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吠叫聲遠遠地從雨間縫隙傳來。

正在殲滅不停湧現的魑魅狼羣的紅蓮等人，赫然轉移了視線。

看到真鐵坐在比魑魅大的灰黑狼背上，就在森林那邊。

多由良直直往前衝，坐在他背上的真鐵拔起了鋼劍。

「真鐵，你還好吧？」

多由良擔心地問。真鐵拍拍它的頭，嚴肅地眯起眼睛說：

「他們往荒魂重生的地方去了，不能讓他們繼續前進。」

沒剩多少時間可以使用這個軀體的力量了，在那之前，要全力阻撓他們。

「萬不得已的時候，你至少要把一隻臂膀送回去。」

需要的不是這個軀殼，而是天津神的血。只要在復活時獻上活生生的血，就可以把荒魂留在這世上。

多由良以沉默回應，真鐵在它背上弓起一隻腳跳起來，同時以靈爆攻擊晴明等人。

爆風把雨和沙礫吹得漫天飛揚，瞬間遮蔽了視野，晴明單手結印。

「——禁！」

躲在沙礫中偷偷衝過來的真鐵，被看不見的壁壘彈飛出去。

最早發現多由良從旁邊撲過來的紅蓮立刻放出深紅色火蛇，像是爲之前的事泄憤。多由良被強烈扭擺的灼熱火蛇纏住，在半空中翻了個大觔斗，發出怒吼聲，甩開了身上的火蛇。

這時候，白虎又放出了重重相連的氣旋。

「多由良！」

大驚失色的真鐵築起靈力的壁壘守住灰黑狼後，馬上用靈壓粉碎了晴明佈設的保護牆。

爆風推倒了周圍的樹木，神將們和晴明也差點被吹走。勉強站穩，重新擺好架式的六合，以銀槍擋開了逼近眼前的鋼劍。

金屬相碰撞的聲音在空中繚繞。雷電閃過烏雲密佈的天空，像協助真鐵般放出了雷擊。

這時候，晴明終於衝出了森林。聽到樹叢的窸窣聲，六合的注意力剎那間轉向了那裏。

晴明結起刀印，在半空中畫出五芒星。

「多由良！」

白虎放出了真空氣旋，但是他的神通力被雨中的妖氣削弱了。氣得全身發抖的大蛇閃過真空氣旋，以那個龐大身軀不該有的速度直逼向他們。

往昌浩所指的地方飛去，到了地面被撞塌、樹木東倒西歪的凌亂地方。

兩人勉強躲過尖牙，卻還是被蛇頭側面打個正着。受到這樣的衝擊，兩人都遠遠飛了出去。

紅蓮放出來的白色火焰龍撲向蛇體，但是，大蛇齜牙咧嘴一聲咆哮，火焰就被迸發的瘴氣吞噬了。

大蛇拉長脖子，吞吐着紅色舌頭，慢慢接近浮在半空中的紅蓮和白虎。

太陰暴跳如雷，比古毫不在乎地笑笑說：「不是不好的意思，是很有趣。」

「嚐嚐這個！」

「瀑布……？」

太陰感到毛骨悚然，無意識地更用力抓住了昌浩的手。昌浩擔心地看着臉色發白的太陰時，眼角餘光掃到有東西在動。

他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盯着比古，往後退了一步。

瞪大眼睛回頭看昌浩的比古，看到擋在前面保護昌浩的玄武和太陰都露出了明顯的敵意。

「他就是真鐵說的祭祀王……？」

紅色雙眼的視線貫穿了近乎失神地嘟囔着的紅蓮。從地面往上延伸的巨大蛇體，在雲中挺直了蛇頸蠢蠢蠕動着。有八個頭、八條尾巴的怪物，讓本體橫臥在山的另一頭。

鋼劍劍尖深深插入了胸口，六合完全來不及阻止。真鐵毫不猶豫地拔起鋼劍，把沾滿鮮血的鋼劍扔進了瀑布。

「你幹什麼……!?」

地鳴聲震響，蛇體推倒樹木，在地面滑行追捕晴明。紅蓮放出火焰，從側面攻擊大蛇。

忽然，紅色螢火蟲從烏雲裏飛了出來。

大蛇正要追逐掉入森林裏的人類時，突然低頭一看，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大蛇呼應他的叫喚現身了，對屏住呼吸的昌浩等人放出雷擊。

「沒錯。」

紅蓮、白虎和晴明正在與大蛇的其中一個頭對峙。蛇神掌管水，如果說八岐大蛇是神，那麼祂就是呼風喚雨的荒神。

雷擊又個別對準了所有的神將打下來，迸射的鬥氣與雷電相抵銷的紅蓮忍無可忍地大叫：「滾！」

「比古」這個名字，太陰不久前才聽晴明說過。山之比古是指比古神和祭祀這個神的山民。這個少年看起來不像是神，所以應該是山民吧？

往那裏前進的晴明感覺到一股殺氣，立刻往後退。

正要追上去的紅蓮等人，被黑雲打下來的雷電阻擋了去路。

站在森林出口處的灰白狼，橫眉豎目地擺出威嚇的姿態。

昌浩還沒把話說完，就被大驚失色的怒吼聲打斷了。

眼神帶點迷惘的玄武懷疑地注視着比古。對方乍看像是個普通人，他的頭腦某處卻警鈴大響，告訴他不能掉以輕心。

只要往前一步，伸出長槍，一切就結束了。

朝着水聲前進的晴明眼角掠過金屬的閃光。他聽見兵器聲，驚訝得倒抽一口氣，快步衝出森林。

「你是道反的……」珂神比古停頓一下，咬牙切齒地說：「我真不該救你！」然後猛然仰天大叫：「荒魂！」

發出轟轟巨響流到瀑布底下的水被染成了紅色，冒着白煙。在飛沫四濺的瀑布底部稍前方的水流中，隱約可以看到巨大的蛇體。

他知道他必須殺了對方，感情卻捆住了他的四肢。

有反應的是玄武。

「離那傢伙遠一點，珂神比古！」

只知道就在附近，但是被樹木擋住，看不到全貌。

那絕不是錯覺。

巨大的蛇頭對準晴明俯衝下來，大張的嘴巴露出尖銳的牙齒。

「奇怪是什麼意思!?」

「昌浩，你還好吧？當時沒辦法跟你多說些什麼，很擔心你呢！」

「啊！昌浩。」比古啪噠啪噠地跑過來，打量了太陰和玄武后，對昌浩說：「你的同伴看起來很奇怪呢！」

需要的是血，天津神之血，而不是肉體。

一個人從對面森林跑出來，昌浩大叫：「比古！」

晴明乘機鑽入了森林。

差一點就殺了晴明的灰黑狼不甘心地低鳴着，張嘴露牙，威嚇地吼叫幾聲後蹬地而起。

紅蓮的背脊一陣戰慄，不由得仰望天空，金色眼眸看到從黑雲中伸出蛇頸傲視地面的怪物輪廓。

白虎低聲嘲諷，用力擊退了伸向自己脖子的狼爪。灰黑狼在半空中轉個圈，輕盈地落地，發出咆哮聲。

「我們沉入黑暗中的神，即將甦醒。」

大蛇的模樣逐漸變得清晰了。真鐵看出來後，邊閃躲六合的長槍攻擊，邊轉身離去。

「我所知道的蛇都不會叫，這隻分明就是怪物。」

「喂！白虎，」焦躁的紅蓮皺起眉頭，瞪着大蛇的紅色雙眼說：「蛇會這樣咆哮嗎？」

在紅蓮催促下，晴明追向了真鐵。

「縛！」

「散！」

真鐵低咳幾聲，吐出血來。閉上眼睛的身體失去平衡，像斷了線的木偶癱倒下來。

逐漸被逼到懸崖邊的真鐵，背對瀰漫着瘴氣的瀑布，突然停下腳步。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某一點。

「唔……！」

「自己人也燒啊？」

集體撲過來的妖狼被紅蓮的火蛇吞噬，發出慘叫聲。紅蓮看都不看逐漸崩潰瓦解的妖狼羣，把目標轉向灰黑妖狼。

黑色妖狼羣一隻接一隻從土裏爬出來，殺也殺不完。

妖狼全身僵硬。晴明丟下行動被封鎖的妖狼，繼續趕路。那隻狼是擁有強大力量的異形，縛魔術恐怕維持不了多久。

「雲層後面的天空就快亮了……到破曉時分了。」

灰黑狼的反應相當敏銳，真鐵一騎到背上，它立刻狂奔向蛇體。

太陰散發出來的鬥氣帶着火爆。

「晴明，你去追六合，這裏交給我們。」

呆呆看着慘狀的比古，聽到叫聲纔回過神來。

突然，他好像聽到聲音，叫喚着除了主人之外沒人知道的另一個名字。

晴明的言靈摧毀了雷擊。被反彈回去的閃電把魑魅狼羣燒成了灰燼。

比古一頭霧水地眨眨眼睛。

白虎的風纔剛包圍紅蓮飛起來，巨大的蛇頭就撞塌了那個地方。

若要以武器分勝負，手拿銀槍的六合顯然佔上風，劍根本傷不到他。

「拜託了。」

「嗯，幾乎痊癒了，都是你治療得好，比古，你真厲害。」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哪裏不對勁。這個少年不就是從晴明他們前往的那座山來的嗎？

——彩……輝……

比古注視着昌浩，眼底漸漸泛起敵意。

大概是看出六合的猶豫，真鐵悠悠一笑，不慌不忙地把劍尖朝向自己胸口。

「啊！在那裏，那裏突然空出一片。」

昌浩不管太陰「總不會是……」的猜疑，和比古打成了一片。

在樹木高聳入天的森林中飛翔的太陰、昌浩和玄武，還搞不清楚剛纔聽的是什麼怪物的咆哮聲。

「昌浩，這裏不太安全，你最好趕快回家。」

六合與真鐵正在河岸廝殺。

不知道爲什麼，真鐵沒有再使出雷擊。六合覺得奇怪，但是手下留情只會把自己逼到絕境。

昌浩茫然地低喃着：「咦……？」

「茂由良，你怎麼了？」

昌浩滿臉訝異，太陰對着他大叫：「這傢伙就是祭祀王啊，昌浩！」

是大蛇以前棲息的瀑布？

蓋着厚厚雲層的天空奪走了這個地方的黎明，但是破曉時分確實一分一秒地接近了。真鐵就是因爲這樣才撤退的。

追趕着六合的晴明聽到轟轟流水聲。

慢慢縮短距離的茂由良齜牙咧嘴地說：「快過來，珂神！他們是敵人！」

沒有血色的蒼白臉龐，對着驚訝的六合露出冷笑。

只有六合以深色靈布彈開雷擊，突破攻擊網，追向真鐵。

「……大蛇……」

即使把真鐵拖出來，也不能保證風音的靈魂可以回來。

六合扔掉銀槍，伸出了手。彷彿伸向他的白皙手指，逐漸被吸向瀑布。六合伸出來的手瞬間碰到了她的手指，卻抓了個空。

「你就是珂神……！」

六合終於追上了真鐵，卻怎麼樣都出不了手。

妖氣沖天。

比古爽朗地說，昌浩不解地偏頭問：「危險？你怎麼……」

「太陰？」

震盪大氣的咆哮聲響徹雲霄，白虎也皺起眉頭說：

「六合！」

晴明衝了過來，叫聲被流下瀑布的轟轟水聲淹沒了。

六合跟着風音，縱身跳進了紅色瀑布。

他曾跟她說過「待在我身旁」。

「風音……！」

再次伸出來的手，這次非抓住她不可。

呆立在懸崖邊的晴明，茫然地俯瞰着轟隆巨響的瀑布。

「六合……」

那是冒着白煙、燒燬所有生物的大蛇毒血，是被瘴氣污染的水——

晴明握緊拳頭大叫：

「彩輝——……！」

插圖1235

只要你希望，我會一次又一次伸出我的手。

一次又一次去抓你的手。

然後——

絕對不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