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散記憶迷霧 6

＊＊＊＊

當你真正需要時，就能看得見了。

所以在那之前，先把必要的東西都學起來吧……

＊＊＊＊

整個表皮漆黑、溼黏的妖怪，巨大得可怕，像極了海蔘或黑色蚯蚓。

突然，從它像是腹部的地方迸出火焰。

正要把昌浩一口吞下肚的妖怪，突然全身僵直。相隔一拍後，從大張的嘴巴噴出強烈的熱風。

妖怪遲遲沒有攻過來，倒是有個圓圓的東西把自己撈了起來。

昌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緩緩張開眼睛，一時呆住了。

他正跳上了半空中。

怎麼會這樣？難道是被喫下肚時，不會有痛楚或死亡的感覺嗎？

他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慌忙四處張望。

是肩膀——他被扛在皮膚接近褐色的健壯肩膀上。

他只轉動眼珠子，環視周遭。

天空泛紅，空氣中帶着紅色鬥氣，強烈得讓人張不開眼睛。

灼熱的風打在臉上，昌浩直盯着被刺眼的火焰照出來的妖怪全貌。

血盆大口裏長着一排銳利的牙齒，嘴巴上面有兩個凹洞，是沒有一絲光亮的瞳孔。看似脖子的地方，圍着一圈灰色筒子般的東西，下面的身軀埋在土裏。但是，纏繞它全身的火蛇似乎也鑽進土裏，緊緊困住了它。

他看得見了。這個完全復原的能力——至今以來多麼期盼的通靈能力，原來並不是消失了。

是的，他想起來了。

『是爺爺……』

同時，已經遺忘的光景就像被堵住的水潰決般，快速閃過腦海。

那是着袴儀式當天，昌浩覺得宴會很累人，待在晴明房間。就在那裏，他看到很多黑影般的東西。

『你最初的目的是什麼？』

這句意想不到的慰勞讓昌浩一時無言以對。他眨一下眼睛，默默看着小怪。

小怪從昌浩旁邊窺視信上內容，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不要叫我孫子！』

因爲夜色昏暗，看不清楚顏色，但是，在火焰照耀下，可以看出及肩的一頭亂髮是深色。懾人的銳利雙眸往上揚，帶着淡淡微笑的嘴角隱約露出犬齒。下顎清晰的線條，往尖尖的耳朵延伸，額頭上戴着像是某種見證的金箍。

這時候，背後響起呆滯的聲音：『疼……舌？』

爲了避免他天真無邪的心被那些東西誘惑，晴明封住了他的力量。

十二神將原本是陰陽佔術所使用的六壬式盤上記載的神，所以，投入晴明指揮下的十二神將是式神——式盤之神。

無聲地降落地面後，昌浩被輕輕從肩膀放下來。

『爲什麼？』

被火焰纏繞的妖怪，抖動一下龐大的身軀，變得僵硬。

『對了。』

『你、你是騰蛇……！』

在唸誦的同時，揮下刀印。

『什麼……!?』

昌浩眨着眼睛。

整個人鬆懈下來的昌浩，又不解地問：『那你爲什麼叫紅蓮……應該是騰蛇吧？』

『你要練到單手就能降伏那種妖怪的程度纔行。　By 晴明』

插圖p067

『嗡、底巴亞吉夏、邦答邦答、卡卡卡卡、索瓦卡！』

他抿着嘴，走到紅蓮旁邊，瞪着妖怪說：『就是降伏這傢伙。』

被紅蓮這麼一說，昌浩纔想起來。

男人露出淒厲的笑容。

昌浩的眼睛亮了起來。

鳥飛到昌浩身旁時，瞬間變成了一張紙。

男人看都不看全身冒着冷汗的昌浩，只管回過頭去望着妖怪。

『誰說纏繞在你身上的火焰是地獄之火？分明是像綻放在水面上的傲人紅蓮嘛！』

看到主人的孫子張口結舌地指着自己，紅蓮笑得很得意。沒有回答，就表示承認了。

『……』

但是當他指出那些東西時，晴明顯得很困惑，說他看得太清楚了。

爲什麼神會從妖怪的肚子衝出來？

『我是紅蓮啦！你的記憶力真差，連剛纔的事都不記得了啊？』

也就是說，祖父晴明從頭到尾都躲在哪裏守護着他？不，應該說是看好戲，觀察自己的小孫子可以做到什麼程度。

如果判斷情況危急，或是撐不下去了，晴明大概就會親自下海吧？

『因爲對妖怪來說，晴明是最大的天敵。』

已經被火焰折磨得動彈不得的妖怪，聲音中帶着熊熊怒火。

紅蓮雙臂環抱胸前，回答得很乾脆，然後瞥昌浩一眼說：

『紅蓮』。

被綁住的妖怪原本還拼命扭動着又長又大的身體，但是，最後的掙扎也被昌浩的真言封死了。

抬頭一看，東方天際已經泛白，天就快亮了。

一時之間還沒有真實感的昌浩，怎麼想都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外貌、聲音都不一樣，但是，聽那語氣絕對沒錯。

聽到傻愣愣的質疑，男人誇張地嘆口大氣，回過頭對昌浩說：

昌浩也跟着視線上移，看到不知從哪來的白鳥，拍着翅膀飛落下來。

出現在手掌上的紅色圓點，瞬間化成火焰燃燒起來。火焰像蛇般扭擺蠕動，向四方散去，襲向了還被剛纔的火焰捆綁住的大蚯蚓妖怪。新的火焰鎖鏈纏繞妖怪表皮，把妖怪勒得更緊了。被火焰燒到的地方，發出嗞嗞聲響，冒起黑煙。

他反射性地張大嘴吼着。小怪抿嘴一笑，拍拍他的背說：『辛苦啦！』

『——』

『告訴你一件事，這小子是晴明的孫子，也是個菜鳥陰陽師。』

『你果然是小怪！太好了，你還活着！……咦，可是，疼舌……』

這個名字好像在哪看過……不，是讀過，譬如在晴明的親筆書信中、在《五行大儀》3中、在……六壬式盤中。

昌浩抓住飄落下來的紙，看到紙上排列着一長串漂亮的文字。

昌浩的肩膀哆嗦顫抖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昌浩張大眼睛，很不禮貌地指着男人說：『你是小怪!?』

昌浩屏住氣息，茫然地仰望着那個男人。

那不是妖怪之類的東西，當然也不是鬼。連昌浩都知道，只有一種東西會釋放出這麼強烈而清澈的神氣。

『騰……蛇……』

『……』

昌浩張大眼睛，猛地偏過頭去。

言靈化爲神聖的刀刃，砍斷了妖怪。不一會兒，龐大的軀體爆開來，碎成了粉末。

沒錯，那是十二神將之一的名字。在十二神將中，騰蛇掌管『驚恐』，是神將中最猙獰、兇狠的一個，也是擁有地獄業火的煉獄之主。

『啊——累死我了。』

那是從來沒聽過的聲音，低沉渾厚。但是，那種說話語氣……

他重整呼吸，打出手印。紅蓮看着他這麼做，輕輕舉起了右手。

騰蛇雖是十二神將，卻因他的屬性而遭衆人排斥。晴明真誠地對着這樣的他微笑，給了他名字。

紅蓮搖搖頭。

他應該知道這個名字。

沒問題，現在自己很沉着，一定做得到。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趁火蛇綁住妖怪時，昌浩莊嚴地念起真言。

看到昌浩滿臉疑惑，紅蓮嘆口氣，聳聳肩膀，單腳蹲下來，用銳利的爪子在地上嘎哩嘎哩寫着字——

『騰蛇』。

看着看着，昌浩的臉色愈來愈難看，眼角上揚、額頭青筋暴露。

個子高大，很適合『高聳入雲』這樣的形容詞。裝扮得像尊佛像，裸露的肩膀非常厚實，沒有贅肉。手臂上纏繞着細長的絲綢布條，在沒有風的狀態下飄揚着。

他眼眶溼潤地大叫一聲，怪物立刻變臉說：『不要叫我小怪，晴明的孫子！』

很久以前，曠世大陰陽師指着騰蛇操縱的業火說：

用全身的力量喘着氣。

昌浩覺得全身血液倒流。

『我是叫紅蓮……這是晴明給我的名字，我很喜歡。』

那隻白色怪物就在他旁邊，把後腳往前伸直，跟他一樣癱坐在地上。

那就是神的眷族。

全身被火蛇緊緊捆住的妖怪原本狠狠瞪着男人，突然間驚愕地大叫：

『小怪！』

紅蓮站起來，轉向妖怪，用低沉渾厚的聲音說：

『鳥……？』

看到龐大妖怪的最後殘渣四濺消失，昌浩整個人鬆懈下來，癱坐在路旁。

面對突如其來的強烈殺意，昌浩有些困惑。

所以他是紅蓮。凡是有安倍家的血緣，又經過自己允許的人，就有資格這麼叫他。

這時候，高亢爽朗的熟悉聲音傳入耳中。

突然，小怪往上看。

『喂、喂，你清醒點嘛！晴明的孫子。』

仔細想想，戴在他額頭上的金箍，應該是投入晴明旗下的某種見證吧。

除了一個人之外，沒有人可以叫的名字。

『既然你是可惡的晴明的親人，我絕不讓你活着回去！』

『你是爺爺的式神!?』

他打倒了妖怪。歷經種種危機、克服了許多恐懼，最後總算靠自己的力量降伏了妖怪。

昌浩解除印契，用右手打出刀印，緩緩舉起來。

當然，晴明讓十二神將騰蛇——紅蓮，化身爲怪物跟在他身旁，就是不想擔這種心，但是，光這樣可能還是有點擔心……不，這樣會不會把祖父想得太好了？

既然祖父晴明在看，父親吉昌當然也在看。

自己這麼逞強、不顧一切往前衝，卻搞成這樣子。而且全在祖父和父親的預料中。

感情咕嘟咕嘟沸騰起來，心卻涼了半截。

可惡的老狐狸！他不知道該把這股怒氣往哪裏發泄。於是……

『那個可惡的爺爺——！』

他發出嘹喨的怒吼聲，響徹黎明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