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現在是宣佈工作結束的鐘聲快響起的時間。

不爽被整的昌浩，賭氣地轉向了後面。在他背後的成親，把雙手插入袖口，心情大好地對他說：

「不用那麼生氣嘛，我親愛的弟弟。」

「沒聽見。」

「來嘛、來嘛，轉過來，讓我看看你好久不見的臉。」

「我說沒聽見就沒聽見。」「來嘛、來嘛，我是哥哥耶，昌浩，讓我看看你的臉。」

「啊—啊—啊—啊—沒聽見。」

昌浩捂住耳朵大叫，成親卻不爲所動，還是繼續逗着他玩。陰陽部的人看着他們，心情既欣慰又帶點無奈。

敏次不知如何是好，端端正正地跪坐在他們旁邊。

隸屬於陰陽部的他，當然知道成親坐上了陰陽博士的位子，但他很快就猜到成親爲什麼不通知昌浩，所以跟昌浩來這裏的路上，他什麼都不敢說。

「對不起，我真的由衷感到抱歉。」

昌浩瞪一眼低頭賠罪的敏次，爆出了埋怨的氣話。

「好過分，再怎麼說都太過分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我知道，我好幾次都想說出來。」

「你明知道卻不說，在那當下就是不折不扣的共犯了，你跟我哥哥都太過分了。」

「嗯、嗯，的確很過分。」成親用力點着頭。

昌浩猛然轉向成親，齜牙咧嘴地說：

「萬惡之首就是你，哥哥！」

破口大罵後，他才暗叫一聲「糟糕」，但已經太遲了。

成功讓弟弟轉過來的成親，得意地笑着說：

這也太霸道啦。久沒見面，哥哥居然越來越霸道了，昌浩心想，自己這樣的感覺絕對不會有錯。

「嗯，辛苦了。」

因成親異動而懸缺的歷博士位置，由賀茂家族其中一人就任。

這件事似乎是在告訴昌浩，他所不知道的時間，確實流逝了。言語無法形容的落寞，湧現心頭。

總不會因爲那起事件的後遺症，身體狀況不好，就辭職了吧？昌浩腦中閃過這個不吉利的想法。

他似乎死了心，嘆口氣，轉向成親和敏次，端正姿勢開口說：

坐在旁邊聽他們對話的小怪，間不容髮地插嘴說話，昌浩也露出懷疑的眼神盯着哥哥。

不過，成親也好，吉平也好，都有他們的本事，絕不是徒有虛名，所以才能和平就任，沒有引發任何風波。

看就知道，滿面春風的成親以昌親爲傲。昌浩也笑逐顏開，心想這個勤勉苦幹的二哥果然厲害。

「昌親現在是天文得業生，不過，他不是晉升，而是通過了考試。」

「放心吧，昌浩大人，他就任陰陽博士後，拋下職務的次數寥寥可數。」

在偷聽對話，卻假裝沒在聽的陰陽部的人們，同時動了起來，準備離開。

「還是有寥寥可數的次數啊！」

總不會因爲那起事件的後遺症，身體狀況不好，就辭職了吧？昌浩腦中閃過這個不吉利的想法。

「吉平大人在前年秋天的授官儀式，從陰陽博士晉升爲陰陽助了。」

昌浩是獲得皇上恩准，晉升爲陰陽生。他們的地位可能跟昌浩一樣，是皇上和左大臣的意思反映在人事上的結果。

成親灑脫地說：

「對了，伯父在哪裏呢？」

敏次從昌浩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什麼，舉起一隻手說：

眯起眼睛、顫抖着嘴巴的昌浩，狠狠瞪着大哥說：

天文博士跟以前一樣是吉昌，昌親也還待在天文部，只是身分變了。

「那可不行，你要記住，弟弟有義務回答哥哥的話。」

「在那邊。」

昌浩眨了一下眼睛。

做說明的敏次，把視線轉向了成親。

「陰陽博士不做事可以嗎？哥哥。」

這個哥哥在當歷博士時，就經常溜走，被歷生追着跑。

「對了，伯父在哪裏呢？」

「既然不問也知道，我就不必回答啦。」

大哥和伯父的晉升，當然也跟實力有關，但看得出來不只是那樣。

成親看到昌浩落寞的表情，微微笑着，眯起了眼睛。

「說得好啊，小怪！」昌浩在心中暗自讚賞。敏次聽不見小怪的聲音，但成親應該聽得很清楚。

成親也起身說：

成親向來稱敏次爲敏次大人，現在卻直呼敏次的名字。

「陰陽部有敏次在，沒那麼容易溜走啦。」

「你好嗎？昌浩，哎喲，其實也不用問啦，看你的臉就知道了，但還是問一下羅。」

這時候，工作結束的鐘聲響起。

成親指着陰陽頭和陰陽助辦公的地方。

想到這裏，昌浩赫然驚覺，從今以後自己是不是也要追着哥哥跑？

成親指着陰陽頭和陰陽助辦公的地方。

「安倍昌浩今天回到陰陽寮了。」

「在那邊。」

「陰陽博士的空位，就由被解任的歷博士成親大人接任，直到現在。」

「走，回去吧，昌浩。昌親和父親也盼着你回來呢，快去見他們吧。」

被催促的昌浩，不由得回頭看敏次。

比他大三歲、比他記憶中長高了一些的前輩，從背後推他一把，帶着微笑點點頭。

那樣子又讓他想起三年前的事，眼角突然熱了起來。

他慌忙行個禮，站起來，跟在哥哥後面走，這時候纔有了真實感：

啊，我真的回來了。

「對了，哥哥。」

「什麼事？弟弟。」

在走向天文部的途中，昌浩問：

「爲什麼說爺爺是敵人呢？」

滿臉疑惑的昌浩，這時忽然察覺到一件事，眨了眨眼睛。成親回看他的視線高度，竟然在他之下。

「好久不見，你長高了呢，沒想到會被你超越。」成親感觸良多地仰頭看着昌浩，有點鬱悶地說：「昌浩，你總不會比勾陣還高吧？」

走在稍後方的勾陣，眨眨眼睛，望向昌浩。成親說得沒錯，戴着烏紗帽不太看得出來，但昌浩的背部的確高出勾陣一些。

「你以前還一直煩惱長不高呢……太好了。」

發生那件事的時候，成親聽昌親說，成長痛正折磨着昌浩。他想起自己以前也被成長痛折磨過，浮現「那小子也是啊」的悵然心情，笑了起來。

「你長高了，聲音也變了，真的長大了呢。」

成親沉浸在感慨裏，昌浩有點難爲情地搔搔臉頰。

「剛纔敏次也說，我的聲音跟父親很像，是這樣嗎？」

「啊，還真的很像呢。」成親點着頭，眯起眼睛說：「你說話再穩重點，恐怕就很難分辨了，你的聲音最像父親。」

「這樣喔。」昌浩點着頭，暗自思索。每個人都說很像，但每個人都會補上一句：「說話再穩重點就更像了。」

不知道是身爲後宮唯一中宮的自覺，讓她變成這樣？還是有心儀的人陪在身旁，讓她自然綻放出了光彩？

想着這些事的晴明，漫不經心地望向遍及寢宮各處的繁茂樹木，忽然皺起了眉頭。

「那麼，至少爲皇上祈禱，讓他的心靈平靜下來吧。」

「晴明大人，以皇上的狀況來看，是不是有妖魔鬼怪作祟？」

被兩名鬥將兇狠的目光盯住，哥哥和弟弟都刻意避開他們的視線，把話題拉回來。

聚集在那裏的幾個女官，都啞然無言，用袖子擦拭眼角，還有人嗚咽地啜泣起來，侍從也是。

晴明待在皇上就寢的夜御殿內，看着躺在牀上的年輕人的蒼白的臉，表情變得有些嚴峻。

連日被召進宮的晴明，被交付的工作，就是察看皇上狀況、傾聽侍從和女官們的話、舉辦祈禱或唸咒儀式，藉此安撫大家的心。

侍從目光犀利地逼問，晴明平靜地搖搖頭說：

接二連三的失去，使他的心靈嚴重受傷，剝奪了他活下去的意志。侍從和女官們敏銳地察覺晴明的表情不對，都大驚失色，以爲晴明看到了災難的徵兆。

兩人之間似乎暫時還不會有小孩，但總有一天會有。

◇◇◇

凡是他們做得到的事，他們都願意盡全力去做。然而，把死者從那個世界帶回這個世界，只有神仙才做得到。

他們現在也只能仰賴可以操縱神力的大陰陽師了。

晴明從渡殿望向飛香舍。那是後宮多數的殿舍之一，被稱爲藤壺的中宮住在那裏。

皇后定子留下來的敦康親王，明年是五歲。定子用自己的生命換來的內親王媄子，明年是四歲。聽說兩人都很黏代替母職的中宮。

唯一繼承皇上血脈的親王，與他的妹妹內親王，在失去母親、祖母、阿姨後，變得無依無靠，就是由這個被稱爲藤壺中宮的大千金撫養。

只有父親道長，被允許直接會面。然而，可能是顧慮皇上，他也很少去飛香舍。即使去了，也是隔着竹簾或屏風，客客氣氣地交談。侍女們都很貼心，會悄悄退下，讓父親和女兒可以自在地對話。在後宮工作的侍女們，都有機會隔着竹簾或屏風見到彰子的容貌，彰子剛進宮時還很稚嫩，說得好聽，是像個小女生很可愛，說白了就是稚氣未脫。

他的心思都轉到那件事上了，小怪從背後對他說：

走出夜御殿的晴明，跟侍從、女官們一起來到連接承香殿的渡殿。

說得也是。昌浩回頭看，小怪和勾陣的表情都很可怕，看就知道，話題停滯不前令他們非常焦躁。

他是當今皇上，現年二十四歲，再半個月就二十五歲了。

「哥哥，快說爺爺成了敵人是怎麼回事？」

官位高到可以過目奏摺的左大臣藤原道長，是藤原家族的首領。住在這間飛香舍的中宮，就是他的大千金。

「啊？」

女官這麼要求，晴明默然答應。

昌浩、小怪、勾陣都異口同聲回應成親的話：

「先別想那件事，快問晴明到底怎麼了？」

「皇上是因爲失去所愛的人，所以活的意志越來越薄弱了。」

因爲撫養小親王和小內親王，使她與生俱來的溫柔與善良更加濃厚了。

然而，那分稚氣最近全都不見了，變成婀娜多姿的女性，出落得嬌媚動人。

皇上發出的規律的打呼聲，聽得出來有點急促。

在寢宮清涼殿的一角。

藤壺中宮彰子，明年就十七歲了。晴明從來沒有機會見到身爲后妃的她，其他的公卿們也一樣。

被說成這樣，很難不介意，昌浩心想，我說話真的那麼不穩重嗎？

對孩子的愛，也讓她散發出溫馨的氛圍。皇上逐漸把這樣的彰子當成女性看待，越來越珍惜她了。

「說來話長啊……」

這些事，不用晴明，其他人也辦得到。尤其是察看皇上龍體這件事，怎麼想都應該是御醫的職責。然而，御醫已經用盡所有辦法，皇上的狀況還是不見好轉。

三年前，他失去了最愛的定子。前年，他失去了無可取代的母親。去年，失去了貌似定子、懷有他孩子的御匣殿別當。

「對、對，沒錯，老實說，我把你叫回來，就是爲了這件事。」

成親板起臉，嘆口氣，對啞然無言的三人說：

爲了讓皇上的心平靜下來，侍從們總是保持一段距離，繃緊神經待命，只要皇上發出任何聲音，他們就會即刻趨身向前。

陰曆十二月已經過了一半，年關將近，寒氣更加嚴酷。

某種花應該只有在這種季節纔會美麗地綻放，晴明卻到處都看不到那個鮮豔的紅色。

他覺得不對勁，詢問沮喪而表情黯淡的女官：

「我記得那一帶有漂亮的山茶花，那顆樹怎麼了？」

應該有顆大樹蒼鬱聳立的地方，變成了空地。

女官也覺得奇怪，抓住正好經過的近衛府的警衛，詢問原因。

警衛起初也很疑惑，歪着頭思索。女官又陸續找來其他人，盤問怎麼回事。

沒多久，有個被找來的人解答了問題。

媄子我聽夜間警衛說，那顆樹五天前突然掉光所有葉子，枯萎了。他們覺得不吉利，就把那顆樹連根剷除了。」

近衛府是輪班守衛，所以白天的警衛不是很清楚這件事。

聽完那個人說的話，一個侍從說：

「啊，原來夜間警衛說的是那顆山茶花樹？」

年約五十多歲的侍從，向晴明道歉說：

「對不起，因爲接到太多類似的報告，所以沒有想到是晴明大人說的山茶花樹。」

侍從說的話，讓晴明更加困惑，皺起了眉頭。

「你說類似的報告很多……意思是不只山茶花樹？」

「是的，淑景舍庭院的椿樹、常寧殿前的榎樹、襲芳舍後面的柊樹，都突然枯萎了，我收到了那些地方的侍女們的報告。」

「……」

晴明覺得很奇怪。去年鬧乾旱，草木嚴重枯萎，但剛纔提到的山茶花樹、榎樹、柊樹都活下來，度過了年關。

今年的雨量比去年稍多。

「近衛府的警衛說過……南殿的櫻花遲遲沒結花蕾呢……」

「氣繼續枯竭，很可能給年幼的皇子、公主帶來災難。」

在女官們懲求的目光下，晴明又望向了仁壽殿。

「晴明大人，請舉行鎮神儀式。」

接連不斷的死穢，在皇上週遭捲起了漩渦。皇上自身難保，直系皇子只有一個，雖然還有兩位公主 ，但只有一個皇子還是讓人非常不放心。

去年去世的御匣殿，最令人惋惜了，御匣殿所懷的孩子說不定是男的。

「如果惹怒了神，不平息神的怒氣，寢宮裏的樹都會枯萎的吧？」

寢宮裏的花草樹木也一樣會隨着季節的變化而開花，長出綠葉，轉爲紅葉，裝點冬雪，撫慰住在那裏的人的心靈。

倘若是皇子，那麼，生母御匣殿別當的身份雖然不高，但畢竟是皇后定子的妹妹，也是攝關家的千金，所以即使已經有了同父異母哥哥敦康親王。他還是有可能登上皇位。

這個事實如小小的荊棘般，扎刺着晴明的心

「樹與氣相通，樹木枯萎，氣就會枯竭，很可能有礙於皇上龍體健康。」

被留下來的哥哥們的悲嘆，又深又強烈，聽說是筆墨也難以形容。

飛舍香恰如藤壺這個名字，有壯觀的紫藤花架，其他種植最多的是春天綻放的櫻花，秋天紅葉片片的楓樹。

因爲皇帝臥病在牀，御匣殿懷孕大家都沒有心思想這件事。

「會不會真的是木花開耶姬生氣了呢？」

仁壽殿對面的紫宸殿，左右是高大聳立的櫻花樹和橘樹。

沒想到孩子還沒足月，就母子雙亡了。接着，身爲東妃宮的另一個妹妹原子，

安倍家的庭院裏種了很多椿樹、榎樹、柊樹，梅花樹、櫻花樹等會隨四季變化而逐一開花的樹木，其他還有楓樹、楠樹、柏樹等，這些樹會明確地傳遞季節的訊息，與較矮的杜鵑花、隸堂花、百合花、蓮花等，同樣都能帶給家人賞心悅目的樂趣。

「我們知道不該在皇上龍體欠安的時候說出這種話，可是，晴明大人……」

直到最近，聽到到處有樹木枯萎。女官們纔想起櫻花開得很少的事。她們有意無意地詢問近衛府的警衛，今年的櫻花狀況怎麼樣？得到的答案都是沒結花蕾。

櫻花樹似乎不願意開花。

自從很多地方的樹木開始枯萎以後，起初覺得好笑的侍女們，也開始竊竊私語，會不會真的是木花開耶姬生氣了，其它木魂神也站在它那邊。

也在被稱爲御匣殿的妹妹過世沒多久後，突然病倒了長逝了。

定子的哥哥伊周、弟弟隆家，知道御匣殿懷孕都很高興，充滿了期待。

晴明親眼看到，家裏的樹木都恢復了原有的蓬勃生氣。

聽完侍從的話，女官雙手託着臉頰，忽然開口說「我想起來了……」

別說是皇上等住在這裏的中宮、侍女們的心靈，連殿上的人、警衛、隨從等人的心靈，都想到時，櫻花已經不知什麼時候凋零了，是什麼時候開的呢？這個話題稍微被提起過，但很快無疾而終了。

你一言我一語的侍女們，也惶恐不安。

再過二十天，就冬去春來了。急性子的梅花，已經三三五五的綻放了。南殿的櫻花是山櫻，但京城比山上溫暖，所以會早點開花。在寢宮工作的資深侍女感到非常恐懼，認爲皇上太過寵愛皇后，冷落中宮，惹怒了木花開耶姬，所以南殿的櫻花變成不會開花了。

晴明轉向她，她眺望仁壽殿說:

在冬天綻放的山茶花和椿花凋謝後，換香味撲鼻的梅花綻放，梅花凋謝後，櫻花也會隨之綻放，然後，粉紅色的花瓣飄落，絢麗怒放的牡丹凋零、盛開的紫藤花隨風飄散。這些花草樹木把寢宮裝飾得萬紫千紅。

女官彼此互看後，向晴明提出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