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3961 字
昌親到哥哥入贅的參議藤原爲則府上時，夕陽正沒入山後。
多虧有播磨神拔衆首領的直系女孩小野螢的法術，昏迷許久的成親終於醒了。他趕來這裏，就是想早點告訴大嫂這件事。
不過，不是走來的。
妖車在離參議爲則府不遠的地方停住，車上的昌親立刻掀開前簾，敏捷地跳下來。
「呼，謝謝你，車之輔，幫了我大忙。」
昌親鑽過車轅，對飄浮在車輪中央的鬼臉說謝謝。
弟弟的車妖式露出親切的笑容。
《哪裏、哪裏，很高興能幫上主人的哥哥的忙。》
以前去伊勢時，也是請妖車送到中途，所以昌親跟妖車也很熟。
車之輔是妖怪，一般人看不見它。增強妖力時，它的模樣纔會伴隨著慘白的鬼火浮現。進入車內就會完全被妖氣包住，多少有些靈是能力的人，也只能看見車之輔。不管掀開車簾或打開車窗，只要待在車之輔的車子裏面，就會被隱藏起來。
《大哥醒來了，主人一定會很開心。》
妖車像自己的事般，笑眯了眼。昌親笑著點點頭說：「是啊，對了，車之輔，你可以先回去了。」
車之輔搖晃前後的簾子說：《不！在下不能回去。在下要在這裏等。把昌親大人留在這裏，在下自己回去的話，會被主人罵。》
妖車說的很誠懇，昌親只好苦笑著答應他。
說實話，爲了救成親，他一直在施行法術，體力和靈力都快消耗到極限了。稍微休息後，頭不痛了，但身體還不能說完全復原。
從安倍家道參議府很遠，沒有車之輔送他的話，恐怕天黑都還走不到。
通過雜役通報後，很快就有面熟的侍女來迎接他。
「請在這裏稍等，小姐很快就來了。」
他被帶到穿越主屋的最裏面的東對屋。
當他正要坐在爲他準備的坐上墊時，雷聲大作。它不由得跳起來，走到外廊。
「太裳，怎麼了……」
「謝謝。」
問候的形式中規中矩，但抓住昌親褲子的模樣還是很孩子氣。小孩子當然有孩子氣，但撒嬌又不忘遵守禮儀的模樣，看起來更可愛。
不久前，成親開始認真思考這件事。
他們現在正是愛撒嬌的年紀，父親一直沒回來，他們一定也很擔心。
啞然凝視著昌親的她，忽然眯起眼睛，臉部扭曲地說：「真的嗎……？」
「昌親大人！」
正這麼嘀喃時，太裳在他旁邊現身。
聽到同胞這句話，天后訝異轉向他。
「不用客氣。」
昌親不敢說還沒完全獲救，告訴她這種事太殘忍了。
《從成親遭到攻擊的那天晚上起，她就一直向藤原的祖先、神佛祈禱，希望成親可以平安無事。》
「成親需要更換的衣服吧？我現在就去整理，請稍等一下。」
「你們兩個都怕打雷啊？」
昌親覺得那名侍女出去前，狠狠瞪了自己一眼，應該不是自己多心。
「雷電…….從哪來的？」
她知道成親雖然醒過來了，還是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回來。
纔剛喘口氣，隱形的太裳就疑惑地對他說：《昌親大人，大門那邊好像有嘈雜聲。》
「叔叔，好久不見了。」
昌親看著神降們之間的互動，太裳沉靜的對他微微一笑。
看到在昌浩身上出現的天狐力量後，成親曾喃喃地說，希望孩子們的症狀會在她活著時顯現，這樣他就可以給他們建議。
又響起雷聲，兩個侄子衝過來抱住了昌親。
「……」
「進屋裏去吧。」
昌親愣了一下，忠基又接著說：「從早上到晚上，都在祈禱父親趕快回來。」
「可是……」
昌親抬頭看天空，還是看不到會產生雷電的雲，不禁懷疑是不是在遙遠的上空，只是自己看不到？
當時還不知道播磨神拔衆與曾祖父之間簽下的約定，純粹只是擔心自己的子孫。醒來後的成親，也聽說了神拔衆的螢來這裏的理由。
不只昌浩，連自己都很依賴哥哥。這種事不太光彩，但是事實，沒辦法。
「不用擔心，萬一發生甚麼事，我會撐到你趕回來。」
這時他忽然察覺，自己已經放鬆到有心情想這種無聊的事了。
「太裳，昌浩的妖車停在大門口，你可以幫我看看它嗎？是我麻煩它載我來的。」
吹起了風，兩道神氣在昌親背後降落。
昌親皺起了眉頭。相較於平時的雷電，好像哪裏不對勁。
橙色天空沒有半朵雲。
「我知道了。」天后點點頭，閉上眼睛說：「謝謝你，太裳。」
太裳又補充說：「而且真發生甚麼事，你還可以跟安倍家的同胞們一起趕回來。」
低沉的聲音直接傳入了耳裏，昌親望向聲音來源，看到現身的十二神降天后和太裳，他們把神氣調到只有昌親看的見的程度。
「像是誰召喚來的……」
「而已！」重複哥哥語尾的忠基，已經泫然欲泣了。
侍女說大嫂說很快就會來，卻還不見她來。雷聲靜止很久，橙色天空也暗了下來。
在他們這樣對話時，雷聲也連續不斷。
太裳移開視線，低頭行個禮，無聲地隱形了。
成親不在家時，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弟弟來訪，還跟大嫂單獨待在點燃燈臺的房間。這是好色的貴族們最喜歡的情境呢，昌親這麼想，恍如事不關己。
昌親歪著頭思索。
篤子挺起背脊，站起來。
太裳驚慌失色的樣子，讓昌親有種說不上來的憂慮。這名神將幾乎不曾慌亂過。
在這座宅院，除了成親，沒有人有靈視力。成親的孩子們歐沒有繼承到靈視能力。不過，這並不表示他們沒有遺傳。成親雖然不像昌浩那麼強烈，身上還是流著天狐的血，應該也繼承了那股力量。
昌親走到外廊，想確認怎麼回事，可惜停車的地方被渡殿遮住看不見。如果是有訪客，那種氣氛未免太緊繃了。
「昌親大人、昌親大人！」
篤子緊張的問，昌親回她說：「我來是想盡快通知你。」
成親就是這樣的性格，所以弟弟們才能放心地當他弟弟。
昌親看著年幼的侄子們。
篤子掩住嘴巴，倒抽了一口氣。睜大到不能再大的眼眸，劇烈波動著。
太裳沉著地回應。天后向他交代完事情，就倏地隱形了，神氣逐漸遠去。
成親從來沒有厭惡或疏遠過這樣的弟弟們，總是會盡到他做兄長的責任。幫他們時，不但不以爲苦，還有點樂在其中。
《知道了。》隱形的神氣倏地遠去了。
多虧有螢，才能壓住成親體內疫鬼的活動，但是疫鬼隨時有可能再活躍起來。而且侵蝕身體的邪氣也還沒完全消除。在解決這些問題之前，成親還不能回到這座宅院。
雷電沒有帶來下雨的跡象，連續響好幾聲後就停止了。
篤子瞬間溼了眼眶，肩膀微微顫抖。從她這樣的反應，就知道她多麼的擔心。
十二神將們都知道昌浩的式平常都待在戾橋下。
正疑惑時，有東西往他的腳衝撞過來。他低下頭，看到很久不見的一張臉。
保持緘默的天后，猶豫了大半天才開口說：「成親的狀況怎麼樣？」
天后的視線飄忽不定。
因爲沒有前例，所以不知道天狐的力量會延續多久。在成親、昌親、昌浩還活著的時候，還可以告訴下一代，天狐的力量是怎麼樣。能記錄下來的內容有限，就怕相隔好幾袋纔會冒出來。他們不希望後代子孫，被人類承擔不起的力量擺佈，縮短了生命。
過了一會兒，篤子擦乾眼淚說：「對不起，讓你見笑了。」
在安靜的對屋側耳傾聽，就可以聽到無數的說話聲，還有馬叫聲。那些說話聲，比較接近怒吼。
安倍家有朱雀、勾陣，還有最強的騰蛇在。
太裳其實也很想回去看吧？昌親在心中這麼嘀咕著。成親和昌親都跟他們很親，就像昌浩和騰蛇那樣的關係。
「咦」
他面色沉重，只喃喃說了一句「這樣啊。」
這時候，大嫂篤子進來了，兩名拿著蠟燭的侍女走在前面。侍女點燃燈臺的火，就哄著孩子們出去了。原本其中一個要留下來，篤子命令她退下，她也行個禮出去了。
是不是有事耽擱了？
他陪侄子們進入對屋的廂房。
他暗自發誓，無論如何都要除去疫鬼，讓哥哥回到家人身邊。
昌親面對著甚麼都沒有的空間，國城和忠基都好奇地看著他。神降們的聲音，孩子們聽不見。
忽然，他想起傍晚時劈下來的雷電，背脊掠過一陣寒意。
這時篤子跑回來了。
可是……
車之輔就停在大門附近。總不會是有人看見那輛妖車，引起了騷動吧？
太裳看到她那樣子，苦笑著說：「沒關係，天后。」
「呦，國城。」
國城似乎從昌親擔心的表情看出了甚麼，對他說：「母親正在向神佛祈禱。」
「早上醒來過一次。不過我出門時，他又睡著了。」
沒錯，那不是。
雖然只差兩歲，自己與哥哥之間卻有著無法拉近的差異。
「咦？」
太裳沒有戰鬥能力。萬一發生甚麼事，他只能防禦。
昌親感覺到一股視線，往那裏望去，就看到躲在柱子後面的忠基。昌親揮揮手，叫偷偷往這裏看的小侄子過來。
雙手交握的天后，心神不寧地扭動手指。
「是不是成親……」平常活力十足的悅耳聲音，變的虛弱無力，膽怯地顫抖著。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昌親低頭致謝，篤子微微一笑，走出了房間。
「真的，只是體力衰弱，又睡著了……」
「請放心，大嫂，哥哥在早上醒來過。」
他們倆人都沒回去過安倍家，在這裏保護成親的家人。成親的妻子篤子，每晚都壓低聲音偷偷哭泣，他們只能心疼地默默守護著這樣的她。
「你是不是想回去看成親？那就回去吧，這裏不會有事。」
成親和昌親都不曾失去過靈視能力，所以是跟神降們一起長大的。就這點來說，他們跟神降之間有更深厚的關係。跟父親、伯父不一樣的是，他們的父母都建在，所以不太有被神降們帶大的感覺，但確實受過他們嚴格的訓練。
「不好了，昌浩大人……」
他覺得那不是自然產生的雷電。
天后和太裳都瞪大了眼睛，深深吐口氣，放鬆了緊繃的臉。
昌親豎起耳朵仔細聽，果然如太裳所說。
「昌親大人，有甚麼事嗎？」
「不會。」
「我、我纔不怕呢！」國城立刻反駁，但很快又露出膽怯的表情說：「只是聲音有點大，嚇了一跳而已。」
篤子一手提著布包，臉色蒼白地說：「檢非違使突然來了！」
「檢非違使？」
檢非違使來做甚麼呢？這裏可是參議藤原爲則的府邸。篤子的父親爲則，不可能犯罪被檢非違使追捕。
篤子喘著氣說：「檢非違使說這裏藏匿了犯人……」
「犯人？」
昌親搞不懂怎麼回事。檢非違使在想甚麼？居然敢用這種藉口來找參議的麻煩。
警鈴在腦中某處響起，傍晚的雷電又閃過腦海。
胸口紛擾不安。
太裳驚慌失措，篤子也花容失色。
昌親還沒開口，篤子就嘟嘟嚷嚷說了起來。
「今天傍晚，有達官顯要在皇宮裏被刺殺……那個犯下重罪的犯人，突破檢非違使的包圍逃走了……」
她的表情扭曲，使盡力氣述說著。
「檢非違使說，那個犯人就是昌浩！」
昌親的心臟不尋常地狂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