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將勾陣擺出一張臭臉。

回到道反聖域後，小怪就對她囉唆個不停。

「勾！不要太過分了！」

勾陣回頭看全身白毛倒豎的小怪，目光兇狠地眯起眼睛說：

「你很煩耶！騰蛇，我自己的情況我自己最清楚。」

「你哪清楚！」齜牙咧嘴的小怪靠後腳站起來，用前腳指着勾陣說：「你的右肩明明就被真鐵打到不能動了！」

「在這裏的清靜空氣中，很快就會痊癒了。」

「很快？我聽你在放屁！」

勾陣嘆口氣說：

「『很快』這兩個字是有語病，但是，比待在人界快是事實，不要把我跟你混爲一談，你當時是被真鐵打到體無完膚。」

小怪顯然被她的話惹毛了。

突然不說話的它，轉眼間就變回了原來的面貌。

一直落在低處的視線忽然變高，勾陣也受到驚嚇，直眨眼睛。

「騰蛇？」

紅蓮沒有用言語回應。

既然嘴巴斗不過勾陣，最快的辦法就是靠有壓倒性差異的腕力。

紅蓮到現在纔想通這一點。

他二話不說便以一隻手扛起比自己小兩圈的嬌小身體，轉身快步向前走。

「騰蛇!?快放我下來！」

勾陣極力想掙脫，然而，紅蓮光用單手抓住她的兩隻腳，她就動彈不得了。

「不行。」

他這麼東想西想，結果並不是他想的那樣。

「但是打不過真鐵。」

四個聲音同時回應紅蓮沒頭沒腦的話。

紅蓮把眉頭皺得更深了。

回到本體的老人和他的孫子、肌肉發達的同袍，都訝異地看着兩人。

神咒完成，勾陣就向後仰了，一直保持平衡的上身傾斜倒下。紅蓮改用雙手重新抱住原本單手支撐的身體，深深嘆了口氣。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騰蛇。」

勾陣問。紅蓮沉重地說：

說出來，一定會氣死他。

「向一直以來都守護這片土地的道反大神請益，也是方法之一。喂！騰蛇，快放我下來。」

「我要把她沉入湖底，但是她這樣子，我很難做到。」

這樣很糟糕。雖然這裏是道反聖域，但是連這麼近的氣息都沒察覺，還是很可能喪命。可以說是因爲對方沒有殺氣，或說是因爲同袍的神氣，要說多少藉口都行。然而，那終究只是藉口，不能成爲沒有察覺的正當理由。

紅蓮走向能夠促進身體組織再生的瑞碧之湖，晴明他們也跟在後面。晴明和昌浩都聽說過那座湖，但沒見過。尤其是昌浩，聽紅蓮和勾陣脣槍舌戰，吵着要不要沉入什麼湖裏，一直覺得很奇怪，聖域裏面哪有那種湖呢？

「只能打倒它了。不管有沒有辦法，都不能讓那樣的大妖橫行霸道。」

說完才赫然驚覺大叫：「喂！騰蛇！」

這樣講明明就是記恨嘛！

紅蓮斬釘截鐵地回答，又重新邁開步伐。

勾陣看一眼紅蓮頭上的金箍，陷入深思。

「那是在神治時代，連天津神若不出奇招也打不倒的大妖，我可不想與它正面對峙。」

勾陣不由得低頭看紅蓮，覺得他的自尊可能重重受到了傷害。

昌浩瞪大了眼睛，白虎回他說：

「騰蛇！放我下來……」

紅蓮走向湖裏，響起了水聲，在水深及腰的地方，把勾陣泡進水裏。失去意識的勾陣，身體就那樣默默沉入了水底。

「如果沒有辦法把大蛇送回黃泉之國怎麼辦？」

在擊潰蛇頭時，萬一其他的蛇頭和蛇尾大鬧起來，就沒有意義了。

「說什麼？」

勾陣真的很生氣，但是紅蓮不理她，晴明無可奈何，只好答應他的要求。

「對方擁有強大的靈力，還利用了風音的力量，我輸給這樣的人有什麼好記恨的？」

「都到這個節骨眼了，我幹嘛還跟你客氣？」說得理直氣壯的勾陣忽然皺起了眉頭。「對了，你要這樣抱着我抱到什麼時候？快放我下來。」

「你……！」

紅蓮的封印跟原本的使用情況不太一樣。

「幹嘛？」

兩人說得一派輕鬆，其實是很認真在思索打倒大蛇的策略。

「你問得真直接。」

「你跟其他人說話都繞很大一圈啊！」

「啊？」

「的確是，還滿精彩的……」

「繞個大圈子說話，還不是要回到原點？」

低沉的咆哮聲陰森又可怕。

「當對方是人類時，天條會成爲我們的枷鎖。只有人類可以跟人類對峙，要不然就是異形。」

「沒錯。」

吐出帶着怒氣的嘆息後，紅蓮突然眨眨眼睛，瞪着晴明。

晴明指着正對自己的失態深切反省的兩名鬥將，對昌浩說：

最強的騰蛇是火將，跟水性的大蛇屬性不合。以目前的實力來看，連騰蛇的火焰也很難打倒大蛇。

「沒錯，就這點來說，道反聖域的守護妖們是很好的戰力。」

「我說我不要。」

勾陣安靜下來。紅蓮滿臉嚴肅地思考着，似乎很注意自己的措詞。他停下腳步，把視線轉向勾陣。

有點失望的昌浩好奇地往清澈的水底看。仔細一看，可以見到水底密密麻麻地鋪着石子。

勾陣不高興地咂咂舌說：「你到底要去哪裏？」

「騰蛇。」

「……你希望我再說一次嗎？」

「如果摘下金箍，你贏得了大蛇嗎？」

聽到那種不清不楚的話，目光依然尖銳的金色眼睛往上看。

「你的丸玉就是這裏的石頭。」

「本來就該請教大神啊！我不能放你下來。」

看到晴明右手結印，口中念着咒文，勾陣狠狠地瞪着他。

「就是一座湖嘛！」

紅蓮停下腳步，面有難色地看着勾陣往下望着自己的烏黑眼睛。

「比……喲……啞……利。」

紅蓮和勾陣都沒有察覺晴明他們這麼靠近自己。

「你……你給我記着，晴明！」

施加封印，是他厭惡過強的力量，憑自己的意志決定的。

「騰蛇！」

珂神與昌浩和解了。但是，還不知道能不能把八岐大蛇送回黃泉之國。珂神說要找出辦法，回家去了。當他再來找昌浩時，會不會有辦法了呢？

「喂！晴明，快制伏這傢伙。」

「……」

聽說那座湖跟海灣一樣大，問題是，這個聖域有那麼大嗎？

「……」

「不要吵，安靜點……對不起哦！我不該被真鐵打到體無完膚。」

紅蓮所說的「制伏」，就是讓勾陣「昏過去」的意思。

「嗯，騰蛇和玄武的傷也都是在這裏治好的。」

「但是，我不可能一個人打倒八頭八尾，頂多三隻……呃，如果打到自己再也站不起來，變成廢人，大概可以打倒四隻。」

「那樣最快吧？」

很遺憾，的確是這樣。

「幹嘛？」

而且，還有真鐵和真赭。

如果是解除封印後不受限制的地獄業火，會怎麼樣呢？

勾陣稍微反省，也許自己說得太過分了。

封印之術大多是用來防止災禍，或隱藏某種東西的存在。

這下真的把勾陣惹火了，她二話不說就給了紅蓮的側臉一記左拳。紅蓮輕鬆以右手接住，眯起眼睛接着說：

「紅蓮、勾陣，真難得看到你們這樣子呢！」

「沒有枷鎖，說不定可以打倒。」

「沒聽見、沒聽見。」

勾陣這麼想，但是聰明的她只把這個想法藏在心底，換個話題說：

板起臉的紅蓮低聲咒罵着：

昌浩對晴明點點頭後，猛然想起，因爲接連發生太多事，他都還沒有向女巫道謝呢！本來是來謝謝女巫送的丸玉，卻因爲忙着應付突發狀況，完全忘了這件事。

勾陣聳聳肩說：「要不要準備酒？」

即使不留退路，耗盡所有力量，也只能打倒一半。既然連最強的騰蛇都這樣，那麼，自己痊癒後恐怕也只能打倒一、兩隻。

「咦，這樣不會有事嗎？」

珂神雖是祭祀王，但是他決定停止戰爭，也不能保證真鐵他們會服從。

「原來如此……」

紅蓮不會給自己過高的評價，說的是很實際的數字。而且，在戰鬥中如果不保留一點力量，等於是自殺行爲，必須極力避免。

但是——

而且只是頭的部分，沒有能力顧及蠢蠢蠕動的八隻尾巴。

正要破口大罵時，欠缺警覺性的悠哉聲音插進來說：

他畢竟是號稱十二神將中最強的兇將，儘管對方是利用了風音的靈力，他恐怕還是很難承受敗給人類的打擊。

「好主意，如果可以把它灌醉就萬萬歲了。」

插圖5

在他眼前開展的瑞碧之湖，大是很大，卻可以清楚看到對岸。的的確確只是座湖，不像沼澤那麼小，但也沒有海灣那麼大。

石子的顏色很眼熟，昌浩不由得透過上衣按住胸前的香包和丸玉。

「真是的。」

「是不是你自己來看比較清楚？」

「什麼意思嘛！真是的……」

說完，白虎突然眨了一下眼睛。

紅蓮上岸後，轉身朝向湖面，臉上露出感慨萬千的表情。

白虎懷疑地問他：

「喂，騰蛇，你總不會是……」

金色眼眸看着白虎。

「總不會是因爲上次勾陣把你打昏，所以你懷恨在心吧？」

「怎麼可能？」

他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很震驚。

白虎看到那樣的表情也很訝異，心想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

「不是嗎？那就好。」

「我把她扔進湖裏，是爲了治療她的傷，怎麼能說是報復呢？那傢伙也曾經把我扔進去呀！」

晴明、昌浩和白虎都說不出話來，看着紅蓮。

分明就是懷恨在心嘛！他本人卻沒有察覺。

似乎有種種思緒在他心中打轉，總之，別人的心思是很難看透的。

望着波紋和緩的水面，晴明憂心地皺起了眉頭。

「嗯……可怕的還在後頭呢！」

狠狠瞪着他、要他記住的那雙眼睛，真的很生氣。

身旁的昌浩無奈地抬頭看着祖父說：

「您這樣不行哦！爺爺，惹勾陣生氣很可怕呢！」

他可是親身體驗過，因爲紅蓮、勾陣和晴明今天連番訓了他一頓。

看到小怪擺出妥協的姿態，昌浩才鬆了一口氣。

「昌浩，你仔細聽着。」

聽到小怪這麼說，昌浩的表情頓時緊繃起來。

不對，應該去的地方是那座鳥發峯，那裏有東西敲打着昌浩的胸口。

昌浩下意識地摸摸被雷擊貫穿的左背，還有被利牙撕碎的大腿，想起早已消失的痛楚。

爲了奪回被奪走的東西，他們讓可怕的蛇神再度降臨。繼承九流族血脈的人幾乎都死光了，據說只剩下寥寥幾人，當代祭祀王恐怕是九流族最後一個大王了。

「再說，我們的心都被天條束縛着……雖然有跟沒有一樣，但畢竟還是有。」

這些昌浩都知道，但被迫面對時，心還是如此動搖。

昌浩緊張地屏住了氣息，小怪淡淡地對他說：

剛纔他自己也說過同樣的話。

即便是大王的命令，真鐵的意志恐怕還是跟他的名字一樣堅定吧！

昌浩的心怦怦跳了起來。

「即使如此，爲了保護你和晴明，不管多少次，我都會毅然拋開天條。」

小怪知道他要說什麼，聳聳肩，甩一下尾巴說：「我知道你想相信那個珂……呃，是比古，可是，萬一他找不到辦法把大蛇送回黃泉之國，就只好發動戰爭了。要是放着那隻大妖不管，不只道反聖域，整個出雲都會受害。」

「沒錯，你說得對，最好是我杞人憂天。」

不過，憑腕力是贏得了，憑嘴巴卻屢戰屢敗，恐怕也不是那麼可靠。

紅蓮滿臉不高興地插嘴，說完就變成了白色小怪的模樣。

「小……怪……」

「說真的，勾不能作戰就慘了。當需要總動員時，有沒有她差很多。」

爲了所處的立場，有很多事都必須壓抑自己的心。

昌浩相信比古，但心中某處不斷響起警鈴，卻也是事實。

「小怪，你說總動員是……」

這件事小怪說過很多次了。不只小怪，其他神將也跟他說過好幾次。

「小怪！」

小怪的眼神堵住了昌浩的喉嚨。

「小怪，怎麼了……」

「發動戰爭打倒大蛇，是最後的手段吧？」

玄武和天一正用波動牢籠困住蛇神的第一個頭，可能的話，現在最該做的應該是打倒那個頭，讓他們兩人得到解放。

心跳得好快，靜不下來。他總覺得非去不可，非去找比古不可。

事情沒有絕對。比古是九流族的祭祀王，立場不同，等於所承受的命運不同。

「既然這樣，我們何不試着相信昌浩所相信的比古呢？不必完全相信，但總比一開始就懷疑他好吧？」

他蹲下來，配合小怪的視線高度。

「他們已經沒有後路，揹負了族人的誓願，又被逼到絕境，很難想象他們會做出什麼事。」

「那就要看九流族怎麼做了。」

「嗯，到時候就把紅蓮拖出來擋，因爲只有紅蓮打得過勾陣。」

默默聽着小怪說話的晴明，忽然垂下了視線。

昌浩回過頭，看到風音披着六合的靈布，慢慢走了過來。

他一直覺得忐忑不安。在雨中遙望着迷濛的鳥發峯時，那股縈繞在心中，揮之不去的感覺到底是什麼？

白虎不忍心看昌浩垂頭喪氣的樣子，開口幫他說話：

「現在只有我、白虎和太陰可以正常行動，這樣下去情勢相當不利。」

那個救起六合與風音的比古神所說的因果關係，實在太沉重了。

昌浩緩緩開口向他確認：

小怪正好玩地看着昌浩那種表情，忽然張大眼睛，臉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這個提議頗像你的性格，白虎，聽起來還不錯。」

聽它說得那麼肯定，晴明的表情也緊繃起來。

昌浩沒辦法反駁他，沒辦法叫他不要說這些話。

小怪又繼續對沉默的昌浩說：

不只昌浩有某種預感，晴明也同樣感受到不祥的氣息。

「……」

夕陽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昌浩。

一直沒有說出自己真正想法的珂神，不就是這樣嗎？

昌浩大聲抗議，小怪以眼神制止他，又低聲接着說：

劍術高超、帶着灰黑狼攻擊他們的年輕人身影閃過腦海。

小怪很乾脆地點頭說：

他也很想相信，既然彼此瞭解，就不用再擔心了。然而，他不會無知到天真地去相信這種事，因爲在漫長的歲月中，他看過種種例子。

夕陽色眼睛嚴肅地眯了起來，白色耳朵微微抖動，面色沉重。

「喂，昌浩，我很擔心你。你相信比古沒關係，我也能理解你想相信他的心情。他應該也跟你一樣，可是，別忘了你們的立場不一樣。」

「你可以相信比古，但是，我不認爲那個真鐵會輕易聽從比古的話。」

「老實說，我不認爲把八岐大蛇當成神來祭拜的九流族會那麼輕易收手。」

神將們的神氣並非無限，他們現在已經有點強撐了。在帶着強烈妖氣的雨水中，嬌小的玄武和柔弱的天一正用渾身力量鎮壓着蛇頭。

小怪——紅蓮說，自己沒有其他同袍那麼大的束縛，其實那只是他自己的說詞。曾經三次觸犯天條的沉重，早已變成誰也無法想象的創傷，烙印在他的心底深處。

「喂！不要推給我，我可不想再跟那傢伙打第二次了。」

「我領教過他的劍法，所以我知道他是那種會爲了自己的信念不惜拋棄生命的人，要改變他很難。」

「要不然，有什麼萬一時，你會很難過。」

昌浩的表情嚴肅，看着小怪的眼神更是僵硬。

小怪搖搖尾巴，眯起眼睛說：

「可是，騰蛇，那只是你的憂慮，說不定不會變成那樣。」

小怪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責怪，也無意強迫昌浩怎麼做，說的都是真正關心他的話。

比古揹負着就快滅絕的九流族誓願，說穿了根本沒有任何自由，所謂大王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