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暌違兩個月後，終於下雨了。

安倍家的昌浩房外，響着平靜的雨聲，昌浩躺在牀上，晴明和小怪坐在牀頭。晴明瘦骨嶙峋的手，撫摸着小怪白色的頭。

『這次不是你的錯哦……那次也不是你的錯，紅蓮，當時你只是想救我而已，不是嗎？』小怪低着頭沒有回答，晴明繼續自顧自說着，『紅蓮啊，一個人很寂寞哦，老實說，我本來很擔心你呢。』

直到昌浩出生。

每次孩子出世、孫子出世，晴明就會期待，說不定這個孩子可以真正瞭解那個溫善的神將，毫不畏懼地找到他內心深處的孤獨靈魂，對他伸出手。晴明不可能永生，他怕自己不在後，騰蛇又會落單，被其他神將排擠，獨自活在冰冷的黑暗中，數着時間過日子。

『沒有察覺彰子的樣子不對，是昌浩的錯。面對信賴的人，也應該保持戒心……這小子就是學不會，老讓人擔心。』

很久以前，當晴明嘟囔着工作太多、太忙碌時，三歲還不懂事的昌浩曾經這麼對他說……

——我會趕快長大，幫爺爺的忙。

他笑得那麼天真無邪，說得那麼鏗鏘有力，那小小身影至今還清晰地刻印在晴明眼底。

——真的，我會趕快出師，幫爺爺的忙哦。所以，爺爺……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出師呢？』

——從現在起，我會好好努力，所以您要教我很多、很多重要的東西哦！只要我學會了，爺爺就不必那麼辛苦了吧？我會學得比爺爺更好哦。所以、所以，爺爺，您要保持健康哦……

『起碼……要再十年吧……』

晴明心想，自己是不是能看着昌浩成長，自立門戶，如同跟他之間的約定、如同跟紅蓮之間的約定，成爲最偉大的陰陽師呢？

『我會不會有點太貪心了……』

他撫摸着昌浩的頭，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他知道自己的天命，也知道自己還剩下多少日子。

『不要說那種話。』低着頭的小怪，聲音顫抖地斥責晴明。『除了你之外，還有誰可以鍛鍊這個菜鳥？』

『嗯、嗯，說得也是……』晴明苦笑着點點頭。

昌浩聽到好久沒聽到的雨聲，緩緩睜開眼睛，看到小怪正坐在牀頭。

的確很沒用，還是個菜鳥，不值得信賴。

應該不是小怪多心吧，它總覺得開心笑着的昌浩，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恐怕是強撐着精神，裝出沒事的樣子。

回憶在小怪腦海中繚繞着，它想起了那對率直澄澈的眼睛。十二年前第一次見到的那對嬰兒的純真眼睛，現在正重疊在沉睡的昌浩臉上。嬰兒的那雙手真的好小、好小，抓住了紅蓮畏畏縮縮伸出來的手，開心地笑了起來。

他想撐起身來，可是頭有點暈。大概是血壓太低吧，他只好放棄，伸出手來抓抓小怪的頭。

小怪的身體微微顫抖着，昌浩溫柔地看着它說：

『哎啊，太不可思議了，我居然還活着……不過，也沒什麼稀奇啦，我早就決定了我絕對不會死。』

『嗚……』

可以嗎？我可以待在你身邊嗎？我差點害死了你，差點在熊熊火焰中，把你推下了死亡的深淵呢！

『小怪……』他用嘶啞的聲音喊它，可是小怪低着頭毫無反應。他眨眨眼，皺起眉頭。『小怪，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裏痛？』

小怪低下頭，屏住氣息，耳朵微微飄晃，白色的背部劇烈顫抖着，爪子用力抓住外衣袖子哭了起來。

昌浩，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是一樣對着我笑……

還是那樣對我伸出了手。

——找到你了，小怪，我正到處找你呢。

『看來……我沒有小怪還是不行呢……』

『放心，我很快就好了……不過八成又會被爺爺念，說什麼連那種事都沒發現，實在太沒用了……』

『昌浩……』

『你真傻，小怪，那不是你的錯啊。』

昌浩的尾音愈來愈小，手也啪噠掉了下來。小怪抬頭一看，發現昌浩已經輕輕打起呼來睡着了，那祥和的表情跟以前一模一樣。小怪的夕陽顏色眼眸大大閃動着。

他說完後，突然想起在半夢半醒中，聽到了紅蓮泣不成聲的哀號。

——走，我們一起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