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會保護你。

昌浩跟屍一起跪倒在地。

呼吸急促。沒有力氣。被邪念緊緊纏住，靈力幾乎消耗到底了，現在只剩下生氣和一條命。

看着昌浩的屍，眼睛閃爍着異常的光芒。

他的眼神似乎在說：有活祭品了。

昌浩搖搖頭說：「別再那麼做了，即使獻上活祭品也沒用了。」

男孩豎起了眉毛。

「你說過會幫我啊！」

昌浩又搖搖頭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要把屍櫻……」

他原本想祓除後，起碼可以救神將們。但是，太遲了。

屍櫻吞噬了咲光映，卻還是一樣污穢。不，是更污穢了。

昌浩環視周遭。

無數的邪念徘徊不去，幾萬張、幾十萬張的臉注視着昌浩他們。

宛如海濤聲的話語——已矣哉——聽起來就像咒語，扎刺着昌浩的心。

屍揮開昌浩的手，手伸向了屍櫻。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爬行前進。

昌浩覺得呼吸困難，一陣暈眩。他用雙手撐住地面，不讓身體倒下，奮力地抬起頭。

『已矣哉。』

視野角落掠過太陰的身影，她臉朝下，抱着斷氣的晴明。緊緊抱住晴明的嬌小神將，動也不動。

他轉頭往後看，神將們所在的地方，被數不清的臉覆蓋，堆積成不規則形狀的墳冢。那些墳冢左右扭擺、上下起伏，像是在咀嚼吞噬的東西。

『已矣哉。』

但是，昌浩知道，站在那裏的不是晴明，而是吞下晴明的魂的屍櫻，僅剩的一點沒有被沾污的木魂。

——矯正扭曲的世間哲理。

黑暗降落。

有頭髮披在佈滿皺紋的臉上，她伸手想幫他撥開頭髮，摸到他的皮膚還有些微體溫，驚訝地屛住了氣息。

動也不動，是因爲介入了不同性質的東西。當妖魔進入體內，身體某處就會出問題，不能動彈。這次的問題是出在慣用的右手。

再仔細看，背部上下起伏，心臟也在跳動。

淚水又從太陰的眼睛溢了出來。

「……會轉爲陽……！」

爬滿地面的樹根上僅存的氣也不再循環。

「產靈乃神，謹請降臨。」

他緩緩轉向屍櫻，但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厚實的寧靜幾乎壓垮了昌浩。

那應該是古事記裏的——

那麼，這些污穢會往哪裏去呢——

心臟狂跳。

不會說話的樹木，借用自己所吞噬的人的模樣現身了。

她緩緩站起來，察覺自己好像抱着老人的頭，不知不覺昏過去了。

天一走到朱雀身旁，看到他傷痕累累，臉色發白。確定他還有氣，天一才貼着他的臉，默默掉淚。

拼命擦拭淚水的太陰，察覺動盪不安的氛圍，轉過頭看。

「太陰，太好了。」

年輕人的身影被白色花瓣遮蔽，看不見了。

他要矯正扭曲的世間哲理；他要矯正不該在這裏結束的命運。

狂亂的陽氣轟隆作響捲起了漩渦，昌浩踩穩雙腳抵抗漩渦，扯開嗓子大叫：「澳津鏡、邊津鏡、八握劍、生玉、道反玉、死反玉、蛇比禮、蜂比禮、品品物比禮。」

太陰抓着晴明的衣服，肩膀顫動了好一會，纔想起同袍們。

白虎走到他們那裏，放下玄武和天一，就雙膝着地跪了下去。玄武對他說着什麼，可能是在向他道歉，也可能是在關心他。

太陰心想事後一定要告訴朱雀，他把天一惹哭了，想必會受到前所未有的打擊吧？

藍紫色的眼眸大大搖曳，又滑下了淚水。

昌浩想起在夢裏見到的祖父的臉。

十二神將太陰猛然張開了眼睛。

與樹幹糾纏不清的屍用指甲去摳樹皮。不斷摳着堅硬樹皮的指甲都快脫落了，他還不肯停止。

『矯正扭曲的世間哲理。』

陰到極致會怎麼樣呢？

「……」

被黑暗包圍的昌浩，腦海中浮現屍櫻說的話、森林之主的櫻樹說的話。

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被屍櫻吞噬的魂與魄會在死亡時恢復原來的形態，再輪迴到下次的生。

是的，祖父教過他很多咒語、很多法術。

流向世界各處的陽氣洪流逆轉，時間只在昌浩周圍回捲，這個現象以驚人的速度揚長而去。

爲了什麼？

屍櫻從黑色變成紫色，神將們發生激烈衝突。晴明把左手放在屍櫻上，不停地念着什麼，右手無力垂下。

年輕人嚴肅地對疑惑的昌浩說：

被扛在肩上的玄武把手撐在白虎背上，緩緩抬起頭。他看見太陰，似乎想說什麼。

整座屍櫻森林都在顫抖。原以爲會永恆持續的花飛雪靜止了，放眼望去都是枯萎的樹木的黑影。

佈滿皺紋的臉，與那晚見到的年輕人的臉重疊了。

三名鬥將聚集在一個地方。那個青龍竟然會跟騰蛇在一起，太稀奇了，這種畫面不多見。朱雀也在。而且，三個人看起來都沒有意識。原來是這樣啊，太陰這會纔想通了。

屍垂頭喪氣地待在屍櫻旁，咲光映躺在他前面。

從某處傳來種子裂開冒芽的微弱聲響，真的非常微弱。

主人獲救了，那麼其他人呢？

「……白虎……」

他念誦的是十種神寶。念成神咒，就會出現靈異現象，使死者復活。

所以，爺爺，回來吧，回到這裏。

昌浩站在屍的旁邊，看着他虛脫的背影，似乎想對他說些什麼。

擊掌的拍手聲繚繞。

數萬花瓣如暴風雪般飄揚。

他多麼希望這只是一場夢。但夢總會消失，一切還是要回歸現實。

不覺中，蠢蠢鑽動的邪念的聲音靜止了。

每重複一次，就會削減昌浩的氣力。

「……」

怦怦。

晴明逐漸遠去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充塞的陰氣轉爲陽氣，翻滾的氣流從屍櫻迸發出來。

一邊喊着咲光映的名字，一邊摳樹皮的男孩，模樣相當恐怖。

覆蓋地面的紫色花墊，逐漸轉爲枯黃色，變得乾巴巴，咔唦咔唦碎裂了。

昌浩複誦年輕人說的話，沉默下來。

屍櫻在顫抖。開了又謝、謝了又開的花朵，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從所有的枝椏上消失了。

這裏充斥着死亡、充斥着污穢。招來死屍的櫻樹，徹底污穢就會枯萎吧？

怦怦。

他們一直都在一起。佈滿皺紋的臉帶着慈祥的笑容。

驚愕與安心的感情交織，頭腦一片混亂。

怦怦。

——是不是作了惡夢？昌浩。

昌浩回過神來，站在黑色花朵飄落的屍櫻下。

她環視周遭，看見了他們。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無所謂。

女孩面無血色，胸口動也不動。

只要晴明平安無事，她就滿足了。

太陰點點頭，環視這個世界。

「昌浩……」

然後，在道反隧道，祖父揹負起一切，送走不由得抓住他袖子的昌浩時的那抹微笑。這情景在昌浩腦中浮現。

與屍櫻混合的晴明，無法復原了。

它們都屛住了氣息。

昌浩閉着眼睛擊掌拍手。

——不知道啊？那可能是很可怕、很討厭的夢。我教你咒文，你跟着我一起唸吧？

雙手着地的他閉上了眼睛。

極致的陰所產生的陽氣如激流般動了起來。昌浩必須藉由這股力量施行返魂術，同時讓屍櫻的時間回到神將們被吞噬之前。

「搖啊搖，晃啊晃！」

利用死與再生之間瞬息爆發的龐大氣息，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很快就會陰到極致。

這麼龐大的陰氣將會轉爲陽氣。當死轉爲生，再生的瞬間會迸出驚人的氣。

太陰輕輕放下晴明的頭，搖搖擺擺地站起來。

低頭看着晴明的臉，她再度淚水盈眶。

——準備好了嗎？夢都被貘喫掉，心情愉悅，迎接黎明，驅邪淨化。

聽見戰戰兢兢的叫喚，昌浩轉移視線，臉色亮了起來。

她趕緊把脈，發現有脈搏。她觀察嘴脣的動作，發現恢復呼吸了。

心臟撲通撲通躍動。掛在胸前的道反勾玉放射出冰涼的波動，傳遍昌浩全身。

張大的眼睛放射出強烈的光芒。

秀麗的臉龐宛如人工製品。

但還有救。唯有在一度斬斷生命的現在，才能辦得到。

披落着長髮、沒戴任何髮飾的天一，大概是髮髻被擊碎了。她緊靠着白虎，望向鬥將們——望向了朱雀。

「這裏充斥着陰氣……」

昌浩現在纔想起來，剛看到祖父用左手結刀印時就覺得奇怪。當時應該想到是這麼回事，他知道現在後悔也沒有用，但就是不能不去想。

有個體格壯碩的身影，一隻手扛着嬌小的身軀，另一隻手抱着身穿白色長衣的纖瘦身軀，強撐着走向他們那裏。

在極致到來前，他必須豎起耳朵聆聽，等待徵兆。

扭曲的世間哲理是什麼？

她戰戰兢兢地撫摸晴明的臉——是溫的。

屍櫻還開着花，但厚重濃密的污穢消失了。

太陰看着又低頭俯視屍的昌浩，暗自思忖：

晴明的孫子昌浩，一定是在只剩下絕望的最後時刻，爲大家找出了活路。

「殺……」

垂着頭的屍發出了低嚷聲，昌浩的臉往下沉。

屍又說了一次。

「殺了我。」

他抬頭看向昌浩，表情扭曲。

「一切都完了……咲光映不在了……」

咲光映躺在飄零的花下，紫色的櫻花紛紛掉落在她慘白的臉上。

爲了保護她，屍不惜違背天理、破壞世界哲理、毀滅未來。

更不惜讓自己淪爲魔鬼。

「咲光映……是我的一切……」

屍痛徹心扉地大叫，淚水奪眶而出。

沒有其他人了。沒有人會拯救他。沒有人會陪在他身旁。

他要保護咲光映。藉由保護她，可以跟她在一起。可以看着她的笑顏。可以獨佔牽着手時的體溫。

爲了保護她，屍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因爲沒有人告訴他其他的辦法。

在永無結束，唯獨罪行不斷重複的日子。

只有屍會記得所有，而她會忘記所有。

它們偷窺房間，看到命婦躺在墊褥上，閉着眼睛，呼吸規律，正在睡覺。

——………想看海嗎？

風音輕輕舉手回應。

它們的傷勢嚴重到沒辦法獨自行走了。

然後悄悄走進房裏，在枕邊輕輕坐下來。

「不行哦，我不能讓你做出觸犯天條的事。」

他一步也不想動，開始胡思亂想，好希望車之輔可以來這裏。

風音躺在竹三條宮的房間裏。

但願永遠不會結束。

「我殺了很多村人，還把十二神將天乙貴人當成了活祭品。」

他已經疲憊到再也無法思考了。

小妖勇敢迎戰的那些妖怪們原本是棲息在西邊的國家，因爲樹木枯萎嚴重，出現了大妖侵略它們的地盤，情勢危急，它們就逃難到京城來。

沒有其他人了。除了昌浩以外，沒有那樣的人了。

——……想看。

修子瞪大了眼睛。那是修子送給命婦的梅花枝椏。儘管花都凋謝了，還是那樣插着。花瓣也都收集起來，一瓣一瓣攤在紙上，沒有重疊。

『公主，身體怎麼樣……哇！你又來吵她了，十二神將！』

它們趕緊抓起卷軸，衝出了妖怪們的巢穴。顧不得還是大白天，就匆匆趕來這裏。

『……人……』

閉着薄薄眼皮的風音，已經發出了鼾聲。

因爲是第一次來這裏，所以到處偵察，看到這棟雄偉的建築，認爲可以當成巢穴，就進入了竹三條宮，那天正好猿鬼它們不在。

她不想讓六合看見她病懨懨的樣子，叫六合回安倍家，六合卻完全不聽她的話。

獨角鬼和龍鬼留在外面看守，猿鬼拿着卷軸溜進房間。它躡手躡腳地靠近命婦，把卷軸放在睡覺時用來擺頭髮的發箱旁邊。

昌浩眨眨眼睛，狐疑地皺起了眉頭。在他旁邊的玄武張大了眼睛，白虎和天一、太陰也幾乎在同一時候倒抽了一口氣。

然後，把臉湊近命婦的耳朵。

現在還是大白天，所以小妖們小心避開宅院裏的人，辛苦地翻越圍牆。

「睡覺就會好起來。」

然後，又偏起頭接着說：

昌浩知道這是屍毫不虛假的真心話。

從這裏可以知道，命婦收到修子送的梅花有多開心。

不經意地環視周遭的修子，目光停留在矮桌上。

現在他只剩下櫻樹了。

忽然，有聲音直接傳入了他的耳朵。

「——……」

妖怪們說，既是小妖們的住處，也只好放棄了，跟小妖們簽下了不侵犯條約。

「好，趁現在……」

『嗯？』

爲他們實現夢想。

這幾天幾乎不見影子的小妖們，好像又闖進來了。

屍握緊咲光映冰冷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氣。

◇ ◇ ◇

昏昏沉沉的風音，察覺有神氣降落，抬起了眼皮。

趁周遭無人時，龍鬼爬上了外廊。站在猿鬼上面的獨角鬼把卷軸遞給龍鬼，讓龍鬼拉到外廊上。

太陰擋在昌浩前面，齜牙咧嘴地說：

淚水從命婦閉着的眼睛溢出，流過了太陽穴。

必須想辦法找出回人界的路。

這是個井然有序、沒放什麼傢俱的樸素空間，從房間的擺設可以看出命婦的氣質。

她出聲叫喚，六合在她枕邊坐下來，用手背摸她的額頭。

看着命婦好一會的修子，嘆口氣站起來，無聲地離開了房間。

雖不至於整天都窩在這裏，但每天都會來看她好幾次。

烏鴉把眼睛吊成三角形，揮動翅膀，六合瞥它一眼就隱形了。

『真是的，一刻也不能掉以輕心……』

把嘴脣抿成一條線的太陰，低着頭什麼也不說。

他必須贖罪。他得到的，是在最後一刻失去咲光映的報應。

猿鬼徑自點個頭，退出了房間。獨角鬼與龍鬼互看一眼，鑽進了地板下。

揹着老人的昌浩和太陰，走到神將們的地方。

即便如此，屍還是無可救藥地、瘋狂地愛上了跟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從牆上跌落地後，獨角鬼和龍鬼從兩旁攙扶抱着卷軸的猿鬼，三隻小妖挨着肩走。

但是……

「嘿……咻……」

風音苦笑起來。其實熱度已經降很多了，這幾天她都意識不清，只能喝點水，所以瘦了不少。

「你太自私了，我不會讓昌浩揹負那種罪過，我來殺了你。」

昌浩嘆口氣，垂下了肩膀。

它們打算在這裏稍微休息一下，等恢復體力再去找公主和藤花玩。

花器裏插着枝椏，是根光溜溜的枝椏。旁邊有張紙，上面擺着像紙屑般枯黃幹扁的東西。

昌浩會毫不懷疑地相信他說的話，答應協助他們，爲他們而戰。

昌浩只說了這句話，把晴明輕輕放在花墊上。

她往裏瞧，注視着命婦的睡臉。

六合嘆口氣站起來。

那是越過界與界傳來，引導他們的聲音。

這時，拍動翅膀的聲音響起，烏鴉開心地飛進來了。

「這樣狂戀櫻樹活下去，太寂寞了。」

「聽着，這東西是我們拿走的，不是藤花的錯。你一定要記住，不是藤花的錯，現在還給你啦！」

等獨角鬼和猿鬼爬柱子上來外廊後，三隻才緩步前進。

修子注視着命婦，輕聲細語地說：

在這之前，風音還盡全力守護了晴明不在的京城。

拿回卷軸後，它們還躺在那裏，許久不能動。

太陰訝異地轉過頭，昌浩對她搖首，委婉地把她推到旁邊。

嘀嘀咕咕發牢騷的嵬，走到風音枕邊。

現在終於太過勞累倒了下來。

看到昌浩面無表情的樣子，玄武和白虎訝異地彼此互看。

昌浩、晴明與神將們一共八名。要連接讓這麼多人通過的路，不是件簡單的事。

「我改天再來。」

「如果……早點遇見你……」

「熱度有點高。」

『身體怎麼樣了……咦？』

強忍了許久的感情一湧而上，他的臉不由得糾結起來。

昌浩把手輕輕搭在太陰的肩上。

看到逐步靠近的昌浩，眼中泛着決心的神色，屍露出瞭解脫的微笑。

「命婦恢復以前的溫柔吧，看到兇巴巴的命婦……我好難過。」

在簽下條約之前，三隻小妖奮不顧身地大戰了妖怪們。

『去去去！噓！噓！』

修子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那麼，我走了。」

「結束了——」

太陰雙手緊緊交握，注視着昌浩的背影。

「命婦……趕快好起來。」

「彩輝……」

她不常來命婦的房間，最後一次是送梅花枝來。

迸發的神氣吹起了長短不齊的醜陋頭髮。

平時，它們三兩下就能跳過這道牆，但現在遍體鱗傷，這道牆成了很大的阻礙。

閉着眼睛的小妖們睡得正熟時，修子來到了房間前。

爲了把昌浩他們喚回人界，她連接了其他的界與界。她儘可能自己承擔了大部分的負荷，以免做爲媒介的六合、車之輔的負荷太重。

昌浩側耳傾聽。

◇ ◇ ◇

不知不覺中昏了過去，再醒來時，聽妖怪們說已經是第三個晚上了。

穿着打扮好的昌浩要走出房間時，小怪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昌浩察覺它的動靜，回頭豎起眉毛說：

「不行哦，小怪，你還不太能動，要在家裏好好休息。」

小怪拉長臉說：

「放心吧，我沒事。」

看到小怪不服的樣子，昌浩嘆着氣說：

「怎麼看都不像沒事。」

「我說沒事……」

小怪才說完就一屁股跌坐下來，癱倒在地上。

「你頭暈目眩、走路不穩，我帶你去的話，會擔心到沒辦法工作。六合，你在嗎？」

昌浩叉着腰環顧四周，沉默寡言的鬥將就在他旁邊現身了。

「不好意思，今天可以麻煩你跟我一起去嗎？公主召見我，所以離開陰陽寮後要去竹三條宮。」

「知道了。」

「還有，幫我把那傢伙關起來，讓它不能到處亂跑。那麼，我先走了。」

被稱爲那傢伙的小怪想回嘴，露出了尖牙。

六合抓住它的脖子，把它像貓一樣抓起來。

「不用擔心昌浩，有我跟着他。」

「哼。」

六合帶着半眯起眼睛的小怪，走向主人不在的晴明房間。

這裏有各種咒具、書籍，所以即使晴明不在，也充滿晴明的味道。房間在安倍家最裏面的位置，除了晴明外，幾乎沒有人會進來，所以很適合用來休息。

勾陣也應該跟他們一樣，待在異界休息，但她說跟他們在一起會有窒息感，所以留在人界。每次見到她都在睡覺，是因爲她還沒辦法清醒太久。

感覺那場猜謎比賽已經很遙遠了，昌浩不勝唏噓。

「污穢啊……」他望向圍牆內的寢宮，喃喃低語。

他們已經不在了，那個世界只剩下開着紫色花朵的櫻花樹。

說出原委後，菖蒲也點頭說那就這樣吧。

「我會保護你……」說着，他使勁地握起了拳頭。

他覺得他們很像。很像自己和她。他們所走的路，是自己沒有選擇的路。

「我是看到你，整個人就放鬆了。」

在這多事之秋，聽說昌親的女兒梓完全復原了，讓昌浩鬆了一口氣。

這些事都是聽偶爾會去探望的白虎說的，昌浩並沒有親眼看到。

從庭院走過來的六合，看到躺在外廊的勾陣，嘆了一口氣。

聽說，南殿的櫻樹已經長出新葉，綠油油的葉子迎風飄搖。

看來必須進行修祓儀式，祓除樹木的枯萎。

天空翁在異界做了神氣的繭，耗盡體力的朱雀和青龍都睡在那裏面。陪在他們旁邊的天一和玄武也喪失了大量的神氣，所以暫時不會降臨人界。

太陰什麼話也不說、什麼事也不做，就是默默陪在晴明身旁。太裳和天后擔心她，叫她回異界休息，她也只是抱着膝蓋猛搖頭。

神將和人類一樣，若消耗到極限，就需要長時間的休養。

苗木的高度還不到昌浩腰際，但已經伸出枝椏，長出綠油油的葉子。

他走到藤花所在的外廊前，眯起了眼睛。

藤花露出耀眼的微笑說：「回來了啊？吉野很遠吧？」

她催昌浩趕快從對面階梯上來，昌浩轉身向前走。

原本在睡覺的勾陣緩緩張開眼睛，一看到小怪就蹙起了眉頭。

儘管已經轉達了這些理由，還是要先鄭重道歉纔行。

道路兩旁栽種着柳樹，長長的柳枝隨風飄搖。

在漫長歲月中，他不斷重複着相同的罪行，昌浩希望自己多少拯救了他的靈魂，哪怕只有一點點都好。

「藤花。」

「好久不見了。」

「昌浩？」

等事情完全平復，他可能必須仿效風音，徹底清除京城的氣枯竭。

一棵棵仔細觀察樹木的昌浩，看到新栽種的小櫻樹苗，停下了腳步。

「喂……」

六合把小怪放在勾陣旁邊就隱形了。

「看到我拼死拼活趕到，你那麼惡劣的態度是什麼意思嘛！我只是不想告訴你，那時候我的狀況糟透了，你卻……」

經過這幾天，小怪已經知道，這種狀態下的她其實是在半睡眠中，頭腦沒有在運作。

據風音說，木花開耶姬也幫了大忙。

就是南殿那棵櫻樹的母樹，連接道路讓昌浩他們回到了人界。

修子聽說昌浩回到了京城，立刻召他晉見，所以他今天要去睽違已久的竹三條宮。

《是的。》

這位名叫菖蒲的侍女要帶昌浩去主屋，但他婉拒了，決定自己從庭院進去。

躺在採光良好的外廊，是爲了吸取天然洋溢的生氣與陽光的氣息。

因爲他想確認庭院樹木的枯萎狀況。

安倍家的庭院草木扶疏，每棵樹都生氣盎然，從沒枯萎過。在這些樹木的包圍下，恢復的速度的確會快一點。

聽見背後的叫聲，昌浩訝異地張大了眼睛。

成親非常煩惱，空下來時，經常見他若有所思。

他往吉野方向瞥了一眼。

神情凝重的他，臉龐蒙上從未有過的陰霾。

昌浩眨個眼睛，點點頭說：「嗯，我在那裏停留了很久，所以很擔心你們。」

「等晴明醒來，就會幫我整理，所以這樣放着沒關係。」

他注視着張開的手掌。

不管善惡，陰陽師都要包容。今後，昌浩也會繼續把不能對任何人說的事，一點一滴地埋藏在心底深處。

可能是有點枯萎，葉子尖端變成了枯黃色，昌浩見狀，沉下了臉。

在祖父清醒回家之前，昌浩必須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昌浩清楚看見她的眼眸動盪搖曳。

到了竹三條宮，是沒見過的侍女出來迎接他。

躺平的小怪覺得陽光太耀眼，移到了陰涼處。

那還是不能仰賴她。

工作結束的鐘聲響起，昌浩走出了陰陽寮，發現皇宮裏還是處處可見枯萎的樹木。

天氣很好，上板窗開着，通往外廊的木門也開着。

栽種四季不同的花草樹木，可以感受季節變遷的庭院，現因樹木枯萎的關係，看來雜亂無章，長出葉子的植物也很衰弱。

藤原敏次的咳嗽似乎很嚴重，上課時全力忍住，一下課就開始咳，久久都停不下來。據他說，每次咳起來，右側頸肩處都很痛，好像有錐子在刺，那樣子看起來很痛苦。

除魔的柊樹比記憶中多了許多。還在原來位置的樹木，枝椏的形狀也跟記憶中不一樣了。應該是重新種植過吧？

昌浩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竹三條宮。

既然要躺在堅硬的外廊上，難道沒想到要帶什麼東西來墊嗎？

皇上的身體狀況也不見好轉。

但小怪還是不能諒解。

「神祓衆說會着手調查，不知道怎麼樣了……」

勾陣沒有回應。不是裝睡，是真的睡着了。

聽說大嫂篤子懷孕了，但身體狀況不太好又食不下咽，越漸消瘦。

回應的氣息就在附近。

男孩臨終前展現了笑容，眼眸如釋重負般冷靜沉着。

太裳、天后和太陰都留在山莊。白虎一到吉野，就把風傳送給天空翁，詳細報告了經過。太裳和天后接到消息，就飛也似地趕來了。

「六合。」

半張開眼睛看着小怪的勾陣猛然抓住小怪的白色尾巴，把它拖過來，墊在頭下面，又閉上了眼睛。

「……」

他想幫他們；他想救他們。

然後又偏起頭說：「藤花，你還好嗎？」

最後卻什麼都不能做。

背後感覺得到她的視線。

有些猶豫的藤花露出憂煩的笑容。

「爺爺……會不會早點醒來呢……」

昌浩跟太裳、天后都不熟，沒有直接交談的機會。

樹木還沒停住枯萎。

淡淡的語氣反而更令人心痛，天后忍不住擦拭眼角。

「風音還不能下牀嗎？」

「天空翁不是一再要求你回異界嗎？」

回來後忙着向陰陽寮和伯父們報告、整理堆積的工作、全力彌補落後的上課進度，一直撥不出時間，所以說來惶恐，讓修子等了很久。

六合沒有回答。儘管看不見隱形的他，還是能知道他跟昌浩一樣望着吉野的方向。

他對山莊的人說，因爲遇到神隱事件，在異界迷失了一段時間。管家淚眼汪汪地說，可以回來真是太好了。

尾巴被當成枕頭的小怪，趁她睡着時，暢所欲言地抱怨。

聽見突如其來的回應，小怪張大眼睛盯着勾陣。

「發生了什麼事？」

在跟這裏不同的世界遇見的孩子們的身影，閃過昌浩腦海。

「這樣啊……」

「等一下再說，公主還在等你呢。」

昌浩喃喃說着男孩一次又一次重複的話。

除此之外，也還有很多令人擔憂的事。

叨叨絮絮發牢騷的小怪，好像聽見勾陣深深嘆息的聲音。

「我……」

他想等玄武稍微復原後，再請玄武在山莊和安倍家放置水鏡，而目前的氛圍還不適合提這件事。

轉過身的昌浩，完全抹去了剛纔臉上的陰霾。

想也知道，她沒有餘力思考這麼多。

這裏是內親王的住處，栽種着種種樹木。

隱形的六合在背後默默守護着他。

天后想幫她稍微整理長短不齊的短髮，她看着晴明說：

安倍晴明一如當初的計劃，進入了吉野的參議山莊。昌浩也陪同隨行，把他送到山莊再折回京城。

再過不久，那棵沾染污穢的屍櫻，也會枯萎腐朽消失吧？

男孩最後的笑容閃過昌浩腦海，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雙眼睛。

緊緊握起拳頭的昌浩閉上了眼睛。

我會保護你，保護你和你所愛的人。

然而，也因爲這樣，

我再也不能深情地呼喚你的名字。

◇ ◇ ◇

呸鏘。

妖怪仰望着紫色櫻樹。

是人面牛身的件。

件的預言一定會應驗。

注視着櫻樹的眼睛凝結不動，就像人工製品。

如波濤般的喧嚷聲，不斷重複着詛咒般的話語。

件開口了。

『沾染死亡的污穢，櫻樹的封印將會解除。』

櫻樹哆嗦顫抖，碎裂的花瓣如暴風雪般狂亂飛揚。

響起了水聲。

在黑暗中、在亂舞的花朵中，有個人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件的身旁。

『沾染死亡的污穢，櫻樹的封印將會解除。』

件重複說着預言。

感覺有人偷偷笑了。

黑膠邪念在他們周遭聚集。

當時，聊着聊着就忘了時間，驚覺時已經暮色低垂。

「不會，我剛好想出來喘口氣。」

「祭祀的日子快到了，你會很忙吧？」

◇ ◇ ◇

女孩倒抽一了口氣。

「醒了啊？」

「對不起，讓你特地跑一趟。」

「哈哈，可是你再不回去，會被村長罵哦！」

女孩猛然張開眼睛，看到刺眼的陽光照耀，粉紅色的花瓣從整片櫻雲飄落下來。

愛操心的婆婆的臉閃過腦海。

有東西輕輕撫過臉頰。

男孩指着前方說你看，太陽已經大幅傾斜，離天頂很遠了。

已矣哉——

男孩是負責一年一次的祭祀的族人。

他要執行重大使命，所以現在就開始緊張了。

幾萬、幾十萬張臉直視着屍櫻，同時開口大合唱。

只見櫻花飛舞。

女孩茫然仰望櫻花。

男孩拱起肩笑着說：「好了，回去吧，咲光映。」

女孩聽說今年的祭祀將由男孩代替婆婆主持。

男孩霍地背過臉去，拔腿向前跑。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櫻花裏。

她眨了眨眼睛。

回看男孩的她，呀然屛住了氣息。

「怎麼了？」注視女孩片刻後，他忽然露出堅毅的眼神說：「放心，咲光映，我會保護你。」

滿臉通紅的男孩，大叫一聲，掩飾自己的害羞。

美得讓人想一直看下去。

「我要丟下你囉！」

「婆婆叫我來的。」

女孩慌忙追上去。

看得渾然忘我時，有張臉從旁邊晃進了她的視野。

風吹起了。

「嗯。」

傷痛的日子、悲哀的日子、愛戀的日子。

這是男孩第一次對她這樣說，她卻覺得很熟悉。

「是哦……」

男孩偏着頭問，女孩眨了好幾下眼睛才點點頭說：「嗯……我睡着了啊？」

女孩眨了眨眼睛。

女孩將來也要繼承村長的位子，要學的事多到數不清。

凋謝之櫻。殘留之櫻，皆爲凋謝之櫻。

所以他有很多事要學習，有時會覺得壓力很大。

「……」

已矣哉。

只留下了櫻花。

「嗯……」被問的男孩想了一會，說：「具體儀式我還不清楚，好像會用到我家的劍、鏡子、玉，不知道我能不能學會呢。」

撫養男孩長大的婆婆，是負責村落祭祀的族人，男孩將來要繼承她的職務。

現實不知何時化爲夢消失了。

放眼望去，整片都是綻放的櫻花，美極了。

風颼颼吹過，無數花瓣如雪片般飄落。

男孩訝異地看着女孩。

「要做哪些事呢？」

而櫻花也將消逝於未來。

他早已下定決心，不管檯面上或私底下，他都會支持繼承村長的她。

「你來叫我回去？」

女孩開心地回應男孩說：「因爲這麼漂亮啊！好想一直看着。」

全部隨着飛舞的花朵消失了。

不久就要開始準備一年一次的祭祀。

飄落的花朵在他們前方飛揚。

語氣中帶着羞澀，男孩堆滿笑容說：「你真的很喜歡櫻花呢！」

女孩像剛清醒般，注視着把手伸向自己的男孩。

「等等，音哉。」

女孩發現天色已晚，慌忙趕回村子，驚慌失色的村人正要出來找她，兩人都被狠狠訓了一頓。

就在偶爾溜出來的櫻花森林，兩人邂逅了。

不知道爲什麼，胸口緊緊糾結起來，湧上一股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