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左近櫻確實快死了，氣都枯竭了。

氣會循環，該循環到左近櫻的氣卻停滯了。

妖車仔滿月的月光中奔馳。

「車之輔，直直往前！」

昌浩掀起前車簾，指着前方。漂浮在車輪中央的鬼臉，神采煥發地響應。

《是！》

車之輔真的真的很開心，笑得好熱情。

《在下不知道有多期盼這麼一天呢……！》

打開車窗看着外面的小怪，甩了甩耳朵，它清楚看見從鬼眼冒出一粒淚珠，四處飛濺。（寂：車之輔，你好萌萌噠啊！）

《我要載着主人，在京城的路上盡情奔馳。只要主人呼喚，我就會依主人的要求轉動車輪往前進……！》

妖車滔滔不絕地說着，鬼眼淚如泉湧。

《在下……在下一直等着這一天，等得依然如三秋……》

小怪嗯嗯點着頭，拍拍激動得不斷抽泣的車之輔的車體。

效忠昌浩的式，一心一意等待主人歸來的心情，深深感動了小怪。

而那個被如此傾慕的主人昌浩，曾抓着立杆保持平衡，直瞪着白天降臨南庭的木花開耶姬所指示的方向。

風音說櫻花樹會帶來春天。昌浩原本以爲垂死的櫻花樹再也不能喚來春天，連木魂神都離開了，今後只會枯萎而死。

沒想到木花開耶姬並沒有放棄那棵樹。

昌浩請來那位女神，是爲了讓唐櫃裏的櫻花變成花飛雪。依昌浩的請求，女神應該在唐櫃降臨。

木花開耶姬卻違反昌浩的請求，降臨在左近櫻，還正顏厲色地只想南方。

想告訴昌浩什麼的女神，看起來很生氣。

昌浩搭乘車之輔奔馳，就是爲了確認是什麼東西。

車之輔待命的地方，是從巨椋池更往南走得森林入口。

樹木枯萎了，散佈着路兩旁的柊樹無一倖免，葉子都掉了，樹枝悲慘地折斷、更巖重的，還從樹幹中央附近彎曲。

昌浩想起前幾天在賀茂古寺攻擊脩子等人的黑影。難道是同樣的東西，在這附近出現了？

「昌浩是擔心你會做出危險的事。」

「車之輔在什麼，我全聽懂了，所以很高興。」

那是香袋和道反勾玉。這兩樣東西，他向來隨身攜帶。

如果是，那又是什麼呢？

自從失去原有的靈視力，就必須靠這個勾玉來彌補。沒有這個勾玉，昌浩就看見妖魔鬼怪。他也可以靠眼睛之外的感覺來辦識妖怪，但難免會先仰賴眼睛，反應就會比較慢，增加危險性。

昌浩斬釘截鐵地說完，車之輔就撲簌撲簌掉下眼淚。

車停了，昌浩走下來，繞到漂浮着鬼臉的車輪那邊。

小怪低聲回應：「嗯。」

從車窗爬上車棚的小怪，環視周遭，憂慮地皺起了眉頭。

「所以，你鬧也沒用，車之輔，我統統聽得見了。我要你聽我的話，乖乖在這裏等。」

不只柊樹，還有梅花樹、繡線菊、椿樹、山茶花樹。隨四季變遷，讓路人賞心悅目的樹木，都變成慘不忍賭的模樣。

「小怪，前面……」昌浩的聲音緊繃。

「我很高興。「

可見前方有什麼惹惱神的東西。

「小怪，不要多嘴。」

「往那邊走吧。」

在夢裏才能進入夢殿。在夢殿聽見的聲音，很可能只是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昌浩就這麼認爲，所以他有點擔心，回到現世後，還是會跟以前一樣，聽不見妖車的聲音。

車之輔目瞪口呆，小怪甩甩耳朵看着它。昌浩抓住小怪的脖子，把它拎到自己的視線高度，半眯起眼睛說：

「接下來我跟小怪去就行了，你在這裏等。」

車之輔跳起來，發出嘎當巨響，抖動着車子。

《那怎麼可以！在下要跟主人一起去！》

他真的很想聽車之輔說更多、更多的話，說什麼都好。

前幾天，小怪和昌浩回來京城時，這些樹木都還充滿生氣，蒼鬱茂密。

《嗚嗚嗚……主人說的話好殘酷……！》

昌浩對語氣激動的車之輔搖搖頭，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說：

昌浩發現車之輔嚇得縮起了車體，但還是往前跑，就叫他停下來。

《啊……？》

昌浩拉下臉，沉默不語。小怪用尾巴拍拍他的手，前腳指向前方說：

小怪坐着嘆口氣，對車體不停抖動的車之輔說：

他們直直往南走。有滿月的月光照射，光纖相當明亮。但還是沒有白天那麼亮，所以昌浩對自己施加了暗視術。

長久以來，他都聽不見車之輔的聲音，妖車在說什麼話，他都要透過小怪或者小妖們翻譯才知道，這件事令他非常懊喪。

啊，聽見了呢，他聽得懂車之輔的話了。他一直希望哪天可以聽得見，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對式來說，幫得上忙時無上的喜悅，昌浩卻叫他什麼都不要做，等着就好。

才一個多月就變成這樣，究竟發生什麼事？

前方飄蕩的妖氣，與襲擊古寺的黑影散發出來的妖氣一樣。

昌浩邊走邊輕輕拍打狩衣的胸口附近，確認掛在脖子上的東西在不在。

「是不是多嘴，由我決定，不是你。」

昌浩以溫柔地手勢撫摸車輪，平靜地說：

第一次聽到車之輔的聲音是在夢殿。夢殿是死者、神以及妖怪棲息的世界。

香袋可以辟邪。薰香具有驅邪除魔的力量。香袋的薰香已經舊了，幾乎沒有香味了，但昌浩不想換成其他薰香。

走在昌浩旁邊的小怪，忽然停下來，表情嚴肅地說：

「這是什麼……」

昌浩也察覺了。穿着草鞋的腳底，不時產生冰冷的抽痛。

住在播磨時，都是穿草鞋。他很喜歡那種腳被草鞋吸住的感覺，也學會了製作方法。只要有稻草，想做幾雙都行。

在播磨將近三年的生活，除了靈術、武術外，也增加了不少知識。有很多都是隻待在京城可能得不到的東西。

小心前進，注意周遭動靜的昌浩，察覺迎面而來的風含帶妖氣，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小怪……」

他低聲叫喚的聲音有些僵硬。

降低身體重心的小怪，默默點着頭，邊一步步確認安全性邊往前走。

冰冷的感覺不停沿着背脊往上爬，腰間附近卻正好相反，好像有什麼熱熱的東西往下脫。

一陣風吹過脖子，昌浩覺得頭暈目眩。

他猛然抓住身旁的樹幹，卻又湧現彷彿體溫從那裏流失的恐懼感，慌忙把手縮回來。

有種被從樹幹吸向樹根的感覺。

腳底的抽痛，轉爲劇痛，強烈撞擊皮膚。

昌浩踩過還是綠色的落葉，從枯萎的樹叢鑽出來，看到一棵令人傻眼的碩大櫻花巨樹。

他不由得屏住了氣息，在他旁邊的小怪也發出了驚歎聲。

「天哪……」

這是種在皇宮南庭的左近櫻的母樹。

在黃昏結束三回合比賽時，負責照顧櫻與橘的近衛府人員告訴昌浩，那棵櫻花樹是使用插枝法，不是由種子發芽長出來的。

以前，昌浩婷祖父說過。

昌浩沒注意到。就再這些看不見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

這種東西猖撅橫行，氣不可能循環。氣停滯了，就會枯竭。氣枯竭了，樹就會枯萎。樹枯萎了，該由花帶來的季節也不會來，其後就會異常。

他剛纔站的地方，想起啵叩啵叩的聲音，從土裏冒出無數的樹根。

左近櫻快死了。

沒多久，小怪把夕陽色的眼睛睜得斗大。

「昌浩，你看。」

巨樹的樹枝想四方伸展，茂密的樹枝結滿了花蕾。

「呀，老是把麻煩事統統推給我。」

知道小怪要說什麼的昌浩也啞然失言。

這棵樹快死了。

樹這種植物，依種類不同，全都各自相連。各自的木魂神緊緊相系，同種類出什麼事，就會相互感染。

「啊？！」

櫻花樹尤其有這樣的傾向。

在滿月下，數不清的花蕾，看起來宛如即將從樹枝凋落的木魂神碎片。

以爲是樹根的東西，並不是樹根。仔細看，那些黑影是由看起來像黑色櫻花花瓣的碎片聚集起來的。

他猜不透木花開耶姬所指的方向有什麼東西，但聽說櫻花的枝條來自那裏，大大震撼了他的心。

小怪只能從外面看着圍住櫻花樹與昌浩的結界，肚子背對變形怪蠢蠢欲動的氣息，嘆了一口氣。

昌浩問得太突然，小怪瞪大了眼睛。

注視着巨樹的昌浩，發現好幾丈粗的樹幹根部，有抖動的黑影。

是從何時開始的？季節是何時變得奇怪了？是從雨下不停的時候嗎？還是從發生乾旱的時候？花是從何時不開了？樹木是從何時枯萎了？

爲什麼會這樣？

他驚訝地定睛凝視，以爲自己看錯了。

恐怖的感覺在腳下窸窸窣窣滿地爬。同樣的感覺，似乎從櫻花根部沿着腳底往上爬，昌浩下意識地倒退。

蜿蜒起伏，前端在半空中亂抓的樹根，爬過地面，追逐獵物。

那麼，只有南殿的這棵櫻花樹快死了嗎？

而且每片碎片都是一張臉。（寂：真噁心……）

盯着櫻花根部的小怪，豎起全身的毛，發出嘶吼聲。

明明結了這麼多得花蕾，這棵樹卻快死了。因爲是結滿花蕾的狀態下枯竭，開始腐朽了。

「快後退！」

「小怪，這些黑色的東西可以交給你嗎？」

昌浩不寒而慄，由無數張小臉聚集起來的黑影，不停鑽動，是會奪走樹木與生物生氣的變形怪。

「被這些東西黏住，櫻花樹會死掉。我要救櫻花樹，所以拜託你對付那些東西。」

後面也想起土的飛濺聲，向傍邊的昌浩，聽見尖銳的聲響掠過頭頂。

「這些樹根……」

碎片般的笑臉緊緊黏在櫻花樹根上。那些臉邊發出不成聲的嘶吼，邊吸食櫻花樹的氣。

那棵樹不是由種子發芽長出來的，有母樹在某個地方。氣的循環會從母樹傳到子樹，所以真正垂死的不是左近櫻，而是……

昌浩有這樣的直覺，屏住了氣息。

昌浩一說完，就畫出五芒星，在櫻花樹周圍佈下了結界。

樹木哆哆嗦嗦地抖動起來，引發昌浩的錯覺，彷彿看見巨大的櫻花樹痛苦掙扎，發出了垂死的慘叫聲。

昌浩像被聲音推了一把，猛然向後退。

他與小怪邊閃躲冒出來的樹根，邊尋找扎刺肌膚的妖氣來源。

越來越像晴明瞭。（寂：那當然，昌浩是晴明的孫子！）

在心中嘀咕的小怪，甩個頭，變回了本性。

就再修長身影顯現的同事，噴出了灼熱的鬥氣。

變形怪得黑影包圍紅蓮，逐漸縮短距離逼近他。密密麻麻黏在土裏的樹根上的黑影，一個個跳出地面，如高浪般往上延伸。

紅蓮眯起眼睛，高高舉起右手。

從他手中跳出了白色火焰龍。與捲起漩渦的鬥氣同事被放出來的龍，很久沒被解放了，開心得全身顫抖，兇暴發狂。

結界內的昌浩，在半空中畫起了六芒星，擊掌拍手。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從枯萎的櫻花樹內側，逐漸滲出樹液般的黑色東西，沿着樹幹到地面，積成一大片黑色水窪爬出人類模樣的東西，四肢像枯樹。

臉跟浮在碎片上的臉一樣的變形怪，扭動着身體逼向昌浩。

從櫻花樹出現了多不勝數的大羣變形怪。仔細一看，是黏在櫻花樹上的碎片膨脹起來變成的。

一陣寒顫掠過背脊。

但昌浩沒有撇開視線。害怕就會被吞噬。心志動搖就是自取滅忙。

「嗡奇利庫、修吉利比奇利塔那達薩魯巴、夏託洛那夏亞沙坦巴亞、罕罕罕索瓦卡。」

結起大威德明王印。

「南無馬庫桑曼達、吧色拉旦、塔拉塔阿摩嘎、顯達馬卡洛夏達索瓦塔亞溫、塔拉亞瑪塔拉亞瑪溫塔拉塔坎、曼。」（寂：真心不知到有沒有打錯，諒解啊~）

先結不動明王印，再結七縛印。

「南無瑪庫桑曼答、吧色拉坦、顯達馬卡洛夏達索瓦塔亞溫、塔拉塔坎漫。」

變形怪們包圍了昌浩。

「嗡奇利奇利、嗡奇利奇利。」

「南無瑪庫桑曼答吧色拉坦、顯達馬卡洛夏達索瓦塔亞溫、塔拉塔坎漫。」

「我想來解決這件事，沒想到……」年輕晴明環視櫻花樹和樹的周遭，眯起眼睛說：「被你搶先了一步。」

「南無馬庫沙啦巴塔塔、牙帝亞庫色拉巴波凱別庫、色拉巴塔塔啦答、顯達馬卡洛夏達肯迦基迦基、沙啦巴畢基南、溫塔拉塔坎曼。」

「南無瑪庫桑曼答、顯達馬卡洛夏達亞、索瓦塔亞溫、塔拉塔坎曼」

他只喃喃叫喚一聲，就說不出話來了。

沒有風，粉紅色的花瓣卻一片又一片脫離樹枝，凋落逝去。

安倍晴明畢竟是安倍晴明。

拍手聲震響。

年輕模樣的晴明，像望着耀眼奪目的東西般，望着盛開的櫻花。

他正要叫紅蓮，就發現白色異形盤蜷在他身旁。

現場一片靜寂。

在四周捲起漩渦的恐怖感覺，唰地瓦解崩潰消失。

變形怪接二連三從櫻花樹的樹根爬出來，把枯木般的手伸向昌浩。硬硬地東西碰到昌浩的臉，他覺得有點刺痛、有點粘稠，同時響起繚繞回蕩的嘻嘻嗤笑聲。

「……」

耳邊響起慘叫般的鬨笑聲，剝奪精氣的冰冷觸感襲向全身。

嘻嘻笑個不停的嗤笑聲戈然而止。

「……！」

兇猛的嘶吼聲轉爲刺耳的腳聲，最後變成淒厲的慘叫聲。

昌浩很久沒看到年輕模樣的晴明瞭。他好懷念祖父那張臉，目不轉睛凝視着。

「爺……爺爺，你在做什麼！」

據說花會招來春天。被召來的春天氣勢磅礴，昌浩被震得東搖西晃。

爺爺的模樣不是老人。是使用離魂術，讓魂魄脫離宿體，以二十幾歲左右、力量最強時的模樣出現。

只數着自己的呼吸的昌浩，聽見有東西噗嘰彈開的聲音，悄然張開眼睛。

感覺強烈疲憊感頓時湧向全身的昌浩，緩緩移動視線，看到洶湧的波動纏繞着原本已經蒙上死亡陰影的巨樹。

結滿每根樹枝的花蕾，噗嘰噗嘰彈開綻放。

飄舞的花瓣反射月光，看起來就像灑落的銀白色水滴。

「嗡奇利溫、伽咯溫。」

瞪大眼睛的他，慌忙磚頭看。

沒多久，巨木就在倒抽一口氣的昌浩眼前，被同綻放的無數櫻花淹沒了

「嗡阿賈拉達、顯達沙瓦塔亞、溫……！」

昌浩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離魂術會嚴重消耗靈力。

「爺爺……」

晴明忍不住笑了起來。

茫然看着巨木的昌浩，察覺有人站在他背後，卻沒辦法回頭看。

有人從背後撐住了他。

站在那裏的人微微笑着，是他念念在心的人。

緊閉的眼皮底下，瞬間閃過鮮紅血海般的光景。

昌浩閉着眼睛，結起不動明王的槍印，莊嚴地吶喊：

昌浩把嘴巴撇成ヘ字形，沉默不語。雖說被他搶先了一步，晴明還是比他先發現了這棵樹的問題。他只是來這裏看看，正好撞見了這棵櫻花樹，晴明絕對不是這樣。

看着看着，猛然想起一件事。

宛如要找回失去的時光般，瞬間綻放的櫻花抖動着，再月光紛紛飄落。

他被甦醒的樹木的生命力震撼了。原本停滯的氣的循環，變得波濤洶湧，滑過地面、隨風擴散，那模樣令人驚心動魄。

昌浩凝視晴明的眼神，也像凝視着耀眼奪目的東西。

在昌浩眼中一直很龐大的祖父，擁有強大的力量，法術精湛、什麼都懂、什麼都知道。

昌浩向來以他的背影爲目標，發誓總有一天要超越他。以前，那個背影看起來很龐大，感覺非常壯碩。

現在站在他旁邊的晴明，卻比他瘦小了一些。

他追逐至今的肩膀不知爲何，居然跟他並排在一起了。

着種感覺很奇怪，更令他心痛。

飄落的花瓣實在太美了。

仰望櫻花的年輕身影，看起來虛無縹緲，昌浩不禁覺得心痛。

「爺爺……」

「嗯？」

聽見昌浩戰戰兢兢的叫喚聲，晴明轉向了他。看到他一臉無助的樣子，微微瞪大眼睛，苦笑起來。

晴明把手伸向比自己高的昌浩的額頭，像以前那樣，在昌浩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好痛！」

「有破綻。」晴明笑着說。

昌浩按着額頭，露出一張苦瓜臉。

和藹地眯起眼睛的晴明，有抬頭仰望櫻花。

「死者的遺恨會使氣枯竭。」

平靜的話語，讓昌浩豎起耳朵傾聽。晴明淡淡接着說：

「氣枯竭的櫻花樹大多會枯萎，但有的會結花蕾，還有極少數會綻放不乾淨的花朵。」

風呼嘯而過，吹落了更多的粉紅色花朵。

昌浩想起黏在巨木上的黑影。

處處枯萎的柊樹、椿樹、山茶花樹、榎樹，已經枯死的就重新種植新苗，還有就得就唸咒文保住。

他們正在想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氣的枯竭逐漸散去，京城慢慢回到了原狀。

這場比賽雖然沒贏，但也沒輸。

舉辦那場大賽，是爲了展現陰陽寮的實力，以減輕祖父的負擔，現況卻絲毫沒有改變，這是個嚴重的問題。

「對了，昌浩。」

在這樣的轉變中，安倍晴明還是一樣收到來自貴族們的委託案。

皇上的龍體依然欠安，敦康親王最近又感冒躺在牀上。

晴明轉向昌浩，細眯着眼睛說：

「讓柊樹枯萎的也是……」

希望下一個春天，再下一個春天，再下下一個春天，知道永遠永遠，都可以這樣跟祖父一齊欣賞櫻花。

「柊樹是被不乾淨的櫻花樹吞噬了，這種櫻花樹會使樹木枯萎，招來死亡。」

「什麼事？」

在月光下，昌浩與清明並肩看着飄落的花瓣，這麼暗自祈禱着。

「不乾淨的花，會招來死亡。因爲氣不循環，就換成死亡開始循環。」

難道就不能稍微、稍微就好，稱讚我一下、肯定我一下嗎？你這個老狐狸！

與成親促膝而坐的吉昌、吉平，臉色沉重，不發一語。

透過眼角餘光看到小怪那樣的反應，正要吊起眉毛破口大罵的昌浩，耳中響起祥和的聲音。

「這種帶來屍體的櫻花樹，成爲屍櫻。」

他從中領悟到，自己要超越祖父還早得很，這是一條漫長的路，但也開始覺得說不定可以迎頭趕上。

這時候，晴明對滿臉得意的昌浩說：

「換做是我，不會吧外褂留下來，會把外褂也變成花飛雪，你還太嫩啦。」（寂：晴明，有你這樣損自己的孫子的嗎？）

「好美啊……」

又吹起更強勁的風，花瓣在月光中漫天飛舞。

他想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天。

「……你非這麼說不可嗎……！」

昌浩眨眨眼睛，沾沾自喜地笑了。

◇　◇　◇

把昌浩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自信毫不留情地摧毀的祖父，斜睨着被擊垮而低頭咒罵的昌浩，暗暗偷笑。

安倍成親免郵難色地沉吟着。

忙着舉辦種植活動的皇宮，隨着垂死的樹木由恢復了活力，也越來越平靜祥和了。

若是以前，二話不說就召晴明入宮了。但這次敦康親王生病，被召進宮的是陰陽助。

他驚訝地轉向祖父。

他也跟祖父一樣，凝視着櫻花。

陰陽寮大團結的精彩比賽，已經過了一個月。

晴明望着紛紛飄落的花瓣，眨了眨眼睛。

「是你用法術在紙上多寫了飛雪兩字，把外褂變成了花飛雪吧？」

可見陰陽寮陰陽師的實力，應該是慢慢獲得了認可，但祖父的負擔卻沒有減輕的跡象。

「嗯嗯。」

昌浩氣得握緊拳頭、肩膀發抖。小怪用憐憫的眼神看着他，聳聳肩，嘆了口氣。

甦醒的櫻花實在太美了，祖父凝視着櫻花的身影，鮮明地烙印在他心中。

這時候，昌浩拿着花朵盛開的櫻花樹枝走過去。

好奇的吉昌叫住了他。

「昌浩，你那個做什麼？」

「這個嗎？」

櫻花樹比其他樹難照顧，隨便掉根樹枝，就可能從那個地方開始枯萎。櫻花樹的木魂神又特別彆扭，所以敢亂來的不肖之徒，會遭到可怕的作祟。

身爲陰陽師，不可能不知道木魂神會作祟。

「木花開耶姬降臨，說要獎勵我上次做的事，給了我一根樹枝。」

那是種在中務省與陰陽寮前面的櫻花樹的樹枝，昌浩經過時，那天降臨的女神出現，揮動手上的樹枝，開着美麗花朵的樹枝就自己掉下來了。

「剛纔沒有其他人，我就收下了……」

春天的櫻花，比其他花更能撩動人心，是很不可思議的存在。

「櫻花是非常動人心魄的話呢，爲什麼呢？對了，我聽說吉野的櫻花也很壯觀，真想去看看。」

心情愉快地撫摸着樹枝的昌浩剛說完，成親就啪地拍手（寂：→_→然後你們就讓晴明去了，結果惹事了。）

說：「幹得好，弟弟。」

「啊？」

哥哥那句話太唐突了，沒頭沒腦被稱讚的昌浩，疑惑地蹙起了眉頭。

成親轉向父親和伯父說：

「既然這樣，就把爺爺趕出京城吧。」

以櫻花勝地聞名的吉野，有成親的岳父參議爲則的山莊。

可以讓晴明在那裏靜養，直到貴族們不再對他有所期望。（寂：還靜養，都出事了！！）

成親這麼提議，吉平和吉昌都贊成。

工作結束的鐘聲響起時，他們還在計劃要這麼做。昌浩跟他們打聲招呼，先離開了陰陽寮，去竹三條宮。

每每想起這條路有多麼漫長，他就頭暈。

出席那場比賽的內親王脩子，要求昌浩每隔幾天就去一趟竹三條宮。（寂：昌浩成了竹三條宮的御用陰陽師唄~這個38卷才說到。）

在皇族與貴族當中，只有她知道變出櫻花飛雪的人，是昌浩而不是成親。

被命婦苛責之前，昌浩真的不知道這件事，覺得很沮喪。

昌浩經常來伺候公主，所以藤花交談的機會也增加了。

「？」

小怪知道這件事 後，感嘆地說：「真有遠見。」

小怪動動下巴，用夕陽色的眼眸只給他看。他循着小怪的視線望過去，看到滿臉嚴肅的命婦與低着頭的藤花，站在渡殿前的對屋竹簾後面。

（寂：人家昌浩可是唯一晴明認定的繼承人，你這個醜婦滾開啦！）

竹三條宮也有櫻花，但花比皇宮開得晚，不可思議的是，皇宮裏所有樹木的開花期都比較晚。

萬一發生什麼事，需要後盾時，她會使很大的助力，因爲她是當今第一皇女，沒什麼意外的話，這個地位不會動搖。

那場三回合的比賽後，事情有了變化。

她原本以爲，既然是陰陽師，在陰陽寮應該也是個高官。最近知道昌浩只是個剛回到京城的陰陽生，她看昌浩的眼光就越來越嚴厲了。

他被賜予的任務是確認樹木有沒有枯萎，提早發覺異狀，在沒造成損害前把事情解決。

天照大御神的分身靈脩子，跟其他皇族不一樣，眼光非常好。隨着她逐漸成長，眼光也會越來越好。

昌浩跟衛兵打聲招呼，就沿着庭院走向了寢殿。

「櫻花啊……」

「我雖然是陰陽得業生，但今年秋天纔剛考上，沒什麼好驕傲的。」

在超越晴明之前，必須超越的人實在太多了。

聽它說的那麼開心，昌浩苦笑起來。

後來他跟敏次提起這件事，敏次表情負責地駁斥他說：

這是木花開耶姬賞賜的櫻花樹枝，送給女性會比留在自己這個大男人身邊更好。

「公主應該會很開心。」

不可能由昌浩親自獻給她，昌浩雖是陰陽師，但身份太低，只有發生緊急事故時，纔有機會直接見到內親王。

不過他們並不會特別約好時間見面，頂多是脩子跟昌浩交談或傳達要求時，藤花也在場，或是她跟風音在一起時不期而遇。

當然，脩子對昌浩的期待不知這樣。

聽說她還逼問內親王，爲什麼不選首席陰陽生或陰陽師等更值得信賴的人，顯然非常在意。

已經熟識得宮殿衛兵，會直接讓他進去。

脩子時他從十三歲開始不時有往來的公主，所以只是一心希望可以幫得上她的忙。

這樣比正式拜訪，等人帶路快多了，

他待在播磨期間，敏次也朝自己的目標不斷努力，有了成果。

當時向命婦挑明瞭說：「不，不，首席陰陽生是非常優秀的敏次大人，我跟他差遠了。」命婦吊起眉梢，用更嚴厲的語氣說：「你在胡說什麼，藤原敏次大人是以最小年紀通過考試成爲陰陽得業生那位吧？你身爲陰陽生，居然連這件事都不知道……」

不過，小怪和勾陣都他說，能明白這些道理，就證明他長大了。

坐在肩上的小怪，甩着尾巴環視周遭。

以前服侍定子的命婦，總是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昌浩。

昌浩想起那時候的事，不禁發起呆來。

其他人都沒有察覺的事，她察覺了。

昌浩當然沒有想到這些。

昌浩正在深思這些事時，小怪甩尾巴拍了拍他的背。

昌浩心中吶喊：「不，這是很值得驕傲的事啊。」

而且預見侍女藤花的幾率更高。

「今天沒有看到那個嘮叨的命婦呢。」

因爲距離不遠，所以聽得見她們的對話。

「藤花，你沒有足夠的自覺。」

命婦用嚴厲的語氣對藤花說話，藤花緊緊抿着嘴，不管命婦怎麼說都沒有反駁的意思。

「你跟那個陰陽師交情好沒關係，我要說的是，該遵守的分際還是要遵守。」

昌浩屏氣凝神注視着藤花的臉。她閉着眼睛，嘴脣微微顫抖。

「……」

差點大叫的昌浩，使盡全副精神壓抑下來。這時介入，會難做人的不是他，而是藤花。

「你是服侍公主的人，絕對不可以迷上陰陽師，或是你早已將終生託付給他了？」命婦的語氣更加激動了。「我的意思是要你遵守分際，因爲你也到適婚年齡了。」（寂：你這個命婦真讓人討厭！！！）

忽然，藤花抬起頭，鎮定地打斷了命婦的話。

「命婦大人。」

「怎麼了？」

在竹簾後面的藤花的表情，瞬間看不見了。

「我不會嫁給任何人，只要公主願意，我會永遠服侍她。」（寂：別把話說那麼絕，彰子，你要讓我們家昌浩怎麼辦？！）

藤花說得斬釘截鐵，命婦被她的氣勢震懾，沉默下來。

望着藤花好一會兒的命婦，嘆口氣，把語調放柔和了。

「是嗎？那就好，只要你有服侍她的覺悟就行了……」

命婦對藤花說那麼嚴厲的話，自然有她的道理。

昌浩可以理解。

命婦示意她退下，她想命婦行個禮，從竹簾後面走出來，穿過木門，走到外廊。轉個彎，在命婦看不見的地方停下來，她才滿臉疲憊地嘆了口氣。

甩甩頭，望向庭院，看到昌浩時，她張大了眼睛。

好像在說我都知道，知道你這麼決定的理由，知道你想這麼做的理由。

命婦發現了昌浩，昌浩對她行禮致意。

「我把宮裏開了花的櫻花樹枝帶來給公主。」

「……！」

幸好只掉了一片，其他都還玩好。

狼狽不堪的她，臉色發白，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像個畏怯的孩子縮起了肩膀。（寂：看吧，都叫你別把話說那麼絕。）

幸好有這張竹簾，阻止了他不該伸出去的手。

藤花怕命婦不高興，走進了竹簾後面。

從昌浩的眼神感受到這番心意的藤花，用波動起伏的眼眸望着他。

我發誓要保護你，保護所有你所愛的人。

當時，被區區一張竹簾阻隔，再也看不到她的臉，昌浩非常傷心，然而，現在……

而這張竹簾，可以將我與你隔開，保護你。

昌浩微微一笑，對她點點頭。

昌浩小心不要碰到她的手指，把樹枝交給她時，看到粉紅色的花瓣掉落了。

「喲，安倍大人，今天來有什麼事呢？」

剛纔表情還很無助就快哭出來的她，嘴角泛起了虛無的笑容。

昌浩舉起樹枝，回應在渡殿問他的命婦。

昌浩儘可能保持鎮靜，把樹枝遞出去。

他輕輕握起了雙拳。

隔着竹簾，昌浩看到拿着櫻花樹枝的藤花笑了。

「公主應該會很高興，你交給在那裏待命的藤花吧。」

獲得許可的昌浩，從階梯走上外廊，隔着竹簾在藤花前面坐下來。

藤花把竹簾稍微往上掀，伸出了細白的手指。

我早已下定決心，會守護你的所有一切。（寂：然後被件預言了，總感覺那個人不是晴明就是彰子。）

昌浩看見命婦走到渡殿，握緊了手中的櫻花樹枝。

有個誓言刻印在我的心中。

很久以前，他們曾隔着竹簾，把彼此的掌心貼在一起。

命婦點點頭說：

命婦的視線很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