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3250 字
人死了,會去哪裏呢?
年幼的時遠這麼問時,是姑姑螢回答了他。
會去天上、地下。
魂魄分開,各自前往。
屬陽的魂會回到輪迴的圈子,變成幾萬片的碎片,最後成爲哪天即將誕生的某人的生命的一小部分。
屬陰的魂,會去地下底層,沉入被稱爲根之國底之國的光線照不到的黑暗盡頭,沾染晦暗而消散。
爲什麼魄不回到輪迴的圈子呢?
原本就是一個東西,一起回去就好了啊。
時遠這麼說,螢有點爲難又有點落寞地回應了他。
一定、一定是……
爲了不要把罪行和過錯,帶到下一次的生命裏。
死後,魂與魄各自分離,是這個世間的哲理,說不定是神賜給人類的救贖。
「但是……」
螢望向了遙遠的彼方。
若會犯下不死就得不到救贖的罪行,那麼,
還不如在那之前就結束生命──
◇ ◇ ◇
有人在哭。
某個人。
「……」
時遠猛然張開眼睛,只看到一片漆黑。
時遠好開心,心想果然是自己認識的怪物。
如果沒有父親,時遠就不會出生,也不能把母親當成母親,更遇不到螢和冰知他們。
不由得伸向怪物的手,還沒抓住怪物,怪物就一溜煙跑了。
時遠眨眨眼,喃喃低語。
在夢裏就能見得到,像剛纔跑出來的怪物那樣。
但是,感覺不到冰知就在附近的氣息。
「哇!」
困惑的時遠問冰知該怎麼做纔好。冰知是時遠出生前就已經亡故的父親的現影,在鄉里中是特別愛護時遠的人。
時遠蹲在怪物剛纔所在的地方,伸出了手,但是什麼也沒摸到。
「不要在夢裏玩了,你是神祓衆的下一代首領,夢裏住着死者、神、魔物,萬一被邪惡的東西盯上,說不定會被誘拐帶走。」
是螢和冰知代替母親,說了很多父親的事給他聽。尤其是冰知,他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是父親的現影,所以關於父親有多好的事,他可以說個沒完。
而且,他也愛從未見過的父親。
黑暗深處有人一直在抽泣。
螢、冰知還有夕霧,都不可能把年幼的時遠一個人丟在一團黑暗中。
側耳傾聽,會覺得那個美麗的歌聲從遠處迴盪而來。
而螢也會對他說,你必須最重視嫂嫂也就是你母親說的話,因爲在這世上最疼愛你的人就是你的母親。
曾是已故父親的現影的男人,總是跟在他身旁,叫名字就會馬上現身。
哭泣的人是螢。
「我剛剛在找姑姑。」
他非常喜歡溫柔、充滿愛心、修行時像鬼一樣嚴厲的螢。
怪物搖搖頭。
是不是有什麼非常悲傷的事呢?這麼一想,時遠也悲傷了起來。
時遠不安地縮起身子,怪物對他說:
就在這時候,不知何時聽過的話,在耳邊響起。
他吵着要聽父親的事,母親就會露出爲難的神色,落寞地微微一笑說,因爲跟你父親一起度過的時間太短,所以沒有事可以說給你聽。
「姑姑……?」
也喜歡昌浩、怪物和勾陣,很愛他們。他也知道他們很愛護自己。
「小怪,昌浩叔叔現在怎麼樣?有沒有找到冰知?」
從他出生時就在一起,有時會陪他玩到盡興的白色怪物,跟安倍昌浩一起回京城了。
小野時遠四歲了。
母親總是對時遠說,你必須最聽螢說的話。時遠被螢稱讚了,母親會顯得比誰都開心。
「不知道小怪好不好……」
「螢……」
「姑姑,妳在哪?」
時遠怯怯地抬起頭,看到穿着黑僧衣的高個子男人,合抱雙臂,傲然佇立。
還不如在那之前就結束生命──
「可是……」
「……冰知……?」
對了,自己想見到的是父親時守。
「我只是影子,不能保護你。」
他說螢說的話、母親說的話,都不會錯。但是,也會有兩邊都對、兩邊都很重要,卻不得不選擇一邊的時候。所以,產生困惑時,最重要的是聽聽其他人的聲音。
一不注意,心就會被困住,時遠好幾次甩頭擺脫了。
他站起來,環視周遭一圈。
白色怪物瞥一眼時遠,不悅地嘆着氣,邊用後腳搔着脖子一帶。
「姑姑……爲什麼在哭呢?」
「別叫了。」
「姑姑……」
他只知道大家都很愛護自己。
「不知道,先來說說你吧。」
時遠向前走尋找螢。
「名字也是短的咒語,沒人教過你嗎?我的後裔。」
他輕輕轉頭,小聲呼叫名字。
這麼喃喃自語時,腳下出現了白色身影。
時遠側耳傾聽。
「剛剛……在找誰……」
「這……一定是夢。」
他希望怪物還能偶爾來陪他玩,可是,前幾天螢對他曉以大義,說怪物忙着保護昌浩,沒空來陪他玩,他就死心了。
還不到肩膀的短髮參差不齊,有點長的瀏海蓋到細長的眼睛。俯視時遠的眼神犀利冷酷,又薄又漂亮的嘴脣不悅地緊閉着。
突然從頭頂降下冰冷的聲音,時遠嚇得屏住了氣息。
時遠倒吸一口氣。叫她,她說不定會聽見,說不定會發現自己。
怎麼會聽到螢在抽泣的聲音,又出現了白色怪物呢?
在哪裏呢?
不久前昌浩來的時候,怪物沒有一起來。他很擔心怪物怎麼了,可是昌浩很快就去了阿波,所以沒辦法問怪物的事。
他重複怪物說的話。
然後,耳朵又捕捉到了螢的聲音。
有一次時遠說想見父親,冰知悲哀地說,等你哪天長大了,你父親可能會來你夢裏吧。
怪物甩一下長長的尾巴,把宛如擷取夕陽溶入的紅色眼眸轉向時遠。
「不要叫我小怪,我不是怪物。」
他跟螢在一起,比跟母親山吹在一起的時間更長。
若會犯下不死就得不到救贖的罪行,那麼,
時遠突然停下了腳步。
時遠從沒看姑姑哭過,螢卻一直在夢裏抽泣。
他愛全鄉所有的人,包括母親、螢、親近的冰知和夕霧。
這裏應該沒有任何人,他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呢?
本能告訴他,那是非常可怕的聲音。
時遠又呼叫一次,嘆了一口氣。
「有比聽那個聲音更重要的事,快想起來你剛剛在找誰。」
時遠頓時全身僵硬。
《……》
「小怪。」
時遠追着抽泣聲,慢慢向前走。
「冰知……」
被這麼一叫,它挑起單邊眉毛張嘴說:
才說完,就從遠處傳來微微的歌聲,彷彿在呼應那句話。
突然被那麼說,時遠眨了眨眼睛,白色怪物就忽然消失不見了。
她一直髮出非常悲哀的聲音在抽泣。
因爲是夢,所以,想到就會有具體形狀。
「咦?」
冰知思考了一會兒,對他說你要好好聽螢大人說的話,也要重視母親大人說的話,像現在這樣產生困惑時,就來找我或夕霧商量。
冰知又補充說,首領不能只聽一個人說的話,但是,年幼的時遠還很難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時遠眨眨眼睛,微微張開了嘴巴。
「難道……」
他聽螢、冰知、夕霧說過幾次。
關於活在很久以前的小野的祖先。他們說那個祖結束身爲人的生命後,變成鬼在冥府工作,有時候心血來潮會出現在菅生鄉。
「你是……」
男人舉起一隻手製止時遠,稍稍皺起了眉頭。
「不要隨便叫名字,那也是最短、最強、最根深柢固的咒語之一。尤其是在這種地方,不知道有什麼東西正豎起耳朵在聽。」
時遠不由得用雙手捂住了嘴巴。
「用心聽好。言靈越強大,咒語越能發揮效力。我的後裔啊,你的言靈強大得驚人。」
男人用犀利的眼神告訴他,所以不要隨便說出口。
時遠捂着嘴巴,點頭如搗蒜。
儘管才四歲,但身爲神祓衆的下一代首領,有螢等人的指導。
剛開始,他學的就是關於言靈和咒語。那些是在什麼都不懂的狀態下也能使用的東西,所以非常重要,必須當成事物的道理或這世上的哲理般謹慎處理。
「我的後裔啊,有個言靈跟名字一樣,像你這麼小的孩子也能輕易使用。」
「……?」
不知道冥官要說什麼的時遠,皺起眉頭,滿腦子疑問。
螢的抽泣聲在不知不覺中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斷席捲而來的波浪聲。
然後,那個美麗的歌聲高高低低迴響,夾雜在波浪聲中。
時遠無意識地滑動視線。
緩緩靠近的黑色波浪、帶着歌聲吹來的風,都很恐怖。
──請在我殺了他之前,來把我帶走……
他好奇地走到冥官前面,發現原本快逼近的水,已經退到很遠的地方。
那首歌也不知何時開始完全聽不見了。
那個聲音太過悲傷,令人無比心痛。
「歌……」
他不由得躲到冥官背後,抓住黑僧衣。男人只稍稍挑動了眉毛,什麼話也沒說。
現在聽見的聲音,正唱着數字。
望着波浪間的時遠,突然屏住了氣息。不知道爲什麼,他猛然打了個寒顫,把僵硬的腳往後退。
「唱數字。」
風傳來了抽泣聲。
「數數歌光唱就能除魔,或是施咒。大和的語言,擁有外國的語言沒有的力量。年幼的你,也會唱數數歌吧?」
──哥哥。
時遠眨了眨眼睛。
不覺中,波浪聲逐漸遠去了。
他驚訝地回頭,看到那裏已經空無一人。
他走到剛纔那個男人站的地方,環視周遭。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