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還說什麼天下太平呢！

昌浩自行中斷凶日，當晚就爬上了環繞四周的圍牆，飛快地離開了夜晚的京城。

冬天的夜晚來得特別早，還不到未時，天就完全暗了。他特意等到這個時候，穿上深色狩衣，雙手戴上手套，懷中揣着無數符咒，脖子上掛着念珠，把小怪扛在肩上，完成他的全副武裝。

『不要再把我當成圍巾啦！』

小怪在昌浩耳邊抗議，他閉起一隻眼說：

『風吹到脖子會冷嘛。』

『那就圍條綢帶啊！』

昌浩皺眉蹙眼說：『我纔不要，我又不是朱雀。』

十二神將之一的火將朱雀，額頭上纏着綢帶。綢帶這種東西，原本應該纏在手臂上，但是，朱雀那一條沒有依照應有的方法使用。

『你最好少管他閒事。』小怪說得很直接，然後微微嘆口氣說：『如果你敢說什麼，他絕對會出手。那小子從以前就是這樣，只要扯到天一，就完全變了一個人。』

啊，說得也是。昌浩想起曾經一見面就捱了他一巴掌，所以用力地點着頭，心想最好還是不要惹到朱雀。

『過完年就春天了，可是……現在還很冷呢。』

昌浩對着凍僵的手指吹氣，呼氣中的水蒸氣瞬間凍結成白色。

晚上大概不會有人想在這種氣溫下出來走動吧，路上看不到任何牛車。如果是春天或夏天、秋天，就會常常遇到牛車，要躲在角落等牛車過去。

空氣冷得刺骨，天空晦暗陰霾。在這個季節，如果放晴，西方天空會在冰凍的寒風中綻放出耀人的月光。

十一月下旬下過一次雪，但是積雪沒幾天就融化了。京城下的雪不會像北方那樣堆砌成硬雪，很快就消失了。晴天的日子也會飄起雪花，但是不會堆積。

『祂說貴船已經白茫茫一片了呢。』

小怪自言自語般喃喃說着。

昌浩停下腳步，心想：小怪說的『祂』是哪號人物呢？

『小怪，你說的是誰啊？總不會是……不會吧？』

小怪低聲說着。它很討厭敏次，但是，再討厭也不想親眼看到他被異形喫了。小怪的本性是神將，神將的職責是保護人類，道義和感情是兩回事。

從敏次走的那條路吹來了異樣的風，而且氣息比剛纔更強烈了。

遇到異形是很危險的事，現在的自己又沒有攜帶驅魔道具，真碰上了，搞不好魂魄就會被奪走，身體也會被喫掉，生命就這樣結束了。

『啊……』

『那是什麼東西啊？』

『來了。』

聽到小怪尖銳的聲音，昌浩猛地回過頭來。

『誰知道呢？對了，昌浩，大事不好了。』

苦笑着回答後，昌浩立刻繃緊了神經，表情嚴肅。

八成是因爲這個正在夜巡的直丁請凶日假，害得敏次只好在年關將近而雜務暴增的陰陽寮加班，現在才踏上了歸途。昌浩想起，他家好像就在附近。

兩手指尖相互搓揉的昌浩，突然停下了腳步。

昌浩的表情緊張起來，那東西虛弱得幾乎看不見，必須使用法術讓它具象化。

很近了。從黑暗的彼方，傳來某種東西黏黏答答滾過來的怪異聲響。

看起來像是百鬼夜行，可是顯然跟昌浩和小怪至今見過的不一樣。

使用暗視術，在黑夜中眼力也很好的的昌浩，看到藤原敏次拿着火把走在上風處的街道上。

『是百鬼夜行——？』

最近的生活一直很平靜祥和，原來只是棲息在這個京城的異形暫時匿影藏息而已。

敏次突然皺起眉頭，停下腳步。

『爲了預防萬一，最好還是跟着他。走吧，昌浩。』

他自知感應能力並不強，現在卻全身都可以感覺到這股妖氣。即使逃走，人的腳也比不上異形的速度。

此時，在昌浩背後漫然徘徊的『影子』，開始飄向其他地方，氣息逐漸淡去。

寒風颼颼襲來，敏次不由得縮起了脖子。

『那影子是被百鬼夜行追得四處逃亡嗎？』

說出來會更冷，所以他忍住不再說，可是，冷還是冷。

同樣調整好呼吸的昌浩，聽見有人在叫他，便回過頭去。

昌浩點點頭後，發現像蛇的怪物突然停止了動作，趕緊屏住氣息。怪物似乎是在搜尋什麼，前端窸窸窣窣蠕動着。

風中挾帶的妖氣增強了好幾倍，同時，敏次的身影也融入黑暗中看不見了。

可以看出是什麼東西的聚集體，但是整體覆蓋着黏滑的黑膜，看起來很像一大團。乍看之下，完全無法得知是哪些怪物？有多少數量？

『……』

詭異的夜行團，繼續黏答答地追着『影子』，轉眼間就消失不見了，真的很突然。

『嗯，敏次在陰陽生中算是頂尖好手……只要不是太難纏的東西，他應該都可以收服吧。』

『咦，怎麼了？』

『嗯……差不多四十分。首先，他發現得太慢，啓動法術也花了太多時間，如果是晴明，只要一眨眼工夫就消失了。』

『別開玩笑了……』

昌浩追蹤那個影子好一會，可是，風向一變就看不見了。那個影子虛弱到以他的『眼睛』捕抓不到，那是死人的幽思。

黑暗的彼端有什麼東西。某種來歷不明的東西，正逐漸靠近。既然眼睛看不到，那麼絕對是異形。

是小妖們所說的——詭異的百鬼夜行。

『剛纔那個「影子」比較接近魂魄而不是幽靈。』

『沒錯，就是高淤神……昌浩，你不必想太多，反正想也沒用。』

『好像是，不過……』小怪停頓一下，動動耳朵接着說：『那個「影子」應該不怎麼好喫吧？』

『啊……』

『怎麼了，小怪？』

敏次在口中低聲念着真言。

只要按時來上班，再小的瑣事，昌浩都會欣然去做。雖然他偶爾也會犯錯，但是，錯在自己時都會坦然道歉。

若隱若現掠過耳中的聲音，也微弱到被幾乎被風挾走。

『好冷……』

形狀並不鮮明，跟一般妖魔不一樣。就像裝了水的大皮袋在滾動，感覺糊糊稠稠，沒有一定的形狀。

幾十年前，大陰陽師安倍晴明年幼時，有一次陪同師父賀茂忠行外出，遇上了百鬼夜行。忠行立刻施行了隱形術，所以他們一行人都沒被發現，因此逃過了一劫。

昌浩轉過頭一看，跟剛纔的小怪一樣，發出了低啞的驚叫聲：

『敏次那傢伙嚇得腿都軟了，怎麼辦？』

一股寒意猛地竄上背脊。

小怪也注意到了，它從昌浩的肩膀一躍而下，夕陽色的眼睛閃閃發亮。

昌浩滿臉狐疑，小怪搖搖頭說：

看似不知該往哪裏走，很彷徨的樣子，影子扭來擺去地飄浮着，發出微弱的聲音，不斷重複訴說着什麼。

『嗯。』

……

背後是無止盡的黑暗，雖然使用暗視術可以讓視界形同白天，但是，黑暗還是黑暗。

但是，兩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部分妖魔會喫人，肉、血、五臟內腑都是美食佳餚。但也有部分妖魔對肉體沒興趣，只喫人類的靈魂。小怪也不知道靈魂是什麼味道，不過聽說對有此癖好的妖魔來說，是無上的美味。

靈體的存在，就像包覆魂魄的軀殼；一般所謂的幽靈，就是指靈體。昌浩看得到幽靈，但是，還沒有能力看到魂魄。

『不會有事吧？』

昌浩抱頭苦思：啊，怎麼辦？都還沒去正式問候祂。

躲在角落偷看的小怪，皺起眉頭說：

就在這時候，詭異的怪物沙沙地波動起來，突然改變方向，發出強烈妖氣朝着昌浩他們來了。

第二天，因爲凶日乖乖窩在家裏整理書的昌浩，被回到家的吉昌叫去。

小妖都特地來通報了，可見難纏的可能性很高。

地點是左京南側，再過來就是朱雀大路了。

『咦，怎麼了？』

『那麼晚纔行元服禮，應該也是因爲常生病吧……』

小怪皺起了眉頭，昌浩以肯定的表情回應他。但是，很清楚紙上談兵與實戰之間有多大差異的小怪，閉起一隻眼睛嘟囔着。

他疑惑地問，眯起了眼睛。

昌浩屏息凝視。小怪仍在他腳下注意着前方，所以，他可以集中精神看着背後。

無助而虛弱的『影子』消失在風中。怪物的前端——就在還殘存着一點氣息的地方——用力往上挺直，活像有生命的刀槍向前衝刺，但是撲了個空，便咆哮着恢復了原狀，看都沒看躲在旁邊的昌浩他們一眼。

『被他發現就慘了。』

昌浩抱着小怪，慌張地躲在牆角，等敏次走過去。

他就是這樣，對某些事特別講道義。

嚴陣以待的小怪突然直立起來，蹬蹬蹬跑到昌浩後面，把他推到牆角。

異樣的風在刺骨的寒冷中颼颼吹着，那東西正一點一點靠近昌浩他們。

那片黑暗中，有什麼東西。

小怪用鼻尖指給昌浩看，只見敏次已經使盡渾身力量，雙膝跪地，滿臉蒼白地喘着氣，全身虛脫無力。

大蛇？昌浩猛地張大了眼睛。它散發出來的氣息或其他特徵，都跟前些日子在京城出現的那條大蛇不一樣，但是昌浩的心頭就是顫動不已。過去在沒有任何資訊的情況下，他的直覺一向滿準的，現在直覺告訴他，兩者之間應該有關係。

突然，昌浩聽到近似風之呢喃的微小聲音。他回過頭，眯起眼睛細看，發現前面有個朦朧的『影子』。

昌浩眯起了眼睛說：『它是在追那個影子嗎？』

『絕對會很慘。對了，我的女朋友嫌疑都還沒洗清呢！』

以前，曾經有個仙女救過自己的命。她挺身而出，救了被怨靈包圍、陷入險境的自己，在與她重逢之前，自己絕不能死。

某種東西飄搖地慢慢移動着，很虛弱、很脆弱，彷彿隨時會消失在異樣的風中。

『敏次那傢伙隱藏得不錯，應該不用擔心。』

在黑暗中都可以看出昌浩的臉瞬間變得蒼白。小怪抬頭看着他，嘆口氣安慰他。但是，完全無法撫平當事人的心情。

昌浩的視線被低啞的驚叫聲拉回到小怪身上。

昌浩和小怪緊張起來。乍看像條大蛇的黑色怪物，散發出來的妖氣，是由數不清的妖魔氣息層層重疊集結而成的。那個黏答答的黑膜下，聚集着無數妖魔，但是各自的形體飄忽不定。

用力擺頭甩尾的模樣，就像一條黑色大蛇。

風不對勁，出奇地沉重。剛纔的刺骨寒氣轉弱了，好像混入了什麼東西。

『……！』

兩個直丁之一的安倍昌浩因爲凶日請假在家，所以很多雜務沒人做。從夏天到秋天經常請假的昌浩，自從做好健康管理後，最近幾乎沒請過假了。

是沒有死靈那麼強烈，但也無法完全消失而徘徊不去的幽思。

被發現了嗎？

『你迷路了嗎？』

『來了一個我們不想見到的人。昌浩，快躲起來。』

敏次安撫猛烈跳動的心臟，調整呼吸，立刻熄滅火把，用雙手打出手印。

風向變了。

陰陽寮和其他省廳的人都說他是個認真的好少年，對他的評語非常好。

很近了，小怪嚴陣以待。

『誰都比不上我爺爺吧？』

『……所以，陰陽生提出了收服的請願書。』

『哦，這樣啊……』

昌浩滿臉讚佩地看着吉昌。

昌浩和吉昌、小怪正圍繞着火盆而坐。這裏是吉昌和露樹的房間，角落跟昌浩的房間一樣堆滿了書。

吉昌說，他一到陰陽寮，以敏次爲首的陰陽生們就向他提出了收服百鬼夜行的申請。

平安京原本就有很多異形，但是，據說敏次昨天遇到的百鬼夜行特別不一樣，潛藏着某種讓人覺得不能坐視不管的東西。

除了敏次的證言外，還有好幾個殿上人說看到可怕的影子，所以，陰陽寮已經開始檢討、搜尋並收服百鬼夜行。

『看昨晚的情況，我就知道會演變成這樣……不過，果然不出我所料，敏次那傢伙動作還真快呢！』

小怪一副受不了的樣子，吉昌點點頭說：

『他就是這麼認真的人……不過，騰蛇大人，你說昨晚是……』

小怪心想『糟糕』，挺直了背。吉昌狐疑地將視線移到昌浩身上，發現昌浩整個人傻住了。

吉昌半眯起眼睛，看着小怪和昌浩好一會後，輕輕嘆了口氣。

『倘若如請願書上所說，那個詭異的百鬼夜行正在京城橫行，那麼，絕不能放任不管。』

敏次控訴說，與他擦身而過的百鬼夜行所釋放出來的妖氣非常可怕，如果是一般人，心臟恐怕會受不了衝擊而停止。自己使用了隱形術，才幸運逃過了一劫，但是一般人無法這麼做，非常危險。

在陰陽生中，藤原敏次是數一數二的實力派。不但深受同僚愛戴，也頗得上司信任，吉昌也特別欣賞努力修行而練就了驅魔能力的他。

『而且……』吉昌瞥了小兒子一眼說：『連凶日該待在家裏某地方的某人，好像也碰上了那個百鬼夜行，可見到處都傳出了這樣的消息，所以必須認真思考對策。』

小怪和昌浩同時望向別的地方，眼神閃爍遊移。

吉昌微微苦笑，將雙手環抱胸前。

『因爲要先確認是不是每天出現，所以陰陽寮的人會輪流跟京職、檢非違使一起夜巡。』

小怪和昌浩裝出一副很驚訝的樣子說：

微微響起的烏鴉叫聲跟一般烏鴉不一樣，而是低沉的鳴叫聲。風音淺淺笑着，一身輕盈地跳入黑暗中，消失不見了。

默默聽着的彰子，一手撐着臉，陷入了思考。

『少囉唆，我很清楚你在打什麼主意，晴明的孫子。』

『又發生了什麼事嗎？你還好吧？』

烏鴉張開鳥喙時，可以清楚看到風音一陣顫抖，聳起了肩膀。

四丈遠的土牆上佇立着一個白影。

——！

『咦？好麻煩哦。昌浩，你乾脆像昨天的敏次那樣用隱形術，自己去打探消息嘛。』

昌浩喃喃說着，衝了出去，小怪也立刻跑了起來。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還是往上爬一點會比較好。』

哎喲，今天很冷呢——小怪裝模作樣地說，把手伸向了火盆。就是啊——昌浩也這麼應和他，摩擦雙手。說得也是，外出時要多穿點衣服，不要感冒了——吉昌這麼說，把手伸進了袖袋裏。

昌浩嘆口氣，表情蒙上了陰霾。

跟在他們後面的六合，突然像雙腳生了根般，杵在原地。

佇立在土牆上的風音環顧四周，輕輕嘆了口氣，好像在尋找什麼。看她那樣子，完全沒有發現隱形的六合。

彰子擔心地問，昌浩笑着搖搖頭說：

六合隱形窺探對方，他不確定那個女人的『眼睛』是否好到看得見自己。

『喂！小怪，你那是什麼態度？』

他到底在找什麼呢？昌浩很想知道。那聲音彷彿在對自己訴說着什麼，如果自己的通靈能力再強一點，說不定可以傾聽他的訴說。

『相稱的地位？』

寒風吹來，昌浩一陣哆嗦，低頭看着蹬蹬蹬走在腳邊的小怪。注意到昌浩視線的小怪，似乎感覺到什麼，與他拉開了一段距離。

風音企圖殺害六合的主人安倍晴明，剛纔的她確實有破綻，只要攻其不備，就能輕易打敗她。但是神將不能傷害人類，唯一能做的就是拘禁。

那一晚，昌浩和小怪跟平常一樣，奮力爬上圍牆，跳到外面。

『啊，我也這麼覺得……小怪，你正好去幫我聽聽看那一羣人在說些什麼。』

『可是，我總覺得還是要遵守某種分際。』

可是如果父親明知道有這回事卻故意放行，會不會反而受到連累呢？昌浩隱瞞所有人外出夜巡，是不能公開獎勵的事。

六合呆呆杵立着。

五條大路有八丈多寬，昌浩他們走在正中央。

一陣振翅的聲音啪沙響起，風音伸出手來，一個漆黑的影子飛落在她手上。是隻雙頭烏鴉，低聲鳴叫着。

隱身在不遠處的六合，只覺得他們是一個半斤一個八兩，事不關己地冷眼旁觀。

『不對啊，幾乎所有人都看不見我，我幹嘛要躲咧？』

『沒錯，爲了將來着想，昌浩還是需要相稱的地位。』

『啊，原來如此。』

吵架吵得很沒營養的昌浩和小怪也察覺了。

『不要叫我孫子！有什麼關係嘛，小怪，你那身毛皮是裝飾品啊？』

小怪淡淡地說。

『他是個好人，只是有點鑽牛角尖。』

『吉昌大人、昌浩、小怪，晚餐準備好了。』

多虧有暗視術，視界非常清楚。雖然離大路另一頭還很遠，但是昌浩不但健康、視力又好，所以，立刻看到有一羣手上拿着火把的人。

『哇，很像某地方的某人會做的事呢！』

往上風處奔馳的昌浩和小怪快到朱雀大路時，突然停下來，躲到陰暗處。

看到彰子滿臉困惑，昌浩面帶難色地說：

昌浩再怎麼奔波、再怎麼拼命擊退異邦妖魔，都沒有人知道。

兩人甚至停下腳步，吵得愈來愈兇，已經習慣的六合無奈地看了看四周。

『啊，說得好。』

『發言要看立場，像敏次那樣的陰陽生，有某種程度的實績，所以他的發言會受到正視。總之，就是要有官方紀錄的實績。』

『堂堂正正從大門走出去也沒關係吧？』

回過頭來的三人中，只有吉昌回說：

他們每次的爭吵都沒什麼建設性，純粹只是逞口舌之快——會這麼想的人恐怕不只六合。說得白一點，就是覺得『還真是吵不厭呢』。可是對昌浩和小怪來說，這似乎是溝通想法和情感的必要過程，所以六合不會管他們。

想通後，昌浩像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般。總之，不要讓父親操心就對了。

『嗯，好像兩個壞人的對話。』

就這點來說，敏次這個人是很值得尊敬。

這時候，彰子進來了。

小怪抬頭看着昌浩。對了，順便提一下，小怪站在昌浩正前方。

六合猛地回過頭去。

但是小怪沒再說什麼，光是笑，夕陽色的眼睛調皮地閃爍着。

在陰陽寮，昌浩是最基層的直丁，做的全是雜務，沒有任何與陰陽師相關的工作，所以他覺得自己不該說什麼大話。

京城有保護居民、防止犯罪的公家機關，那就是京職和檢非違使。至於咒術方面則由陰陽寮負責。

昌浩抓抓後腦勺，深深嘆了一口氣，這纔想到，難怪爺爺能鞏固現今的地位。他身爲藏人所陰陽師，不必到陰陽寮出仕，卻可維持一定的影響力和存在。

心臟猛烈跳動，不是因爲跑得太快，而是因爲其他理由。昌浩一邊拼命安撫撲通撲通狂跳的胸口，一邊窺伺狀況。

不由得跟昌浩一起躲進陰暗處的小怪，皺起眉頭，歪着脖子說：

『說得也是……出人頭地往上爬，責任會增加，但是自由度也會增加。爲了將來着想，這樣的確比較……』

『就是啊。我不說是誰，但是最好小心一點，不要被陰陽寮的人看到，蒙受不白之冤。』

六合發現風向變了，嚴肅地眯起了眼睛。

可是，現在的六合連那樣都做不到，彷彿受到什麼咒縛，全身僵直。

朱雀大路約二十六丈寬，就算以昌浩的視力，也無法看清楚每一張臉。

『將來？』

『這樣啊，我們馬上就去。』

『如果有陰陽生在，搞不好會被拆穿。我們是私下行動，萬一被發現，會連累到我父親，所以一定要儘可能躲在陰暗處祕密行動，不能留下證據。』

那是飄來飄去好像在尋找什麼的彷徨靈魂，總有一天，連勉強存在的意念也會消失，被風吹往虛空，從此灰飛湮滅。

小怪曖昧不清地這麼說着，笑了笑。昌浩和彰子摸不着頭緒地看看小怪，然後彼此對望，不解地說：

像彰子那樣的通靈能力很少見，光憑『眼睛』來說，彰子算得上是當代第一，她連飄逸的些微神氣都能精確地掌握到。

彰子露出疑惑的眼神，在昌浩旁邊坐下來。雙手在火盆邊取暖的昌浩，點頭和她打招呼。

『該不會那男人……？』

不過老是這樣爲所欲爲，要往上爬恐怕很難。

『好辛苦。』

昌浩看着在小怪面前裝傻的父親側臉，心想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太出鋒頭就會招忌，爲了明哲保身，最好不要多說什麼。可是以你的個性，又不可能放任不管。吉昌知道了，不但沒深究，還叫你小心不要被懷疑，所以，他的意思應該是「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面對足以當他女兒的彰子，他總是彬彬有禮，因爲他知道彰子的身份。不過以他的性格，即使不知道也會謹守禮節吧。

『怎麼了？』

小怪半眯起眼睛叨叨唸着，昌浩也用力點頭表示贊同。

從鳥喙發出來的，不是烏鴉的叫聲。因爲不時分岔龜裂，聽不太清楚，但是，可以確定是男人的聲音。

有氣息。

六合不太流露感情的黃褐色眼眸震撼地搖曳着。

但是想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還是得往上爬。

在夜深人靜的五條大路，人類看不見的小怪和一個凶日應該待在家裏的少年，嘰哩呱啦地吵了起來。

『我知道不該擾亂秩序，可是……』

風音沮喪地垂着頭。烏鴉閉上鳥喙，移到風音肩上。右頭跟發出男聲的左頭不一樣，將鳥喙貼近她的臉頰，彷彿在安慰她。

『真的呢，很像某地方的某人，哈哈哈！』

『最重要的是要有看得到的實績，就這點來說，敏次有他的正當性。』

他永遠也忘不了，那是……

『……知道了嗎？』

他想，自己得更努力修行纔行，不能像現在這樣到了必要時才後悔：『啊，早知道就好好修行了。』

因爲隱形的關係，一般人看不到六合。如果有彰子那樣的通靈能力，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但是連晴明的兒子吉昌都看不見隱形的神將。

『會有愧疚感嗎？』

所以，昌浩的發言沒有重要性。

從左邊烏鴉的鳥喙發出來的聲音……

他認得這個氣息，是清澄而冷冽的靈氣。

小怪嘆了口氣。

『我變成這個模樣，不是爲了那種目的！』

看在旁人眼中，就像一幅和樂融融圍着火盆的親子圖。

兩人往昨晚撞見恐怖百鬼夜行的朱雀大路走去時，昌浩突然想起那個奇怪的『影子』。

吉昌先行離去後，昌浩和小怪面面相覷。早想過可能被發現了，結果真的露出馬腳，那以後是不是該一一呈報呢？

『是朱雀大路……』

有三個人拿着火把，加上其他沒拿火把的人，一共七個人共同行動。拿着火把的人看似全副武裝，應該是京職或檢非違使，那麼其他四個人可能是陰陽寮的人。

小怪從陰暗處出來，挺起身子，把前腳搭在眼睛上方，邊嘟囔着：『嗯——』邊鎖緊眉頭仔細看着前方。

『啊，是敏次，他今天又出來了，好辛苦，真有精神呢！』

可能因爲撞見的人是他，所以他就帶頭出來巡視了。他的確是個認真又熱心工作的人，但是過度努力會導致疲累。

『工作得太疲累，身體可會撐不住哦。』

『我真的覺得敏次很偉大呢。』

昌浩從陰暗處探出頭來，把手搭在眼睛上，喃喃說着。但是在一旁聽到這句話的小怪，揹着昌浩苦笑了一下。

它暗自抗議：不，昌浩，你瞞着所有人，拼了命到處奔波，而且從不哭訴或埋怨，敏次絕對比不上這樣的你。

小怪不願說出口，是怕以言語來形容，會把昌浩至今的行動都變得庸俗了。

一陣風吹向巡視的那羣人。風是來自朱雀大路南方的羅城門彼方。從這裏看不見門的位置，就是從那裏飄來了異樣的妖氣。

一股寒意伴隨着緊張，窸窸窣窣地掠過背脊，全身起了雞皮疙瘩，耳朵深處響起清脆異常的心跳聲。

『來了——』

藤原敏次跟在壯年的檢非違使後面，緊握着纏繞在左手上的念珠。

昨天是在沒有任何準備的狀態下撞見了百鬼夜行，所以只能隱身躲過去。但是今天不一樣，有陰陽生同僚，還有腰際佩戴刀劍的檢非違使與他同行。

爲了京城居民的安寧，必須在這幾天內收服那個百鬼夜行。

新來的女御纔剛入宮一個月，也就是十二歲的藤壺女御，說她年輕，還不如說稚嫩來得貼切。

敏次聽赤染衛門[4]，這位女御聽到有百鬼夜行出現，非常害怕。赤染衛門是他父親的知己，認識服侍藤壺的侍女，所以託他的福，敏次覺得自己跟女御的關係比跟中宮親密。以『親密』來形容，似乎有些踰矩，但是敏次找不到其他形容詞來取代，所以一直把這樣的感覺埋藏在心底。

『藤原大人，你是在這一帶碰到了那個百鬼夜行嗎？』

帶頭的檢非違使回過頭問，敏次點點頭，小心地觀察四周。

『是的，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爲了謹慎起見，我白天還用竹籤占卜過，結果顯示今天出現的機率相當高，所以請小心……』

『你的表情好可怕，怎麼了？』

敏次站得四平八穩，打出了手印。

聽到昌浩這麼率直的疑問，小怪露出不知如何回答的苦澀表情，心想：多麼率直的想法啊，就某個角度來說還有點恐怖呢！

4赤染衛門是日本古代傑出的女詩人，曾侍奉藤原道長之妻倫子及女兒中宮彰子。

六合才說到這裏，就被尖叫聲打斷了。

小怪的眼睛張得斗大，用嘶啞的聲音叫喊着。六合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語調接着說：

『啊？這條布本身具有力量，所以，只要你希望那樣的話……』

這麼說之前，昌浩已經抓住六合身上的長布條，用力扯下來，在目瞪口呆的六合和小怪面前把布條披在身上，甩開六合瞬間放鬆的手，衝了出去。

背後出現微弱的氣息，昌浩頭也不回地詢問那個氣息的主人：

滿臉無奈的小怪正要追上昌浩時，被六合叫住了。

『怎麼了？幹嘛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

昌浩回頭一看，六合現身了，但仍極力壓抑自己的神氣，如果沒有通靈能力，可能還是看不到他的身影。

『六合，發生什麼事了？』

小怪這句話狠狠地摑了昌浩一巴掌，他猛地倒抽了一口氣。

檢非違使拔出刀來用力揮舞，但是一般的刀完全傷不了百鬼夜行。黏滑的觸手兩三下就奪下了刀，砍入觸手的刀刃轉眼間就碎裂了。

『靈魂好喫嗎？有肉的人類喫起來口感比較好吧？』

那聲音聽起來出奇地僵硬、嚴肅，教小怪無法漠視。

昌浩又問，但六合只是沉默地看看他，然後把視線轉向小怪。回過頭看的小怪感受到他的視線，不解地皺起了眉頭。

那個詭異的百鬼夜行——披覆着黑色黏膜、像大蛇一樣的怪物羣，正向四面八方擴展開來，包圍檢非違使等人，步步逼近他們。

小怪對昌浩簡潔的感想提出抗議，然後定睛觀看百鬼夜行瞄準的目標。跟小怪一樣投注視線的昌浩，看清楚那個目標後，微微張大了眼睛。

正要衝出去時，六合從背後抓住了他的手臂。小怪繞到昌浩面前說：

陰陽生們緊握符咒，打出手印，拼命念着真言，但是，已經失去原來面貌的怪物還是逐漸逼近他們，濃稠的黏膜大大擴展開來，像嘴巴一樣。

昌浩瞪大了眼睛說：『糟糕，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被喫掉！』

好幾只觸手的其中一隻，突然用力翻騰起來。不知道是不是找到了目標，百鬼夜行停下腳步，看準了哪裏似的笨重地改變了方向。那樣子就像沒有殼的大蝸牛蠕動着。

敏次把檢非違使的人身安全和掩護任務交付同僚後，自己衝向了百鬼夜行。

六合的眼睛不會說謊，也沒有理由騙人。

『那是……』

夕陽顏色的眼睛震盪着。

『怎……怎麼可能!?』

昌浩和小怪趕緊往前看過去。

『借我！』

『就是那個，果然出現了！』

昌浩焦慮地大喊，正要甩掉抓住自己手臂的六合的手時，眼角突然閃過一個黑影。

六合沒有回答，昌浩無法判斷他是無事可回報？還是不想說？

是隨風飄搖的深色長布條。

它回過頭，看着六合。六合單腳蹲下，露出難得一見的緊張表情說：

會被喫下去——

『邪靈啊！——』

那是昨晚看到的微弱靈魂，彷彿就要消失般，飄呀飄地徘徊着，那波動眼看着就要灰飛湮滅了。

百鬼夜行在追他嗎？

敏次往他所指的方向望過去，屏住了氣息。

小怪啞然看着這一切。

『什麼!?在哪？真的有一羣怪物嗎？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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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非違使爭相詢問，敏次從懷裏抽出幾張符咒，塞給他們。

『騰蛇……』

昌浩握緊拳頭，看着被百鬼夜行攻擊的陰陽生們。

『不行，我不能不管他們！』

『爲什麼呢？那樣的靈魂不夠喫吧？』

敏次站在稍遠的地方，用驅魔咒法拼命彈開企圖圍住他的黑膜。

百鬼夜行好像在尋找什麼，緩緩前進，邊巡視周遭狀況，邊把濃稠的黏膜當成觸手般擴張開來，摸索着確認道路。

『岦齋還活着。』

敏次的話還來不及說完，旁邊的陰陽生同僚就發出了短促的尖叫聲。

『說蝸牛嘛，害我滿腦子都是那個畫面。』

『那身打扮好像哪裏來的夜賊……』

『六合，那條布一般人也看得見吧？』

『我聽到了聲音，那的確是岦齋的聲音……那傢伙還活着。』

他是在凶日偷跑出來，所以不但自己會惹禍上身，還會連累吉昌。

『騰蛇，你……』

『哇，好像很大隻的鼻涕蟲。』

它記得看過用一大塊布裹住臉和上半身的人，拿着大刀威脅旅人。

只有敏次一個人在應戰，但是他遲早也會被吞沒。沒了形狀的百鬼夜行一咆哮，他的神咒就被消滅了。

『那是……』

『慢着，你現在衝出去，即使救了他們，也會被逼問來這裏做什麼！』

是昨晚的百鬼夜行，濃稠的黏膜籠罩全身，看不清楚全貌，但是，可以確定是昨晚那個百鬼夜行。

『哇啊啊啊！』

『請拿着符咒，這是驅魔符咒，只要有這個，即使被妖氣包圍也能保命。』

他們凍結的喉嚨再也念不出神咒或真言，嚇得縮成了一團。在他們面前展現出壓倒性強勢的百鬼夜行，眼看着就要撲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