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散記憶迷霧 3

在父親提起元服一事的兩個月後，正是遲來的櫻花綻放的時節。

昌浩爲了請大書法家評鑑他的天分，特地登門造訪。結果，大書法家說出仕後用在工作上應該沒有問題，講得很委婉，但顯然是在告訴他『你沒有天分』。

傷心的十三歲少年昌浩，沮喪地癱坐在京城郊外的大柏木樹下。

那隻稀奇古怪的怪物，就在這時候掉下來了。

撲通落地。

『……』

昌浩看着不知爲何興致特別高昂，蹬蹬蹬走在他旁邊的怪物，想起當時的事。

不知道爲什麼，他就是清楚記得那時候的事，清楚到教人生氣。

撲通落地的怪物，皺起眉頭呻吟了好一會，眼角甚至浮現淚光，還用人類無法理解的話語叫着：『……好痛。』

這樣折騰了大半天后，才發現昌浩茫然的視線，不悅地眯起眼睛說：

『看什麼看！』

被瞪的昌浩只是呆呆看着它。

哇！怎麼看都是隻怪物，怪物竟然會摔下來，實在夠愚蠢了……咦？

昌浩凝視着怪物，在心中仔細思索，終於察覺一件事，不解地偏起頭來。

這是怪物，所謂怪物就是怪物，就是一般人看不到的非人異形。

難道是自己的通靈能力恢復了？如果是，就可以順周遭人的意，義無反顧地邁向陰陽師之路了。神啊，謝謝您！

種種思緒一湧而上，昌浩振奮地問怪物：

『喂、喂，除了你之外，這附近還有沒有其他怪物？』

這是爲了謹慎起見的最後確認，只要怪物回答沒有，就可以確定今天是他的通靈能力復元紀念日。

但是，怪物立即回他說：『有。』

『——』

又被說成孫子，很難不生氣，可是怪物說的是事實，他只能默默往前跑。

他想如果真能那樣，應該就可以過着平靜祥和的生活。

然後，這次換牛突然消失不見了。

跑了好一會，到了差不多可以放心的地方，放慢腳步時，怪物大概懶得再自己走路，縱身跳上了昌浩的肩膀。

總括爲會危害人類的『非人東西』，並不是什麼大錯，這個怪物還真斤斤計較呢！

『爲什麼？剛纔那是妖怪之類的東西吧？可以就這樣丟着不管嗎？』

黃昏是逢魔時刻。

看着看着，突然發現——啊！這雙眼睛的紅，跟夕陽是同樣的顏色。

他垂下肩膀，流露出世界末日般的神色，哀怨地瞪着怪物說：

『既然你這麼不滿意，就自己報上名來啊！我可以叫你那個名字。』

他立刻停下來觀察四周。

怪物不高興地用紅色眼睛反瞪回去。

以後無論走到哪、做什麼，『安倍晴明的孫子』這個稱呼都會緊跟着他，就像父親和伯父老是被稱爲『安倍晴明的兒子』那樣。

『錯是沒錯啦！可是沒什麼味道。』

他擺出劍道揮劍下劈的姿勢，堅定地指着怪物發佈宣言。

某種東西蠢蠢欲動的氣息悄悄蔓延開來。

轉身走回家的昌浩，不知道爲什麼覺得腳步輕盈了許多。跟怪物之間的舌戰，似乎淡化了剛纔還積壓在心中的沉重感。

『那麼，就叫異形。』

昌浩從回憶中拉回到現實，皺起眉頭嘀咕着。怪物大笑說：『人類有「遺忘」這個了不起的專長，你要忘掉不開心的事，迎向嶄新的未來纔行。』

昌浩帶着嘆息說：『如果我是陰陽師，就把你這種怪物降伏得一乾二淨。』

怪物目瞪口呆，吊着下巴、嘴巴大張。但很快又啪答啪答閉上嘴，振作起來抗議。

地面又發出巨大聲響，牛剛纔所在之處的地面高高隆起，塵沙飛揚。

『啊，你不就是「那個」晴明的孫子嗎？忘了是哪時候，跟晴明走在一起的就是你吧？對了，你差不多該舉行元服儀式了吧？大家都說又要多一個麻煩的陰陽師了。』

那種極度開朗的樣子，好像在對昌浩說『我今天也過得很順利呢』！讓他覺得自己這樣胡思亂想、徒增煩惱，似乎有點愚蠢。

昌浩頓時全身僵硬，怪物重整姿勢，很詳細地告訴他，怪物在那裏、那裏跟那裏。

昌浩發出僵硬的聲音，怪物立刻點頭表示沒錯。

『喂，那也不對啊！晴明的孫子。』

聽到半眯起眼睛的昌浩這麼說，搖搖晃晃着地的怪物，臉色突然凝重起來，抬頭看着昌浩。

『嘴巴？』

『怎麼回事……？』

昌浩瞪大眼睛，心想難怪牛瞬間就不見了。也就是說，那傢伙從土裏鑽出來，從下面把牛車扯成兩半，先咬住公卿貴人活吞，再一口吞下整隻牛，然後又鑽回土中。

我叫昌浩。晴明的孫子又怎麼樣？安倍的血緣又怎麼樣？就不能走其他路嗎？可以的話，我也想當個陰陽師讓父親高興啊！可是不管我怎麼掙扎都沒有用啊！我不是拼了命在暗中摸索嗎？你這隻怪物什麼都不知道，不要說得好像你有多瞭解……！

人、牛都突然消失了，怎麼會有這種事？

『爲什麼？我只是問你叫什麼名字，有什麼不能說的？』

受到驚嚇的兩個隨扈迅速逃離了現場，只留下牛車的殘骸。

『那是因爲我很長命、很偉大，所以像你這種應該看不見的人，也看得見我。』

默默凝視着昌浩的怪物，眨一下眼睛開口說：『——我不能告訴你。』

緊跟在昌浩後面的怪物，突然回頭往後看。

太陽就快下山了，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很可能是因爲那個看不見的妖怪，京城裏的人們都儘量不在夜間外出。

悠哉地走在旁邊的怪物，聽到他說出跟當時同樣的話，偏着頭說：

晴明的孫子。

『真、真的很巨大？』他邊快步離開現場，邊膽戰心驚地問。

昌浩反射性地對怪物齜牙咧嘴。

怪物緊張地催促昌浩，繞到他背後，兩腳直立起來，推着他的腰往前走。

『什、什麼？我有更漂亮、更高尚的名字呢！什麼小怪，太過分啦！』

昌浩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停下腳步。怪物在他肩上，嘎吱嘎吱轉動脖子。

怪物夕陽色的大眼睛閃過憂懼的光芒，但是，很快又眨了一下微眯的眼睛，迎頭趕上昌浩。

『喂，你可不可不要再叫我「怪物」了？「怪物」通常是指那些會對人作祟的死靈，你是晴明的孫子，犯這種錯誤會被嘲笑。』

『現在回想起來都還覺得生氣。』

那眼神跟剛纔有些不一樣，昌浩連眨了好幾下眼睛，回看怪物的雙眸。

『沒大沒小的怪物……』

昌浩在他十三歲的春天領悟到一件事，那就是人氣到最高點時，什麼都無所謂了。

『啊，好累、好累，做了超出預定的運動。』

就在他胡思亂想，眼角發熱時，地面發出了嗞嗞嗞嗞的巨大聲響。

昌浩的視力很好，仔細看了看後，很快就看出掉落的東西是有兩隻角的牛頭，變成紅色是因爲沾滿了血。

『這是……什麼……』

第一次見到他時，怪物仔細打量他後，滿臉驚訝地大叫說：

『一個月不到就叫很久以前的事啊？』

說得那麼神祕，讓昌浩大動肝火。

應該有更適合我的那種既高尚、叫起來又響亮的美麗名字。

身爲怪物，卻滔滔不絕論述人生，感覺真的很奇怪。

怪物搖搖頭說：『名字是有含意的東西，不能隨便告訴別人……怎麼，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啊？虧你是「那個」晴明的孫子。』

『啊!?』

『那麼，我就叫你怪物的小怪！決定啦！』

『不要叫我孫子！』

『……爲什麼我看得見你？』

『那就叫妖怪。』

『晴明或吉昌當然沒問題，你就不是對手了，你只是個孫子。』

昌浩聽到從大腦某處發出了某種東西斷裂的尖銳聲響。

在很前面慢吞吞走着的牛車，突然發出巨響，裂成了兩半。牛車上的公卿貴人慘叫一聲，被拋到半空中，就那樣消失了。

昌浩皺起眉頭。

走在他旁邊的怪物用力地點着頭說：『真的很大呢！嘴巴大概有八尺長吧！』

被異常景象嚇得呆若木雞的昌浩，全身僵硬得動不了。

昌浩啪唏拍掉了肩上的怪物。

因爲不知道名字，所以那是很當然的稱呼，但是正好戳到了昌浩的痛處。

看來，無論走到哪，『晴明』的名字都是高峻陡峭的牆壁、山嶽。

『怎麼會這樣……？』

怪物戲劇性地比手畫腳熱烈發言，但是都被昌浩當成了耳邊風。

正當他茫然地看着牛車殘骸時，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紅紅的東西，撲通掉在他旁邊。

這個怪物話真多啊！昌浩有點不耐煩地聽着，劈哩啪啦說個不停的怪物突然冒出一句：『喂，你有沒有在聽啊？孫子。』

『小怪小怪、怪物小怪！決定了！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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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稱『膽小妖怪』的怪物，神采飛揚地說得口沫橫飛。

他氣得把心中激動的情感一股腦兒吐了出來，喘得肩膀上下抖動。怪物卻很平靜地反問他：『對了，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晴明的孫子昌浩。』

怪物目瞪口呆地對昌浩說：『你就是心地善良，可是，你是看不到纔會這麼說。那傢伙很嚇人呢！一口就把那麼大的牛吞了。』

『喂！昌浩，快離開這裏。』

隨扈們搞不清楚狀況，驚聲尖叫。被異常狀態嚇到的牛，發出尖銳的叫聲發狂暴動起來。

他大大嘆了口氣。

人生就是這麼不能盡如人意。

很開心似的哇哈哈笑得前俯後仰的怪物，突然一本正經地說：『原來你想起那麼久以前的事，沉浸在感傷中啊？這樣不行喔！人生苦短，你要更積極向前看纔行。』

『——』

『那個』的地方，還故意加強了語氣。

說真的，你爺爺怎麼會那麼強呢？這樣下去，像我們這種通情達理的膽小妖怪、無害的百鬼夜行、低調過着生活的變形怪，永遠也不得安寧。而且，安倍家族還接二連三出現優秀的陰陽師，像我們這種膽小妖怪，下場真的很悲哀呢！

現在回想起來，就是這句話堵住了他的嘴。

有人在他眼前遭到攻擊，很可能被吞下肚了。他從頭到尾看得清清楚楚，可以什麼都不做就離去嗎？

昌浩陷入沉思好一會後，狠狠瞪着還厚臉皮坐在他肩上的怪物。

看看四周，沒有任何異狀。不過自己什麼也看不到，說不定危機就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