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安倍成亲家的屋顶上，心浮气躁地数着时间的神将玄武微微瞪大眼睛，抬头看看身旁的同袍，僵硬地说：

「刚才那是晴明？」

跟玄武一样瞪着东方的六合，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恐怕是。」

黄褐色的眼睛难得露出一抹愠色。

因为奉命待在这里，所以不能随便离开。想必跟六合他们一样被派出去的同袍们，心情都是同样地焦躁不安。

玄武心想，若要一个人去支援晴明，当然是神气比自己强大的六合，丢下自己飞奔到晴明身旁比较合理。

但是，在同袍中，自己的通天力量最为脆弱。万一发生什么事，他实在没有自信自己一个人能不能应付得来，对方可是异邦妖魔呢！

既然晴明亲自出马，可见就快有结局了。

玄武皱起眉头喃喃说着：

「……等事情结束后，我想质问晴明。」

六合点点头说：

「我也是。」

瞪着东方的玄武眯起眼睛说：

「那么，我们一起向他抗议吧！六合。」

端坐在外廊的太裳忽然抬起了头，昌亲偏头问他：

「怎么了？太裳。」

太裳转向他，脸上浮现无奈的笑容。看到太裳那样的笑容，昌亲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他们认识很久了。太裳生性温和，总是傻呼呼地笑着，面对任何事都不会想得太严重，所以常常被青龙骂。「哎呀，又犯了！」挨骂后他会这样自我反省，昌亲也看过很多次。

小时候，有一次昌亲看到太裳满脸忧郁，就问太裳怎么了，太裳微微苦笑，感叹地说：「要改变自己的缺点真难呢！」

「……知、知道啦！」

这次确定彻底消灭了妖魔，勾阵才喘了一口气。

其实，太裳会那么想，纯粹是因为青龙留在人界的时间比较长，跟大多待在异界的太裳不太有机会碰面，昌亲却没有想到这一点。

「那就好，青龙生起气来很可怕。」

「只要这样想着他们，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支持。昌亲，你已经完成你的任务了。」

昌亲叹了口气。

回去后，免不了又要道歉，但是她的心情比刚才轻松多了。

青龙的回答又短又急躁，天后有些害怕地接着说：

天马微微眯着眼睛。

勾阵的喃喃自语消失在风中，彰子没有听见。

「呃，青龙……」

太阴狠狠挥下龙卷风，击溃了鸣蛇的上半身。

「不准靠近小姐！」

勾阵转身询问，彰子满脸苍白地点点头。

去找六合借，恐怕会被他拉住，直到太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六合才会放她走。

天后常想，如果自己的力量再强大一点，就可以去帮她了。但是，自己实际上就是这么没用，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像这样等待结果。

昌亲摇摇头说：

「那就是一般所说的可怕吧……」

「不要老是道歉。」

啧啧咂舌的青龙，散发出来的神气愈来愈刺人了。

彰子挥开太阴的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在昌浩站过的地方，虚脱地跪下来，祈祷般双手合十。

鸣蛇的身体发出青蛙被压扁般的惨叫声，动也不动，不久后就像沙子般崩溃瓦解了。

「勾阵……太好了。」

「他是安倍晴明的接班人，一定会平安回来。」

「勾阵……」

「青龙……」

「嗯……」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原本消失的气息逐渐增强，从黑暗中喷放出来。

缠绕着风的太阴飞上了高空，勾阵目送她离开后，把手轻轻搭在双膝着地的彰子肩上说：

分开的身体像皮球般弹跳出去。

然而，在昌亲看来，青龙跟太裳其实很合得来。他没有实际确认过，只是看着他们两人，看久了就知道了。

上半身滚落到彰子附近才停下来。

「女孩……把你的血……」

这时候，紧靠在少女身旁的越影开口了。

「如果六合在，就可以向他借灵布了。」

彰子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就跟越影在她体内看着踰辉一样，翻羽也在她体内寻找着踰辉。

「不一定要六合的灵布，从安倍家拿来也行。」

「我偶尔也会想来看看夫人和孩子们啊！如果会打搅到你，我就隐形……」

再三思考后，天后又沿着原来的路折回去了。

「放心吧……越影也……在这里。」

太裳微微一笑，对喃喃自语的门生说：

勾阵再把拼命挣扎的下半身砍成四块，擦擦额头上的汗水说：

坐立难安的天后感觉到远方传来的神气，顿时屏住了呼吸。

天后畏畏缩缩地抬头看着他。

勾阵拨开刘海，喃喃自语地说：

「那么，发生什么事了？难得你会来我家呢！」

「那就简单多了。」

翻羽看到纤细的少女就在彰子身旁。

彰子在翻羽面前跪下来，把手轻轻放在它惨不忍睹的伤口上。越影沾在彰子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现在又沾上了翻羽的新血迹。

「这里由我守护，你可以去……」

从肩膀到胸部斜斜往下挥的笔架叉，把鸣蛇砍成了两半。

下半身变回了疼痛翻滚的蛇尾。勾阵肃杀地皱起眉头，再瞄准蛇尾击出神气的漩涡。

「这里由我看守，你去看看晴明在做什么。」

她垂头丧气地嗫嚅着：

「我到底能做什么呢……」

「晴明……」

「天后。」

「是不是你又做了什么惹青龙生气的事？」

平常，如果对方是太裳，青龙就会等太裳道歉才肯罢休。天后看过那样的场面，所以干脆自己先道歉了。

她边往大文字山的方向飞去，边回头看着吉平的府邸。

「干嘛？」

她瞄了太阴一眼，接收到她视线的太阴，把嘴巴撇成了ㄟ字形。

「昌浩……！」

因为是晴明命令她去守护那个地方，她不能违背命令。

——哥哥……

「咦……是。」

才说到一半，就飞来青龙锐利的视线。天后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可是已经来不及收回来了。

「踰……」

青龙站在屋顶上，双臂环抱胸前，表情看起来很可怕。在他旁边的天后脸色沉重，不知道叹了几次气。

泪水盈眶的眼睛，终于破涕为笑。

这时候，刹那间感觉到其他灵气。包覆这股灵气的神气，无声无息地远离了。

两人之间陷入尴尬的沉默。

看到摇摇晃晃冲过来的彰子，满脸鲜血和泥沙的昌浩，露出安心的笑容。

「没事就好。因为不管发生多大的事，爷爷和昌浩为了不让我们担心，都不会告诉我们，所以我担心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太裳没有回答。他这样保持沉默，是因为不想撒谎。

彰子咬住下唇，点点头。

「……踰……辉……」

「不是，幸好最近都没发生那种事。」

在东方那座山上，勾阵不知道跟什么人打了起来。明知道她不会输，却还是担心会有什么万一。

眼睛眨也不眨地遥望着东方的她，呼地喘口气，放松了肩膀。

奄奄一息的翻羽虚弱地张开眼睛，视线迟缓地移动着，像是在寻找向它走来的彰子。

「还真难缠呢！」

看到彰子动荡不安的眼神，勾阵坚定点点头说：

其实，青龙比谁都想确认晴明的安危，但是考虑到天后的心情，就让给她去了。

「他并不可怕，只是长得比较有威严，所以语气稍微凶一点，就会让人有点害怕。」

「是。」

「先回家吧！」

「昌浩……！」

「小姐，不用担心。」

勾阵和太阴面面相觑。她们很了解彰子的心情，但是长时间待在冰冷的山中，对精神和肉体来说，都是很大的损耗。

「等、等等，太阴……」彰子慌忙对伸手搀扶她的太阴摇摇头说：「昌浩、昌浩还没回来，我不能自己回去！」

看到天后安下心来的样子，青龙严肃地说：

翻羽的身影在泪光中摇曳，彰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悲伤。

靠两只手臂前进的鸣蛇，被激愤的太阴挡住了去路。

「小姐，没有受伤吧？」

「啊，彰子……」

遍体鳞伤的昌浩、白毛有点脏的小怪、身上血迹斑斑的天马翻羽，出现在瞠目结舌的勾阵和彰子面前。

太裳若有所思地看着坐在旁边的昌亲。

听到昌亲这么说，太裳张大眼睛苦笑起来。

「对不起……」

被蓝色双眸一瞪，天后慌忙转身离去。

沙土飞扬，蠕动的蛇尾瞬间碎成粉末。

妖魔的冰冷视线贯穿了彰子。

他很清楚自己的力量有多单薄，但这种时候还是会觉得懊恼。

「可恶……！」

——我们回去吧！翻羽。

嗯，回去吧！回到我们思念的故乡。

「翻羽……」

风声掩盖了昌浩的喃喃叫唤。

闭上眼睛的天马全身被光芒所包围，就那样消失不见了。

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小怪，夕阳色的眼睛浮现哀悼的神情。一旁的勾阵单脚跪下来，抓了抓它白色的头。

小怪抗议地瞪了她一眼，但是她知道那不是真心的抗议。小怪叹了一口气。

「彰子……」

低着头、肩膀颤抖的彰子，听到昌浩的低声呼唤，抬起头来。那双泪光闪闪的眼睛很漂亮，但是那张悲戚的脸庞，让昌浩心痛不已。

可以的话，昌浩希望她能永远幸福地、平静地微笑着。

昌浩牵起她的手，再次坚定地说：

「我会保护你。」

看到彰子瞪大了眼睛，昌浩又重复一次：

「我会永远保护你，彰子。」

他希望能永远听到彰子呼唤自己的名字。

那声音总能让他振奋起来。

一眨眼，恍如宝石般的泪水便滑落下来，落在膝上碎裂溅开。

「嗯……我相信。」

彰子点点头，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

昌浩站起来，使劲地扶起彰子。可以看出他的意志相当坚决，在这种时候，无论如何都要靠自己的力量撑住摇摇欲坠的彰子。

「翻羽，你怎么全身都是泥巴……？」

然后，将这一夜、将这幸福的时刻，烙印在我心底深处。

「喂，越影……」

神啊！请实现我卑微的愿望。

这就是我唯一的愿望。

「啊，呃，干嘛？」

〈ENISHI〉（缘）

「我回来了！……哎呀，已经睡了啊？」

只能成为怀抱心中的小小骄傲。

有踰辉对着被辱骂是异种的自己，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这样就够了。

对漆黑的异种天马来说，那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怕吵醒踰辉，蹑手蹑脚的越影，瞪一眼发出噪音的翻羽，狐疑地皱起眉头问：

昌浩和彰子都往小怪指的方向望过去，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小怪和勾阵都强忍住苦笑，决定暂时尊重他本人的意志。

现在，请让我看着你的微笑。

作词、作曲：Ryo 演唱：AciD FlavoR

◇　　◇　　◇

明知如此，我依然期盼罪恶深重之久远，还请不要……

昌浩更紧紧握住了彰子的手，感觉有相同的力量回握，他不禁看了彰子一眼，但很快又将视线转向西方天际。

低头看着自己的翻羽，神色自若地说：

「昌浩，你看……」

强装镇定的越影，看起来很好笑。

翻羽心想，它还真容易被看透呢！眯起眼睛说：

天马们消失在依然幽暗的夜空。

——像黑水晶的毛，比较漂亮呢……

「呵～」

因为知道是没有结果的恋情，所以现在请让我看着你的微笑。

深深烙印的脸庞，有着我对你的倾慕。

越影看着恬静纯真的睡脸，眯起了眼睛。

虫鸣声声，捎来可悲的爱情，

希望能永远保护你入梦后的沉睡夜晚。

越影赶紧摇着头说：

缥缈的思念啊！绽放而凋零的花朵啊！世上没有所谓的永恒，

只能将怀中薰香，当作羁绊之锁钥。

但是，如果可以实现的话，我只有一个心愿。

展翅翱翔的天马们，灵魂将回到遥远的异国天堂——

「它们回去了……」

缘起是年少之日，那双手无形之温暖。

哈哈大笑的翻羽说得毫不在意，对哑然无言的越影挥挥手，低下头悄悄看着沉睡的踰辉。

因与你相遇而期望的自由所带来的恐惧，教人震颤。

「翻羽，那不会是水妖们珍藏的东西吧？」

兴匆匆降落的翻羽，看到坐在岩石凹洞睡得很沉的踰辉，失望地蹲下来。

翻羽意味深长地瞄了越影一眼，手足无措的越影眼神飘忽起来。

东方天空逐渐转为紫色。

纯白的天马和漆黑的天马，守护着娇小的天马，飞向了远方。

从翻羽指着踰辉的动作，终于听出话中意思的越影语无伦次地说：

转过身来的翻羽，不知道为什么全身都是泥巴。

「不、不行……怎么可以……我……长这副德行……」

深信天涯海角之羁绊，飞奔而去，奔向未来之未来。

昌浩喃喃说着。

翻羽正要摸她的头，忽然静止不动了。

翻羽手上的伽罗木不算小，看起来像是上等极品。

小怪抬头看着天空，瞪大眼睛说：

西方天空却还是黑夜，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越影听着翻羽抱怨，半眯起眼睛说：

「让你等太久了，对不起。」

「带走它吧！不过，要发誓让它幸福。」

如果可以实现的话，我只有一个心愿——

我细数着因预感而骚然的心跳。

「咦……」

或许现在还太过遥远、高不可攀，也终有触手可及之时。

◇　　◇　　◇

愈是思念愈是浓烈的缘分啊！还请不要消失……

「我这样就该满足了……」

希望可以永远守护你幸福地沉睡。

翻羽目瞪口呆，那眼神好像在嘀咕着「说什么傻话嘛」。但是，越影只露出苦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可能是感觉到越影和翻羽就在身旁，所以睡得很安稳。

「可能是吧！哎呀，管他呢，拿都拿了。」

它看到踰辉耳朵上插着应该是刚摘下来的花。

「什么？」

踰辉似乎睡得很沉，没有醒过来。

幽暗天空的点点萤光，撩拨我心，

编织的理想，与遥不可及的现实，

有东西飞过没有星星、月亮的京城的漆黑夜空。

反正他也支撑不了多久，因为他已经遍体鳞伤，比体力消耗殆尽的彰子还要糟糕，其实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要找的上等伽罗长在水底下。已经够难找了，又有水妖以为我是要抢地盘，就跟我打了起来，把我整惨了。」

回头一看，绽放花朵的树木，有几根树枝因为花朵被摘掉，冷清地摇晃着。

「没关系……我……」

「是你的话就没关系。」

彰子的手好温暖，现在只要有这样的触感就够了。

翻羽回来时，已经过了半夜，风吹得又冷又强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