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8352 字
※ ※ ※
晴天時看得見的水平線,因爲下雨而變得迷濛不清。
女孩站在碼頭邊,遙望着霧茫茫的水面。站在她旁邊的隨從低聲對她說:
「齋小姐,差不多該回去了。」
聽到低沉穩重的嗓音,女孩猛然抬起了頭。
看起來年紀纔剛滿十歲左右,臉龐還帶點稚氣,卻有着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度。披在背上的長髮烏黑亮麗,更襯托出她皮膚的白皙。
爲了替她遮雨,隨從用自己的衣服蓋住了她,所以她看不到身材修長的隨從的臉,但是她很清楚隨從現在是什麼表情。
大約二十多歲的隨從有張穩重精悍的臉,剪短的黑髮,可能是被海風吹得褪了色,有點紅、有點凌亂。他穿着無袖的白色衣服,綁着細細的紫色帶子,保護手肘到手腕的手臂套和小腿護套都是像夜晚波浪的深色,身上披着同樣是無袖的外衣,他就是用這件外衣替女孩遮着雨。
女孩完全沒有淋到雨,年輕的男隨從卻一直淋着雨。
「益荒。」
嗓音還不成熟,卻夠洪亮,不但穿越了雨的縫隙,也沒被浪聲淹沒。
「在。」
「你想這些波浪是延伸到哪裏?」
女孩看着拍打碼頭的白浪,向前一步。被雨淋溼的岩石很滑,而且再踏出半步就沒有地面了,從這裏到海面有好幾丈高,正確高度不清楚,但可以確定掉下去準死無疑。
被稱爲益荒的年輕人嚴謹地回答:
「小姐,您是認爲延伸到其他世界,而不是現世吧?」
女孩眨了眨眼睛。
「在那裏,我們的公主也不會感到痛苦吧?」
聽到女孩淡淡的話語,益荒面不改色地回說:
「公主不會感覺到痛苦。」
大大的眼眸微微波動,但很快就看不見了,恢復原有的平靜,就像無波無浪的水面。
「嗯?」
小怪把長長的白色耳朵往後甩,搔搔眼睛上方說:
坐在他肩上的小怪早已發現,移到了另一邊肩膀,用尾巴拍拍昌浩的背。
啊!可是臨走前,風音表情僵硬地來向他謝罪說「以前種種對不起」時,他覺得自己可以好好面對她交談了。
昌浩自己沒有跟風音說到多少話。
「你還是饒了我吧!不要變重,那樣肩膀會痛。」
「嗯,從這裏看是有點困難。爬到屋頂上,說不定可以看清楚一點……當然,如果能爬上寢宮周圍的高牆更好……」
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要說什麼。他對風音的事知道得不多,風音沒事也不會來找他說話。
昌浩猛然轉過頭,看到站在一起的藤原行成與敏次,嚇得全身僵硬。
昌浩注視着小怪的側臉,心想它是不是把某些事埋藏在心底,不讓人看出來呢?還是完全遺忘了?
「要我變重也行,只是那樣會有不少麻煩。」
※ ※ ※
「不過偷溜進去後,就被拖進了瘴穴裏,也難怪你不記得了。」
但是,「你做得太絕了」這種話,他還是說不出口。
除了最上層的卷軸外,其他都收在昌浩的高度也看得到的架子上。
昌浩走向陰陽部,小怪跳上他的肩膀,甩動長長的尾巴。
沒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事件,就是每天、每天在同樣的時間出門,做直丁該做的事,然後比規定時間晚一些離開陰陽寮回家。
「哇!?」
「是嗎?」女孩點點頭,垂下眼睛說:「沒多少時間了,快一點。」
昌浩看着夕陽色的眼睛,終於想起那件事,大叫起來。
皇上和后妃們現在都暫時遷移到位於一條的臨時寢宮。不過,皇宮裏的寢宮並不是完全沒有人。
「哦,嗯……說得也是。」
一般人看不見的小怪體型有大貓或小狗那麼大,卻幾乎沒有重量。昌浩知道它應該是用通天力量把自己調整成那樣,不過,有時候昌浩也很想知道,沒調整前是多重?最合理的推測是跟紅蓮一樣重,可是紅蓮的體重又是多少呢?神將的體重會不會跟人類差不多呢?還是身體組織的質量跟人類不一樣?
「很好,都找齊了。」
「爺爺纔有可能被皇上召進寢宮吧……!」
「嗯?」驚訝的小怪呈靜止狀態,看着自己背後的手說:「怎麼了?你幹嘛啊?昌浩。」
「不、不,我說的是你曾經在三更半夜偷溜進去過。」
「小怪,你那邊有找到嗎?」
女孩緩緩走着,益荒也配合她的步伐往前走。
「我還沒進去過寢宮呢!」
小怪也挺直了背,跟昌浩一樣,直盯着烏雲密佈的天空。
最先發現異狀的是跟昌浩同時接觸污穢而請了凶日假,齋戒淨身後再回到工作崗位的藤原敏次。
昌浩把手從小怪背上縮回來,眼神飄忽,覺得心情很複雜。
昌浩是在回到工作崗位不久後,才聽說寢宮空氣不對勁的事。當時是陰曆七月底,被抄寫歷表的工作追着跑,所以他記得很清楚。
「果然有可疑氣息的漩渦。」
的確有過這麼回事,那是在冬天的三更半夜裏。當時爲了尋找被挖開的瘴穴,他們翻遍了京城,最後乘着太陰的風追逐被風音帶走的公主修子的行蹤,追到了正在重建中的寢宮。
昌浩瞥了小怪一眼,又圓又大的夕陽色眼睛也回看他一眼。
望着寢宮上空胡思亂想的昌浩,完全沒發現有人走到了他身邊。
「……」
「喂,不對吧?」
正在最上面一層幫昌浩找卷軸的小怪探出頭來說:
回來時,已經過了七夕的乞巧奠,京城完全蒙上了秋天的色彩。
好不容易纔冒雨趕到陰陽寮的昌浩用寮裏準備好的毛巾把臉擦乾,嘆了一口氣。
「謝謝。」
在昌浩肩上保持完美平衡的小怪用後腳抓抓脖子說:
「我在想,你很輕呢!小怪。」
「以前的日子真是波濤洶湧呢!」
小怪搖搖一邊耳朵,對眉頭深鎖的昌浩說:
昌浩接住了被拋下來的卷軸,打開來確認內容,以免搞錯。
在雨中前進的兩人很快消失在蒼鬱的樹林中。
兩人邊低聲閒聊,邊走回陰陽部時,昌浩忽然停下了腳步,望向圍牆與大門內的寢宮——不,正確來說,應該是寢宮上空。
天空中黑雲密佈,雖然是白天,卻昏暗得像傍晚。
不過空氣不對勁這件事,並非公開消息,昌浩是從大哥成親那裏聽來的。
「我想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
他與上級交代的一覽表一一覈對,仔細確認有沒有錯。如果搞錯的話又得來找一次,是時間的浪費。
「不客氣。」
昌浩跟太陰、玄武和六合在一起,而小怪——
昌浩這麼嘀咕時,小怪猛然豎起一邊耳朵說:
跨出腳步時,從衣服縫隙看到的海洋應該是一望無垠,卻因爲煙雨迷濛,恍如不存在的海市蜃樓。
其中,包括專門在溫明殿伺候的宮女們,因爲擁有「內侍」③的崇高官位,所以還有武官在那裏待命,保護她們。
「幹嘛?」
好久沒有過這麼平靜、單調的生活了。
「嗯?」
除了建造寢宮的工人們之外,沒有被燒燬的宮殿還留下了不少看守寢宮的宮女和侍從,由於皇上不在,他們都無事可做。
神將會跟人類不一樣嗎?那麼,以人形出現的高龗神又有多重呢?
「好。」
完全沒有印象的昌浩雖然隸屬陰陽寮,但還是官位最低的「地下人」。寢宮相當於皇上的寢室,有高牆環繞,還有好幾道門豎立在外,最下層的人想要進去,根本就是作夢。
小怪一副真的很煩的樣子皺起眉頭,怪腔怪調地說,昌浩低聲笑了笑。
「咦,我幾時進去過?」
「我是說,我來陰陽寮工作一年多了,很少有這種時候,可以只專心做陰陽寮的工作,不用想其他事。」
據成親說,剛開始他自己也沒發現。
「謝謝。呃,還有……」
「就是嘛!每天每天下,下得煩死人了。」
「雨若再繼續下的話,會很麻煩。」
「我還在安排要把她帶來我們這裏,不過……」
雨水像瀑布般從屋頂灑下來,昌浩腳邊的小怪利用那些水靈活地衝掉四肢上的泥土。
在道反聖域時,小怪跟覺醒的風音談了什麼,昌浩不知道。那時正在迎戰八岐大蛇,沒有餘力問那麼多,等事情解決後,一行人又很快回到了京城裏。
因爲旁邊都沒人,才能做這種事。有人在看時,不管昌浩手上拿多少東西、有多需要幫忙,小怪也都只能袖手旁觀。
昌浩抱着六卷卷軸,從書卷庫的書庫裏出來,小怪走在他後面,替他拉上了木門。
「回想起來,好像是這樣。」
從出雲回來後,昌浩都沒有去夜巡。有必要的話,他會去,但是都沒什麼緊急事件,所以他就以陰陽寮的工作爲優先了。
希望下次見面時,可以談些比較有建設性的話題。
昌浩說不出話來。小怪在他肩上用後腳直立起來,挺直了背,把一隻腳遮在眼睛上方說:
看到昌浩快速往後退一步,敏次不高興地說:
「昌浩,你怎麼看到我們就往後退?」
小怪面色凝重地喃喃說着,昌浩也默默點了點頭。
「皇上的公主呢?」
「遵命。」
女孩抬頭看着年輕人。
仔細想想,本來就該這麼做。
小怪拼命抓着脖子,昌浩不由得摸了摸它的背。
昌浩他們是在一個月前從出雲國的道反聖域回來的。
「沒、沒什麼……」
昌浩在書卷庫裏尋找上級要的卷軸時,忽然有感而發。
去年夏天燒燬的寢宮正在重建中,全新的寢宮預計在一個半月後落成,但是由於連日來下的雨,工程有些延宕。
那時候跟昌浩失散的小怪,也就是紅蓮,被風音的縛魂術捆住,靈魂被黃泉瘴氣吞噬了,軀體也被黃泉的屍鬼所盤據。
「遵命。」
昌浩眨了一下眼睛。
「嗯?啊,找到一卷,我丟下去給你。」
結束凶日假回來工作後,一直被堆積如山的工作追着跑,不知不覺間就進入了陰曆八月。
「就是嘛!」
「說得也是……」她輕輕拉扯年輕人的衣服,轉身說:「回去吧!大家都在等我們。」
「三更半夜?……啊……!」
那時候他們纔剛在寢宮降落,就被拖進了瘴穴裏,拆散了昌浩與小怪。
「咦?啊!是,對不起……」
突然看到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當然會受到驚嚇,昌浩真的嚇了一大跳。
抱在手上的卷軸差點散落一地,昌浩慌忙重新抱好。這些東西很重要,在敏次面前掉落的話,一定會被他數落個沒完沒了。
「昌浩,雨下這麼久,的確會讓人沒精神,可是也不能這麼渙散啊!」
敏次責備地揚起眉毛,行成拍拍他,笑着說:
「有什麼關係呢?敏次。剛纔你不是也望着那邊的天空,沉思了很久嗎?」
「我是……」敏次非常認真地辯解:「我是覺得寢宮上空有奇妙的漩渦……只是我沒有靈視能力,現在還不敢確定。」
昌浩眨了眨眼睛。
他沒問過敏次的看法,但可以確定他一直很在意。
「我一直在反省,應該更確定後再去找成親大人,不該那樣脫口而出。」
「是嗎?那是陰陽師的直覺,所以你應該更相信自己纔對。昌浩,你也這麼認爲吧?」
問題突然被拋向自己,昌浩一時說不出話來。
「咦?呃……」
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昌浩思索着,在他肩上的小怪滿臉不悅,把兩隻前腳環抱在胸前,一隻後腳往昌浩肩上用力一跺說:
「慢着、慢着!」
肩膀受到輕微衝擊的昌浩稍微往一側傾斜,手上的卷軸又差點掉下來,他慌忙重整姿態站直。
喂,有點痛耶!昌浩只在心裏咒罵着,臉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小怪把圓圓的眼睛眯成半月形,激動地說:
「喂,行成!所謂值得信賴的陰陽師直覺,是指像昌浩或晴明這種在京城裏數一數二有實力者的直覺!這個無能的山寨版陰陽師的直覺只是想太多、自以爲是、錯誤判斷,要說這種夢話,也等睡着以後再說嘛!」
行成和敏次都把目光轉向出聲者。
這麼回想起來,昌浩可以勉強維持體力,都要歸功於彰子的用心,日後可要再好好謝謝她纔行。
騰蛇實在太偏愛昌浩了,昌親這麼想,拍打還傻愣愣地杵着不動的弟弟的後腦勺,若不是他頭上戴着烏紗帽,昌親就會在他頭上胡亂抓一把。
擔心的昌親彎下膝蓋,搖晃昌浩的肩膀。小怪從烏紗帽和卷軸之間的縫隙觀察昌浩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昌親看得到小怪,也聽得到聲音。他所在的天文部離這裏很遠,竟然聽見了小怪的怒吼聲,所以他才跑來看到底怎麼回事。
「可不可以知道這場雨究竟會下到什麼時候?老實說,剛纔我接到通報說,鴨川的河堤有部分潰決了。」
昌親點點頭,眨眨一隻眼睛說:
「從風的動向和雲的厚度來看,都沒有停止的跡象。博士也覺得事態嚴重,如果雨再繼續下,就會考慮奏請皇上,在貴船舉行『止雨』的祈禱儀式。」
「這就是問題所在……」
望着雨下個不停的天空,行成滿臉沉重。
「怎麼了?」
這麼忙碌的行成會利用僅有的空檔時間,匆匆忙忙來陰陽寮一趟,多半是爲了轉換一下心情吧!
昌浩他們對着手輕輕一揮走向寢宮的背影深深一鞠躬。
原來是睡眠不足,難怪過了這麼久,還是跟彰子差不多高。
「關於身高。」
敏次聽到鐘鼓聲,想起有課要上,也快步離開了。小怪從昌浩的肩上跳下來,用兇狠的眼神盯着敏次的背影。昌親看着它,苦笑說:
昌親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行成的表情變得有些陰暗。
好,就從今天起好好睡覺。除非有必要,否則晚上一定要好好睡覺,飯也要好好喫,還要適度地運動。
「唉!也難怪啦!」
行成每天都會去晉見遷移到臨時寢宮的皇上,除了稟報工程進度外,還要請皇上裁示政務,再從那裏趕到皇宮處理繁忙的事務。
每當有事件發生時,他白天要在陰陽寮做直丁的工作,晚上還要到處奔波。爲了趕快長大、長高,他拼命喫也拼命活動,卻疏忽了最重要的事。
昌浩已經大受打擊,振作不起來了。
有種種理由,譬如不喜歡他、看他不順眼、八字不合等等。最重要的是,小怪覺得不甘心,除此之外,第二、第三重要的還是不甘心,就把這樣的情緒全都發泄在敏次身上了。
在出雲時,比古也說過,他們只差一歲,昌浩的個子卻小很多,難道真是因爲晚上到處奔波的關係嗎?
「你看,視線都升高了,可見你有好好喫,也有好好睡,對吧?」
「有這麼難得嗎?我偶爾還是會跟談得來的人站着聊聊啊!」
昌親向面帶爽朗微笑的行成鞠躬行禮,走到昌浩身旁,沉着地說:
昌浩很驚訝,但其實沒什麼好驚訝的,因爲昌親跟吉昌是隸屬於同一個單位,既然昌親聽到了,吉昌當然也聽到了。
「果然是這樣。」
「啊,原來如此。」
「詳細情形我也不知道,總之,我聽說的就是那樣。以前大家都對我和大哥說要好好喫飯,而且儘可能多睡一點。」
「這樣啊……」
「光好好喫不行嗎?」
所以昌親纔會在這種工作時間「剛好」經過這裏。
臉上掛着笑容僵住的昌浩吞吞吐吐地說:
「對!……咦?」
昌親點點頭說:
「這……」
「這些日子都看不到陽光,再不放晴的話,除了寢宮的重建外,還會影響到農作物。」
「昌浩,你長高了一點呢!」
「我該回去工作了,敏次、昌浩、昌親大人,告辭了。」
這個動作像是在說「難爲你了」,昌浩在心底小小感動了一下。
昌浩很拼命在喫,因爲他的生活是靠體力決勝負,尤其是當有事件發生而必須夜巡時,爲了彌補睡眠的不足,更要注意營養的攝取。但有時候還是會來不及喫,他就帶着彰子替他準備的水果乾當成備用糧食,回家後,再把彰子偷偷替他準備的飯糰喫下肚,然後小睡片刻。
抱着卷軸的昌浩蹲了下來。不,比較貼切的形容應該是全身無力,整個人癱坐下來。
「聽說睡覺時,身體會成長。我開始入宮工作後經常熬夜,但還是會盡量找時間睡,不過輪夜班的時候就沒辦法了……咦?昌浩……?」
「昌浩?」
「昌浩?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你還好吧?」
「是的,怎麼了?」
行成身爲官員的辛苦,昌親多少可以理解。成爲參議女婿的大哥成親,工作時也總是繃緊全副精神,只有在跟弟弟們相處時才能夠喘口氣。
不管小怪怎麼嘰嘰哇哇地罵一堆不講道理的話,行成和敏次都聽不到。
儘管是隱形,但大多陪在成親和昌親身旁的太裳,還有嚴肅但很會照顧人的天后,都曾經告訴他們,想長高、長大就不能挑食,什麼都要喫,還要適度地運動,晚上也要睡得好。
小怪也轉過身,用後腳直立起來,抬頭看着他。
「小怪,你爲什麼對敏次這麼兇呢?」
昌浩心想,爲什麼只有我聽得到它的叫聲呢?真希望有人可以跟我分擔。
行成仰望着混濁沉重的天空說:
猶豫不決的昌親正要開口時,行成對他點點頭,沮喪地說:
「嗯。」
然後昌親眨眨眼說:
「既然敏次大人這麼覺得,就不該小看這件事,我哥哥也這麼說。」
行成顯得有些失望,但很快挺起背脊說:
「止雨的祈禱儀式嗎?知道了,我也會稟報左大臣。」
「行成大人,真難得您會站在這種地方聊天呢!」
三對眼睛都驚訝地望向行成。
「所以才叫我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啊!」
昌親所說的「博士」是天文博士。他這個人向來公私分明,在陰陽寮內決不稱吉昌爲父親,然而,天文部的人私底下其實都覺得他不必拘泥到這種程度。
是可以稍微喘口氣的時間。
「真的嗎?哥哥!」
「好久不見了,行成大人,還有敏次。」
聽到哥哥這句話,昌浩猛然抬起頭。
這位身兼右大弁與藏人頭的能幹官員面色凝重地深深嘆口氣說:
「嗯,好難回答的問題。」
「對了……」行成忽然開口說:「昌親大人是在天文部吧?」
「昌浩,你是怎麼了?」
身後傳來有所顧忌的叫喚聲,對昌浩來說簡直就是天助。
「這……這樣啊!可是我的修行還不夠……」
「啊!昌親大人。」
「您好。」
「幸虧及時堆起沙包,在造成大災難之前就把事情解決了……不久後,上面應該就會命令陰陽寮長占卜這場雨會下到什麼時候,但是現在可以請你先猜測一下嗎?」
三個人都倒抽了一口氣。保持緘默的小怪夕陽色的眼眸兇光閃閃,轉爲嚴厲的表情。
「由於陰雨綿綿,寢宮的重建工程延宕了,我正在煩惱呢!木工寮④的工人都發牢騷說雨不停就無法施工,因爲木材淋到了雨,尺寸會改變。皇上也很擔心工程進度。」
不管是哪個時代,小孩子都會希望趕快長大、長高。
小怪把前腳砰地搭在昌浩肩上。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小怪放聲大叫。
昌浩在心中發誓,一定要長到跟哥哥們一樣高。
「昌浩,如果不舒服,我去跟博士說,讓你早點回家……」
「騰蛇,你的聲音還真驚人呢!連我那裏都聽得見,把博士也嚇壞了。」
敏次好像很驚訝,眼睛張得斗大,行成是開心得眉飛色舞。
如果六合跟勾陣在的話該多好!昌浩不禁打從心底期盼他們兩人的歸來。這一個多月來,他第一次這麼希望他們趕快回到京城。
雖然說得支支吾吾、結結巴巴,但敏次的心情應該不錯吧!因爲不只行成,連成親都稱讚了他。
聽到昌親這麼說,行成苦笑起來。
「只有好好喫,沒有好好睡,就長不高嗎?」
看到敏次恭恭敬敬地低下頭,昌親眯起眼睛,在昌浩背上砰砰拍了幾下。
這件事就先擺到一邊不提了。
「我想也是,不過我真的很佩服您,這麼忙還有這種閒情逸致。」
「父親嗎?」
昌親好奇地看着臉色驟變的弟弟,回答他說:
發現行成和敏次的目光都投注在自己身上,他才趕緊應付地說:
「哥哥……」
至少跟敏次聊天時,不必猜測話中話,也不必先發制人,爾虞我詐。
謝謝你,哥哥,我不是孤軍奮戰。
即使沒下雨,天空也是烏雲密佈,沒有陽光照耀。
被小怪在耳邊大吼大叫,真的好吵,昌浩不禁茫然地望向遠方。
聽完眉開眼笑的昌親所說的話,原本直點頭的昌浩忽然眨了一下眼睛。
「嗯?」
昌浩抬起頭,虛弱地搖搖頭,對擔心他的哥哥說:
「不,我沒有不舒服,只是有點腿軟而已,沒事了。」
「是嗎?」
「是的,謝謝你的關心,哥哥。」
「那就好……」
看到昌浩強撐着站起來,昌親原本還有點擔心,但是看到他又挺直了背脊,就比較放心了。
「如果不舒服就要休息,知道嗎?」
昌親一再叮嚀後,就回天文部了。昌浩目送他離開後,也向陰陽部走去。
走在他身旁的小怪甩了甩尾巴說:
「喂,昌浩。」
「什麼事?」
又蹦又跳的小怪看到中務省的官員從前方走來,就跳上了昌浩的肩膀。
「雖然昌親那麼說,可是你放心,就算不睡也不會長不高。」
「真的嗎?」
昌浩不由得停下來追問。小怪強忍着苦笑,裝出正經八百的表情。
「真的,因爲晴明也跟你一樣常常外出夜巡,可是你看他長那麼高。不過,有睡當然還是比沒睡好啦!」
想到祖父使用離魂術時的年輕模樣,昌浩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這樣啊……太好了!」
不過,昌浩還是鄭重發誓,今後能睡的時候就會好好睡。
小怪嗯嗯地點點頭。其實晴明是在超過二十歲、收十二神將爲式神後,纔開始夜巡的,但是,小怪判斷最好還是不要告訴昌浩這件事。
然而,那並不令人討厭。
它可以想象得到勾陣和六合會怎麼說,還有他們的表情。隨時陪在昌浩身旁是自己的任務,但是以前的自己,似乎不是這麼習慣附近還有其他人在。
「工作一結束就趕去,然後馬上趕回家。」
④ 木工寮隸屬於宮內省,負責宮殿的營建、修理與材料的管理。
③「內侍」是掌管後宮事務的一個官職。
但是,那個神總是注視着這片大地。現在這瞬間,說不定也窺視着昌浩。
小怪瞪大眼睛說:
「工作結束後,我想去一趟貴船。」
「幹嘛?」
「喂,小怪……」
小怪看着下雨的天空,甩甩耳朵。
不過,被迫面對殘酷試煉的次數也相對比較多。
小怪搔搔耳後,想着這些事。
小怪收起嘲弄的表情,正經八百地問。
昌浩稍微沉下臉說:
現在,騰蛇愈來愈能適應附近有人在的狀態了。對誕生以來幾乎是獨自過着孤單生活的騰蛇來說,這是非常戲劇性的變化。
「是哦……去幹嘛?」
受到神的矚目不是什麼壞事,因爲可以接近那樣的存在、聽到祂的聲音、接觸祂的意志的人所受到的加持,程度遠比不可以的人高出許多。
「喂,你也太善變了吧?」
「行成大人也說過,這場雨實在下得太久了。爲什麼會下這麼久呢?如果有原因的話,我想請教高龗神。而且仔細想想,從出雲回來後,都還沒去過貴船,所以去問候一下也好。」
【註釋】
昌浩點着頭說:
心已經飛到遙遠西方的小怪拉回意識,看着昌浩說:
這孩子掀起了很大的漩渦,不但自己動起來,也大大牽動了周遭的人。
剛剛還堅決地發誓晚上要好好睡覺,現在馬上推翻了。
如果六合或勾陣在場,是會抗議呢?還是會附和自己的話,增加說服力呢?
「說得也是。」
聳立在北方的羣山被房子遮蔽了,從這裏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