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8993 字
波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
昌浩在黑暗中緩緩抬起眼皮,環視周遭。
附近沒有任何動靜。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大略檢視過後,確定身體沒有受傷。
「唔……」
身旁傳來微弱的呻吟聲。
「太陰。」
他輕聲叫喚,隔了一會纔有回應。
「昌……浩……?」
先傳來活動身體的動靜,然後神氣靠過來了。
「是昌浩吧?」
爲了慎重起見,太陰又問了一次,昌浩點頭說:
「嗯,太陰,妳還好吧?」
「我很好……」
隔了一會纔回應,可見沒她說的那麼好。
昌浩緩緩吐着氣,對自己施加暗視術。勾玉的波動擴散開來,視野一下子變得遼闊了。
「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太陰疑惑地皺起眉頭。她只記得在朱雀大路被妖魔包圍,要逃走時被落雷擊中了。
也難怪她感到疑惑,因爲這裏顯然不是朱雀大路。
「……」
「可能是被拖進了什麼地方。」
昌浩振作起來,狠狠瞪着在喉嚨深處咯咯竊笑的泉津日狹女。
魂蟲走了,妖魔來了。
黃泉的入口就在那裏的水底下,水與那個大磐石相連結。
「看招!」
黃泉女人以風騷的動作指向水面。
從傳來波浪聲的方向,吹來根本就是陰氣的冷風。而且奇怪的是,又有性質不同於黃泉之風的風,吹向波浪聲的方位。
昌浩搖搖頭說:
那裏呈現的是,以前在夢裏看到的不曾有過的過去的情景。
漆黑的水面掀起波紋,裏面浮現出好幾個情景。
而且。
昌浩的手腳都碰觸到了水底。然而,魂蟲卻都沉入了比水底更深的地方,又從那裏面冒出了黑色泡沫。
太陰聽見昌浩的嘶吼,高高舉起右手,把神氣聚集在掌心,化爲龍捲風。
他就知道一定有原因。哥哥會投靠把世人帶向死亡的那羣人,一定有他相當的理由。
「那個男人很聰明,他選擇了所愛的人,而不是世界。」
只有自己作着這樣的夢嗎?不,恐怕不是。
夢越幸福,就會越突顯出現實的痛苦,讓人想逃入夢裏。會削弱活下去的氣力,讓人只想作倖福的夢。
那麼,黃泉的入口與自己現在所在的地方,難道是相鄰的不同世界嗎?
這裏的水很可能是隻有它們可以來來去去的道路。
與黃泉之神作對,不可能活得下去。
那是道沉重的風,帶着污穢的雨的氣息。
「陰陽師。」
抬起頭的昌浩,看見站在上風處的身影。
昌浩吸口氣說:
他無法移開視線。直覺告訴他,只要把視線從女人身上移開就會完蛋了。
昌浩一吼,風就突然靜止了。白色粉末、黑色泡沫也都消失了。
「啊……!」
他很快察覺從上風處飄來的奇妙甜膩氣味是什麼。
「我要奪回被你帶走的人的魂、奪回魂蟲!」
聽到叫喚聲,昌浩露出猛然回神的表情。
是屍臭味。
看到這些情景時,昌浩覺得是惡夢,是誘惑人心、動搖意志的陷阱。
被智鋪衆,不,應該說是被黃泉妖魔。
「你問這個做什麼?」
浮現出閉着眼睛的人的模樣的白色翅膀,邊拍動邊掙扎,像是試圖逆水而行,但是卻抗拒不了,逐漸往下沉。
那果然是黃泉的陷阱。
龍捲風伴隨着怒吼聲撲向了黃泉女人。
啞然看着那個光景的昌浩,背脊一陣戰慄。
黃泉妖魔的眼睛閃爍着妖豔的光芒。
心臟撲通撲通跳動,胸口熱了起來。
不知道這樣經過了多久。
「泉津日狹女……」
走進魂蟲接二連三消失的水裏後,昌浩發現無論怎麼前進,水深都只到膝蓋下。
昌浩知道哥哥是多麼呵護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柔弱的他們的性命被用來當成要挾,那個哥哥即使知道是錯誤的選擇,恐怕也會投敵吧。
那是黃泉的妖魔,那是在人界湧出彙集後會變成妖魔的妖氣粉末。
泉津日狹女把披在頭上的布掀到背後,把抹了血般的鮮紅嘴脣扭成笑的形狀。
明明與泉津日狹女相隔一段距離,昌浩卻有種她在耳邊輕聲細語的錯覺。
在風靜止的同時,水面也平靜了。女人輕鬆自若地站在宛如塗上層層黑漆的水面上。
被昌浩嚴厲詢問,泉津日狹女顯得有點意外,直盯着昌浩。
小小的黑色泡沫取而代之,從水底浮上來。在水面上破裂的泡沫水花,化爲黑色粉末,被黃泉之風帶走了。
那些閃閃發亮的東西,宛如帶點白色的螺鈿粉末,乘風而來,碰到波浪就沉入了水裏。
雖然不確定這是什麼地方,但感覺是夢殿的盡頭,或是界與界之間的狹縫,或是類似那樣的地方。
昌浩還察覺到一件事。
「家人被當成人質,任誰都會……」
望着兩人的黃泉女人,忽地眯起眼睛,噗哧一笑。
肯定是所有人都被迫作了這種無法抗拒的幸福的惡夢、這種如實呈現出心中願望的惡夢。
昌浩跑到水濱。捲過來又退回去的波浪,濺起白色水花。毫不在意的昌浩走進波浪裏,太陰也緊跟在後。
接觸陰氣的宿體失去氣力後,疾病就容易闖入體內,腐蝕身心。
「是黃泉之風……」
昌浩定睛凝視風的流動,發現風搬運着閃閃發亮的東西。
「……」
太陰聽出女人話中指的是誰,肩膀大大顫抖。
「──……!」
她的美貌讓人驚豔、讓人害怕。
果然沒錯,哥哥的心並沒有被敵人同化。
不久後,咒語將會帶走所有的人類。但是,只要他願意,就能讓他所愛的家人逃過咒語。
可能是看到昌浩的表情,泉津日狹女笑得更燦爛了。
泉津日狹女低聲笑着,對愕然張大眼睛的昌浩輕聲說:
沉入水裏的粉末,忽然變大擴散。
大哥就在那裏。大哥和被關在竹籠眼的籠子裏的兩柱神──天滿大自在天神和小野時守,都在那裏。
「你希望的話,我就讓那些情景成真。」
「縛鬼伏邪、百鬼消除……!」
太陰瞪大了眼睛。
昌浩的眼皮震顫起來。
察覺動靜的太陰,抬高視線,看到身旁的昌浩往後退了幾步,盯着泉津日狹女的表情很僵硬。
好幾個情景映在水面上。啊,她笑得好幸福。絕對得不到的未來,在漆黑中無限延伸。
「你有想得到的東西吧?」
不由得往那裏看的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候,低嚷的昌浩聞到鼻尖前有股淡淡的甜味。
「我對他說,只要他投靠我們,就放過所有他所愛的人。」
昌浩毛骨悚然。她的聲音低沉、缺乏抑揚頓挫,卻帶着奇妙的嫵媚,彷彿長驅直入耳膜深處。
「我要把成親哥哥帶回來!」
「可惡,要怎麼去那裏面呢……」
確信化爲心安,在心中擴散。
同樣注意到那個東西的太陰,疑惑地低喃。
「妳對成親做了什麼……!」
冰冷的水在昌浩膝蓋下晃動。他把雙手伸進水裏,就觸到了摸起來像是沙子的水底。
心臟再次狂跳。
「昌浩?」
是頭披破爛黑衣的纖瘦身軀。
「唔……!」
同時,昌浩結起了手印。
泉津日狹女終於帶着微笑緩緩開口了。
多到數不清的白色蝴蝶們、魂蟲們,接二連三消失在水底。
昌浩卯足氣力與泉津日狹女對峙。把腳打溼的水好冷,在只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與心跳聲的黑暗中,昌浩覺得全身有種不明原因的壓迫感。
波浪聲越來越靠近。
雖然沒有證據,但他就是這麼覺得。最後證實,他是對的。
「那是什麼……」
昌浩的心臟狂跳。
「陰陽師,像那個男人那樣,過來我這裏吧。」
宛如白色螺鈿碎片的東西,變成了白色蝴蝶、變成了魂蟲。
昌浩和太陰都皺起了眉頭,他們猜不出泉津日狹女到底要說什麼。
「通往黃泉入口的路在哪裏?」
即將爆發的是昌浩自身的靈力而非勾玉的力量,昌浩的心臟卻在這時候不自然地彈跳起來。
「唔……!」
張大眼睛的昌浩倒吸一口氣,表情凍結。
激烈的疼痛以右肩深處被擊碎的地方爲起點,貫穿了全身。
「──唔……!」
痛到發不出聲音、甚至無法呼吸的疼痛,侵襲全身,昌浩當場癱坐下來。
「唔……啊……唔……!」
「昌浩!」
被意想不到的狀態嚇得花容失色的太陰,瞪視着泉津日狹女。
「妳做了什麼?!」
但是,女人滿不在乎地微微一笑,疑惑地偏起了頭。
「我沒做什麼呀……啊,對了,」女人把黑衣披在頭上,不經意似地喃喃說道:「那個男人說,他已經毀了你,你再也站不起來了。」
「咦……」
氣得要再拋出龍捲風的太陰,把手停下來。
儘管已經奄奄一息,還是強撐着爬起來的昌浩,察覺自己是怎麼回事,整個人呆住了。
「他把靈力……」
昌浩清楚感覺到,被埋入右肩深處的極小的竹籠眼,正在脈動。
那是金光閃閃的竹籠眼的籠子。比小指頭的指甲還要小的竹籠眼的籠子,被埋在昌浩肩骨的最深處。
撲通撲通脈動着。
爲什麼這麼做?
「爲什麼……」
驚慌失措地把手縮回去的太陰,表情扭曲糾結,快哭出來了。
就是爲了徹底封鎖昌浩的靈力。
而且,對那個哥哥來說,很多人都很重要。
「無力的陰陽師,現在你知道愚蠢地仰賴血緣也沒用了吧?」
女人從披頭衣服下露出來的雙眸,帶着嘲笑。
就像昌浩對小怪和勾陣施加禁足法術後衝出家門那樣。
大驚失色的昌浩的肩膀強烈顫動。
難道是真的?可是……
不用問也知道,剛纔泉津日狹女不是說得很清楚了?
不只是臉,背部、肩膀、手臂、腳也是,到處都是傷口。
「他的左眼……」
「那個身爲你哥哥的男人已經不在了,他爲了救家人,拋棄了其他所有一切啦。」
昌浩清楚看見凝視着映在水面的情景的女人,吊起柳眉,鮮紅的嘴脣微微動了一下。
爲了獨自完成這件事,無論所愛的人會多麼傷心、生氣、怨恨,也會讓自己之外的人都無法行動,把所愛的人都留在安全的地方,獨自完成那件事。
昌浩所尊敬的大哥安倍成親,是胸襟如此開闊的男人吧?
那個人不論何時,都如同愛大嫂和孩子們那般,也愛着安倍家的人。從結婚前到結婚後,這點都沒改變。改變的只有優先順序。
不是用來奪走昌浩的生命,而是用來打擊他的心、擊潰他的氣力。
雖然很少說出口,但是他的心、他的行動,總是把家人擺在第一。
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來不及反應的太陰,倒吸一口氣,蹬水躍起。
頭披黑衣的女人,突然沉入水底,沒有濺起一滴水花。
成爲參議的女婿後,他還是會說自己是安倍家的人,以生爲安倍家的人爲傲、以安倍家族爲傲。
「昌浩!」
「哥……哥……!」
「太陰,妳看……!」
如果是這樣、如果真如昌浩所想,那麼,哥哥的目的是什麼?
短小的妖魔撲到他搖搖晃晃的背上,齜牙咧嘴。
可以看到好幾個黑色妖魔在黑暗中蠢蠢蠕動。無數的妖魔、鬼羣,被什麼帶領着往前衝。
昌浩和太陰努力撐住僵直的身軀,緩緩望向泉津日狹女。
「可惡!」
拚命思考的昌浩,眼眸忽地亮起小小的光芒。
思緒混亂的太陰所說的話,正是昌浩的心情。
昌浩緊張的聲音,阻止了正要爆發神氣的太陰。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哥哥會被黃泉的妖魔追殺?他應該是跟它們同夥啊。
「哥……哥……」
如果是自己,會做什麼?
泉津日狹女露出透着殘酷的笑容,細眯起眼睛。
難道不是嗎?哥哥爲了救心愛的家人,投靠了黃泉。
「昌浩,你看……!」
再厲害的陰陽師,若是不能使用靈力,就跟一般人一樣。陰陽師本身失去力量,式神的能力也會減半。
但是,只有他們嗎?那個哥哥是心胸那麼狹隘的人嗎?
「如果是……我……」
「成親!」
漆黑的水面殘留着泉津日狹女發出來的力量,宛如同袍做出來的水鏡般,映出了其他某個地方。
「你看吧,那個男人會把所有魂蟲帶去給我的大神……」
對哥哥來說,那些人都很重要,都像家人、都是他所愛的人吧?
她原本懷疑成親爲什麼不奪走昌浩的性命,現在覺得很有趣。他活着,也有意識,卻被封鎖了最需要的戰鬥力。
昌浩按着如脈動般疼痛的右肩,愕然凝視着妖魔們追殺的人、凝視着映在水面上的身影。
「啊!」
不,不對,它們不是被什麼帶領着往前衝,而是在追殺什麼。
陰陽師該做什麼事?什麼事只有陰陽師才做得到?
泉津日狹女的眼裏泛着喜色,與她表示同情的聲音恰恰相反。
「原來他說毀了你,是指這個啊。」
昌浩的意志強烈動搖。
沒錯,哥哥投靠了敵方。貫穿右肩的疼痛、法術,就是爲了摧毀自己。
包括親人、朋友、陰陽寮的部下們,以及所有與他們相關的人們。
昌浩屏住氣息,注視着映在水面上的成親。
因爲那個哥哥是愛護家人勝過一切的人。
漆黑的水面盪漾,浮現顏色。昌浩硬撐着站起來。
「家人……」
昌浩一直相信哥哥只是假裝投敵,但是,真是那樣嗎?
看到成親的靈力從昌浩右肩冒出來,在旁邊跪下來的太陰臉色發白。
帶頭的一團妖魔被拋飛出去,緊跟上來的一羣踏過前鋒,加速衝向成親。
那麼,成親的家人是誰呢?
「怎麼會……」
仔細看,哥哥全身都是傷。顏色有點詭異的斑點花樣的狩衣和狩褲,像是被利刃割破,到處都嚴重裂開。除此之外,還有被撕爛、被扯碎的地方,簡直是千瘡百孔,慘不忍睹。
心臟撲通跳動。
成親是個怎樣的人?
喃喃自語的瞬間,昌浩內心一震。突如其來的違和感,很快膨脹起來。
「……」
泉津日狹女的話帶給昌浩被痛擊般的震撼。
「讓那個男人看看你將死的樣子吧,以防他對你還有眷戀。」
昌浩猛然倒吸了一口氣。
成親前進的方向,出現了那個大磐石。
「毀了……?」
成親明明知道,卻動了這樣的手腳,究竟在想什麼?
水平靜後,水面又像鏡子般映出了成親和妖魔的身影。
哥哥穿的衣服是奇怪的斑點花樣。不對,那不是斑點花樣,是被大量出血染成了那個樣子。
成親抓住鬼,毫不費力地剝開它,再把嘴裏銜着衣服碎布和看似從他身上咬下肉來的妖魔,拋到追殺他的妖魔羣裏,接着結印、吶喊。
溢出來的低喃十分嘶啞。
她跟在女人後面跳進水裏,但是,被水底阻擋了。
心臟撲通跳動。
太陰不禁伸出去的手一碰到水面,就掀起了漣漪,看不見成親和妖魔了。
即使以生命作爲交換,也要阻止企圖實現古代咒語的智鋪衆,徹底封鎖黃泉之門。
「等等!」
「哥哥……」
泉津日狹女交互看着啞然失言的太陰與呆若木雞的昌浩,愉悅地笑出聲來。
毋庸置疑,當然是大嫂和他的孩子們。爲了被當成人質的妻子和孩子,他會義無反顧地投靠黃泉。對成親來說,最重要的家人就是妻子和孩子。
忽然,女人靜默下來,原本掛在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然後,女人把掌心朝向黑色水面。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
聽到不尋常的語氣,太陰回過頭看,發出「啊」的叫聲。
瞬間瞥見的哥哥的臉,被像是野獸爪子的利器剜去了左半邊。以那個傷勢來看,左眼恐怕是被毀了。
聽見太陰指着水面的叫聲,昌浩張大了眼睛。
太陰發出尖叫聲。昌浩啞然失言,倒抽一口氣。
「可憐啊。」
拖着一隻腳、按着左手臂的成親,拚命跑向某個地方。
不難想像,若是不能使用靈力,即使有十二神將護衛,昌浩也會陷入險境。
心臟撲通撲通跳動,右肩劇烈疼痛。
「成親……怎麼可以……」
貿然使用靈力,像剛纔那樣的痛苦就會侵襲全身。
成親深愛家人的心,不會改變,也不容置疑。
因爲心情大亂,昌浩發出來的聲音帶着嘶啞。
可以看到成親咂了咂嘴。沒有任何燈光,昌浩卻不知爲何看得見他解開發髻的凌亂頭髮,遮住了被染成鮮紅色的左半邊臉。
讓人以爲他投敵、把昌浩打到體無完膚,甚至施加封鎖靈力的法術,最後還進入那麼靠近根之國底之國的地方,到底爲了什麼?
以靈術驅散來襲妖魔的成親,直直往那裏衝過去。
昌浩想起剛纔作的夢。
脩子待在比黑暗更暗的黑暗裏,她的周遭有很多人,黃泉之風從那裏吹來。
恐怕脩子就是在那顆大磐石後方,無數病倒的人的魂蟲也在那裏。
那裏是黃泉大神掌管的根之國底之國。
活人去不了那裏;不能活着去那裏。
只有接近死亡的人才能去那裏。
想到這裏的瞬間,被埋在昌浩右肩的竹籠眼所蘊藏的靈力,劇烈脈動。
「唔……!」
呼吸困難,劇痛遍及全身,他忍不住單腳跪地,濺起了水花。
掀起好幾道波紋,彼此衝撞抵銷,扭曲變形。
從昌浩的肩膀迸出好幾個竹籠眼形狀的亮光,爆裂四散,照亮黑暗。
接觸到亮光的昌浩和太陰,感覺視野突然擴大了。
原本只有水聲的世界,被他們的心跳聲和呼吸聲、無數妖魔蠕動的氣息和怒吼聲、尖叫聲、慘叫聲等許多聲音填滿,還突然聞到了刺鼻的甜膩屍臭味和獨特的鐵鏽味。
黃泉妖魔從眼前跑過去。根本不在現場的妖魔們發出來的妖氣、陰氣,以及朝它們發出的靈壓和法術的衝擊,都如實傳達到了五感。
剛纔只是映在水面上的情景,突然有了實體。
「怎麼會這樣……」
昌浩半茫然的嘟囔,扎入疑惑的太陰耳裏。
「是哥哥的竹籠眼……」
目瞪口呆的太陰抬起頭,看到昌浩抓着右肩,凝視着在眼前展開的光景。
閉上的眼皮底下,愕然浮現昌浩的臉。他知道自己被施加了封鎖的法術,不知道會受到多大的打擊呢。
其實,成親之前總覺得這樣的設定有待商榷。不該與人界扯上關係的冥官,爲什麼會比陰陽師更偉大呢?
成親眨眨眼,想通了。
成親慌忙說明。
竹籠眼的力量把成親見過、聽過、體驗過的所有一切,都傳達給了兩人。
他不後悔,也沒有罪惡感。內心沒有一絲絲的疼痛。聽到弟弟和十二神將的叫喊聲,也沒有任何感覺。
一瞬間,右肩的竹籠眼劇烈脈動,把昌浩的思維拉入竹籠眼裏,抹成一片白色。
「說吧,假裝誤入歧途的演技很爛的陰陽師。」
「乳臭小子,你在活着的狀態下逐漸被死亡同化,離根之國很近了。」
聽出成親改變了語氣,冥官的眼睛閃過厲光。
陰氣會腐蝕人心。在因爲污穢的雨而充滿陰氣的人界,人們的心會動盪不安,頹廢散漫。
◇ ◇ ◇
乳臭小子是指年少不成熟的人,而自己已經超過三十歲,卻還被那樣稱呼。被說不成熟是無法反駁,但絕對不年少了。
成親不假思索地反問,冥官用冰冷的眼神重複一次。
成親捏了把冷汗,心想如果是這樣,表示現在的自己毫無餘裕。
規矩就是這麼設定的。成親不知道是誰設定的,猜想應該是被稱爲神的存在,在遙遠的從前設定的吧。
待在那個冷到幾乎凍僵的沉滯之殿,成親可以保住動不動就被黑暗囚禁而向下沉淪的思維,那是因爲他心中最深處懷抱着虛幻的夢,還有靠那個夢支撐的志向。
「我要你進入根之國,把被奪走的魂蟲送回現世。」
聽到那麼殘酷的話,成親自嘲地笑笑。
「只要有靈力,陰陽師也能在根之國存活。」
以兇狠眼神瞪着成親的冥官,把劍貼在成親臉頰上逼近他,不悅地低嚷:
「什麼?」
成親作好了心理準備。活着的人不能進入那個大磐石後面,因爲活着的人只要踏進那裏,就會瞬間被污染,成爲死亡的俘虜。
「等等!」
「當然是。」
「不論今後會怎麼樣、發生什麼事,我都希望你能盡你所有的權限,保護我的家人,以及與他們相關的所有人……!」
「是……」
難怪十二神將對付不了他,成親現在完全能理解了。
當所有金色亮光都消失時,環繞兩人的幻影突然不見了。
成親眨眨眼睛思忖。
映出成親身影的水鏡,碎裂成好幾片,好幾個情景接連浮現又消失。
既定想法很快被粉碎,成親竟然有種釋懷的感覺。
成親扯開嗓子大聲要求,男人冷冷地眯起眼睛,回他說:
不知何時冥官又把劍尖抵在成親的脖子上了。
冥官的話出乎成親意料之外,他不由得反問。雖然冥官馬上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是,沒有冒出他想像中的惡言惡語。
但是,實際見到冥官,他卻莫名地同意就該是這樣。
「沒錯,不可疏忽大意。我再往下壓,就能輕而易舉地砍傷你的肩膀和身體,要不要試試?」
像冰一樣的眼神更尖銳了。
「不要讓我說太多次。」
「呃……老實說,我有事情想拜託冥官大人。」
「我會妥善處理。」
「等等?」
冥官的劍抵在他的脖子上。雖然刀身橫擺,不會砍傷,但是鋼的冰冷還是令人忍不住戰慄。
成親自認爲膽子很大,卻還是打從心底害怕他。
人類不是他的對手。連到達一人人外魔境境界的祖父,都贏不了他,所以身爲人類的成親,恐怕連他的影子都踩不到。更何況,他隨時散發着嚇人的氛圍,感覺光想要踩他的影子,就會被他毫不留情地擊倒。
但是,這也合理。因爲死後變成鬼的這個男人,生前死後都是冥府的官吏,既是境界河川的守門人,也是冥界之門的裁定者。沒有這個男人的許可,不能渡過河川,也不能進入那扇門,會在現世與幽世徘徊。
「即使有結界,也不能大意吧?」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成親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鮮血四濺。
就在這個瞬間,對於十二神將厭惡這個男人的心情,成親頗能感同身受。
「啊──!」
「只要待在這個結界裏,黃泉那些傢伙就看不見也聽不見吧?」
「答案呢?」
「當然是。」
感覺劍尖稍微後退了,成親才安下心來,再次作確認。
「但是,陰陽師可以稍微撐一下。」
不成聲的慘叫從太陰嘴裏迸出來。
心臟強烈跳動。
他輕輕嘆口氣,挺直了背脊。
「乳臭小子,我要你進入根之國。」
若是一般人,大概會被徹底污染而死吧?但是,陰陽師可以稍微撐一下,因爲陰陽師平時就會接觸到負面想法、妖魔、死靈等陰的東西。
成親大約可以猜到,這個男人平時是如何對待自己的小弟昌浩。
「哦,好巧啊,我也有事情要命令你去做。」
「是……」
「乳臭小子,你雖是假裝投靠,但是,待在那邊,不久後就會被同化。」
如果說不要,一定會被一劍砍死。
從脖子削掉一層皮的劍,翻轉回來,壓住臉頰薄皮後,瞬間靜止不動。
「對不起,請等一下,我有事情想拜託您,請聽我說。」
他自己知道,一定是哪裏開始崩壞了。
陰陽師雖然已經習慣陰氣、污穢,但習慣並不代表不會怎麼樣,陰陽師只是使用法術來保護自己。因爲知道祓除污穢、陰氣的法術,所以可以活下來。
「你是要讓我演到何時──」
全身穿着漆黑衣服的冥官,正要砍殺成親。
冥官瞪着緊張的成親,冷冰冰地開口說:
所以,有件事必須在自己徹底崩壞之前完成。
「務必送回。」
「我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已經有覺悟了。」
剎那間,劍尖移到了成親的下巴下面。不知道爲什麼,沒有說出口的話好像被冥官聽見了。或者是種種壓抑的心情,全都顯現在臉上了?
在昌浩出生十七年後,成親第一次抱定讓弟弟徹底討厭自己的覺悟。
老實說,他是個很可怕的男人,但不是令人恐懼,而是令人敬畏。
──誤入歧途的陰陽師,獵殺你這種外道,也是我的職責。
哇,好難纏!成親邊回應邊想,這個男人真的好難纏,果然如達到一人人外魔境境界的爺爺所說。
這麼喃喃低語的成親,露出豁達的眼神。
「那麼,請答應我一件事。」
「也就是說……」成親抬頭仰望天空說:「靈力被封鎖就完了。」
回應一聲的冥官,顯得很不耐煩,把劍完全放下來。
語氣更具威力了。冥官用遠勝於嘴巴的雄辯眼神,威嚇成親說你是在跟誰說話!
「安倍乳臭小子。」
成親的眼神飄忽了一下,心想我說有事想拜託你,你竟說有事要命令我?
破壞守護菅生鄉的結界、把兩柱神抓走關起來、指使黃泉妖魔襲擊菅生鄉、把弟弟打到傷痕累累,全都是憑自己的意志去做的。
「如果你逃得過這把劍,我會考慮。」
「我想也是……」
小心謹慎地掃視周遭,確定沒有妖魔的氣息,成親才放鬆緊繃的肩膀。
不對,在這個男人眼裏,算是非常年少吧?
昌浩看到其中之一,倒吸了一口氣。
「咦?是嗎?」
那個可怕男人的聲音響起。
淡淡宣告的冥官,雙眸綻放着厲光。
反過來說,靈力用盡就會死。
成親輕輕推開冥官的手臂,讓劍刃從臉頰離開,屏住氣息回應:
自己那麼靠近本身就是污穢的死亡之國,不可能不受影響。
「我說我會……」
「咦?」
被高高揮起的銀白色劍尖,發出呼嘯聲,掩蓋了成親從嘴裏溢出來的低嚷。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