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重逢 二

忽然，昌浩想起京都拥有悠久的历史。

因为悠久，所以有很多史迹、建筑物、坟墓。

吃着本家伯母做的早餐，昌浩突然想起这些事。

九点多，昌浩谢过本家的招待，便与红莲离开了本家。他们是怕待太久，会打搅到人家。

「红莲，要回去了吗？」

「回去也行，但既然来了，就稍微绕一下再回去吧？」

昌浩思考了一下。

小妖之一的鸟妖魑鸟，在两天前飞进位于东京郊外的安倍家，带来了一个消息。

在魑鸟的恳求下，昌浩与红莲昨天来到京都。

既然是祖父晴明的命令，那么，依照安倍家的习惯，即便是非假日也要以家业为优先。

昌浩奉命来京都，做了迅速的处理，事情已经解决了。

在这里没有事情要做了。

他思考过，是不是该早点回去，下午就去学校上课，以免延误课业，但心里的天秤却倾向游览少有机会来的京都。

「嗯，就这么做吧。」

「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昌浩又陷入了思考。

「唔，一时想不出来……红莲建议去哪？」

换红莲皱眉沉思。

「建议啊……这百年来，我也都待在东京呢。」

可以随口说出「百年」这样的话，足以证明红莲是非人类的存在。

不过，神将们开始以人类模样频繁外出，是这两、三年的事。从邻居的眼光来思考，家里有好几年都不会老的人，多少会有点问题。

简单来说，仇野就是墓地。一般人来观光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昌浩或红莲去，就有可能会有事。至于是什么事，就尽量不去想了。

另一只手被从反方向紧紧抓住了。昌浩转头看，是俊秀的脸上浮现恐怖笑容的冥府官吏，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在安倍家，晴明握有电视频道的主导权。老人家晴明喜欢时代剧，而昌浩是很喜欢跟晴明一起看时代剧的那种小孩。

昌浩被抛进计程车的后座，红莲也跟着上了车，冥官优雅地坐进副驾驶座。

「反正还有时间，就随便逛逛吧。」

「可是……」

「说到京都，就会想到金阁寺或清水寺吧？」

「从堀川通往前走。」

「你不想去，就去其他地方……」

昌浩出生前，神将们就在安倍家了。出生后，也是神将们在照顾他，所以对他而言，红莲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时候，响起大大不悦的低沉声音。

「看金阁寺有什么乐趣呢？那是义满的自大与错误自尊下的产物，装饰得金碧辉煌，没什么品味。」

「是吗？可以去吗？」

「你再说一次试试看，臭小子……」

「啊，对哦，那就不想去了。」

这个声音。

看到正要发车的公车的目的地，昌浩眨了眨眼睛。

有时，被当成史实流传的事，跟十二神将的证言会不一样，所以，昌浩决定读日本史的时候，不要去问祂们。

「嗯……啊，那是去电影村的公车。」

「干脆去电影村吧……红莲？」

与从婴儿时期就照顾昌浩到现在的神将对峙的男人，全身上下都穿着黑色衣服。乌黑的直发比红莲短，从稍微盖住眼睛的长刘海下，露出黑曜石般的锐利双眸。

这时，背后传来含笑的嗓音。

「都说越弱的狗越会叫，最近，神将也越来越会说话了。」

「我只是想起不愉快的事。」

被称为「小子」，昌浩当然很火大，但更火大的是难以猜测对方的判断基准，到底怎么样才叫「有用」呢？

啊，可是，再去见见那辆牛车、鸟妖、付丧笙也不错。

计程车听从冥官的指示发动车子。

红莲对为他设想的十三岁小孩说：

「咦！」

以前扮成牛若丸时，还表演了从电视学来的耍剑。

「咦，御所是基本吗？」

写的是事实，却被打了答错的大叉叉，是一段苦涩的回忆。

就像以前听说过的「大冈裁判2」那一幕，被抓住双腕往相反方向拉扯的昌浩，不禁发出惨叫声。

男人浮现嘲弄的笑容，俯视眉头紧皱臭着脸的昌浩。

只要祂们愿意，也可以变成跟现在不一样的外貌，但感觉会很别扭。

缓缓回过头去的红莲，狠狠瞪着与自己同高度的明亮双眼。

昌浩和红莲的表情同时紧绷起来。

「昌浩，走了。」

趁春假期间来本家玩的一行人，尽情享受着京都的春天。

「既然你们没决定去哪，我就带你们去一个特别的地方吧。」

「去清水寺也行，但是，仇野就在附近，所以我不太建议去那里。」

为了顾及昌浩的意愿，两人走向了京都车站。

「我没义务回答你。区区十二神将，说话不要那么嚣张。」

但是，昨天才参拜过，今天应该不用再去了。

被十二神将最强且最凶悍的凌厉眼光盯住的当事人，却以灿烂的笑容把那个眼光顶回去了。

坐在后座的红莲，气过了头，面无表情。昌浩先瞄一眼这样的红莲，再瞥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冥官。

昌浩不由得望着远处发呆，红莲又继续对他说：

「你要做什么？」

红莲这么接着说，话中夹带着叹息。

「不用，没关系。」

『亲戚大哥们说的话虽然有趣，但是，历史跟故事不一样喔。』

不，老师，其实假扮成我家亲戚的大哥、大姐们是神将，也是神的一种，是活过一千多年的活证人，由他们的话来推断，错的应该是传承至今的史实──昌浩当然不敢这么说。

今天，他们来到晴明很久以前就想来的可以扮演时代剧人物的电影村。

「去京都御所吧，那里是基本中的基本。」

冥官冷冷地看一眼吼叫的红莲，就走向了反方向。

「接下来要去哪？」

昌浩怀疑自己的耳朵，在他旁边的红莲也凶巴巴地吼叫。

昌浩动也不动，红莲觉得奇怪，回头一看，瞪大了眼睛。

似乎来得有点晚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空的置物柜，幸好今天不是假日。

太强了。居然把十二神将说成「区区」。永远都是天下无敌的桀骜不驯。

昌浩列举有名的地方，红莲却嗤之以鼻。

昌浩净想着这些事，坐在旁边的红莲一语不发。

那个被说成「区区」的十二神将最强斗将，眼露凶光地笑着。

听到叫声先放手的一方，果不其然，是保护者兼父母代理人的红莲。

看着导览板的红莲，脸色真的很难看。

「你怎么在这里？」

从堀川通北上，是有一间祭祀祖先的神社。

只有小时候去过一次的电影村，记忆并不清晰，而且，应该会比寺庙、神社、佛阁好玩。

「咦……」昌浩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抓住手腕拖走了。「红、红莲，去哪……唔！」

这个年轻人的容貌不输俊男美女组合的十二神将，穿着一身黑衣，优雅地合抱双臂，瞄了昌浩一眼。

「当时安倍家的当家，跟他有过种种事。」

行李不算大，但昌浩不想揹着里面装满换洗衣物、符咒、作法道具的托特包，在京都市街走来走去。

「安倍家的小子，是不是稍微有用了呢？」

「痛、痛、好痛，喂！」

红莲真的是……以下省略。

「不是吗？」

他以射杀的眼神，透过座椅瞪着冥官的黑发。

昌浩缄默不语。

昌浩呆呆张大了嘴巴。

昌浩被当成了半人质，气愤填膺的红莲只好紧跟在冥官后面。

冥官不理会，拉着昌浩直直走向了计程车招呼站。

「不用！」红莲快答。

「可以啊，反正又没有其他要去的地方。」

「义满……是足利义满吗？」

这次并不是为了玩角色扮演，而是想亲眼看看从小看到现在的时代剧的制作现场，因为几乎都忘光光了。

昌浩的脸抽动了一下。

「除了他还会是谁。」

冥官回过头，抿嘴一笑。

他们先到公车站，再开始思考去处。

「那么，我想先把行李寄放在车站的投币置物柜。」

「哟，特地来问候我啊？十二神将腾蛇。」

扭头看的昌浩，诧异地皱起眉头。

红莲的嗓音又低又可怕。如果是乌云密布的背景，配上打鼓般的雷声的背景音乐，效果就满分了。

「大白天就漫无目的地闲逛，八成是丢了工作没事做，太闲了吧？何不回冥府睡懒觉呢。」

昌浩大半晌答不出话来。

到底要去哪呢？

小学时，曾经把祂们说的话写在试卷上，被打了答错的大叉叉。当时的班导师还苦笑着对他说：

◇　　◇　　◇

当年，也是这个男人突然冒出来，硬把红莲卷入了事件中。

「说得也是，建造金阁寺的人就是室町时代的足利义满……你认识他？」

换装、化妆约需一个小时。然后，可以在村内闲晃一个小时。

觉得既然来了，就要尽情玩到饱，是人之常情。尤其是爱热闹的成亲，更是与角色融为一体，阔步走在村内。

「大哥，走太快，昌浩他们会跟不上。」

大步走的成亲，回头越肩反驳说：

「昌亲，牛若丸跟弁庆一组没问题，水户老人、年轻侍卫、商家姑娘跟着他们也没问题。但是，土方岁三和新撰组队士，跟那一行人混在一起，就会搅乱时代考证啦。」

男生多半喜欢战国时代和幕末。成亲也不例外，喜欢幕末志士或新撰组。

这样的他，选择的角色扮演，当然是新撰组的土方岁三。

昌亲为了配合哥哥，扮演的是新撰组队士。丹下左膳或柳生十兵卫，都与他的形象不合。

「我觉得没关系啊。照你这么说，水户老人跟牛若丸、弁庆走在一起，也很奇怪吧？」

「那无所谓啦，爷爷开心就好，朱雀和天一也玩上瘾了。至于腾蛇，因为长得高，与弁庆站在桥上死去的威武十分般配。」

昌亲苦笑着说：

「哥哥，你刚才随口就杀了腾蛇呢……」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只是说般配啊。他的身高本来就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再穿上高木屐，就变成二百公分的高大男人啦。」

没错，必须抬头看。那个身高挥舞长刀往前冲，小兵们根本不堪一击，恐怕只能丢下武器，争先恐后地四处逃窜了。

听完成亲这样的分析，昌亲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哥哥，你是被最近看的连续剧影响了吧？」

前些日子，在晴明的要求下，安倍家所有人都看了描写源义经（幼名牛若丸）生平的连续剧。曾为义经部下的弁庆大展身手，表现有如鬼神。

「没错，腾蛇如果真的出战，大概就是那样，可是……」

昌亲回头看已经拉开相当距离的后方一行人，叹了一口气。

「看到现在的他，没人会有那样的想像吧？」

新撰组的装扮方便走路，所以成亲和昌亲越走越前面了。

照相是逐渐改变的人们，用来留住过往的东西，而神将是永远不变的存在，所以他觉得神将不需要照相。

「好霸道的结论。」

是角色扮演的人吗？附近好像没有同伴。一个人来很少见呢……

红莲张口结舌，冥官趁这时候翩然转身。

然而，神将们追随的安倍家，在四季例行的活动时都要拍纪念照。祂们不入镜，安倍家的人就会显得很失望，所以，祂们偶尔也会同框。

背脊掠过一阵寒意的红莲，有股捶胸顿足的冲动。

「满适合他的呢。」

「再过四、五十年，可能会变成鬼吧。以现在的力量，顶多只能附着在小孩子身上。」冥官忽地止住脚步，回过头，展露凄厉的笑容。「譬如，附着在正在那边玩的小孩子身上。」

「……」

因为那个弁庆正勤快地招呼着小牛若丸和小公主。

红莲眼露厉光。

顺带一提，青龙也一起来了。但是，他说角色扮演太无聊，在角色扮演馆附近的茶店打发时间。

肩膀哆嗦颤抖紧握长刀的红莲，先招呼六合一声。

红莲说完转身就要走，但走不了。

散步还好，但怎么也不习惯照相。十二神将不会老，所以，不论过一百年或两百年，外表都不会改变。

「我要这个。」

红莲遗憾地叨念起无可奈何的事，忽然察觉一股视线，环视周遭。

白虎先往前走，去替眉飞色舞地拄着柺杖的水户老人拍照了。

「没办法，真正看过的人都不在了。」

看到那张脸，红莲发出了不成声的叫声。

「完全不想。」

疑惑地转过头来的六合，看到红莲怒火中烧的样子，十分讶异。但红莲没再多说什么，脱离一行人，走向了柳树。

「是吗？那么，你问候完了，没事了。」

那小子根本就是威胁。

「那又怎么样？」

怒气冲天的红莲正要破口大骂时，黑衣已经消失不见了。

冥官的左手大拇指所指的，正是红莲交给六合的小孩子们。

不去。绝对不去。跟那小子有所牵扯，绝对没好事。本能这么告诉他，累积至今的经验与种种记忆，也证实了这件事。

「拜托你了。」

这么想的红莲，忍不住转头看那身黑色狩衣的主人。

没有玩角色扮演的六合、白虎，负责照相。

扮成新撰组那两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啊，目标在那栋建筑物里面。你看，就是那栋，有时被当成奉行所、有时被当成大名住处。」

「昨晚去那家伙的神社时，你也听说了吧？」

晴明扮成水户老人，朱雀和天一分别扮成年轻侍卫和商家姑娘，开心地随侍两侧。

不悦都写在脸上的弁庆，踩响高木屐走过去。

「六合，我要买这个。」

冥官笑得更暧昧了。

当时，为了斩断所有卷起漩涡的邪念，花了很长的时间。

红莲狠狠瞪着畅所欲言的冥官。

红莲半感叹地低喃，仰望天空。离限定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想到还要在村内散步、照相那么久，他的眼神都有点呆滞了。

神将们至今都是这样看着安倍家的人。往后，恐怕也会这样看下去。

「还不错看嘛，十二神将腾蛇。」

「你是在对谁说话？稍微搞清楚你的分际，十二神将腾蛇。」

冥官倚靠着柳树，优雅地合抱双臂，扬起一边嘴角。

红莲脸上瞬间没了表情。

「大家还真自由呢。」

真的是无动于衷。打从千年前，这个男人与十二神将们就非常不投缘。

「腾蛇？」

可能是察觉红莲决定漠视，男人眯起眼睛，瞥向了牛若丸。

他根本不想玩什么角色扮演，可是晴明说牛若丸必须搭配弁庆，一声令下他只好扮演了。

尽管活过漫长岁月，却没什么机会穿高木屐，所以走路走得好辛苦。

怨念的力量并不大，再过四、五十年甚或六、七十年，都不会变成鬼。

牛若丸和小公主手牵手，小碎步走在稍后方，弁庆在两人后面护卫。

「丢着不管我也无所谓，但既然你们回来了，我想还是跟你们说一声。」冥官把手伸向红莲手中的长刀刀刃，说：「形状毕竟是刀，所以只要施加破邪之气，还是可以净化那个程度的邪念吧？」

现在只是布景的江户街道，红莲也知道真实的模样。

响起孩子们天真无邪的声音。

面对低嚷的红莲，冥官全然不为所动。

约莫千年前，追随第一代主人，他们就留在人界了。

红莲展现要用长刀把冥官斜砍成两半的气势。当然，手上的武器只是把小道具，没有杀伤力，顶多只能让对方受点小伤。

六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但是，暗自觉得从体格来看，白虎似乎比红莲更适合弁庆的装扮。

他拚命忍住了想把手上长刀摔成两半的冲动。

相较于冥官，从衣服到腰间佩剑，全都是自己带来的真品。那把剑还是可以一刀砍死魔物的神剑，所以恐怕只会被反击而落败。

有时被当成北町奉行所，有时被当成南町奉行所。而且，不管是被当成寺庙神社的奉行，或大名住处，或大将所在的大本营，都只是换个招牌而已，是有名的百变街门。

男人抬抬下巴，示意他过来。

六合恢复平时的面无表情，拿出了钱包。

冥官冷冷地回应红莲：

在稍远的地方，有时代剧常见的河畔，稀稀落落地种着几棵柳树，一个倚靠着树干的身影闪过视野。

「那家伙毕竟是京城的守护神，席卷这里的邪念也属他管辖。」

「这样啊、这样啊，很自制呢。很好，毕竟我不能干预人界。」

角色扮演中的红莲没有带钱包。

现在很适合老人装扮的晴明，五、六十年前也是个孩子。再过五、六十年，那个牛若丸也会变成老人。

「喂。」

「蛤？」

六合对他点点头，站到东选西选的孩子们身旁。

红莲把长刀扛在肩上，慢慢往前走。白虎看着他的背影，微微苦笑。

然后，愤然钻进刚才说的那扇门，从里面关上了门。

「人类的邪念从千年前至今都没变。尤其是嫉妒和怨恨的情绪，性质比以前更恶劣了。」

「你要干嘛？冥府官吏。」

「鸭……」

「哈，想也知道啊。」嗤之以鼻的冥官，双眸闪闪发亮。「老是恋恋不舍地紧紧攀住那里的怨念，配我亲自出马吗？就像鸭锅要配葱那样，你去刚好。」

「那么，你去解决就行了啊，为什么非要我去解决不可？」

「抱歉，昌浩他们交给你了。」

勾阵、玄武、太阴在东京宅院留守。六合思忖着，等一下要买个纪念品回去送他们。

「狩衣……」

因为没出鞘的剑抵在他脖子上。

「嗯？昌浩和彰子小姐在看小饰物。」

「成不了名，梦碎而逝的无名演员的怨念，在那里卷起了漩涡，状况十分严重。你不觉得斩断他们的眷恋，是一种仁慈吗？觉得吧？不觉得也要逼自己觉得，然后速战速决。」

所以，怎么样都觉得那些东西看起来很假。

「也好啦，可以向一百年、二百年后的安倍家的人证明，我们真的是一直都活着。」

看到红莲走过去的地方，有个穿黑色狩衣的人，六合微微张大了眼睛。然后，同情地望着同袍的背影。

狩衣男人浮现嘲弄的笑容。那是不想见，但非常熟悉的一张脸。

「别急着走，难得来京都，很想大闹一场吧？」

「神将们难得来京都，我想起码要来问候一下。」

有朱雀、天一、六合、白虎在，所以他认为自己不在也没关系。

「算你欠我──」

◇　　◇　　◇

红莲欷歔长叹。

红莲望着从车窗流逝而去的街景，满腔的愤怒噗嘟噗嘟沸腾。

牛若丸和小公主在真的可以买东西的饰物店前，看得兴高采烈。站在他们后面的弁庆，回头望向后面的同袍。

但是，数量异常庞大。

对，就是多到不行。斩了再斩也斩不完，最后很想干脆放一把炼狱之火，一举烧光。

冥官留在长刀刀刃上的破邪之气，在除去最后一道邪念的同时消失了。

完全不使用神气，只靠人身与邪念对峙，有点辛苦，比想像中耗费力气，好不容易全部铲除时，已经累垮了。

而且，为了防止有人来打搅，还对紧闭的门动了点手脚，所以没人找得到红莲，因此远远超过了限定的时间。

不但被工作人员警告，害晴明等人非常担心，还付了超时罚金，真的很惨。

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的红莲，只能道歉。值得安慰的是，唯一知道原委的六合，对他投以同情的眼光。

啊，想起了不愉快的事。

眼神呆滞的红莲，耳朵接收到冥官的声音。

「在那里停车。」

过一条桥很远后，计程车停下来了。

冥官速速下车，不知道为什么计程车费就由红莲支付了。事情的发展，从头到尾都令人无法理解。

三人下车的地方，是看似某企业工厂用地的前面。

昌浩环视周遭。

「这里……没什么特别值得看的东西啊……」

冥官扔下百思不解的昌浩和一触即发的红莲，快步向前走。

围绕用地的墙壁，突然出现了缺口。

有个石碑立在那里，铺在地上的石阶往里面延伸。

冥官往里面走，昌浩他们不得不跟在后面。

尽头的右侧，有两座坟石和墓碑。

「坟墓？哼，坟墓？不当人却当起冥官的家伙的坟墓，竟然被后人保护到现在？很好，我现在就把它摧毁。」

「红、红莲？」

昌浩觉得脖子灼热刺痛，氛围动荡不安。

「不知道，你说呢？」

红莲的恐怖嗓音，扎刺着猛眨眼睛的昌浩的耳朵。

「这是……什么？」

搞不懂怎么回事。

昌浩一说出口，冥官马上点头说：

「哦，是吗？」

「少啰唆，快让开，昌浩！」

既然没说不是，应该就是了。

————————————————

「这是谁的坟墓呢？」昌浩问。

昌浩仰头望着天空思考。

「咦……」

「滋贺也有祭祀我的神社，其实，去那里会比较好。可是，交通有点不方便，所以就凑合著来这里了。」

「那么，带我们来这种墓地的理由，现在可以说了吧？」

时间瞬间停顿。

「他为什么要带我们来看他自己的坟墓呢？」

昌浩抬头问旁边的红莲，忍到快要爆发的红莲面无表情地开口说：

原来字里行间不是充满悲哀和叹息，而是泄愤的怨念。跟昌浩在课堂上学到的差很多。

既然比邻而立，一定是与紫式部相关的人。

放弃追究事实的昌浩叹口气，盯着《源氏物语》作者紫式部的坟墓。

他反射性地扭头看，明明是人身的红莲，竟然从全身冒出了斗气。

昌浩缓缓抬起头，正好与浮现冷笑的冥官对上了眼。

那表情似乎是肯定的。

「咦──？」

「嘓噎？」

昌浩还是鞠躬致谢，冥官点个头转过身去。

昌浩觉得冥府官吏显然是在耍他，绝对不会告诉他事实。

「呃……」

正感叹不已就被冥官泼了冷水，昌浩张大了眼睛。

「野宰相小野篁。」

那之后，一千年了。

好牵强的理由。

昌浩直率地问，回答他的嗓音格外平静。

「你认为是真的？」

昌浩赶快挡在坟墓前面，高高举起双手。

「是坟墓。」

「那个男人的想法，哪有什么深意可言。」

紫式部的坟墓旁边，还有另一座坟墓。那究竟是谁的坟墓呢？

「红莲、红莲，不可以！」

「呃，谁的坟墓？」

大脑茫然思索着：啊，他真的不是人呢。

改天告诉教古典的老师吧？可是，老师一定不会相信吧？昌浩想想还是算了。

「世界最古老的大长篇小说的作者。」

世界最古老的？对了，上古典课时，好像听过这样的话题。

会刻意带别人来看自己的坟墓的人，是什么心态呢？昌浩无法理解。

「呃……野……宰相？」

拚命阻止红莲的昌浩心想：

「这种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有问题！」

「咦？」

上面有汉文刻的文字。

愤怒已经冲破极限的红莲，语气十分淡然。

红莲在下意识往后退的昌浩面前，狠狠瞪着野宰相的坟墓。

2. 大冈忠相是江户时代有名的奉行，办案公正、有人情味。在一次亲子关系诉讼中，两个自称是孩子母亲的女人，各自抓住孩子的一只手不放，最后大冈把孩子判给放手的那个母亲。

「不，不可以！」

摧毁还算是有历史价值的坟墓，无论如何都是很严重的大事。

冥官嘻皮笑脸地回答：

「哟，是写《源氏物语》的人的坟墓啊，居然还留着，太厉害了。」

冥官回答：

和歌〈百人一首〉里好像有这个名字。

昌浩呆呆目送他离去。

「安倍家的孩子，从千年前就常常接受我的帮助，是不是有义务替我扫扫墓呢？」

那个人一定是明知会发生这种事，还把我们带来。一定是这样。

怒吼声响彻云霄。

「你这个大麻烦的化身，别再让我见到你──！」

原来，冥官很久以前是人类啊？咦，等等，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十二神将们与冥府官吏，从第一次见面就不投缘。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红莲，发出了很低沉、很低沉的嘶吼声。

「再见了，小子，下次再见面时，希望你稍微有用了。」

「啊，是不是《源氏物语》？」

昌浩发出青蛙被压扁般的叫声。眼前的红莲，像是怒到了极点，龇牙咧嘴。

冥官默默抬起下巴，指向墓碑。

姑且不论真假，听说是千年前实际存在过的人的坟墓，难免都会感慨万千。

「对，那就是我。我曾经因为才高八斗，遭无能之徒嫉妒，被放逐到偏远地方。那是当时为了泄愤而写的和歌，字里行间充满我绝对要百倍奉还的怨念。」

「那是这个若无其事地合抱双臂的男人，还是人类时的名字，这里是他的坟墓。」

全身黑衣的年轻人，说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哦……谢谢您的用心。」

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会后，昌浩砰地拍了一下手。

「没这种事！」

「咦，不是吗？」

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有更恶化一途。

他抬头向冥官确认，看到冥官脸上带着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