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昌浩及時跳開。

雖然順利從灌木與灌木之間飛出去，卻在降落坡道時失去了平衡，差點滑下去，幸好勾陣現身救了他。

應該坐在肩上的白色身影不見了。

昌浩掃視周遭，看到全身纏着枯葉的白色身影滾落斜坡。

“小怪！”

小怪用力踩穩後腳，總算剎住了。然後，眼露兇光，向上騰躍。

這時候，勾陣發現小怪微微拖着左前腳。它會滾落到那麼下面，就是因爲情急之下用來止滑的前腳，突然無力地彎了下去。

勾陣衝到昌浩前面，對準巨大手臂揮起筆架叉。從刀身迸出來的強大神氣，襲向了手臂。從地面冒出來的手臂，畫出半圓形的軌跡被彈飛出去。把樹木也連帶拖倒手臂，轟隆落地，掀起漫天塵土、

昌浩結起刀印高喊：“嗡啊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爬出來的手臂張開手掌，撲向昌浩。

昌浩在半空中畫起五芒星，腳橫向畫出一條直線。

“禁！”

肉眼看不見的保護牆瞬間形成，擋住手臂，把手臂彈飛出去。像蠟的皮膚產生好幾道龜裂，露出裏面純純蠕動的黑色東西。從裏面延伸出來的黑色東西，把外翻的皮膚又拉回來，轉眼間傷口就癒合了。

在那隻手臂的旁邊，又有另一隻手臂從土裏冒出來。兩隻手臂氣勢洶洶地撲過來抓昌浩。站在勾陣旁邊的小怪，額頭上的圖騰閃爍起來，全身冒出灼熱的鬥氣。

注視着前方手臂的昌浩，覺得脖子有刺刺辣辣的感覺，下意識地環視周遭。

他扭頭越肩往後看，螢蹲在地上，冰知單腳跪着。冰知瞪視的天空，有顆一丈大的巨大眼球，用冰冷的眼神注視這一行人。

“螢！”

就在昌浩大叫時，巨大的手臂衝向了保護牆。像圓木般粗大的手指撞擊壁面，握起拳頭準備擊碎保護牆。

“什麼……”

保護牆啪哩啪哩被擊碎了。碎裂的牆壁四處飛散，昌浩受到法術反彈回來的衝擊，被往後拋出去。

感覺裏面很昏暗，其實木門內側還有扇格子門，格子門的中間張貼者塗油的紙張，取代了木板，所以拉開木門，就會發現裏面比想象中明亮。關着木門，只是爲了避免冬天的寒冷鑽進屋內，

“不是要在傍晚前到達祕密村落嗎？快走吧。”

昌浩緊盯着軌跡，看出那是一筆畫出來的竹籠眼。

泥地玄關有竈和水缸，都洗得很乾淨，還有用來取水的桶子。昌浩趁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拿着水桶出去。

螢眨眨眼睛，垂下了視線 。

神袚衆菅生鄉的祕密村落，位於深山裏面。

冰知扭頭往後看，對正要向前走的螢微微一笑說：“不用麻煩螢小姐出手。”

這裏竹林環繞，很安靜。幾丈前應該有其他住家，但可能是竹子有吸音效果，周遭一片寂靜。風把竹葉吹得沙沙作響，冷得讓人發抖。昌浩急忙穿越竹林，走向與竹林相連的森林深處。

梅樹、松樹、楓樹、桐樹雜然林立。從葉子凋落的樹枝縫隙仰望的天空，覆蓋着灰色雲層。

小怪淡淡一笑。勾陣這麼說，就表示她不會說出去。非說不可是，她絕對不會先告知小怪。

昌浩對着剩下的手臂大叫：“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昌浩鬆口氣，同時想起了一件事。

昌浩看看擔心的冰知，搖搖頭說：“我沒事，先看看螢吧。”

冰知要先回菅生鄉，向首領報告螢平安無事，還有昌浩已經到了。

“等等。”

螢要住在老翁家。她說從小就認識老翁，老翁向來很照顧她。

黑曜石般的眼睛厲光閃閃。

四濺的粘稠物爬滿地，爬向一行人。冰知結手印畫出來的竹籠眼，附着在粘稠物的表面上，咻咻冒起了白煙。

中間安裝木板的格子門太重，張貼紙張比較合理，好像還蠻好用的。昌浩心想，改天回安倍家，也把自己的房間改成這樣吧。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但想着這樣的事，心情就會好一

它的手指抓住了來不及跑的螢。

勾陣帶着坐在她肩上的小怪，從斜坡走上來。昌浩問小怪：“那個眼睛呢？”

就在他倒抽一口氣的瞬間，白色身影滑倒他前面。

“還有，要把與我們爲敵的背叛者抓來血祭。”

昌浩杵在原地好一會。

“所以我才急着趕路，要把螢小姐和昌浩大人平安送到祕密村落。”

“萬魔拱服！”

那裏真的是很小的聚落。羣山環繞的狹窄平地上，散佈着幾間小屋，各自藏在樹林或竹林裏，處處可見炊煙裊裊，應該是正在準備晚餐。

“昌浩！”

手臂猛追翻滾的昌浩，勾陣使出渾身力量把它踢飛。另一隻手臂閃開轟隆倒地的那隻手臂，鑽進土裏，又捲起漫天塵土跳了出來。

點。

白髮紅眼的年輕人，對昌浩他們這麼說，就離開了祕密村落。

手腕以上的部分被砍飛出去，手指斷了筋，失去抓力，螢就從那裏滾落了下來，小怪縱身跳了起來，抓住了螢的水乾服的衣領，在樹林間着地，小怪被壓在螢地下。兩人差點滑下斜坡，勾陣衝過來繞道他們前面，擋住了他們。

螢抬起頭，轉過身去。

冰知告訴他，那是保護祕密村落的結界。一般人不會發現結界，沒有村裏的人帶路，也沒辦法穿越結界。

聽到他這麼說，冰知張大了眼睛說：“你居然察覺了。”

“昌浩大人，有沒有受傷？”

這是怎麼回事呢？

他全力擊退手臂，都忘了注意那顆俯瞰他們的眼球。

“別告訴昌浩。”小怪說完，立刻搖頭說：“對不起，你當然不會說。”

“我也沒事，冰知真的很厲害。”

他用清水啪沙啪沙地洗臉，把水甩幹，嘆口氣。

小怪的吼叫聲在他耳邊響起。

“騰蛇。”

她邊說邊拍掉袖子上的枯葉。冰知看到她，眼睛忽然泛起黯淡的神色，但很快就消散了，微笑着說：“它們只是暫時被擊退，隨時可能在發動攻擊，我們快走。”

“小怪、勾陣。”

牆上的小窗，安裝着兩片窗格。把內側的窗格往左右拉，就可以開關窗戶。上方往上推的的窗口，開着一點小縫，透出朦朧的橙色光芒。

他說很快就會消失了。果然如他所說，被無數的竹籠眼困住的手臂，發出噼喳噼喳的聲響碎裂了。

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到處都有人的氣息。

面對她的紅色眼睛卻非常冷靜。

全身沾滿泥土、枯葉的螢，啪嗒啪嗒拍掉衣服上的髒東西。

從斜坡下面衝上來的小怪，視線緊盯着昌浩後面。

冰知大叫。小怪轉過身來。昌浩跳起來，揮下刀印。騰躍而起的勾陣把筆架叉對準抓住螢的那隻手臂的手腕，橫掃出去。

“他說的是夕霧吧？”

勾陣邊往前走，邊看一眼坐在她肩上的小怪說：“你還好吧？第一強鬥將。”

他們被帶去的小屋，有泥地玄關區，與高一階的木地板區兩個區間。木地板區有拉門做隔間，裏面那間的格子門與木門外面，有條狹窄的外廊。外廊前面是枯草倒塌的狹小庭院，庭院前面是

昌浩回頭看，另一隻手臂逼近眼前。他邊轉身邊結手印，但來不及了。

當他察覺那是白色頭髮時，眼前出現了金色的竹籠眼。碰觸到竹籠眼的手臂，動作戛然而止，像蠟般的皮膚被金光纏繞。

好像是穿越了什麼，還是陷入了什麼裏面。

小怪瞪視着自己的左前腳。這隻腳幾乎使不上力。着地時很自然地使用了兩隻前腳，導致身體失去平衡，就滑下斜坡了。

揮下去的刀印，把手臂劈成兩半。分別向左右傾倒的手臂，推到樹木，鑽進了土裏。

從與揖保郡相鄰的邊境走到這裏，路程相當遙遠。途中還被攻擊，昌浩真的累壞了。

知覺。

山邊的天空，被染成淡淡的橙色，風中開始飄蕩夜的氣息。

勾陣拍拍昌浩的背說：“先趕路吧，在傍晚前到達祕密村落後，再問個清楚。”

“我說的萬一發生啦，第二強鬥將。”

聽說沿着踩久後自然形成的小路往前走，就會看到好幾棵梅樹，綁在其中一顆梅樹上的紅布就是記號。綁着紅布的梅樹前，果然有清水湧出來。昌浩把手浸泡在湧出來的水中，凍得差點失去

冰知吸口氣，看着神將們和昌浩。

隨着冰知的刀印所畫出來的竹籠眼逐漸完成，纏住手臂的金網也越來越緊。沒多久，手臂的皮膚就裂開了，從裏面噴出黑色的粘稠物。

“那個眼睛呢……”

從斜坡上爬起來的螢，站在昌浩旁邊說：“冰知，接下來交給我吧。”

越過山脊，踩着天然形成的石子路，渡過不算很寬的淺河川。

冰知說森林裏有湧出來的清水，要用可以自己去挑。

穿過蒼鬱的竹林，視野豁然開朗。

昌浩遲疑地點點頭，開始小跑步追上已經拉開一段距離的螢和冰知。

“勾陣呢？”

小怪搖搖頭說：“他趁我忙着救螢，溜走了。”

昌浩發現兩人沒跟上來，交換他們。神將們彼此對看一眼，默默往前走。

“螢小姐！”

右手握着筆架叉的勾陣低聲問：“你是不是早預料到會被襲擊？”

在路上清楚看見的步障雲，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灰色雲層，覆蓋了環繞四方的山脈，從北邊山際擴散開來。

沒辦法再油腔滑舌的勾陣，眼睛露出緊張的神色。

昌浩鬆了一口氣。

竹林。

“唔……！”

勾陣叫住要轉身往前走的冰知。

河岸上有片竹林。進入竹林時，昌浩有種奇妙的感覺。

“有事嗎？”

“我們神袚衆奉首領之命，要保護螢小姐和昌浩大人，不能讓朝廷派來的追兵或逆賊抓到他們。”

單腳跪地的冰知慢慢站起來，用刀印在半空中畫了什麼。

“缺什麼東西，請跟隔壁的老翁說，我要暫時離開。”

“如果你希望我說，我就說。”

那股視線帶着機械般的冰冷。昌浩彷彿看到眼睛深處有顆紅色眼珠子。

逆賊？昌浩在嘴巴里重複這兩個字。

昌浩滿臉疑惑，小怪回他說：“應該是。”

昌浩嘆着氣說這樣啊，又環視周遭一圈。

用心。

“對不起，我也追丟了。”

冰知看看邁出步伐的螢，再看看昌浩他們，行個禮，追上了螢。

冰知把昌浩帶到祕密村落最裏面的小屋。四周竹林環繞，隔壁的平房住着這個村子最年長的老翁。冰知設想周到，說今天應該很累了，明天再去打招呼。昌浩匆促接受他的建議，很感謝他的

在一定季節，他們會拆掉木門，只留下格子門。

靈力迸發，形成銀白色的光，灌入昌浩結起的刀印裏。

他趕緊四處張望，已經不見蹤影。

家家戶戶都怕冷，緊緊關着木拉門。

太陽已經西斜，沉入了山的另一邊。

今天應該就是今年最後的滿月。

今年就快結束了。

昌浩細眯着眼睛。

離開京城是在霜月初，已經一個半月了。

“昌浩，怎麼了？”

跟着他來的勾陣，擔憂地望着他。小怪說爲了小心起見要去巡視四周，所以跟勾陣各別行動。

“我想起早上看到的雲。”

步障雲平時很少見，那種雲怎麼想都是很確實的徵兆。

“希望是我搞錯了，可是……”

那是上天顯現的徵兆，表示即將發生什麼事。

昌浩已經遇到太多不幸的事，多到無法想像還能再發生什麼事。所以他想那兩道雲預告的事，應該是會發生在其他人身上。

但既然自己察覺了，也有可能是跟自己相關的某人的徵兆。他邊取水，邊繃着臉喃喃自語。

“不管發生什麼事，現在的我也無能爲力了……”

這個祕密村落在播磨國赤穗郡的深山中，遠離所有與他相關的人。

昌浩在夜色逐漸深沉的森林裏嘆了一口氣。

“真希望我可以像爺爺那樣，讓魂魄脫離軀殼，想去哪就去哪。”

勾陣聽到這樣的心裏話，拉下臉說：“不要做那種事。”

“勾陣？”

昌浩滿臉訝異，勾陣輕鬆地從他手中接過水桶，語重心長地說：“那個法術會縮短壽命。每次晴明使用那個法術，我們都心驚膽顫。”

晴明開始使用那個法術，其實是最近的事。也就是在昌浩開始與種種妖怪對峙之後。

小怪甩甩尾巴，在記憶中搜索了一會，點點頭說：“啊，對、對，那次你遇到異邦妖魔，受到衝擊，一下子沒了血色，面如死灰。”

“要我說幾次你纔會明白？不要把我當成防寒道具。”

仇人。

昌浩的線條也越來越粗獷了。連每天跟他在一起的小怪、勾陣，也都明顯感覺得到他的成長。

昌浩嘆口氣，覺得喉嚨有痰，輕輕咳了幾下。

“那麼我就這麼跟婆婆說。”

那天，昌浩第一次口齒不清地叫了紅蓮的名字。

他告訴自己千萬要小心，快步追上轉頭往後看着他的勾陣。

是螢的聲音。呆在泥地間的勾陣，動作比昌浩快，打開了門。

他想起了螢沙啞的聲音。那時候螢埋怨的說，喉嚨很痛，連水都不太能喝。

“努力有用的話，我早努力了，這種事根本由不得我。”

可是昌浩反對。

看着他們兩人的應對，小怪有種天下太平的感覺。嚴格來說，到這裏之前，昌浩幾乎沒有好好休息過。

她只能對昌浩說：“想去哪時，拜託太陰或白虎就行了。”

比傍晚更強的風，把圍繞住的竹林吹得搖晃作響。竹子彼此撞擊，竹葉相互摩擦，給人嘩啦嘩啦下着大雨的錯覺。

“婆婆說很抱歉，時間太趕，只能做這麼簡單的東西。”

昌浩悠哉地想，不用任何道具就能點火，還真方便呢。

螢盯着昌浩好一會，平靜的說：“我也在想你差不多該問了。”

提着水回到家時，初次見面的老翁拿木柴來給他們，還問他們有沒有缺什麼。昌浩一時想不起來需要什麼，就回說什麼都不缺。

小怪笑着說：“好好努力吧。”

三歲舉行着袴儀式時，昌浩的靈視能力暫時被封鎖了。

這下換昌浩拉下了臉。

燒炭老翁、老婆婆住的小屋，風會從縫隙吹進來，怎麼樣都暖和不起來。這裏的建築倒是很紮實，出乎意料之外。地爐燒沒多久，屋內就漸漸暖和起來了。

“我喫飽了，謝謝。”

在那之前，紅蓮就經常陪在昌浩身旁，把他抱在自己大腿上，有時會看着他的頭，沒來由地撫摸她的頭。這時候，幼小的昌浩會露出質疑的表情，直盯着紅蓮看。他不哭也不害怕的眼神，讓紅蓮覺得很新鮮，也很開心。

轉眼間就喫光光了。昌浩喘口氣，雙手合十道謝。

“有得喫太好了，昌浩。”

“現在是什麼時間呢？”

打開竹葉包的東西時，勾陣舀了一碗湯給他。竹葉裏包的是用蒸好的糯米捏成的飯糰。

這是有人輕輕敲響了木門。

裝滿水的水桶很重，對身爲神將的她來說，卻一點也不算什麼。

在火上烘手的昌浩嘆了一口氣。

昌浩提出要求，小怪沉下臉說：“你這小子……”

一個深呼吸狗，她淡淡接着說：“那個男人曾經是我的現影。”

“那就讓風神聽命於你啊。”

她又隔着地爐，在昌浩對面坐下來，用眼神催促昌浩快問。

“招待不周，不好意思。”

湯汁的味道撲鼻，昌浩的肚子就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膝蓋和大腿還是像心血來潮般地陣陣悶痛，感覺很快又會引發下一波的劇烈疼痛。現在躺下來，骨頭就會傾軋作響。聽說長到該長的高度就不痛了，可是那是什麼時候呢？

又嗯哼幾聲，才把痰清完。這幾天都是這樣，喉嚨很不舒服，不太能說話，昌浩撓撓後腦勺說：“我會不會也感冒了……”

小怪眯起眼睛忍住笑。

火焰啪唧爆裂。螢映着紅色火光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這兩個出乎意料的字眼，讓昌浩和神將們都倒抽一口氣。

“一，這樣夠好了，謝謝，很好喫。”

“昌浩。”

然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當時紅蓮老往人界泡，勾陣很好奇是什麼原因，也降臨人界去看紅蓮在做什麼。看到騰蛇居然在陪小孩，不禁嘖嘖稱奇。

昌浩把樹枝折成適當長度，丟進火裏，喃喃說道：“我可以長到哥哥們那樣嗎？”

“說的簡單……”

每承受一次成長痛的煎熬，昌浩的身高就增加一些。有時骨頭會傾軋作響，肌肉和筋脈就要拼命跟上骨頭的成長。

螢說用過的碗筷，老婆婆會洗。從頭到尾都麻煩老婆婆，昌浩有點過意不去。他決定從明天起，要幫老婆婆做些事。

打火石、鍋子都放在竈附近的架子上。從泥地玄關走上木地板間，把大約在中央位置的木板掀開，有座地爐。昌浩照指示掀開板子，把木材放進去，請小怪點火。

昌浩邊折樹枝邊思索着，坐在他旁邊的小怪低聲說：“還沒很晚呢？”

只有陰陽師纔會用祝詞代替搖籃曲。

不像人類那麼怕冷的神將勾陣，弓着一隻腳靠坐在牆邊，回想當時的光景。

昌浩單刀直入，提起這個名字。螢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在昌浩呼吸五六次後，螢才慢慢開口說：“夕霧是仇人。”

“小怪，靠在我背後。”

螢平靜地重複一次。

勾陣請她進來，她端着蓋着木蓋的鍋子，還有包着竹葉的食物。她把鍋子架在地爐的火上加熱，從櫃子裏拿出碗和筷子交給昌浩，接下來就讓昌浩自己處理了。

“可是，他們都不在這裏。”

“夕霧是仇人，他殺了我哥哥，也就是下任首領……”

大口大口吃起來的昌浩，真的是這麼想。

半眯眼登着火看的昌浩，嘆了一口氣。

昌浩望着她的背影，心想至少要鍛鍊到可以輕鬆提起那種程度的水桶，可是重的東西真的很重呢。

“他到底是什麼人？”

但勾陣沒告訴昌浩這件事。晴明不說的事，神將不能自作主張說出來。

“有一次我冷得發抖，紅蓮把我抱在大腿上，真的很暖和呢。”

難爲情的昌浩橫眉豎眼，在心中暗罵，但這也不是小怪第一次虧他了，他沮喪地垂下肩膀。”我要開動了。“

然後它感慨地盯着昌浩說：“不能再像那樣，把你當小孩子對待了。”

紅蓮會把昌浩抱在大腿上，是因爲看到吉昌、晴明、成親他們都這麼做。盤坐的大腿，剛好可以收納一個小孩，把小孩固定在那裏。必須讓小孩乖乖坐着時，常有人會這麼做，譬如自己在處理危險東西的時侯，或是想念什麼給小孩子聽的時候。

用來判斷時間的星星，被厚厚的雲層遮蔽了。

小怪移到坐在旁邊的同袍身邊，那裏離門口比較近。

“我送晚餐來。”

“夕霧。”

小孩子坐在大腿上，可能是很有安全感，很快就睡着了。所以成親想趕快把孩子哄睡時，就會把孩子放在大腿上，哼唱着即興做的搖籃曲，不斷重複音律單調的祝詞。

從很久以前，昌浩就希望自己能長到跟哥哥們差不多高。

“不用做到那種程度，我只有背部冷。”

看着火焰的昌浩，終於下定決心，對準備起身離去的螢說：“我有事想問你。”

與其那麼做，還不如用神氣包住他比較快。

從那時候到現在十多年了。對神將來說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確實足夠讓人類大幅成長的時間。

火嗶嗶剝剝作響。

這種狀況當然不可能持久。昌浩被栽贓的嫌疑還是存在，在被通緝的事實也沒有被改變。他總不能揹負着這樣的罪名，逃亡一輩子。

勾陣抿嘴一笑，單手提着水桶，快步向前走。

身體正面烘得到火很暖和，背後卻還是冷颼颼。

神袚衆展現的態度，是要藏匿昌浩。這裏既然是祕密村落，追兵應該沒那麼容易找到。更重要的是，螢不再有緊張的神情。小怪研判，，螢覺得安全的地方，暫時不會有什麼危險。

他那種喫法，就像是想讓做菜的人開心，喫得狼吞虎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