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的母亲被安倍晴明，推下千引盘石后面的根之国了。

晴明大概是爱慕你母亲，破坏你父亲和你母亲之间的感情，又恨你母亲不肯接受他，就把她推下了黄泉。

岦斋吗？岦斋也被杀了。

被安倍晴明率领的十二神将之一——最强悍、最可怕的火将腾蛇杀了……

一次又一次。

她重复听着这样的话。

安倍晴明是杀母仇人，他把母亲活生生地推下了黄泉，只要打开黄泉之门，母亲就能回来。

但是，岦斋不能回来了，因为他被腾蛇杀了。

是晴明和腾蛇夺走了你的一切。

所以，风音啊，可怜的女孩啊……

——你要如何使用你的力量，才能达成你的愿望呢……？

『不是……晴明？』

带着颤抖的喃喃自语在洞穴内回响。

封住母亲的冰，不管风音如何碰触，都没有融化的迹象。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冰，是某人使用法术，把母亲封入了死亡般的长眠中。

『女巫还活着。』嵬沉重地说。

风音抬起头，看到嵬正直视着自己。

『以我们的力量无法开启封印。公主，我们必须回到同伴身旁，请求协助。』

『同伴……？』

『对，前几天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大蜘蛛，就是道反的守护妖，从太古时代起，就负责保护女巫。』风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嵬又接着说：『这五十多年来，它们一定一直在找我们。但是智铺处处阻挠，把我们藏得天衣无缝。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可是在左边乌鸦的监视下，我什么也不能做。』

风音的眼眸强烈波荡着。

——风音，等一下……！

『虽然是为了操纵她，我还是觉得很恶心。』

漆黑的乌鸦停在风音僵硬的肩膀上。

她喘息般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那么、那么，腾蛇呢……？』

『盘石后面的圣域，充满了瘴气。只要打开门，就会先蔓延到村落，怪物四处横行，把人类通通吃光。』

风音往狭窄隧道的更深处前进，遇到岔路就往左弯，没多久就到了一个宽敞的开放场所，像是把岩石挖个大洞的空间。天花板高约十丈，宽度又超过高度。

寄宿在一个身体里的两个意志，借由一个嘴巴轮流发言。

宗主瞥一眼左边乌鸦消失后恢复了语言能力的嵬，讥笑着：『是那只没用的守护妖引你来到了这里？风音啊，愚蠢的女孩，我要你再替我做最后一件事。』

杀死岦斋的是腾蛇，但是，不是晴明下的命令。是腾蛇在半狂乱的状态下，失手杀了企图杀死晴明的岦斋，就只是这样。

风音再也承受不了，发出了哀号声。

『好长一段时间啊……』

不是真的吧？有个声音在脑里这么呐喊着。但是，又有另一个声音呐喊着：啊，果然是这样，自己果然只是用过就丢的棋子。

『你刚才说的……』

『我让你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

侧耳听着三人对话的勾阵，偷瞄了六合一眼。

五十多年前，他曾追道反女巫追到这里，但是遭到了反击。那时的依附体崩溃瓦解，灰飞湮灭了，岩石的封印也因为女巫的力量更加坚固了。

『嗯、嗯，我试试看……』

那是至今从未出现过的激烈语气，玄武和昌浩都惊讶地看着六合，一旁的勾阵轻轻眨了眨眼睛，心中暗念：『……深深迷上她啦。』

从一个嘴巴发出了两种声音。

昌浩紧咬嘴唇。晴明采取个别行动，是为了在昌浩力所不及时承担起所有责任。

宗主冷冷地说，回过头去。

六合的表情不寻常地严峻，抬头瞪着开始泛蓝的天空。

宗主狰狞一笑说：『岦斋真的是被腾蛇杀死的。』

她不知道……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真相。自己相信的事，究竟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我终于等到你长这么大了，道反女巫的女儿啊，该使用你的力量了。』

他用冰冷的手抚过风音的背脊，身上该有心脏的位置什么也没有。

一行人不由得停下脚步，太阴猛摇着头，语气慌张地说：

宗主说完后，缓步走向风音，风音却像脚下生了根般，动弹不得。

但是，没有人听见她的自言自语。

那是隔开人界与圣域之门——千引盘石。

为什么一直没发现呢？宗主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生气，飘散着恐怖、异常的气息，显然不是人类，不是活生生的人类啊。

昌浩仰望天际。他们最初降落的高野山离智铺社所在的村落太远了，神将们的脚程再快，也要花很多时间。

『好小声哦……她陷入了险境……气息中断了……！』

宗主嗤嗤窃笑着。

宗主的嘴巴扭曲成笑的模样，发出可怕的笑声。恍如声声重叠般，诡异地走音回荡着。

风音突然站起来，回头看着岩石阶梯。

风音双手捂住嘴，强忍夺眶的泪水，甩了甩头。

她没有回应乌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岦斋残留在骸骨里的执迷之心，想得到女巫。只要能得到女巫，他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开启黄泉之门。就算人类全死光了，他也要得到女巫。

但是，嵬的警告慢了一步。被宗主闪闪发亮的眼光攫住的风音，全身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连一根手指都不听使唤了。

『公主？』乌鸦诧异地叫唤她。

『我要去……问宗主大人……』

她将手指从冰上滑过，吞了吞口水，指尖正好停在母亲脸颊上的位置。

以神足飞奔前进的玄武，对紧咬嘴唇的太阴说：『原来他是用道反女巫被晴明推下黄泉这个谎言，来挑动风音的憎恨，实在太卑鄙了……』

那么，榎岦斋是谁？宗主说岦斋是她父亲，而杀了岦斋的人，就是神将腾蛇。

宗主不慌不忙地脱下法衣，敞开衣服前襟，干瘪发黑的胸部有个被挖空的洞口。

『在这里的心脏，被腾蛇挖出来了……很痛呢。』

『可恶的智铺……！』

在篝火后面听到这一切的风音，和乌鸦一起呆呆杵立着。

『现在状况怎么样了？』昌浩问。

眼前是没有被推落黄泉的母亲；身为道反女巫的母亲。

『等她完成最后一件事，就随你处置。』

前面是耸峙的巨大岩石。

『只有传承女巫血脉的人可以开启封印吗？』

穿着法衣、披着黑布盖住眼睛的宗主，抬头看着盘石。用只剩下皮和骨的手，扯掉黑布，露出布满皱纹的脸。

晴明必须守护京城、守护朝廷与朝廷最顶端的帝王，不能轻易离开京城。

『所以，我需要你的力量来打开这个门。』

六合打断昌浩的话说：『趁还没完全消失前，循着风的轨迹走！』

她深信腾蛇是杀父仇人，所以把他逼入绝境，用缚魂术攫住他，让他成了尸鬼的依附体。他的灵魂已经被瘴气吞噬，再也回不来了。

『让她活下来，就是这个目的啊。』

『时刻到了，就让道反那个愚蠢的女儿，再帮我们一个忙吧。』

『嵬！』

差点被火焰吞噬前听到的叫声，又在耳边响起。脑海里浮现掩盖视野的深色灵布，和光辉灿烂的黄褐色眼睛。

在他告诉风音的无数谎言中，只有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太阴也惊讶地看着六合，半晌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黄褐色的眼睛闪烁着严厉的光芒，眼角泛起平常少见的情感波动。茶褐色的头发与深色的长布，乘风飞扬。

『究竟……谁才知道真相……』

风音的叫喊声震天回响，乌鸦却动也不动一下了。

是十二神将六合的银枪砍断了那颗恶心的头。

一切都是为了破解女巫施加在千引盘石上的封印。

风音惊吓得连呼吸都困难，宗主继续对她说：

『开启黄泉之路后，你就能从黄泉回到人间，到时候，我会把女巫给你。』

『黄泉尸鬼有点麻烦。』他离开魔法阵，在盘石前停下脚步说：『必须在黄泉的瘴气中，才能发挥力量。』

一处篝火熊熊燃烧着，黑色影子映在岩壁上。

宗主的手一使力，看似生命火焰的东西，就被吸入了手掌心。

昌浩必须消灭尸鬼，否则黄泉之门就会被开启。门一开启，根之国大军就会倾巢而出，杀死地上所有人类。

嵬拍打翅膀，释放出通天力量，但是被宗主一手挥开了。宗主抓住嵬，将它摔到地上，用力踩踏。

他伸出手来，抚摸盘石坚硬的表面。

『这就是你信以为真是「父亲」的岦斋的身体……你不是一直想见你父亲吗？』

『没错，一点都不知道自己被骗了。』

『不是榎岦斋……不过，母亲确实是道反女巫。』

『她已经帮了不少忙啦。』

太阴抓着昌浩的手，以疾风般的速度前进。

她嘎哒嘎哒发抖，凝视着宗主说：『我的父亲……』

『榎岦斋怎么可能是她父亲呢？』

面无血色的风音拼命从因冲击而冻结的喉咙深处挤出声音来：

嵬惊觉大叫：『公主，不要看那家伙的眼睛！』

『或是侍奉道反大神的守护妖。』

『那么，杀了风音，她太碍眼了。』

妖气窸窸窣窣地从魔法阵袅袅上升，弥漫整个空间，缠绕盘石，浓度逐渐增强——那就是黄泉的瘴气。

它张大翅膀说：

『风被结界还是什么挡住了！找不到位置！』

『原来……宗主骗风音说岦斋是她父亲……难怪提到岦斋，风音的反应就那么激烈。怎么可以灌输她那种谎言嘛……』

正在天空滑翔的太阴把手贴在耳朵上，皱起了眉头。

『跟女巫毫无关系。』

『那么，我们……』

『别这么说，那是万不得已的。』

就快黄昏了，离晴明所说的时限，没多少时间了。

宗主伸出枯瘦的手抓住风音纤细的脖子，她想叫也叫不出来。

宗主缓缓站起来。

宗主往千引盘石走去。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脚下画着魔法阵。

大蜈蚣微微感觉到女巫的气息，在出云意宇郡山中徘徊。

去请求晴明协助后，大蜈蚣立刻回到了出云。

腾蛇已落入敌人手中。智铺若要动手，一定会选择没有天照神、月读神加护的新月之夜。若黄泉瘴气在神明的加护减弱时溢出，将酿成大灾。

窸窸窣窣驱动数百对脚在山中奔驰的大蜈蚣，突然停下了脚步。

『……女巫……？』

紧接着，从某处产生了强烈冲击，无声地向四面扩散开来。

大蜈蚣一阵惊愕。

『是门……！』

有条道路，通往这五十年来怎么样也到达不了的圣域，道路上有座门叫千引盘石，这座门被某人开启了。

只有女巫或它们几个守护妖才能开启。

『道反女巫回来了？』

瞬间，它这么想，但是，随即否定了这样的想法。

黄泉之风飘散，还蔓延到村落的偏远地方，可见应该与持有净化力量的女巫无关。

是智铺宗主——一定是那家伙使用什么手段，开启了通往被永远封闭的圣域之路。

在漫天盖地的瘴气中，风音不支倒地。

坐在魔法阵中央的宗主，满足地看着被劈成两半的千引盘石。

从盘石后面延伸的隧道，不断吹来湿暖黏稠的黄泉瘴气。

那可怕的死亡气息，就要吞噬了她。

风音缓缓张开眼睛，撑起头。

从无限延伸的隧道之中，随风飘来了怪物的气息。

风音猛然张大了眼睛。

『没办法，你不待在瘴气里就会消失啊……现在通往圣域的路已经开启，你去破除封印吧。』

『来，不痛、不痛，痛痛都不见了。』

『找到风音了！』

嵬拖着身躯，横挡在风音与怪物之间，大大张开了翅膀。

风音也被它牵动，望向同一个地方。

还有，叫她不要走、为她伸出的那只手，以及直视自己的黄褐色眼睛。

公主啊，我心爱的公主啊。

她听见怪物的黏滑表皮灼烧草木的声音，可怕的臭气随着黄泉之风飘来。

紧接着，闪过银白色光芒。

她奋力站起来，但是，很快又虚脱地跪了下来，完全没有击倒妖怪的力气，蛊毒剑也留在岩室里。

昌浩知道，那就是横扫过京城的黄泉之风、带走了红莲的根之国瘴气。

循着风的轨迹来到村落偏远地方的昌浩一行人，发现疾遽猛烈的狂风有异状。

『让开——！』

『——！』

风音神情悲痛地紧紧握住挂在胸前的勾玉。

——嵬！

才刚出生，还在襁褓中的婴儿，真的好小好小。

她知道非逃不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她强撑起膝盖，努力站起来，踉跄地走了几步，但是妖怪们以更快的速度逼向了她。

嵬用最后的力量，从内侧击破了智铺用来隐藏女巫的结界。然后，不停拍打漆黑的翅膀，将自己当成盾牌。

『你快逃，快啊！』

宝宝伸长小手想抓住它，一个踉跄跌倒了。它赶紧飞到因惊吓、疼痛而放声大哭的婴儿身旁，极力安抚。

『在那边，那座山那里……被那只怪物追杀！』

那里经常飘着霞雾，宽敞的祭坛前只有两个人，没有其他人。

红色雾水随着呼气四溅，所有力气都从疼痛的中心处流逝了。

背后的黑影快速逼近，一阵寒颤掠过背脊。

新生的妖魔飞来触手，贯穿了嵬的翅膀。

『冷静点，只要顺着上风走，自然就会找到。』

听到女巫说：你要保护这个小公主哦。初次担当重任的它大为紧张。

风音全身战栗。

风音的身体撞到树根，顺势翻滚了一会就不动了。手指扒着土壤的她，虽然一息尚存，不过，只是时间问题了。

它使出了仅剩的力量，只见闪光迸裂，强烈的冲击将怪物们弹开，炸得粉身碎骨。

嵬最后的意识，捕捉到了风音哽咽颤抖的声音。

尸鬼转身离去。

『出来啊、出来啊，依附充斥这片大地的风……』

还有最娇小的漆黑乌鸦，比谁都亲近公主。

那光景刻划在比记忆更深的地方；一个充满阳光的地方；一个温暖、祥和，总是百花盛开的地方。

『嵬……嵬……！』

尸鬼破除千引盘石的封印，数万妖魔就会涌入人类世界。腾蛇的血是破除封印的锁钥，女巫没有能力开启封印，唯有神的血脉才能成为锁钥。

就在这一瞬间，爆炸般的通天力量洪流奔腾而过。

风音拼命寻找嵬，用手肘撑起身体，看到黑色身影躺在很远的地方。

乌鸦动了动羽毛，抬起漆黑的头，摇摇晃晃站起来，惊愕地偏过头去。

——公主、小公主啊……

当嵬听到风音的叫喊声时，妖怪伸出来的触手已经贯穿了它漆黑的身体。

虽然没有其他人，但是，有巨大的异形围绕在她身旁。它们的性情都很温和，与外表迥然不同。

她继续努力往前走，脑海里浮现一头褐色长发。

即使得不到谅解，她也必须道歉。在生命结束前，她必须弥补自己的过失。

『看，不痛了吧？不要哭啦……』

『可是……』

『异形，休想碰我的公主！』

『……啊……』

突然，她想起残留在右手上的体温；想起将她紧握的勾玉默默还给她的那只强而有力的手。

『它们都是长久以来被囚禁、充分吸收了瘴气的异形。』宗主偏头看着风音，沉着地微笑着说：『它们应该肚子饿了吧？』

『好不容易才见面啊……』

无数的妖怪鱼贯而出，绕过魔法阵爬向她。

『嵬——……！』

『嵬？』

——嵬，这孩子叫风音。

所有人同时倒抽了一口气，六合脸色大变说：『在哪？』

宗主双手合掌，念起了邪咒。

浓浓的黄泉瘴气弥漫在四周。

『那是什么？』

阵阵飘来的熟悉空气，虽然被蔓延的瘴气沾污了，但是，她认得那吹来的风。

风音拨开树丛，拼命奔逃。

成长中的宝宝很可爱，也很脆弱，一刻都不能移开视线。

乌鸦的叫声震荡空气，与风音的惨叫声重叠。

大蜘蛛怕公主抬头看它不方便，会尽量弯曲八只大脚，降低视线高度；大蜈蚣怕吵醒睡着的公主，会极力隐藏声音移动几百对脚，但偶尔失败就会被大蜥蜴骂。

昌浩茫然的喃喃自语被太阴的叫声打断了。

而且还伴随着某种空气。

『……！』

转眼间，灼热的剑戟穿过她的背部，视野一角闪过贯穿了胸部的黑色触手。

是她对腾蛇施了法术，所以，毁灭人类的是身为道反女巫之女的自己。

『……公主……』

从圣域爬出了无数的妖怪。

风音微微张开眼睛，移动视线。死亡的影子逐渐靠近，飘散着可怕的臭味，就在伸出来的触手快攫住她时，响起了划破空气的高亢怒吼声：

一阵清凉的风驱散了黄泉瘴气，呼啸而去。风音瘦弱的身体被那阵风包住，推出了隧道。

所有人都被突发状况吓得呆若木鸡。

风音惊愕地回过神来。

『……！』

那东西就是腾蛇，他降落在宗主面前，缓缓张开了眼睛。存在于他体内的是黄泉尸鬼。

急得快跺脚的昌浩环顾周遭。勾阵安抚他说：

空间出现黑点，扩散开来，形成一个黑色球体，吐出里面孕育的东西，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就在嵬打断犹豫的风音，振翅飞起来时，无数的妖怪同时冲了过来。

『很接近了……可是，在哪呢？』

绽放残虐光芒的金色眼睛看着宗主，但是，宗主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请……不要再哭了……公主——

上风是北方。

只要冰融化了，母亲一定就会醒来。她曾忘了一切，连自己的事、大家的事、那些守护妖的事，都从记忆里消失了，唯独母亲却还烙印在她心中深处，所以，她一直不停地在寻找。

她知道她必须制止，但是，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妖怪们逼向自己。

像巨大山椒鱼的怪物，窸窸窣窣震动着纤毛，步步逼近，完全看不出来是多少怪物的组合。

一直说到宝宝的泪水消失，露出可爱的笑容为止。

漆黑的羽毛四散，小小的乌鸦身体被弹起落地。

『嵬！』

乌鸦在空中拍打翅膀，爆出强烈的通天力量。

乌鸦最后那句『快逃啊』在脑中萦绕回响，成为推着她往前跑的力量。但是，脚像打了结似的，跑也跑不动了。一股铁锈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阻碍了呼吸。

女巫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着这一切的风音，全身哆嗦颤抖。

『公主，快逃……』

受到冲击而往上弹的身体划出一条大弧线，被远远抛了出去。贯穿她身体的怪物触手轻轻一抽，缩回了表皮内。

『差点憋死我了。』

当时，真该握住那只手。

快攫住风音的怪物身体被砍成两半，还被龙卷风抛了出去。

无数的怪物同时停止了动作，然而可能是被阻挠者的出现激怒了，它们很快重振旗鼓，冲了过来。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锐利的真言划破天际。

怪物的庞大身体像石头般弹起，翻个觔斗又落下来时，被亮晃晃的两把刀瞬间一挥砍成了四半。

这灵气与几分神气是……

风音用嘶哑的声音低喃着：

『晴明的……接……班人……』

血又涌上喉头，随着干咳吐了出来。朦胧的视野，蒙上了夜色。

强而有力的臂膀抱起了动弹不得的风音——她记得这双手。

于是，她拼命拉回逐渐远去的意识，移动视线，看到了褐色的眼睛。

那是朝霞的颜色。

她缓慢转动颈子，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举起无力的手指，指示道路。

『在……封印……那……里……』

歼灭怪物后冲过来的昌浩往她指示的方向望去。

树木被推倒、触手灼烧过的花草冒着白烟，这些怪物爬过的痕迹，自然形成前往千引盘石封印的路标。

太阴看到在风音胸前晕开的红色，咬紧了嘴唇。只有她听见宗主与风音的对话；只有她透过风的传递，直接听到了风音的惨叫声。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悲痛的惨叫声，带着深深的绝望，是深信不疑的东西被彻底粉碎的恸哭。

她紧握拳头，察觉有人把手搭在她肩上，回过头，看到勾阵正无言地对她摇着头。

昌浩向勾阵他们点头示意，然后转过头对六合说：

朝霞颜色的眼睛，正坚定、温柔地看着自己。

六合紧紧拥着风音沉睡似的纤细身体，动也不动地伫立在原地。

目送他们离去后，风音松了一口气，但是，表情很快又因为痛楚而扭曲，她觉得全身体温急遽下降。

『不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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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血丝随着干咳从毫无血色的嘴唇流下来。风音感觉到六合用手指拭去了血丝，她眯着眼睛说：

『我……不要……孤独……一个人……』

抓住那只叫我不要走的手；第一次伸向自己的手。

那是安倍晴明给神将六合的言灵，因为他的双眸像极了黎明前的光芒，所以，晴明希望他可以成为带给大地万物温暖的沉稳光辉。但是，取名后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他，所以，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

冰冷的感觉消失了，充满压抑不住的情感而微微颤抖的轻声细语在耳边响起。

说完，昌浩和其他人沿着路标疾行而去，留下六合一个人。

『不要说话。』

『没时间了……她就交给你了，六合。』

『对……不起……』

不同于寒冷的另一种东西震荡着她的心。她全身暖和起来，心中洋溢着长久以来不曾有过的温柔情感。

『彩……辉……？』

她必须道歉，即便得不到原谅，也要道歉。

她努力撑开嘴巴说：『我……铸成了……不可……挽回的……大错……』

声音中断，染红她胸前的鲜血，也停止了扩散。

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不停从紧闭的眼睛溢出来。

虽然意识逐渐朦胧，风音还是努力看着六合的眼眸。但是，泪水模糊了视野，看不清楚。眼睛一眨，泪珠就滚滚而下。

『风音，不要说话。』

『嗯。』

『我要你待在我身旁！』

『陪……着……我……』

原来，一切都是谎言，她却毫不犹豫地狙击晴明、企图杀了晴明的接班人昌浩，还以十二神将必须遵守的天条为盾牌，将腾蛇的灵魂推入了黄泉瘴气中。

她正要继续说下去时，嘴唇连同呼吸突然被堵住。就在她瞪大了眼睛的同时，身体被一股几乎让她疼痛的力量紧紧抱住。

『叫我彩辉……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这是我唯一的名字。』

『这是……报应……』

六合打断风音的话，在她耳边说：

只要你想，要我伸出几次手都可以。不管多少次，我都会抓住你的手，而且，绝对不会放开。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下来。

『彩……辉……——』

『当时……我……应该……抓住你的手……』

六合抓着她冰冷纤细的手，在她耳边倾诉着。

『六……』

一个人待在昏暗的地方，又难过又寒冷，感觉好寂寞、非常寂寞。

风音伸出颤抖的手，用使不上力的手指抓住深色的长布。

风音的脸突然扭曲变形，像哭泣的孩子闹脾气般，轻轻扭动身体说：

『叫我彩辉。』

『可是……我……』

那么，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了。

她听到低沉的声音；话虽不多，却在耳边缭绕不去的声音。

压抑的低沉声音一再重复这句话，但是，风音无力地摇了摇头，每眨一下眼睛，泪水就滑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