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昌浩忽然對吊着自己的颯峯說了出乎意料的話。

「颯峯，帶我到那邊正中央附近。」

昌浩指的是勾陣與紅蓮中間一帶，稍微空出來的地方。

「你在那附近把我丟下去，然後你們全速離開。」

「咦？」

「照我的話去做就是了。」

儘管有些猶豫，但一心只想救疾風的颯峯還是照他的話滑翔。

昌浩吸口氣，猛然放開了颯峯的臂膀。

「昌浩!?」

颯峯的身影逐漸遠去。

「拜託你了，白虎。」

昌浩在口中唸誦咒語，結起手印。

「電灼光華——」

氣得衝昏頭時，最好的辦法就是……

「急急如律令——！」

神咒轟隆作響。

雷劍從萬里無雲的天空中擊落。

昌浩傾注全力召喚的雷神，帶着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威力，刺進了地面。

閃電的同時雷聲大作，貫刺入耳。

大地震動，夜晚的黑暗瞬間被閃電的光芒染成了銀白色。

「昌浩呢……？」

「你說的人類……是那個嗎？」

昌浩交互看着敏次的背影與手上的書，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敏次手上還有另一樣東西，是薄薄的線裝書。

真糟糕，還有回函要寫呢！

敏次舉手道別，接着轉身快步離去。

「啊！啊，我沒事，沒事！呃，真的太謝謝你了……！」

輕搖着白色尾巴的小怪只是淡然一笑。

跟隨昌浩的小怪，當時的傷已經大致復元了，像往常一樣地坐在昌浩肩上。

他應該是跟雷擊同時落地的，然而不管颯峯怎麼仔細看，都看不到他。

自己也想過一天寫五張，卻因爲天狗事件而忘得一乾二淨了。

「還有，這是謝禮，希望你能收下。」

啊，可是……想到自己寫的字，昌浩的心就往下沉。這時候，突然聽到敏次聲音開朗地說起了令他意想不到的事。

「啊，敏次，你看得好快。」

敏次擔心地在昌浩眼前揮揮手，昌浩才赫然回神。

昌浩驚訝地接過包裹。專書的內容大多很深奧，要花很多時間去理解。

假借整理書籍的名義窩在書庫裏的昌浩，聽到二哥這麼說，就在書庫裏跪下來，誠心誠意地向父親說對不起。

勾陣也被背後突然擊落的雷神嚇到，愣愣地回頭往後看。

可是假使他本人，也就是昌浩因此犧牲的話，不就沒有意義了？

受寵若驚的昌浩猛搖着頭說：

「咦……？咦……？咦咦!?」

「哦，結束了、結束了。」

颯峯的叫聲在寂靜的黑夜蒼涼地迴響。

昌浩開心地眯起眼睛時，聽見背後有人叫他。

兩人推推讓讓地客套一番後，最後昌浩還是拗不過敏次。

「太好了，那我先走了。」

※　　※　　※

疾風奮力從肩膀劇烈顫抖的颯峯懷裏鑽出來。

待在深山裏的聖域，可以延緩法術的進展，但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死。

不好意思地收下後，昌浩發現封面上什麼都沒寫，是本全新的書。

敏次鬆口氣，放鬆緊繃的肩膀。

「而且，」昌浩望着窗外說：「我答應過行成家的小公子，不能食言。」

看到倒吊的昌浩，紅蓮一副拿他沒轍的樣子說：

正往愛宕山飛去的颯峯猛眨着眼睛搜尋。

「疾風公子！那個人類……那個昌浩……」

真是太難得了，小怪不禁張大了眼睛。

「好，整理完了。」

「不，不行，我不能收，我啥也沒做啊！」

《萬葉集》。

「我看看。」

雷擊的餘威消失，恢復了夜晚的黑暗。鬥氣與妖氣也被轟散，飄蕩着靜寂。

「什麼事？」

那之後已經過了四天，天文部還爲了查清楚原因，每天研究到很晚。

「喲，這本書應該對你有幫助吧？」

不對，這不是重點。

「是這樣的，不久前我去行成大人府上拜訪，談起了雛鳥的事。」

昌浩愁眉苦臉地嘆息。

「實在太荒唐了……」

回頭一看，敏次正從渡殿前端跑過來。

「總之，天狗都沒有受傷。」

看到夕陽色的眼睛張得那麼大，昌浩眯起眼睛說：

「我一個人煩惱沒關係，可是，救不了疾風就沒意義了。」

插圖221

昌浩偏頭問，敏次遞給他一個包裹。

昌浩把亂掉的書籍按冊數排好後，走出了書庫。

颯峯驚愕地抬起頭。

「幹嘛，想找碴嗎？還是……」

重點是，那是行成的字跡。

愛宕山大天狗颶嵐的兒子疾風身上的異教法術，還沒有解除。

小怪立刻反射性地鎖起了眉頭。

「前幾天，我們不是談到寫字的事嗎？」

非季節性的狂風，與擊落的閃電同時平息了。

「說得也是。」

「這是你借我的《論衡》，真的很感謝。」

那天晚上，昌浩與颶嵐談判，他說他會竭盡全力協助天狗們查出異教法師的行蹤與法術的解除方法，請天狗們先回愛宕山。雙方達成了協議。

「……咦？」

「小公子聽說雛鳥的傷勢已經治癒，漸漸好起來了，非常開心。行成大人說想謝謝你，我就拜託他說，那可不可以麻煩他寫幾首《萬葉集》的和歌給你，他就欣然答應了。」

「那還用說嗎？不得已時，還是去問晴明吧？」

「咦？」

颯峯說不下去了，抬頭看着它的疾風緩緩轉動了鳥嘴。

的確是如此。

「啊……沒錯，你說你一天寫十張練習。」

「不、不，因爲你的關係，我看到了找很久的書，這都要感謝你。對了，不要說啥也沒做，要說什麼也沒做。」

正與大天狗對峙的紅蓮也驚訝地停止了動作。

「咦!?」

敏次的聽力真的很好，不管任何時候，都不會漏聽言語上的失誤，並及時給予訂正。

「哦。」

剎那間，昌浩還懷疑自己的耳朵。

「……必要時我會問問看。」

「昌浩？昌浩，你還好吧？」

斷言絕不傷害任何人的陰陽師果然遵守諾言，在沒有流血的狀態下制止了天狗。

見昌浩滿臉疑惑，敏次先說「希望不會讓你不愉快」，然後才接着講：

「昌浩……」

感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昌浩，呆若木雞地盯着字。

剛好響起工作結束的鐘聲。

旁邊的勾陣苦笑着把武器插回腰間說：

「嗯……寮裏果然都是正派書籍……」

被突發狀態彈飛出去又摔落地面的天狗們，茫然地站了起來。

昌浩攤開了小怪從上面架子拿給他的咒術書。

「颯峯……你怎麼了……」

「請問，這是……？」

「昌浩、昌浩！昌浩……！」

從那天晚上起，昌浩就不太好意思經過天文部。

昌浩緊緊抱住行成的書，感慨萬千。

昌浩花了一些時間纔想起來。

小怪甩甩耳朵。昌浩的表情變得很難看，但是沉思一會後，還是點頭說：

「是！」

在啞然失言的颯峯注視下，白虎降落地面，在那裏等着他的有遍體鱗傷的勾陣，以及傷勢不輸給勾陣的紅蓮。

身爲天文博士的父親好像有什麼話想說，但什麼也沒講，只是默默地下令進行研究。

就在疾風的鳥嘴所指的地方，昌浩被神將白虎抓住一隻腳倒吊着，已經昏過去了。

回家後，他要用這本書當範本練習寫字，然後儘快寫回函。

直立在昌浩肩上的小怪舉起兩隻前腳備戰。有時昌浩很佩服它，這樣站着居然不會掉下來。

昌浩驚訝得差點把書掉在地上，他急忙翻開封面，裏面用漂亮的字跡寫着好幾首昌浩也很熟悉的有名和歌。

「啊，昌浩。」

小怪站在滿腦子想着這些事的昌浩肩上，幽幽然地說：

「當務之急，就是用這本書當範本，趕快練出可以抬頭挺胸見人的字。」

「我知道。」

「那就加油啦！晴明的孫子。」

昌浩用力把它從肩膀拍下去，他很久沒這樣做了。

「不要叫我孫子，你這隻怪物！」

緊接着，也是很久沒聽過的怒吼聲，在初冬的黃昏響徹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