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已經擁有的是……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1.7萬 字
十二神將之一的勾陣帶着無奈與好笑摻半的表情,盤腿坐在長椅上。
她的面前有個朦朧的圓形藍色水鏡,裏面的白色小怪板着臉,一副很不爽的樣子。
雙臂環抱胸前的勾陣嘆口氣,撥開前額的頭髮。
「拜託你不要再囉唆了,我真的沒事了,你要我說幾次才相信?」
「我纔不相信你說的沒事。天一呢?」
「她在女巫那裏,女巫在精神上的耗損,比我的傷勢還嚴重。」
聽到勾陣這麼說,小怪點點頭,好像在說「原來如此」。
然後,又半眯起眼睛說:
「那你也不該隨便走來走去啊!身體又還沒完全復元。」
勾陣的嘆息比剛纔更深了。
「你知不知道這句話,你說過幾次了?」
小怪哼一聲,挺起胸膛,斜偏着臉,得意洋洋地說:「總計第十次。」
勾陣無力地垂下肩膀,按着額頭說:「原來你都有自覺啊……」
看到勾陣受不了的樣子,小怪奸詐地笑笑,甩了甩尾巴。
「對了……」
勾陣看起來不太想理它,但還是禮貌性地回應。
「什麼事?」
小怪突然轉成深思的表情說:
「那之後怎麼樣了?」
看到小怪牽掛的樣子,勾陣也露出類似的表情。
可能是之前長期被封鎖,直到女巫回來才逐漸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看我的!」
六合揮舞着披在肩上的深色靈布彈開蜘蛛絲,再用銀槍砍斷。蜘蛛的巨大軀體穿越被刀光映照得銀光閃閃的蜘蛛絲,衝向六合。
「跟我們堂堂正正地決勝負!」
「別看我這樣……把收拾善後的事統統推給你,我也覺得很抱歉呢!」
身手敏捷的六合以疾風般的速度爬到大蜈蚣頭部,舉起銀槍槍柄敲擊大蜈蚣的雙眼之間。
「剛纔那是……」
不過,還是要預防萬一。
守護妖們畢竟是守護道反聖域的異形,妖力自然不在話下。以前騰蛇被黃泉的屍鬼附身時,大蜥蜴還曾經跟他打得難分難解,所以它們要是來真的,六合就必須全力迎擊,否則會有生命危險。
放射出來的妖氣形成狂流,襲向了六合。邊以靈布阻擋,邊悄悄移動到大蜈蚣腳邊的六合,跳上正要放射下一道妖氣的大蜈蚣身上。
湖的四周被低矮的草所覆蓋,處處可見裸露的地面。六合原本以爲聖域只有女巫和守護妖們,現在才知道還有鳥等小動物棲息。
「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
小怪從以前就是這樣的性格。昌浩還是嬰兒時,有時會撞上成堆的書,有時會把晴明的符咒玩得破破爛爛,動不動就會製造災難,搞得小怪一顆心七上八下,總是盯着他看。
大蜥蜴、大蜈蚣和大蜘蛛,在右手拿着銀槍的六合面前一字排開,殺氣騰騰地擺開大陣仗。
浪潮高高拍打着湖岸,水花濺到腳邊。
勾陣往窗外望過去,驚訝地眨了眨眼睛說:
神將六合面無表情地思索着。
小怪說起了賭氣的話,勾陣輕輕揮着手安撫它說:
踩穩四腳站起來,甩甩頭甩去暈眩的蜥蜴,也齜牙咧嘴地說:
真沒想到騰蛇也會有吐露心聲的一天。
已經恢復平靜的道反聖域,充滿寧靜的空氣與莊嚴感。
所有攻擊都失敗的大蜘蛛開始顯現疲憊的神色,所以換大蜈蚣上陣。
六合邊緩和急促的呼吸,邊收拾銀槍時,重整旗鼓的大蜈蚣與大蜘蛛又來挑戰了。
「很怕視線一離開,他就會做出什麼事來……」
蜘蛛發出轟隆巨響,吐出蜘蛛絲。
「你怕了嗎?神將!」
有時晴明或天后也會露臉,關心她們一下。昌浩和彰子都有所顧忌,從來沒有出現過。
雖然沒有放水,但的確控制了力道,所以六合沒有答腔。
「我來了,神將!」
小怪叫她不要到處亂跑,可是她並沒有說「好」。
大蜘蛛的巨大身體上下抖動,吁吁喘着氣,大蜈蚣斜瞄它一眼,就開始計算最佳時機,百雙腳步步逼向六合。
白色尾巴咻咻搖晃幾下代替回應。
進不了聖域是沒什麼關係,問題在於見不到某人。
它們是這麼說的——
貫穿頭部的衝擊,讓大蜈蚣呻吟着向一邊傾斜,最後應聲倒地。
正透過水鏡對話的小怪和勾陣都張大了眼睛。
居然把自己跟嬰兒時期的昌浩相提並論,真的太過分了。
這不是她過於自信或自傲,而是不可撼動的事實。
看到勾陣咯咯竊笑,小怪的眼神變得僵滯,一張臉好像喫下了無數個苦瓜,耳朵往後飄揚。
「嗯,你也幫我問候昌浩。」
劈哩劈哩擴散開來的神氣漩渦在湖面掀起波濤。
不這麼做的話,很可能要了它們的命,它們卻一點都不領情。
「那你是什麼意思?」
「啐,真氣人,居然被你閃開了!」
銀光一閃,銀槍刀刃便震盪了大氣。
「嗯……」
因爲偶發事件而長期滯留的昌浩等人都回到了京城,只有勾陣和天一照原訂計劃留下來療養。
老實說,六合很煩惱。
接連迎戰三大對手,也是很累人的一件事。
「你的實力就只有這樣嗎!?不會吧?分明是故意放水,太瞧不起我們了!」
在大蜈蚣倒下前便跳開的六合纔剛着地,蓄勢待發的蜥蜴就張開血盆大口衝了過來。
她拿起牀邊臺子上的兩把筆架叉,插入腰帶,走出房間。
六合倒抽一口氣,正要拿出銀槍時,一陣威嚴的聲音破風而來。
六合邊閃躲緊鑼密鼓的一連串攻擊,邊認真思考着該怎麼辦。
我們不太清楚十二神將究竟強到什麼程度,現在你來到這裏也算是一種機緣,就讓我們見識一下吧!
「啊,對了,朱雀說很想見天一,幫我轉達給天一。」
守護妖們完全不知道他的煩惱,正摩拳擦掌討論着挑戰的順序。
先前出事時,湖水幾乎不見了,但現在又湖水滿溢了。
「住手!」
「咦!?」
覺得聊得差不多了,小怪聳聳肩,甩甩尾巴說:
「什麼聲音啊?」
大步逼近的蜘蛛放聲怒吼,把大氣震得直打哆嗦。
轟隆轟隆巨響響徹聖域的每個角落。
這面水鏡是玄武離開時留下來的禮物,多虧有這面水鏡,勾陣和天一纔可以跟回到京城的晴明和其他同袍對話,不過,幾乎成了勾陣和小怪的專用品。
「怎麼了?騰蛇,你的表情很沉重呢!」
把手指按在嘴上沉思的勾陣稍微轉移了視線。
只有守護妖們,好像有點寂寞,所以六合也很樂見小動物們慢慢出現,多少可以排遣心情。
恢復平靜的道反聖域,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危及生命的事件吧!
敞開的窗戶外,是廣闊的道反聖域。
大蜈蚣一舉發動攻擊,撲向小心保持一定距離的六合。
不知道自己幾時跟守護妖們結下了深仇大恨。
「哇啊啊啊啊!」
因衝擊力道引發腦震盪的蜥蜴向旁傾倒,揚起漫天沙土。
還有一個人,雖不在預定計劃內,卻還是留下來了。
「別這樣嘛!」
「都怪我說了不該說的話,以後我再也不會說這種話了。」
而且,儘管還有些虛弱,自己畢竟是十二神將中僅次於騰蛇的鬥將。
蜘蛛邊吼叫,邊揮下第一對腳。六合急忙往後退,剛纔站的地方在轟隆巨響下被刨出大洞,沙土飛揚。
大概是不好意思那麼做,怕會打攪她們吧!
慷慨激昂的守護妖們頓時全身僵硬。它們遲緩地轉頭,看到雙手抓着衣服下襬的風音正走向它們,都張口結舌地嚇出了一身冷汗。
這麼做,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就在勾陣試着緩和氣氛時,從遠處傳來咚咚巨響。
他也可以選擇不理它們,三十六計走爲上策,可是如果這麼做,恐怕再也進不了聖域。
水鏡剛好跟窗戶成直角飄浮,所以從水鏡也可以完整看到這片光景。
在想這些事的六合,依然是面無表情。黃褐色的眼睛有流露些微情感,但是對他不熟的人,很難發現這麼細微的變化。
如果只是切磋琢磨,六合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問題是,守護妖們個個目光如炬,殺氣騰騰。
自言自語的勾陣忽然閉上嘴巴,皺起了眉頭。
這裏是聖域的一角,靠近湖岸。
這下該怎麼辦呢?總不能乖乖說:「是這樣嗎?」然後使出全力迎戰吧?它們可是道反的守護妖呢!
水鏡的畫面大大搖曳起來,鏡面很快就被灰藍色的波紋覆蓋了。
不過,勾陣也知道,三不五時就來探探情況的小怪,並不是不懂得替他人着想。
最煩人的是,他知道守護妖們是在泄憤,也不是無法理解它們的心情。
下次一定要向小怪抱怨幾句,勾陣在心中這麼發誓後,想到還是該查清楚剛纔的巨響來源,就站了起來。
六合改變銀槍刀刃的方向,這樣就不會殺死對方,可以專心攻擊。
「不知道。」
大蜈蚣的凍氣毫不留情地襲向了六合,四散的冰塊劈唏劈唏吸附在他的靈布上。他甩甩布,抖落那些冰塊,迸射出鬥氣,迎戰第二波的攻擊。
偏頭思索的勾陣看樣子是真的不知道,小怪就不再追問她了。
「不要吧……」
看到六合滿臉爲難,蜈蚣大叫說:
勾陣發現水鏡裏的小怪眼神有些複雜,眯起眼睛笑着說:
忍不住想笑的勾陣偷偷竊笑起來。
好不容易達成協議後,大蜘蛛先站出來了,大蜥蜴和大蜈蚣不甘心地咆哮着往後退。
以凌厲的氣勢擊碎大蜥蜴的凍氣後,六合一舉縮短距離,用槍柄毆打蜥蜴的脖子。
捶胸頓足的大蜘蛛,怒吼聲中帶着如假包換的殺氣。
就在六合悄悄鬆口氣收起銀槍的同時,打扮酷似道反女巫的風音也走到了守護妖們面前。
稍後追上來的烏鴉嵬停在蜘蛛腳邊。
蜈蚣和蜘蛛對着嵬低聲咒罵:
「嵬,我們叫你絆住公主,你忘了嗎?」
「虧我們一再叮嚀你,要隱瞞這件事,你在幹什麼……!?」
嵬也小聲抗議說:
「我已經盡力了呀!可是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公主太聰明瞭!」
「所以我們才叫你要想盡辦法瞞住她啊!你卻……」
剛開始雙方都極力壓低嗓門,後來愈說愈激動,聲音也愈來愈大。
「既然這樣,你們幹嘛不自己去拉住她!?我跟那傢伙也有經年累月的仇恨啊!」
「你不過是個小夥子,哪來經年累月的仇恨?一百年後再說吧!」
「小夥子?你說我是小夥子?真是聽不下去了……!」
六合目瞪口呆地看着蜈蚣、蜘蛛和烏鴉的三方舌戰。
他知道它們必須尋找感情的宣泄處,可是沒想到會這樣爆開來。
積壓在心底很不健康,能發泄出來當然最好,可是也不必做到這種程度吧!
風音默默看着守護妖們的脣槍舌劍,好一會後才沉着地對蜥蜴說:
「母親看不到你們,覺得很奇怪,我該怎麼向她解釋這種狀況呢?」
六合眨了眨眼睛。
風音的表情看似平靜,烏黑的眼睛卻情感澎湃,光芒閃爍。
顯然是在生氣。
勾陣眯起了眼睛。六合難得講這麼多話,又接着說:
「可惡的神將!竟敢這樣攪亂公主的心,簡直膽大妄爲!」
她們正試着找回失去的日子。
感覺不到妖氣,但不能掉以輕心。
六合的視線瞥過可能是女巫或天一幫她梳的髮型時,遮住她微微朝下的臉的頭髮忽然被風吹起,六合不禁眨了一下眼睛。
不過,遺憾的是,守護妖們的功力都比不上他。
不知道該說什麼而雙手掩面的她,聲音聽起來真的很苦惱,絲毫沒有剛纔斥責守護妖時的氣勢。
六合的臉看起來很臭。
寡言的同袍默默移動視線,往女巫房間的方向望去。
如果單純只是不知道哪根蔥的人,不管公主怎麼說,都可以把他轟出去,嚴禁他再踏進聖域一步,警告他終生都不準再見到公主。
「哦?」
「呃……嵬它們……真的很對不起!」
剛開始還若有似無,隨着時間的流逝愈來愈明顯。
本來還想混水摸魚跟着昌浩他們回京城,但是被騰蛇和天一阻擋,不得不留下來。
這麼鬼吼鬼叫好一會的守護妖們,也有它們的任務。
「它們竟然去向你挑戰,真的瘋了……」
她嚴重耗損的神氣還沒有完全復元。
這樣支支吾吾了大半天,她才下定決心似的閉上眼睛說:
「咦?」
「怎麼了?」
不等六合回答,她就拉着六合的手臂往前走了。
氣得肩膀直髮抖的守護妖們因爲太憤怒了,所以明明知道自己的想法有矛盾,卻假裝不知道。
逃回家的人,就會在各自的家鄉到處傳播,說隧道里有巨大的異形,然後形成「不可以進入隧道」的訓誡,烙印在每個人心中。
不知是敵意、排擠還是鬥志,總之表露無遺。
對風音來說,想必是痛苦的記憶。女巫希望多少可以分擔女兒的痛苦,治療烙印在女兒心中的傷口。
它偏着頭,全身緊繃。
「嗯,放心吧!」
即使活生生地存在着,但是隻要人們認爲不存在,說不定就再也看不見了。
負責照顧女巫的天一當然聽過她們的談話內容,據天一說,主要話題是風音在怎麼樣的環境中成長。
「不,等等……」
再怎麼說,十二神將都擁有居衆神之末的神籍,雖然活過的歲月沒有道反大神那麼長,但也是有傳統歷史的神。
「我一點都不介意。」
守護妖們意氣消沉。
「很聰明的判斷。」
「而且,那傢伙太沉默了,又不好親近,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風音愈說愈小聲,後面幾乎聽不見了。
勾陣不記得六合做過什麼事,可以把它們惹得這麼生氣。
「你跟守護妖們的非仁義之戰結束了?」
六合驚訝地問,風音兩手交握在胸前,生硬地說:
「可是……」
如果六合在場,一定會抱頭苦思,想不通它們爲什麼會這麼激動。
神治時代的逐漸遠去,讓大蜈蚣有點失落感。
六合眨一下眼睛,露出完全理解的表情。
烏亮的眼眸中帶着捉弄的笑意。
守護妖們怒氣沖天。
有所感覺的蜥蜴,被風音的氣勢嚇得往後退縮。
她斜瞄守護妖們一眼,臉上清楚寫着「無言的抗議」,眼露兇光。
「你真的那麼想?」
人類不太會接近道反聖域。偶爾會有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來試膽量,或是不知道害怕的小孩子踏入隧道,但是,被守護妖們一威嚇,就都嚇得落荒而逃了。
倘若人們遺忘了對神明和妖魔異形的恐懼,那麼,神明和妖魔異形是不是就會從他們心中消失了?
「公主那麼善良,說不定會以爲是自己做錯什麼事,惹他不高興,不斷責備自己。」
「勾陣,非仁義之戰是什麼意思?」
一個穿着打扮酷似道反大神的壯年男人,出現在嚴陣以待的蜈蚣面前。
明明近在咫尺,卻不能陪在她身旁。
勾陣打從心底讚賞六合的慧眼。
「不要放在心上。」
「不能說沒有那樣的期望。」
「那種程度還能忍受。」
「什麼人……!?」
如果他想抗議,就用武力制裁他。
他們那麼做,是感覺到對方的無助。
「對不起,彩輝……」
有人絲毫不受黑暗影響,正大步前進,應該不是人類。
教他們怎能不生氣呢!?
「真的嗎?」
第一次看到她跟女巫一樣,挽起部分頭髮盤結成髮髻。先前見到她時,還是一頭披散的直髮,應該是自己跟守護妖們演練過招時梳起來的。
她是道反大神與道反女巫生下的女兒,就是所謂的「半神半人」,只要她認真使出天津神的神氣,很容易就可以鎮住守護妖們。
「不管是宣泄也好、藉口也罷,如果這麼做可以讓它們好過一點,我願意奉陪,總有一天它們會恢復理智吧!」
會不會是因爲風音從沉睡中醒來,救了生命垂危的六合他們這件事?
表情嚴肅的風音輕輕嘆口氣,翩然轉身跑向六合。
不知道哪根蔥的人竟然出身不凡,這點也惹惱了守護妖們。
六合沉默了一會,簡單扼要地回說:
「沒辦法……」
在盤石前擺好陣勢擋住通路的蜈蚣,瞪着隧道出口。
被風音拉着走的六合只能莫可奈何地嘆着氣,跟隨着她逐漸放慢腳步,然後停在某個地方。
「嗯……」
「呃……」
後來才聽說,風音在完成淨化前醒來,造成了無可挽回的傷害。
聽到勾陣笑着這麼說,六合瞄了她一眼。
看到六合點頭,風音才安心地放鬆緊繃的肩膀。
面對嚴厲的詢問,男人泰然回答:
幸災樂禍的勾陣,走到盤腿坐在長椅上望着正殿中庭的六合身旁。
「我聽到轟隆巨響,想出去看看怎麼回事,嵬卻拼命拖住我,我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趕緊跑出來看,沒想到是……」
六合彷彿聽到這句被勾陣省略的話,不高興地皺起了眉頭。
「我們走吧!」
勾陣眨了眨眼睛。
「那麼,風音怎麼樣了?」
說得白一點,守護妖們放射出來的四對視線,都閃爍着類似殺氣的光芒。不,應該說就是騰騰殺氣。
「它們的說詞只是藉口,恐怕還會一直來找你麻煩,你的耐力將受到考驗,六合。」
蜈蚣不由得嘆口氣,突然發現有人降落在隧道出口。
風音緩緩抬起頭,露出無法形容的眼神說:
自從六合決定留在道反聖域之後,守護妖們的態度就很不友善。
長年下落不明的公主終於有了音訊,在最近回到了聖域。然而,卻突然冒出不知道哪根蔥的男人,搶走了公主的心。
要說六合做過什麼,不過就是把風音的軀體搶回來,還有盡全力解決了這次的事件。
看守隔開人界的千引盤石的任務是一個月輪一次,現在輪到大蜈蚣。
六合把手放在她低垂的頭上,像對待小女孩般,摸摸她的頭。
「所以,爲了我們的尊嚴,一定要教訓那傢伙!」
這時候,他才稍能體會晴明或騰蛇在沮喪的昌浩頭上摸來摸去的心情。
現在人們還知道恐懼,萬一哪天忘了呢?
有時大蜈蚣會這麼想。
手臂被放開了。
風音轉過身來,臉上浮現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抬眼注視着比自己高的六合。
爲了彌補分散多年的空白時間,女巫和風音有說不完的話。
它唸唸有詞地往千引盤石前進,走到人界那邊。
「要介入分散多年的母女之間,很難吧?六合。」
「去通報道反大神,我來討回祂欠我的人情。」
山之比古神來訪。
接到蜈蚣通報的守護妖們驚訝地把男人帶入聖域。
負責看守的蜈蚣留在千引盤石前,由大蜥蜴帶男人進去。昂首闊步走在蜥蜴後面的比古神,興致勃勃地參觀道反聖域。
看到祂那樣子,蜥蜴轉動長長的脖子說:
「山之比古神啊!你們不是向來不跟他人或天津神往來嗎?這次來道反聖域做什麼?」
「跟你說也沒用,你只要帶我去見道反大神就好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關你的事」。蜥蜴拉下臉來,但是之後就保持沉默,把比古神帶到了坐鎮在聖域最裏面的千引盤石處。
知道比古神來訪的道反大神,以人類模樣現身在千引盤石前。
比古神狂妄大笑,對疑惑的道反大神說:
「好久不見了,道反大神,那之後我們就沒再見過面了。」
「太過遙遠,幾乎想不起來了。」
大神與比古神之間的對話,乍聽之下一片融洽,其實殺氣騰騰。在後面待命的蜥蜴聽得全身發冷。
風音的軀體陷入險境時,道反大神曾求救於比古神們,然而,身爲國津神的比古神與身爲天津神的道反大神,原本沒有往來。兩者之間高牆聳立,雙方都不會隨便跨越。
道反大神會越過那道牆,完全是爲了女兒,這是大神的「深情故事之二」。
兩位神明都岔開雙腿站着,雙臂環抱胸前,展現威勢。
負責帶路的蜥蜴不禁打從心底埋怨同袍,居然讓它獨自留在這麼冰冷的會談場合。
蜥蜴多麼希望比古神趕快切入主題,把要說的話說完。才這麼想,就看到比古神放下環抱的雙臂,指着對方說:
「道反大神,我曾如你所願,幫了你大忙,你應該沒忘記吧?」
「當然記得,我道反大神由衷感激你。」
「我們阻攔過她,但是她說要自己去擺平這件事……」
把手指按在嘴上的勾陣做出冷靜的分析,天一也露出贊同的眼神。
天一輕輕點頭,贊同勾陣的說法。
「最大難關應該是這幾隻守護妖,還有那傢伙吧……」
聽起來很冷靜,但蜥蜴感覺到語調更犀利了。
勾陣點點頭,覺得烏鴉說得有理。
「請說。」
「什麼事?」身旁的天一偏頭問。
「我知道她性情剛烈,不過親眼看到時,還是有點嚇到,她到底有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女巫的女兒啊?」
烏鴉差點站不穩摔下來。
天一對反問的勾陣點點頭。
蜥蜴在比古神後面啪噠啪噠搖着手,心想這種事不用你說,我們也知道。說真的,不管對方是什麼來歷,蜥蜴都很想立刻把祂轟出聖域,再撒一把鹽驅逐黴氣,學人類那樣大罵一聲:「再也不要來了!」
她說出來後,勾陣也說的確會破壞,但是當時哪顧得了那麼多呢?
「她就……」
「我如果發生什麼意外,善良的公主一定會傷心到不行,我不想看到愁眉苦臉的公主。」
「我要向你確認一件事。」
天一點點頭,瞥守護妖們一眼,用手半遮着嘴巴,在勾陣耳邊說悄悄話。
「她的美貌、她的驕傲,都夠資格當神的妻子。」
問題是……
比古神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察覺,又意氣昂揚地重複了一次。
如果有人可以撼動這個膽識過人、凡事處變不驚的大神,那麼,那個人應該是頗有兩下子的勇士。
「什麼!?」
比起逞口舌之快的守護妖們,自己衝出去的風音表現得乾脆多了。
道反女巫十分震驚,愁眉苦臉了好一會,忽然想到什麼,就躲進聖殿不出來了。
「大概是成長環境的關係吧?要不是有那麼強韌的精神力,說不定她已經熬不下去,死在路邊了。」
勾陣憂慮地看着守護妖們。
那之後,道反大神沒有說過任何話,只是千引盤石周遭的神氣變得特別犀利,從這裏就可以看出滿腔怒火正默默燃燒着。
「沒錯,既然這樣就不必擔心風音了。」
「不過,她們長得真的很像。」
啪唦啪唦拍着翅膀還連連嘆息的烏鴉,和揮舞着一對手、氣得全身顫抖的蜘蛛,從剛纔憤慨到現在。
蜘蛛接着又對大喫一驚的烏鴉說:
「這……」
蜘蛛非常感動,對慷慨激昂的嵬喃喃說着。
柔和的臉上有着淡淡哀愁的天一,眼角忽然舒展開來。
比古神跟守護妖烏鴉對陣,想也知道烏鴉會大敗,根本就是去送死。
緘默的道反大神終於開口了。
「那個比古神實在太過分了!明明是有婦之夫,還妄想我們家的寶貝公主,幹嘛這樣欺負人嘛!」
「喂,天一。」
「我要你把女兒嫁給我。」
十二神將的天一和勾陣面面相覷,半天說不出話來。
蜘蛛咳聲嘆氣地說:
聽說跌落大蛇的毒血裏時,六合也不曾放開過風音。
它沒有采取行動,是因爲對方畢竟是救過風音的比古神。
瘋狂拍打翅膀的嵬,用漆黑的眼睛狠狠瞪着勾陣。
「等等,你去打的話,不用打到你死我活,就可以取得全面勝利吧?我雖然不甘心,但論體格、論妖氣,我的確都遠不如你吧?」
「既然這樣,大神,要你報答我,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大神有兩個非常心愛的人,沒有任何東西或人可以取代。
因爲她具有連神都傾心的傲氣。
烏鴉憤怒大吼的模樣還滿好笑的。
「風音衝出去後,六合才聽說這件事,也追出去了。」天一又補充說:「所以,不用替風音擔心。」
「大可發動突擊嘛!只要能稍微報復一下,就該偷笑了……」
爲了不讓守護妖們聽見,勾陣壓低聲音說:
在涼風吹拂的出雲山中失去蹤影的風音,到達簸川河岸,霸氣地掃視周邊。
「我一直都陪在公主身旁!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公主,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天一?」
「沒錯。」
她就是這樣的女孩,活在謊言裏的那段日子,她也是親自去殺被指爲仇人的晴明。
「真的嗎?」
河流平靜無波,反射照耀的陽光,水面閃閃發亮。
「我當然願意!可是、但是,爲什麼要貿然跑去打到你死我活呢?」
比古神點點頭說:
大神凝視着比古神,眼神清澈而冷冽。
想到同袍的用心良苦,勾陣不禁同情起他將來必須面對的艱難辛苦。
「既然這樣,就把你的決心化爲實際行動吧!跟比古神來場你死我活的對打,砍下祂的頭!」
突然來訪投下震撼彈的比古神,說改天再來聽答案之後就走了。
「很抱歉……」大神十分冷靜地說:「你可不可以再說一次?」
「當然不會。」
勾陣按住了額頭。
勾陣嘆了一口氣。
「那麼,」身爲國津神的比古神囂張地說:「我要你把女兒嫁給我。」
「現在正可以展現你的決心!要你爲公主付出生命,你也願意吧!?」
所以她會說她不打算接受,要自己去拒絕,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這時候,響起了怒吼聲。
勾陣看着嵬和蜘蛛鬼吼鬼叫,難以置信地眯起了眼睛。
一個是從神治時代就陪在祂身旁的妻子道反女巫;一個是近年好不容易纔生下的女兒,卻被不肖之徒擄走,失蹤了好一陣子。
看在這分恩情上,才恭敬且鄭重地招待祂,沒想到這個國津神中的小神竟然得寸進尺,愈說愈過分。
然後,比古神放聲大笑,又接着說:
大神、女巫和守護妖們的反應都在預料之中,不值得大驚小怪,重點是風音本人怎麼想呢?
「神將,你們說的話太失禮了,我可不能假裝沒聽見!」
送比古神到隧道出口的蜈蚣等神一離去,立刻在周邊啪唦啪唦撒上鹽巴,驅逐黴氣。
原本以爲會徹底滅絕的草木也恢復了活力,嬌嫩欲滴,欣欣向榮。
「風音本人怎麼想呢?從剛纔就沒看到她……」
蜥蜴的雙眼怒火中燒。
「說得好,嵬……!」
道反大神從創世神話時代開始,就坐鎮在黃泉與人界之間的分隔處,獨自阻擋着可怕的黃泉大軍,是勇敢的大神。
原來如此,她是有可能那麼做。
天一用袖子稍微掩住嘴巴,回答勾陣的疑惑。
蜘蛛和嵬從蜥蜴那裏聽說後,氣得七竅生煙。
把耳朵湊過去的勾陣微微張大了眼睛。
對如此堅定的意志來說,一、兩個突然冒出來的比古神,不過是小小的考驗而已。
「令人想象不到的事,隨時都可能發生。」
天一聽到它這麼做,心想這樣好嗎?會破壞土地吧?
然後,蜘蛛讓嵬繼續停在腳上,走向千引盤石。
「不過是個比古神,也敢說要娶公主,即使天津神答應,我也絕不答應!」
聽到蜘蛛這麼說,烏鴉氣得橫眉豎眼。
「你應該已經娶妻了吧?還是我記錯了?」
「你怕什麼!?如果你爲公主戰死,慈悲爲懷的道反大神會再給你生命,所以,嵬,你不用想太多!勇敢發動自殺攻擊!」
聽到大神出乎意料的話,蜥蜴啞然無言,瞪大了眼睛。
看樣子,守護妖們的舌戰是不會結束了,勾陣懶得理它們,轉頭說:
「我知道風音去哪裏了,那六合呢?」
比古神竟然想娶這個女兒當妻子。
開始發抖的蜥蜴,真希望有人可以來代替自己。
道反女巫幾乎沒有大聲說過話,總是那麼溫和理性,可以說是個嫺靜典雅的女性。
「那我也一樣啊——!」
它停在蜘蛛彎折的關節上,舉起一隻翅膀指向勾陣說:
風音身上不是在聖域時的太古裝束,而是穿着裸露肩膀和腳的衣服,用鋒芒逼人的眼神搜索着比古神。
「比古神,你在哪裏!?」
洪亮有力的聲音響徹雲霄。
繚繞的迴音被羣山吸收,敲打着風音的耳朵。
處處洋溢着清靜的大地之氣。風音還記得不久前被死亡之雨籠罩時的模樣,不禁驚歎大地的自我淨化作用。
當然,山之比古與比古神們也盡了力,但絕不可能只靠祂們。
有個身影出現在小心觀察四周的風音後面。
赫然轉過身的風音,手被比古神一把抓住。面對她狠狠瞪着自己的眼神,比古神滿意地笑了起來。
「道反大神的女兒,你叫什麼名字?」
「跟我話不投機的人,沒資格知道我的名字!」
風音甩開比古神的手,拔起插在腰間的劍。
她拿着劍,對驚訝的比古神宣示:
「我不是物品,就算你對我父親有恩,也沒道理要我嫁給你,而且,我也不打算嫁給你。」
比古神雙臂環抱胸前,默默聽着風音說的話。
「我很感謝你救過我,但是,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
「嗯……」
比古神鬆開環抱的雙臂,把手放在腰間的劍柄上,露出老謀深算的眼神。
「你這女孩,說話真有意思。」
風音疑惑地皺起眉頭。
「你說什麼?」
缺乏表情的臉上帶着幾分厲色。
想到很可能成爲事實,就更不好笑了。
纏繞着六合的空氣瞬間變成深紅色。
「那種有借有還的說法,我聽了就生氣!我看得出來,那個比古神的性格一定是霸道又傲慢,凡事都想靠武力強行達成目的!」
這個只有山之比古祭拜的神傲慢、自大到不行,大概從來沒想過有人會忤逆自己。
如果比古神推翻「改天再來」的說法,現在這個時候來要答案,絕對會有血光之災。
神不耐煩地說完後,揮劍掃落了風音的劍,劍鋒比剛纔銳利許多。
比古神看出風音臉上的驚慌,挑釁似的說:
「跟你沒關係。」
「而且祂都有老婆了,還敢來跟我們討這種人情!」
「我可以給那個女孩任何她想要的東西,你辦得到嗎?」
只後退一步就閃過攻擊的比古神,遊刃有餘地享受着對打的樂趣。
「你退下。」
比古神低聲笑了起來。
再怎麼說,對方都是從神治時代就住在這裏的國津神,可以這樣對祂口出惡言謾罵嗎?
「我說你鬧夠了!」
「我很感謝你救過我,但是,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
風音反射性地擋開劍鋒,橫掃反擊。
他們是指晴明和騰蛇。
「那麼,我就讓你受點教訓。」
「我沒有想要的東西!」
現在,那兩隻都光憑目光就可以殺死妖魔鬼怪。
就這點來說,昌浩是息事寧人主義者。
「可是……」
「我喜歡她當面向神挑戰的眼神,我已經厭煩了那種乖巧聽話的女人。」
勾陣自知沒怎麼照顧過他,所以把自己排除在外。
從後退的比古神腳邊掃過的刀刃削去了地面。被砍斷的草飛起來,隨風飄揚,翩翩起舞。
如果小妖們同樣壓扁他之外沒有靈視能力的普通人,或使用妖力欺負那些人,昌浩就會當場收伏它們。
面對根本就是逼問的神將,神不耐煩地說:
比古神滿臉驚訝地看着她慢慢往後退的樣子。
有句話說:「敬鬼神而遠之。」想起這句話的勾陣,聽到守護妖們用非常可怕的語調低聲咒罵着。
「即使沒了武器、跌倒在地,也還是不屈服嗎?我愈來愈有興趣知道,怎麼樣才能讓你犀利的眼神變得柔和。」
「當然是靠武力。」
「真是個嘴硬的女孩。」
守護妖們已經怒氣攻心,會聯合起來攻擊比古神,搞不好還會採取自殺特別攻擊,用自己的身體去衝撞比古神。
「你說什麼!?」
「退下……不然會被牽連。」
只看得到他背部的風音,感覺到散發出來的神氣愈來愈犀利。
比古神嚴厲地說,同時揮下手上的劍。
比古神滿不在乎地面對她的視線,笑着說:
勾陣與兩隻守護妖保持一定的距離,思考着這個問題。
昌浩是陰陽師。陰陽師的任務就是保護人們的安全,不受妖魔鬼怪侵害。昌浩從小就被晴明強力灌輸這樣的思想,所以不會做出錯誤的判斷。
沒錯,是享受。
「既然這樣,」神將六合掄起武器,擺出由上往下砍的姿勢說:「請你退出,我絕對不會把她交給你。」
「保護道反聖域的守護妖的矜持,都到哪兒去了呢?」
神把劍從刀鞘拔出來,擺出由上往下劈的姿態。
風音立刻怒吼。神瞄她一眼,笑着說:
「我已經擁有想要的東西了!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了!」
「嗯嗯」地低吟沉思後,儘管錯在對方,他一定也會展現達觀的風度,摸索妥協的道路。
但是,並非所有事都這樣。
老實說,這樣的臆測一點都不好笑。
「你是十二神將之一吧?我曾經救過你,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彼此的怒氣產生相乘效果,把氣氛炒得愈來愈火熱。
目光炯炯地回瞪六合的比古神揚起一邊眉毛說:
比古神咂咂舌說。六合低聲問祂:
看到這樣的比古神,風音夾雜着憤怒與懊惱的視線,狠狠射穿了把自己玩弄在手掌心上的男人。
想要的東西具有無法抗拒的魅力,這種魅力卻對風音起不了作用。
比古神大約可以猜出他們之間的關係,但沒有義務表示尊重。
是不是該想辦法讓它們冷靜下來呢?
「實在太不知羞恥了!下次再來,我絕不放過祂!」
從容不迫地拿着劍的比古神,大氣也不喘一下。
「糟了!」
「被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祂是那種嘴臉!」
一走到豎立在人界與聖域之間的千引盤石處,勾陣就被蜥蜴與蜈蚣散發出來的一觸即發氣氛嚇得有點畏縮了。
只見銀色刀光一閃,比古神的劍就被彈飛出去了。
簡直瞧不起人嘛!不管對方的想法是什麼,這個比古神絲毫都沒有尊重的意思。從一開始,祂就打定了主意,要對方照自己的話去做。
「你竟敢當面拒絕神的旨意,簡直不知死活。你是道反大神的女兒,但身上流着一半人類的血,所以你毫無道理抗拒。」
「……」
「喲……真不像性情那麼剛烈的女孩呢!」
眯着眼睛把劍直直指向風音的神,語氣帶着些許憤怒。
「可惡,區區一個比古神,也敢妄想娶我們公主!」
即使有人說要把全世界的財富、名譽、地上霸權都送給她,對她來說也毫無價值。
「就只因爲這樣?」
——我可以理解那種心情,但是神會作祟,所以不管對方怎麼不講道理,都不能說那種不經大腦的話。神之所以爲神,就是因爲這麼不講道理、這麼脫軌、這麼沒有脈絡可循。在這種事上跟神對立也沒用……
「別逞強了,你再怎麼裝腔作勢也沒用,總有一天會露出馬腳,女人還是坦率一點比較可愛。」
風音咬牙切齒,焦慮與煩躁讓她的劍變得遲鈍。
轉瞬間,劍逼近眼前。沒有殺氣,但是從揮舞而下的劍鋒,可以感覺到十分火爆的氣氛。
拿着銀槍的六合,雙眼的怒火愈燒愈烈。
「還能有什麼原因?」
啪唦翻騰的深色靈布,剎那間遮住了風音的視野。她發現自己不經意地鬆了一口氣,趕緊再繃緊神經。
迸射出來的通天力量可以輕易將這兩隻彈飛出去,問題是不能保證它們可以毫髮無傷。
六合嚴肅地駁回對方高傲的話。
「你差不多玩夠了吧?」
「哦……你要怎麼樣讓我退出呢?」
「你爲什麼要這麼堅持呢?嫁給我,我會給你所有你想要的東西。」
六合還來不及開口,就從背後傳來尖銳的叫聲。
「神啊,你爲什麼想娶她爲妻?」
六合又對猶豫的風音說:
他們兩人居然說了同樣的話,這是什麼樣的巧合呢?
「真要判斷錯誤,不只晴明,那傢伙也會破口大罵,而且,他們也不可能把他教成那種不知輕重的人。」
風音緊咬住下脣,比古神正要把手伸向她的下巴時,忽然張大了眼睛。
六合沒有回頭,背對着站起來的風音說:
銀槍刀鋒反射陽光,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風音眨眨眼睛,乖乖聽話了。
如果昌浩在這裏,會怎麼說呢?
風音一時分心,腳被絆住而跌倒在地。
而且……
她想馬上站起來,脖子卻被劍尖抵住了。
寧可追求和平,也不打無意義的戰。
所以不管小妖們怎樣不講道理地把他壓扁,他都不會氣得用靈力收伏它們。
風音怒火中燒。
「我寧可被你說不知死活、不可愛,也不想討你喜歡!」
「請回答我,說不定我會不惜與你刀劍相對,就看你怎麼回答。」
「他那種人八成會說……」
迸射出來的鬥氣將深色靈布搧得騰空飛揚。
如果是晴明,就會使用適當的法術,讓它們保持適度的沉默。
這種時候沒有陰陽師在場,真的很遺憾。陰陽師不只會收伏妖魔鬼怪,還會使用適合各種用途的法術,所以纔會受到重用。
「神將六合比祂清廉高潔多了,爲了公主,他連命都可以不要,光是這樣的覺悟就比祂好太多了!」
「……」
勾陣沉默地思考着。
以標準來說,那已經可以列入「高尚」的層次了吧?
「沒錯!但是,萬一天地逆轉、太陽從西邊升起、夏天之後是春天,那傢伙對公主有了二心,我就……!」
蜈蚣炯炯有神的眼睛閃露兇光,蜥蜴的雙眼也像火焰般熊熊燃燒。
「到時候,我就立刻砍了他的頭,把他碎屍萬段,剁得血肉模糊,再丟進簸川裏!」
「覺悟吧!神將六合!」
不知道爲什麼,那股怒火還延燒到六合身上。
勾陣遙望着隧道出口,喃喃自語地說:
「太好了,六合,你從『不知道哪根蔥』升級爲『好太多』了。」
他本人聽到這種說法,缺乏表情的臉可能會稍微拉長,可是,總算是有進展了,是不是該感謝比古神呢?
大談「萬一」的守護妖們繼續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嘰哩呱啦,勾陣邊聽,邊思考着。
根本問題是,十二神將死後身體會消失,再以完全不同的人格重生,擁有全新的性情和靈魂。所以就算殺了六合,也無法將他碎屍萬段剁得血肉模糊,守護妖們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呢?
「消失不見就不能對他怎麼樣了,守護妖們很可能因此不讓他死,卻又讓他生不如死,太可怕了……」
胡思亂想的勾陣搖頭嘆息,聳起了肩膀。
金屬聲大作,劍從比古神手中飛了出去。
邊旋轉,邊騰空飛出去的劍,就那樣掉進了簸川的清流裏。
好幾次,她羨慕地、憧憬地伸出了手,卻每每換來絕望。
「如我剛纔所說,我沒有想要的東西。」
還沒放開,風音就把另一隻手壓在他手上,笑着說:
「不可以!你忘了嗎?晴明和騰蛇都叮嚀過你,要乖乖待在聖域靜養。」
在陷入後悔與絕望中時,那個名字就像一道光芒,射進了風音瀕死的心。
現在就有個最好的人選在道反聖域。
看到風音這麼激動,比古神哈哈大笑後就消失了。
負面情感曾經是她唯一的精神食糧。回想過去,是非常悲哀悽涼的日子。
「它們都太會操心了,仔細想想,最近我都沒離開過聖域呢!」
「沒什麼……」
女巫微微一笑,搖搖頭說:
「你說得沒錯。」
天一煩惱地託着臉說:「守護妖們已經那樣鬧了很久,恐怕暫時不會停下來。女巫也關在聖殿裏不出來……」
想要的東西,我已經擁有了。
正要跨出腳步時,天一慌忙拉住了勾陣。
「道反大神的女兒啊……」
難得這樣徹底被打敗的勾陣,從還是吵嚷不休的守護妖們旁邊經過,萬般不情願地回到道反聖域。
她還清楚記得,六合爲了保護她而縱身跳下簸川,筋疲力盡的蒼白臉龐。
「只要你收回剛纔的要求,我就收回我的刀。」
風音嘟起嘴說:
風音沉默地看着祂。
「那時候,你已經給了我。」
「真掃興。」
六合知道道反大神不會接受比古神的要求,但風音還是有被強行擄走的危險。男神都很傲慢、不講理,會毫不猶豫地使用武力讓對方屈服。
風音嘆口氣,微微笑了起來。
「怎麼了?」
這樣盯了好一會,發現自己太不禮貌,趕緊道歉說:
風音橫眉豎目地說:
「彩輝,你的眼睛是朝霞的顏色呢!」
「女孩,幫我轉告你父親,」比古神狂傲地對滿腹狐疑的風音說:「恩情就是恩情,終有一天還是要還的,忘了這樣的精神有損神的名譽,請祂千萬記住。」
掩住眼睛仰天嘆息的勾陣,臉上的表情就像喫了好幾顆苦瓜。
風音不由得握緊了劍柄,六合收起銀槍走向她。
他知道風音的性情剛烈如火,很希望她多少可以學會分析大局的冷靜。
微笑的風音說得太抽象,很難理解。
小時候,對她來說,聖域就是世界的全部。被帶離那裏後,她就一直生活在無盡的黑暗中。
那雙眼睛就跟比古神第一次在河岸見到她時一樣,閃爍着黑曜石般的強烈光芒。祂就是被那雙眼睛吸引了,這絕對是事實。
那時貫穿胸膛的衝擊與恐懼,她想忘也忘不了。
風音被問得張口結舌。
風音轉過身準備離去時,六合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勾陣愣愣地問。天一豎起右手的食指說:
「我說過我可以給你任何你想要的東西,可是你說你沒有想要的東西,這句話是真的嗎?」
「因爲沒必要出去吧?」
在千引盤石前沉思的勾陣看到應該待在正殿的天一也出來了,訝異地張大了眼睛。
沒想到會被打敗的比古神,直盯着自己空蕩蕩的右手。
又把刀往下按的神將,眼神非常認真。
「你怎麼也來了?」
「風音與六合一直沒回來……不如我去找他們吧!」
勾陣沮喪地垂下肩膀。
就在那一剎那,只有她知道的名字、還有滿滿的真情,拯救了她冰凍的心。
要是現在說出來,恐怕只會火上加油。等她平靜下來,再選擇適當的措詞耐心地說給她聽,會比較有效。
在耀眼的陽光下眯起眼睛的風音,還悄悄懷抱着年幼時充斥心中的孤獨。
插圖15
正確來說,她是最近纔回到了陽光下。
比古神露出不屑的笑容,回應六合的低聲咒罵,往後退一步。
「我喜歡人界的陽光,道反沒有陽光……」
「不只晴明和騰蛇,連天空翁和太裳都跟我說過……」
這麼下定決心後,六合開口說:
他說過那是他唯一的至寶,沒有人知道。
勾陣隨手撥開掉落前額的頭髮,擔憂地說:
聽到風音說得如此篤定,比古神仰望着天空說:
晴明在玄武做出來的水鏡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水鏡另一邊的道反女巫。
六合顧忌地說,同時放開他抓住風音的手。
「道反大神的女兒啊,你叫什麼名字?」
她不認爲六合會輸,但很難說不會被比古神的劍砍傷。
銀槍刀刃就架在祂的脖子上。
「話是沒錯,可是……」
想到她以前被晴明說得情緒激昂的樣子,六合不禁嘆了口氣。
祂目露兇光地瞪神將一眼,沒好氣地說:
六合聽不懂她曖昧不清的話,微微眯起了眼睛。
忽然,風音嫣然一笑說:
那是遙遠的記憶了。
「說過什麼?他們到底說了什麼?」
比古神懊惱地咂咂舌,視線越過六合肩頭,尋找風音的身影。
必須以實話回答神的言靈,謊言終有被揭穿攤在陽光下的一天。
被銀槍抵住脖子的比古神開口說:
風音訝異地看着他。
「大家都很擔心,我們回去吧!」
「你沒資格知道我的名字!」
黃褐色的深沉眼眸看着驚訝回頭的風音,詢問的語調還是缺乏抑揚頓挫。
到時候,最好能當作是給她忠告,由第三者提供冷靜的意見,而不是由沉默寡言的自己來說。
風音吸口氣說:
「你以前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你竟敢把刀架在國津神的脖子上。」
神將們若是看到這光景,一定會驚歎,沉默寡言的六合竟然變得這麼多話。
心煩意亂的時候,連陽光都教人厭惡,完全不能融化因寂寞而凍結的情感。
悄悄安下心來的六合,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撫慰還氣憤難平的她。
「我們回去吧!守護妖們一定很擔心。」
「天空翁說:『幫我好好盯着那個活蹦亂跳的瘋丫頭。』其他人的說法不同,不過也都大同小異。」
道反大神的女兒簡短回應,比古神又問她:
「可惡……」
「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聽到風音氣得往外衝的消息時,沒開玩笑,六合的心真的全涼了。
「對不起,失禮了……」
六合瞪着眯起眼睛的比古神,目光更加兇惡了。
然而,她的眼神看起來很平靜,所以,六合的結論是沒有必要再追問了。
「你說掃興?」
「那些傢伙……」
美如天仙的天一拉下臉來,繞到勾陣前面。
雙臂環抱胸前的風音,心驚膽戰地看着勝負結果。
※ ※ ※
即使只是擦傷,她也不想看到六合流血。
有樣東西,她真的、真的很想得到。
看來,聖域所受到的震撼遠超過想象。
「咦……?」
「不,千萬別這麼說,晴明。那麼,關於我剛纔說的事……」
晴明嗯嗯地低吟沉思着。
「這個嘛……我是沒什麼關係,可是,這樣好嗎?」
女巫用力點着頭,而且用力過度,不太適合她那張柔美的臉。
「嗯,當然好,而且……」好像是想起了什麼,女巫的臉蒙上陰影,「有件事讓我有點擔心,所以纔會……」
「這樣啊,那麼,放心交給我吧!」
晴明沉穩地點點頭,女巫這才露出篤定的表情。
站在水鏡前的小怪眉頭深鎖,嘴巴撇成ㄟ字形。
「喂,騰蛇,你有把我的話轉達給天一吧?」
朱雀經過時向它確認,它只動了動脖子代替回答。
「這樣哦。」
朱雀點點頭就離開了,正好跟往這裏來的昌浩擦身而過。
「喂,小怪,你怎麼了?好像有什麼心事……」
昌浩在小怪前面蹲下來,配合它的視線高度。
「把臉皺成這樣,這裏的皺紋會消不掉哦!」
小怪兩眼直直瞪着他說:
「我怎麼可能會有皺紋!」
昌浩不以爲意地笑了起來。
小怪坐下來,對着昌浩舉起前腳說:
「昌浩,我想冒昧地問你一件事。」
「嗯?什麼事?」
當小怪聽到什麼都不知道的昌浩說出跟勾陣一字不差的話時,不禁再次對勾陣的洞察力嘖嘖稱奇。
嘟嘟囔囔好一會後,昌浩面有難色地說:
「咦,我嗎?」
「你是說很突然、沒有脈絡可循、又很脫軌?」
「沒、沒什麼……」
昌浩環抱雙臂,嗯地低吟着。
「我可以理解那種心情,但是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對神說些不經大腦的話。」
夕陽色的眼睛對指着自己的昌浩示意沒錯。
「而且完全不講道理,你會怎麼樣?」
「這個嘛……就算對方再怎麼不講理也沒辦法啊!因爲神會作祟。」
「嗯、嗯。」
——我猜昌浩大概會這麼說……
昌浩盤坐在小怪面前,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神之所以爲神,就是因爲這麼不講道理、這麼脫軌、這麼沒有脈絡可循。在這種事上跟神對立也沒用……喂,小怪,你的表情很奇怪呢!怎麼了?」
半眯着眼睛的小怪穿插應和着。
說完一連串的來龍去脈後,勾陣先這麼起頭,然後猜測昌浩會怎麼說。
「我是說假如哦,假如有神明突然說出沒有脈絡可循、又很脫軌的話……」
「哦、哦。」
昌浩懷疑地看着眼神飄忽的小怪,突然想起還有事要做,就站起來走開了。
「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