暗示谁呢?昌浩会意过来后,瞪大了眼睛。
昌浩板起脸说:「小怪和风音都做了很过分的事,可是……都是被人摆布的,我觉得不应该责怪他们。」
「咦,不是吗?咦,那是谁?」
「昌浩……」
昌浩低声沉吟。这种时候,祖父总是能看透他不想被看透的心,而且也清楚知道他不想被戳破,却还是戳破他,所以总把事情搞得难以收拾。
「爷爷?」
据说红莲恢复正常后,还是处于半狂乱状态。是当时在场的朱雀把如何镇压红莲的经过告诉了晴明,差点把晴明吓晕了。
「那么……」
「但是,晴明一定不会责怪你,所以,我也不再为这件事怪你了。」
「可是,爷爷,你有责怪红莲吗?」
经过风音身旁时,风音默默向他低头致意。昌浩看着她的侧脸,和她的视线有了刹那间的交会。
想着想着,愈想愈多,不由得生起气来,很想对想象中的青龙说:「不必骂得那么凶吧!」
看到昌浩突然半眯起眼睛,晴明讶异地说:「昌浩,你以为是谁责备了红莲?」
「为什么是八十分?还有二十分呢?」
「哪些话?」
晴明眯起眼睛说这样啊、这样啊,然后突然弹了一下昌浩的额头。
晴明看着昌浩的表情,沉着地开口说:
晴明点点头,摸摸昌浩的头。
直直看着自己的夕阳色眼睛,总是那么地、那么地温柔。
「什么事?」
因为具体的疼痛而回过神来的红莲一脸茫然,勾阵用所有想得到的话来谴责他,最后很直接地对他说:
「……说她做得太绝了……」
晴明催促昌浩和白虎,带头往前走。
「咦?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他还隐约记得,当时红莲贯穿他身体的手的触感。被尸鬼附身的红莲,声音虽然跟平常一样,却像冰一般冷漠、残酷。
现在背对着他的小怪,眼神会不会跟那时候一样?
怎么办?万一爷爷不原谅我呢?万一爷爷不见我呢?
「有人严厉地责备了红莲,不知道该说是骂还是教训,总之,就是毫不留情地责备了他。」
对了,他想起自己也一样。所有人都对他很仁慈,没有人对他说过责备的话,但他不就是因为这样更感到愧疚吗?
仁慈是不可或缺的东西,但有时还是需要严厉的对待。
昌浩低下头,握起了拳头。每个人一定都想对人仁慈,但是,有时候光仁慈是不行的。
有时,严厉的背后有着仁慈;有时,表面上仁慈,实际上却是残酷的。
明明犯了错,却没有人责备,看似仁慈,其实非常残酷,有的只是自己良心的苛责。
自己谴责自己,永远谴责不完,还不如被谁责怪会比较好过一些。
所以晴明说他八十分。
「但千万记住,你说的话也没有错。」
希望自己能原谅对方,而想去原谅对方,也是一种救赎。
「不过,现在对方可能还处在痛苦时期……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不知道风音是怎么想的。」
晴明说他不知道,但是,昌浩觉得一定就是祖父讲的那样。
他也知道,就是因为如此,风音才会说想跟腾蛇谈谈。
差点就要回头看的他,自我克制了下来。
小怪(红莲)会对风音说什么呢?
「小怪会怎么做呢……?」
昌浩嘟囔着,晴明嗯嗯沉吟几声后,面有难色地说:
「这个嘛,红莲和风音都经历过我们无法想象的痛苦,所以我也很难下定论。」
昌浩默默眯起眼睛看着祖父。
心想,会这样装傻,果然是只老狐狸。
老人与小孩的谈话到此为止,白虎走在他们稍后方,无奈地苦笑着。
「我也不会忘记,你曾企图杀死晴明。」
「我不奢望你原谅我,我知道我没资格说那种话。」
然后,它「啊」地恍然大悟,难怪六合会把手伸向应该是敌人的她。
因为她不想成为狡猾卑鄙的人。
风音深深吸口气,颤抖地挤出声音说:
相反的情感总是相互对抗,但两者的确都存在于自己体内,绝不虚假。
风音哑然无言,小怪平静地对她说:
没想到小怪的眼眸出奇地沉静、透明,看不到一丝丝的感情波动。
她一只手掩住嘴巴,哽咽地吸口气,泪水差点掉下来。
人类这种生物,无限仁慈,也无限坚强。
白色、娇小的异形模样,一点都不像那个腾蛇。
小怪悄悄张开眼睛。
晴明他们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她几次开口,都欲言又止,结果到现在什么也没说。
好像有阵风轻轻吹过。
「你跟我……都需要时间。」
它没有回头,淡淡说着。
风音不在了。那么,就不必把愤怒和憎恨发泄在她身上了。只要在自己心中,将经历过的痛苦和悲哀升华就行了。
「我知道你被智铺宗主骗了。」
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么胡思乱想的小怪,平静地开口了。
在恢复记忆的那个海湾,她又骂了红莲。像以前那样,又给了他一巴掌,还说了同样的台词。
封住神气的异形模样,隐藏了十二神将之腾蛇与生俱来的酷烈。
注视着水面的小怪,猛然抬起头。
现在非说不可,绝不能说其他事,她都知道,可是为什么……
那是非常自私的「安心」。
「腾……蛇。」
风音紧紧抓住披在肩上的灵布,努力把话说出来。
它保持异形的模样,应该是对她最低限度的体恤。
小怪闭上眼睛。
「——因为你的缚魂术,我伤了昌浩,第三次触犯了十二神将的天条。」
她似乎站在原处,动也不动。
听到她死亡的消息时,掠过小怪(红莲)胸口的是「安心」。
——我觉得很悲哀……
因为小怪一直背对着她,所以她不知道小怪是怎么样的表情。但是,她猜想一定是充满了愤怒、充满了憎恨,还有怨怼、焦躁、仇视。
腾蛇和风音的确经历过痛苦。
「真是的……」
一定会环抱双臂,苦笑着耸耸肩膀吧?然后,一句责备的话也不说,只是摇头叹息,望着自己。
然而,一方面希望自己变得仁慈,却还是有声音大叫着「我不能原谅她」。
「我绝对不会忘记,是我让你犯了错。」
「我不会忘记你做的事,但也不会再谴责你了。」
忽然,心头一阵酸楚,她极力压抑,止住颤抖。尽管眼角发烫,视野变得模糊,她还是靠仅有的力气强压住了。
以前,它曾认为自己没有权利谴责风音,因为犯了错的自己,没有那样的资格。
风音低下头,左手紧紧抓住右手臂,咬住嘴唇,强忍住大叫。
红莲只有在五十多年前被她骂过一次,那之后,她就没有再打从心底苛责过红莲,如她当初所说。
不是为了彼此伤害,而是为了某天可以彼此原谅。
在可以掏心掏肺、倾诉心情的人面前,几乎没办法掩饰。
小怪在口中嘟囔着,苦笑起来。
要是没有东西可以抓,她恐怕会崩溃。
小怪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想一定是这样,所以小怪才不回头。
昌浩的低语在耳边缭绕。
瞬间闪过这种想法的小怪,以全副精神注意着背后女人的动静。
这些她都知道,但是真的被迫面对时,还是让她痛不欲生。
所以即使到现在,她还是说不出决定性的言灵。她知道非说不可,也努力地想说出口,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水面的波浪摇曳起伏。
但是有件事,晴明和昌浩两人应该都知道,却完全遗忘了。
很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窝囊的样子,最近却好像愈来愈难了。
风音连眨眼都忘了眨。
正在湖边相对的两人,都曾杀害晴明和昌浩,让他们身负濒临死亡的重伤。
「嗯……你说得没错。」
小怪忽然甩一下尾巴,转过身来看着风音。
小怪甩甩白色尾巴,沉重地眯起眼睛。
「腾蛇……!」
所谓人类,真是神将们无法揣测的不可思议的生物。
小怪眨眨眼睛,甩甩尾巴说:
风音什么都没说,所以小怪也保持沉默。不回头,是因为还没有作好跟她面对面的心理准备。
沉在水底的同袍要是看到现在这个情景,会说什么呢?
「……唔……」
那孩子被伤得那么重,却还是对它说了那样的话。
她沉默不语,小怪淡淡的声音继续扎刺着她的耳朵。
「不对……」
不管听起来多么冠冕堂皇,这都是红莲真正的心声。
「我没有办法马上回答你,原谅或不原谅。」
风音目瞪口呆。
好几张脸庞从脑海闪过。因为他们的关系,单纯的世界变得复杂了。
但是,小怪(红莲)知道,其实并不是那样。
自己和风音同样都背负着心灵创伤。
心中充满自责的它,自嘲地歪起嘴巴。
夕阳色的眼睛直直看着风音,眼眸之中荡漾着平静的光芒,平静得令人惊讶。
默不作声的风音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是如此孤独无助吗?听起来就像失去依靠的孩子。
曾经因为她的计谋而陷入绝望的腾蛇,每句话都比刮在她身上的刀刃还要锐利,彻底击溃了她的心。
没错,这是它真正的心声,然而……
「但是,我还是要跟你说对不起……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说都不够,可是,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说……」
昌浩,你真的很仁慈,希望我可以像你那样原谅她。
然而,背影飘荡的氛围,的确就是腾蛇的情感。
它总是期盼着更贴近他们的心。
「我……我……」
有种喉咙被堵住的错觉,她微微喘着气。若不是有深色灵布包覆着她,她说不定已经倒下来了。
从气息可以感觉到,风音倒抽了一口气,全身颤抖着。
勾阵善于发掘人的本质,六合则是善于看透对方的性情。不过,只要对方不想被看透,他就不会去干涉,所以就这点来说,六合是个很好相处的男人。尽管沉默寡言又面无表情,很容易被误解,但是习惯以后,了解他是那样的个性,就不会在意了。
啊!真是的,可见自己五十多年来都没什么改变,太悲哀了。
风音闭上了眼睛。
小怪一点都不想要这些,风音应该也不想要。
「但是,十一年前你谋害昌浩是事实。」
那不是记忆中充满憎恨的声音。
——小怪,你当我的眼睛嘛……
它并不想与风音彼此怜悯,不想彼此舔舐伤口,也不想彼此分担痛苦,或彼此憎恨。
选择这个白色的异形模样,就是为了接近那孩子的心。如果那孩子希望我原谅她,那么,我会尽全力去做。
小怪眨了眨眼睛。
差点就死在其中一人手上的晴明和昌浩,对两人却无限宽大,还有足够的胸怀体恤两人受伤的心灵。
人类非常仁慈,仁慈到令人心痛,所以不能再让他们看到在自己体内丑陋膨胀的负面情感。
没有风却有浪,可能是铺在水底下的出云石波动掀起的。
用来谢罪的话多得是,只是就算把那些话都说出来,也不足以乞求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