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喳喳喳穿越樹叢奔馳的狼，察覺逼近的妖力，立刻遠遠跳到一旁。

一股淒厲的凍氣波襲向了狼行進的方向，接着，巨大的蜥蜴發出轟隆巨響出現了。

被擋住去路的狼踩穩腳步，縱身跳躍。一條粗大的尾巴橫掃過來，揮向坐在狼背上的黑色身影。

「真鐵！」

多由良的叫聲顫抖着。

但是，真鐵早已閃過了攻擊。多由良與真鐵各自往不同方向跳開，蜥蜴不知道該攻擊哪一邊，瞬間猶豫了一下。

「你們把公主的身體搬到哪去了？」

蜥蜴注視着真鐵，漆黑的眼睛閃閃發光。真鐵像嘲笑似的看着它憤怒燃燒的狂暴眼神。

「你說呢？」

短短的回話中帶着嘲笑，使蜥蜴愈來愈激動了。

「你……！」

蜥蜴張大嘴從喉嚨放射出凍氣波，再甩動尾巴擊打從背後撲上來的狼。

被彈飛出去的狼在半空中翻轉後，背朝下重重摔在砂石上，又因爲衝力而撞上樹幹，接着便倒地不起，呻吟了好一會。

「唔……！」

在黑布下緊緊咬住嘴脣的真鐵，從腰間的劍鞘拔出劍。

他右手高舉着劍，嘴裏低聲咒罵着：「道反守護妖……先解決這隻！」

瞬間，從真鐵全身迸出靈氣漩渦。

轉眼就把蜥蜴的龐大身體捆住，固定在地面上，用力擠壓。

蜥蜴的四肢茲茲作響，慢慢陷入地面。一隻前腳因承受不了壓力而折斷，蜥蜴驚愕地慘叫起來。

「什……麼……!?」

響起烏鴉的叫聲。

「那麼，您果然是道反大神……？」

那應該是五十多年的事了。對昌浩來說，是離自己出生還很遙遠的事，在神的感覺中，卻只是不久前的事。

大神平靜的語氣裏帶着雷一般的剛烈，六合緊咬嘴脣回看着他。見到在六合胸前搖晃的勾玉，大神的眼睛微微抖動了一下。

整個聖域都感覺不到守護妖的氣息。

原形是龍的高龗神也會以人形出現，所以原形是大盤石的道反大神以人形出現並不怎麼稀奇，只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做。

「崟和崒……？」

哀號聲消失在利劍貫穿肉體的聲音中。

勾陣皺眉抗議，小怪從她肩上跳下來，齜牙咧嘴地說：

脖子上的傷口若不趕快縫合，儘管是守護妖也會沒命。當蜥蜴拼命把妖力注入傷口時，一隻小烏鴉在它頭頂上用力拍振着翅膀。

昌浩趕緊把頭轉回來。男人以平靜的眼神掃視他們所有人，那雙眼睛的顏色跟千引盤石一樣。

天空升起了下弦月，照耀的月光淡而微弱，在劍尖的反射下隱約照出了真鐵的臉。

「唔……！」

當大家有所顧忌地保持着沉默時，男人把手輕輕放在女巫的額頭上。看到他的身體瞬間變透明，昌浩猛然屏住了呼吸。

下弦月已經升起，天就快亮了。

多由良看看自己的後腳。只是輕微扭傷而已，休息一下應該就不痛了。

昌浩嚇一大跳，屏住了呼吸。大蜈蚣看到昌浩，發出激動的叫聲，就呻吟着倒下來了，幾百對腳窸窸窣窣摩擦着。看到大蜈蚣因爲強烈疼痛而痛苦慘叫的樣子，昌浩慌忙跑向它。

天一突然走向前，沉靜地跪下來說：

「好吧！我承認……」

他說過是人家交給他保管的東西。那麼，是跟道反大神相關的人把這個勾玉交給了他嗎？

昌浩看着那雙炯炯發亮的眼睛，心驚膽戰地伸出了手。蜈蚣儘管痛苦不堪，還是好強地對他說：「不要碰我……我不需要人類的救助。」

響起了鳴叫聲。

「不久前還說我癡呆了呢！你哪有資格說別人？」

就在快進入人界時，小怪抖了抖長耳朵。

連叫都叫不出來、倒在地上的蜥蜴，拼命抬起頭來看着真鐵。

「總之，天一、勾陣，女巫拜託你們了。」

面對這個嚴肅的問題，道反大神端莊的臉龐蒙上了陰霾。

用未經加工的布料做成的上衣和褲子都很樸素，只有膝下的綁腿與腰帶有鮮豔的配色。原本應該佩帶在腰間的大刀直立在牀鋪旁。項鍊上的玉應該是出雲的石頭，有紅色、綠色的管玉和丸玉，最前面串着三個紅色勾玉。

被夕陽色的眼睛那麼一瞪，勾陣也不說話了。

昌浩怎麼樣都無法釋懷，望着六合。

六合出乎意料的反應，除了玄武和勾陣之外，把其他人都嚇壞了。勾陣代替啞然無言的天一接着問：「那麼，大神，那個人呢？」

「有人攪亂了這片土地的安寧，傷害了我的妻子和女兒。」

他們還記得守護妖的妖力，而且他們有白虎，靠白虎追蹤妖氣，就能找到守護妖。

想問的事太多，但是氣氛不對。

真鐵鬆口氣，一綹長髮從黑布的縫隙掉落出來。

蜈蚣無意識地鬆了口氣，但很快就恢復自我，望向了遠方。

「可是……！」

以人類的年齡來說，變成人形的大神看起來約莫快三十歲。如果留鬍鬚，年紀看起來就會大些。淡黑色的皮膚很適合未經加工的布衣。

「您好，我是晴明麾下的十二神將之一，名叫天一。」

「我看過你在河岸阻擋了黃泉屍鬼，我想你應該可以奪回那樣東西。希望你可以跟守護妖合作，把那個咒具搶回來。」

昌浩挺直了背，被彷彿能看穿一切的清澈視線看得喘不過氣來。

戴着天冠的頭梳成角發⑧，右邊插着細齒梳子。

「不用驚訝，這是暫時的身形。」男人若無其事地說，眯起了眼睛。「可以把我的妻子交給你嗎？我必須回去了。」

聽到陌生的名字，小怪皺起了眉頭。

烏鴉的叫聲在黑夜裏迴響着。

道反大神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那是什麼東西。

「有天一在就行了吧？」

血濺在真鐵的衣服上，形成紅色圖案。擦拭臉上飛沫的白皙手背，也沾上了紅色血跡。

「那是蜈蚣和蜥蜴的名字。」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人穿的衣服。

在他暫時的身形消失之際，如岩石表面色彩的眼睛似乎看了六合一眼。

「華表柱念……」

雖然早猜到了，昌浩還是不由得發出感嘆聲。

「太好了，你要是有什麼事，真赭和茂由良又會把我罵一頓。」

「你還好吧？多由良，可以走嗎？」

脖子被劃開的蜥蜴，全身都被靈氣壓住，動彈不得。真鐵覺得好玩的是，從被利劍劃開的傷口流出來的血，竟然跟人類一樣是紅色。

那種語氣有點好笑，多由良低聲笑了起來。還有一個人可能會更生氣，他卻沒有提起，應該是無意識的吧？

昌浩不理它，徑自結起手印，唸誦神咒。

「入侵者從被封印的湖底搶走了某樣東西，還帶走了我女兒的身體。崟（一ㄣ）和崒（ㄗㄨ）正在追擊，但還沒有任何回報。」

真鐵和多由良茫然地眯起眼睛追逐那個聲音，但很快就失去興致，離開了現場。

「真鐵……」

看到昌浩點點頭，爽快地答應之後，道反大神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

真鐵毫無感覺地看着漆黑的眼睛逐漸凍結，刻意裝出溫柔的聲音說：

「道反之僕啊！能在這時候死去是你的幸福。」

雖然是守護妖，但畢竟是隻大蜈蚣，要碰觸它還是需要一點勇氣。

彷彿連說出那個名字都是禁忌。

有了道反大神的許諾，他們可以隨意通過入口處的結界。過了人界這邊的盤石後，他們就衝出了隧道。

所有人都進來後，最後面的白虎關上了門。

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拖着腳走向真鐵。

「我們是取得女巫的同意，帶同袍來這裏靜養的……現在是不是不方便了？」

「應該還有一隻守護妖，我們要把它誘出來殺了。」

「除了我女兒的身體，他還搶走了不能帶到地面上的東西，不趕快搶回來，恐怕後果不堪設想呀！人之子。」

「嗯，不用擔心。」

勾陣嘆息着投降了，小怪把她交給天一，跟其他人離開了正殿。

真鐵單腳跪下來，摸摸多由良受傷的後腳。

解脫壓力的蜥蜴，四肢像抽搐般顫抖着。

就在這時候，百對腳的蜈蚣看到茶褐色頭髮與黃褐色眼睛的神將，炯炯發亮的眼睛閃過兇光。六合的深色靈佈下，隱約可見紅色的勾玉。

看到陪在道反女巫身旁的男人，昌浩就想起了太古神話。

呻吟的聲音因爲帶着空氣而嘶啞。

「女……巫……」

聽到大神淡淡的陳述，向來面無表情的六合倒抽一口氣，轉身就要離去，玄武拼命拉住他說：

「聽着，神將六合，我還沒說完。」

真鐵挨着多由良，仰望天空。

大神的表情浮現出憂慮，看一眼還沒清醒的女巫說：

大神也把妻子託付給了他們。可能是大神跟高龗神不一樣，必須坐在那裏阻擋黃泉大軍，所以不能以暫時的身形出現太久。

昌浩只好嘆口氣算了。

「不……不可能……！」

又長又大的蜈蚣，全身有無數的裂傷。被清涼的靈氣包覆後，難以忍受的痛楚才逐漸緩解。

「不要急，先把話聽完……」

「勾，你不會這麼快就忘了你非來這裏不可的原因吧？」

勾玉的顏色很熟悉，昌浩看了六合一眼，掛在他脖子上的勾玉也是同樣的顏色。

「再過來一點。」

沉默寡言的神將，眼神像平常一樣不帶任何感情，緊閉着嘴巴。

「守護妖……」

明明就在眼前，大神的神氣卻非常薄弱，莫非只是顯現身形而已？

壓力愈來愈大，蜥蜴就快被壓扁了。

蜥蜴看着在黑夜裏飛舞的鳥影，眼皮顫抖了起來。

大神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想到怎麼回事，又補充說：

「我知道，不久前你們一起來過。」

聽到微弱的呻吟聲，昌浩還來不及說什麼，紅色眼睛就在黑暗中亮了起來。

蜥蜴瞪大眼睛。

因爲你看不見這之後即將發生的種種慘事了。

靈氣的狂流把真鐵的黑布吹得猛烈飄揚。高高舉起的利劍前，有雙冰冷閃爍的眼睛，眼神貫穿了蜥蜴。

只有大神會叫它們的名字，所以難怪小怪不知道。

「總之，先回人界吧！」

「……！」

面對明顯的敵意與殺氣，當事人六合面無表情地置之度外。

倒是局外人都緊張了起來。昌浩害怕地往後退，坐在他肩上的小怪也瞪大眼睛，交互看着同袍與蜈蚣。向來沉穩的白虎也倒抽了一口氣。已經遇過好幾次這種狀況的玄武，以同情的眼神望着六合。看樣子，上次來訪時恐怕也有過同樣的慘痛經驗。六合絲毫不爲所動，應該是因爲已經習慣了。

蜈蚣緩緩站起來，轉向人界。

「啊！請等一下，道反大神拜託我們奪回公主的身體……」

蜈蚣猛然轉頭看着昌浩，眼睛兇光閃閃，昌浩被那淒厲的視線瞪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蜈蚣才傲慢地抬起下巴說：「跟我來……」

蜈蚣窸窸窣窣地走着，昌浩跑在它身旁，壓低聲音說：

「我說了什麼惹蜈蚣生氣的話嗎？」

坐在他肩上的小怪也不解地偏起了頭。

「我想……應該沒有吧……」

昌浩疑惑地看看白虎和玄武，兩人也都點頭表示應該沒有。

六合一直處於緊繃狀態，沒有人敢問他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一行人進入人界後，就被蜈蚣帶入了山中。

拖着受傷的腳走路的多由良，動了動耳朵。

「怎麼了？」

「我聽見咆哮聲，是我們剛纔打倒的那隻守護妖。」

「什麼？」

真鐵往後看看，不耐煩地咂了咂舌。

原來不只外表，連生命力都跟下等生物一樣？沒有給它致命的一擊，看着它斷氣，是自己的失誤。

「可惡……折回去吧！」

看來，建立那片土地的道反大神是模擬下等生物來創造守護妖，讓它們堅強到不會輕易死去。

相隔半拍後，昌浩他們也跟着那麼做。

昌浩在地上翻滾閃過攻擊，白色小怪滑到他面前，發出咆哮聲。

夕陽色眼睛憤怒地燃燒起來。

以身體擋住昌浩的白虎，踉蹌幾步後跪了下來。衝力讓他喘不過氣來，連咳了好幾聲。

樹木被飛沙走石壓得嘎吱作響，躲在樹蔭下的小動物都四處逃竄，打破了夜晚的寂靜。

看到撕裂黑夜的火蛇猛烈扭擺舞動，昌浩大驚失色。

真鐵把憤怒全表現在臉上，多由良以輕鬆的語氣說：

劍沒有從背後穿出來，留在體內引爆，把蜈蚣的身體從內部炸開，骨頭、肉和鮮血散落一地。

守護妖蜈蚣的速度快得驚人。神將們也靠着神腳快步如飛。只有昌浩是人類，不靠外力就會被遠遠拋在後面。

那隻來歷不明的烏鴉不知道飛去哪了，沒有再回來過。

多由良在他耳邊磨蹭，安慰他說：

「不要這麼生氣，真鐵。」

與蜈蚣並行，走在昌浩一行人前方不遠處的六合，忽然左右跳躍。

「那隻該死的蜈蚣，已經到了同樣該死的蜥蜴那裏。」

光想就讓人血脈僨張，情緒高漲，心跳加速。

昌浩衝到被彈開的黑布賊前面，唸誦真言。

昌浩翻個觔斗跳起來，看到一個身影從黑暗中衝過來，手上拿的東西微微閃爍着光芒。

對準蜈蚣的光彈，在千鈞一髮之際被玄武的壁壘擋住了，然而，那座壁壘沒能完全阻擋攻擊，產生嚴重扭曲而裂開。

「是剛纔那隻嗎？」

掀動黑布重整架式的敵人，重新握好劍一躍而起。劍刃颼地破風而下，昌浩無意間看到一頭柔順的直髮從迎風飛起的黑布滑落出來。

蜈蚣勇往直前，沒有絲毫猶豫，頭也不回地衝向目的地。

在昌浩身旁築起防衛壁壘的玄武沒有回答，直接跳向了守護妖。

乘虛而入的劍尖擦過玄武的鼻頭，注入鋼劍的靈氣霎時粉碎了玄武靠本能佈設的結界。

「我不是把你放在隧道入口處嗎？……」

因爲閃避攻擊而翻倒的蜈蚣正要爬起來時，一陣強烈痛楚貫穿全身。

高亢的叫聲響徹天際，噴射出紅色鬥氣。

「烏鴉……！」

「玄武，快救蜈蚣！」

紅蓮聽出話中的意思，不甘心地咂了咂舌，把延燒的新火蛇拋向妖狼羣。

迎風踏地而起的小怪，白色身體被紅色鬥氣包圍，瞬間變成修長的身軀。

拿着劍的敵人，以靈氣爆抵擋小怪射出的鬥氣。

一般力量很難突破神將玄武的結界。

以銀槍橫掃妖狼大軍的六合，發現統率它們的是一隻灰黑色的大狼。

沒有比這更好的供品了。

風呼嘯而過。

玄武繞到後面，小怪抓住他的手，靠反作用力旋轉身體。

一片混亂中，烏鴉的叫聲突然停了。

「唔！」

強勁的吼叫聲撼天震地，昌浩也不認輸地結起手印，高聲唸誦咒文。

擁有實體的疾風從樹林縫隙躍出來，後面跟着黑色妖狼羣，無數的妖獸將他們團團圍住了。

毫無疑問，從剛纔到現在叫個不停的正是烏鴉。

「唔……！」

急着站起來的他感到一陣暈眩，差點倒下，幸好有白虎在後面支撐着。

「不管是那孩子或那些異形，都敵不過現在的你，不是嗎？」

「嗡阿波伽霍賈馬尼漢多馬、叭吉雷畢洛基堤、桑曼達、溫！」

說時遲那時快，好幾把變形的光芒細刃同時插入了蜈蚣的身體。

他雙手緊握着，平靜地笑了起來。

然而，紅蓮的速度快了一步。在怒吼聲中被釋放出來的火焰，衍生出成千上萬的火蛇，從四面八方攻擊敵人，但是一陣靜默後，在強烈的靈氣漩渦內被徹底擊碎了。

昌浩猛然想起是什麼，環視周遭。

十二神將不能傷害人類。爲了不讓他們觸犯天條，昌浩言外之意，就是自己來對付披着黑布的敵人。

唸完的咒文產生極大的效用，受到靈力爆裂攻擊的賊，身體無力地癱倒。

才轉眼間，波濤洶湧的靈力狂流就直撲而來。

真鐵低聲竊笑着，忽然又收起笑容環視周遭。藏在黑布底下的臉，不悅地扭曲着。

那麼，魂魄還在時，你究竟擁有多強大的靈力呢？

真鐵赫然看着自己的手掌，兩手都沒有半點傷痕，月光照出了白皙的手指。

真鐵的表情因爲被布遮住而看不見，但是，多由良可以感應到他的思緒，輕易猜到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塔啦亞嗎溫、塔啦塔坎、曼！」

大腦受到衝擊的昌浩覺得頭暈目眩、噁心想吐，意識瞬間變得模糊，是迸出來的鬥氣把他的神智拉了回來。

鳥啞啞叫着。

「沒錯，你說得沒錯。」

「紅蓮、六合、白虎，妖獸交給你們了！」

妖狼是想傳達看見的事物。

真鐵遮住妖狼的眼睛，自己也閉上了眼睛。

「南無瑪庫桑曼答、叭吒啦啖、阿摩嘎顯達、瑪卡洛夏答、索瓦塔亞溫。」

出雲的靈氣呼應乞求助力的神聖咒語，以昌浩爲中心，從天空、地底、四面八方彙集而來。

黑曜石般的眼睛充滿驚訝。黑布賊瞥一眼大驚失色的玄武，輕巧地轉身揮下劍刃。

蜈蚣愈往前進，烏鴉似乎就叫得愈大聲，甚至讓人覺得他們是與那個聲音同時前進。

嘴角浮現的笑容中帶着狡黠，黑曜石般的雙眸閃爍着陰森的光芒。

「——！」

在聖域交手時，兩隻守護妖都被打成了重傷，結果竟然沒死，真夠頑強。

靈爆的龍捲風襲來，連紅蓮都只能勉強保住自己。以神氣的壁壘抵擋攻擊的他，聽到震天價響的咆哮聲。

「真的很適合用來當荒魂的祭品。」

「什麼!?」

「道反公主呀！沒想到你只剩軀殼也有這樣的力量。」

叫得又激昂又悽切，小怪皺起了眉頭。

突然，眼前一片黑暗。

鳥啞啞叫着，聽起來不像是夜間活動的梟，這聲音是……

昌浩對自己施行暗視術，再借助白虎的風奔馳。

天還沒亮，不知道正確時間，但是，從月亮的高度與天空的色彩來看，應該已經過了寅時。

颳起一陣強烈暴風，小怪和昌浩都受不了衝擊，被彈飛出去。

「不要欺人太甚！」

「怎麼了？真鐵。」

愕然驚叫的紅蓮遭到了敵人反擊。

「唔……！」

退居遠處的狼沒有參與戰鬥，只是觀看着大局，指揮大軍從守備比較弱的地方進攻。

真鐵訝異地說，妖狼用鼻子在他膝蓋上磨蹭，紅色眼睛直直看着他。

「成功了！」

「騰蛇，抓住！」

不斷抽搐顫抖的蜈蚣，發出痛苦掙扎的呻吟聲，昌浩驚訝地轉過頭看。

小怪也察覺了。

「不知道……很可能是。」

被灼熱氣息包圍的黑色妖獸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但是，緊接着又從土裏爬出來。白虎用真空氣旋驅散不斷冒出來的妖狼羣，無奈地埋怨着：「沒完沒了……」

「玄武！」

蜈蚣雖然痛得滿地翻滾，還是拼命轉動銳利的眼睛，看到全身披着黑布、只露出上揚嘴脣的賊，他沒有一絲傷痕的手指向蜈蚣，從指尖發射的光芒像閃電般爆開來。

那是真鐵放出去的魑魅。

昌浩等人都不知道蜈蚣要去哪，只能跟在它後面拼命跑。

「紅蓮，不行！」

動作比思緒快了一步。

瀕死的蜈蚣瞬間爆發出僅剩的妖力。

「笨烏鴉，竟然沒能絆住他們……！」真鐵低聲咒罵。

情景在腦海裏浮現。無數的身影降落在隧道入口處。真鐵見過他們，就是映在水面上的孩子，還有跟隨着他的一羣異形。

真鐵與多由良轉過身，面前出現了一隻妖狼。

「什麼!?」

至今，只有一個人如此輕易擊破了他的壁壘。

在昌浩察覺發生什麼事之前，有個聲音在他耳邊悄悄響起。

「你太弱啦……」

閃光刺穿昌浩的左肩，從背上啪唏爆裂，肉片與血沫四處飛濺，昌浩按住手臂大叫。

「昌浩！」

正在剿滅成羣妖獸的紅蓮，看到滿身是血撲倒在地的昌浩，頓時大驚失色。狩衣被炸得殘破不堪的背上，漸漸染遍了紅黑色的血。

「昌浩！」

玄武顫抖的叫聲被狼的咆哮聲掩蓋了。

原本守在戰場外的灰黑色大狼像被射出的箭一般，衝進了戰亂中。

響起一陣烏鴉的尖銳鳴叫聲。

白虎與六合反射性地抬頭看。

完全不受黑夜影響而飛落下來的，正是那隻烏鴉。

尾音拉得又長又尖銳的鳴叫聲迴音繚繞，直撲而來的烏鴉似乎是對準了黑布賊。體型龐大卻身手矯捷的妖狼一個翻轉，以身體撞開了小小的烏鴉。

慘叫落地的烏鴉，被追上來的妖狼用前腳猛踩。烏鴉的一邊翅膀根部被踩得扭曲變形，大聲鳴叫着。

「多由良！」

黑布賊發出尖銳的叫聲。妖狼立刻拋下烏鴉，全力撞擊揮舞着銀槍衝過來的六合。

被撞飛出去的六合，旋轉一圈落地後彈跳而起，但是，多少需要一些時間才能繼續發動攻擊。

「……」

注視着黑布賊的黃褐色眼睛蒙上驚愕的神色。

「六合！」

直到操縱火蛇的紅蓮大叫，六合纔回過神來。但是紅蓮發現，揮舞銀槍的同袍，動作似乎比平常遲鈍了一些。

黑布賊這麼回應，對神將們使出了比剛纔更強烈的靈壓。

「昌浩——！」

「咦？」

「真鐵，有沒有受傷？」

大家都認爲那個人應該不存在了，所以沒想那麼多。

「啊……燒掉了。」

【註釋】

靈爆的轟隆巨響掩蓋了什麼東西被扯碎的聲音。

劇痛使昌浩的行動變得遲鈍，轉眼間，巨大的妖狼就撞上了他的肚子。

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的紅蓮，看到趴倒在地的玄武和他前方的蜈蚣正以犀利的眼神瞪着敵人，於是，他難以置信地轉向敵人。

金色眼眸瞬間凍結。

刻意壓抑的聲音太過低沉，所以剛纔沒聽出來。

踩穩腳步以防被吹走的玄武，咬牙切齒地說︰

妖狼抬起頭，張開血盆大口，把咬碎的肉塊吐出來。

「是時候了嗎？」

昌浩、紅蓮和玄武都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紅蓮的火焰團團圍住真鐵和妖狼，張着大嘴就要把他們燒光了。但是，從真鐵全身爆發出強大的靈力，把火焰鎮住了。

是個男人，年紀約二十歲左右，比神將矮一個頭，眼光銳利。他披着黑布，帶着灰黑色的妖狼，佩帶鋼劍。

深色靈布與茶褐色的長髮被毫不壓抑的神氣搧得高高揚起。朝霞般的黃褐色眼睛轉爲紅色，閃爍着強烈光芒。

強度遽增的鬥氣，把同袍們也捲了進去。

「這種程度的攻擊怎麼傷得了我呢？多由良。」

雖然直接交手的次數不多，但是不可能忘記。

他們都記得這股靈力。

神將們承受不了重重壓在身上的力量，雙膝跪地。個子嬌小的玄武跪下來雙手扶地，終於挺不住而癱倒。

六合的質問聲因過度憤怒而顫抖，以黑布遮住臉的真鐵沉默地譏笑着。

「什麼……!?」

真鐵瞥一眼多由良，身上的黑布隨風飄揚，露出帶笑的上揚嘴巴。

這股靈力是……

昌浩連叫都叫不出來，身體被咬着甩來甩去，完全無力反抗，最後被重重摔在沙土和木屑中。

奄奄一息的昌浩終於撐起了上半身，難以置信地注視着手握長劍的黑衣敵人。

⑧ 角發是日本古代男人將頭髮中分，分別在兩邊的耳朵旁綁成圓形的髮型。

什麼都不知道的皎潔月光，依舊恬靜地照耀着被靈力與神通力衝撞後殘破零落的地面。

那模樣點燃了六合心中的怒火。

靠近後才知道昌浩的傷勢有多嚴重。玄武把手伸向他血流不止的大腿一帶，注入神通力先暫時把血止住。

「啊……」

釋放的力量中摻雜着其他氣息，所以沒注意到那股龐大的靈力波動。

「那是……風音的遺物……」

而且，最重要的是……

攻擊的餘波擴及四周。

他知道這股力量，小怪——紅蓮也知道。

幾乎被靈力壓垮的昌浩茫然地看着……

「昌浩……可惡……！」

擔心地靠過來的狼，的確是叫他「真鐵」。

「好驚人的靈力！這簡直就像……唔！」

「唔……！」

「騰蛇！」白虎大驚失色。「你竟然對人類……！」

強烈的靈力如洪流滔滔而來，紅蓮和白虎連要站穩都很困難。

「這……這是……」

「簡直就像……」

「即使是人類……」紅蓮打斷同袍的話，放聲怒吼，「如果我猜得沒錯，這樣的攻擊也對他起不了什麼作用！」

蜈蚣一方面因爲身負重傷，一方面因爲神將們壓倒性的力量，完全沒辦法接近，悲痛地叫着︰「公主！」

說到這裏，玄武也被自己的話嚇到了。

昌浩只能遲緩地移動視線，這之外的動作都會帶來劇痛，連一根手指都不能動。被扯碎的大腿已經毫無知覺了。

昌浩用顫抖的聲音大叫，眼角餘光捕抓到灰黑色疾風。

「你……」

月光照射着地面。

灰黑色大狼悠然舔着沾滿鮮血的嘴，連看都懶得看快死的孩子一眼。

茫然重複這句話後沉默下來的玄武，舉起手半遮着眼睛，緩緩抬起頭。

「昌浩、昌浩……」

玄武拼命以手腕的力量爬去倒地不起的昌浩身旁。

有人叫着自己的名字，或者那只是幻聽？

吐血的昌浩被拋上半空中，當遭到衝擊而停止的呼吸恢復時，妖狼已經咬住了他的右大腿。

「嘔……！」

操縱被稱爲「魑魅」的使者，以強大靈力打倒蜈蚣的這個男人，懂人話的狼稱呼他爲︰「真鐵。」

「這就是我們的阻礙？開什麼玩笑啊！」

「怎麼可能!?」

昌浩感覺到刺人的暴烈神氣，看到六合表現出前所未有的激動情緒。

玄武指着同袍胸前的勾玉說︰

以凍結的靈氣推開灼熱的鬥氣後，真鐵微皺着眉說︰

他的金色眼睛看着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昌浩，但是，想要衝卻衝不過去。

看着那個帶着狼，悠然佇立在月光中的女人。

他揮舞鋼劍，嘲笑着︰

接着，他以渾身鬥氣推開靈壓，轉身對着真鐵放射出鮮紅的火焰。

「差不多該收拾他們了。」

妖狼走向拿着劍的賊，冷漠地瞥過不能動的神將們。

「玄武……六合爲什麼那麼……」昌浩斷斷續續地問。

所有人都看得驚心動魄。

在沉重的靈壓與狂亂的鬥氣中，紅蓮清楚聽見了玄武說的話。

正疑惑的紅蓮，耳邊傳來痛苦不堪的呻吟聲。

感官全都麻痹，全身失去了知覺。難道是本能爲了保護自己，隔絕了所有感覺？

強烈的鬥氣迸射出來。

——追趕敵人時，與敵人直接交過手的蜈蚣描述了敵人的容貌。

插圖196

「什……麼!?」

雙手交叉抵擋洪流的紅蓮，突然發現一件事。

爲什麼？

「你……你做了什麼……!?」

只有披在身上的黑布成了火焰的犧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