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人在哭。

低聲嚶嚶啜泣着。

那聲音好像在哪兒聽過。

※　　※　　※

昌浩張開眼睛，驚覺自己身在完全沒有亮光的黑暗中。

「又來了……」

他在光禿禿的地面上躺成了一個大字。

沒記錯的話，自己應該是殲滅了異教法師，大致治好了颯峯的傷。在送走颯峯後，就離開愛宕，跟朱雀、天一踏上了歸途。後來的事，他就沒什麼記憶了。

看來是在被運送的路上睡着了。

昌浩使把勁彈坐起來，小心地觀察四周。

異教法師已經被殲滅了，妖氣和咒力蕩然無存，連殘渣都不剩了。

那麼，這只是一般的夢境嗎？

「可是，感覺很像夢殿呢……」

空氣好像跟一般的夢境不太一樣。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是有種奇妙的真實感。

他拍拍自己的手臂，又輕輕捏了幾下，確認感覺。

低喃幾句後，昌浩聽見微弱的聲音，肩膀晃動了一下。

「誰……？」

有人嚶嚶啜泣着。自己就是被這聲音吵醒的吧？

不，嚴格來說，並沒有醒來，應該說是被叫進了夢殿裏。

他轉頭往後望，注視着黑暗的遙遠彼方，小心翼翼地站起來，靠腳尖摸索着前進，豎起耳朵傾聽。

那微弱的哭泣聲好像在哪裏聽過，很像以前在夢殿遇見的雛鳥的聲音。

「我要暫時離開，在我回來之前，你不要想採取任何行動，昌浩。」

轉身面向昌浩的朱雀，表情出奇的平靜。

昌浩張大眼睛看着。出血停止了。從衣服的裂縫，可以看到傷口逐漸癒合。然而，隨着天狗的傷勢好轉，天一的肌膚卻失去了血色，愈來愈蒼白。

昌浩還以爲朱雀會拋下颯峯，抱起天一，結果出乎他意料之外，朱雀默默地把天狗抱到了外廊上。

「勾陣？」

黑暗中充滿他熟悉的氣息。

「颯峯……」

「拿什麼來幫它蓋上，這樣會冷。」

颯峯僵直不動，可能是在意識模糊中，靠意志力來到了這裏。

怎麼有種不對勁的感覺呢？

一動也不動的兩人與哭泣的雛鳥，不過是從他的擔憂衍生出來的幻影。

昌浩眨了眨眼睛，滿臉驚訝。

雛鳥在哭。啜泣的雛鳥聲，微弱地響着。

插圖4

這是昌浩的夢。可能只是因爲太擔心神將們，所以夢見了他們。他們分別是最強與第二強的神將。最強的神將與愛宕天狗的總領勢均力敵，多了勾陣，的確可以助長實力。昌浩只擔心他們會不會大鬧愛宕，從來沒想過他們可能遇上什麼危險。

昌浩臉色發白，跪坐下來，天一虛弱地對他微微一笑。

「快……把它抬去那裏……休息……」

「昌浩。」

語氣很平和，卻有着教人無法抗拒的威力。

從天一全身冒出了白光閃爍的神氣。金色頭髮和衣服被吹得輕輕飄揚，沉穩的波動包住了天狗的身體。

幸好疾風沒有被異教法師喫下去，要不然，恐怕連昌浩都無法抵擋異教法師的力量。

天狗是魔怪。因爲是魔怪，所以受這麼重的傷，還能活着撐到這裏。

「天一，不能再繼續了！」

沒多久，不見身影的朱雀和天一也在外廊前現身了。

「天一！」

那是道反事件發生之前的畫面吧？

天色還要很久纔會亮，昌浩望着愛宕山聳立的西方，喃喃說着：

「颯峯!?」

《看外面！》

颯峯臉上有好幾條血痕。

想往前走，身體卻不能動，好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擋住了去路。

安倍家的土地都有安倍晴明佈設的結界守護着。晴明不在的這段期間，神將天空更使用通天力量，加強了防護。

所以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折磨愛宕總領家的幼小雛鳥了。

昌浩把她的手從颯峯身上強行拉開。天一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昌浩，但還沒開口說話就癱坐下來了。

他閉着眼睛伸出手摸索，聽見柔軟布料的摩擦聲。

※　　※　　※

那是很難得聽見的老人的聲音。老人幾乎不會直接對他說話。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天狗的生命力很強，總領天狗的妖力幾乎與紅蓮勢均力敵。

然後她抬起沉重的頭，對朱雀說：

嘴脣發紫的天一表示歉意，朱雀搖搖頭說：

滑進庭院的朱雀及時接住了就快墜地的天狗。魔怪滿身是血，差點從朱雀手中滑落，朱雀用力撐住的雙手被染成了紅黑色。

然而，他的胸口卻不自然地緊縮起來。

響起嘶的吸氣聲。

這時候，昌浩的腦海閃過一件事。

眼底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沒關係。」

雖然中途被彈回來過，但最後他還是收服了異教法師，再用朱雀的火焰給了異教法師致命的一擊。

昌浩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緊緊抿住了嘴脣。他對邪魔外道的異教法師下的詛咒應該沒有失敗，因爲的確有那樣的手感。

沒錯，剛纔那是夢。他知道是夢，全身卻還殘留着如臨大敵般的緊張感。伴隨而來的強烈疲憊，使他的四肢變得沉甸甸的。

昌浩正這麼想着，看到黑暗中浮現出小小的輪廓，便停下了腳步。

看清楚濺起黑色液體墜落的東西是什麼時，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可能是爲了讓天一休養，暫時回去異界了。

發現颯峯肚子上那道深深的傷口，朱雀茫然地望着它蒼白的臉說：

朱雀先在水池裏洗去手上的血，再回到癱坐着不動的天一身旁，輕輕抱起了她的身體，那表情就像是自己受了重傷。

「天……」

異教法師被消滅了，異教法術應該也跟着被解除了。

「咦……？」

昌浩打從心底發毛。

神將的神氣強弱，不是與生命力的強弱成正比嗎？

看到昌浩默然點頭，朱雀才隱形離去。

朱雀蹬地躍起，動作比昌浩的叫聲還要快。

「小怪……小怪、小怪、勾陣……紅蓮！」

打赤腳跑來的昌浩看到颯峯悽慘的模樣，不禁目瞪口呆。隨後趕來的天一驚叫一聲，按住了嘴巴。

昌浩嘆口氣，轉向了颯峯。

不知道是不是昏過去了，墜落的天狗沒有擺出準備降落的姿勢。

撐開沉重的眼皮，移動視線，看到頭髮緊貼在冒汗的額頭上。

反射性大叫的朱雀，中途把話吞回去了。現在不能阻止她。

朱雀不喜歡看到她這樣子，所以每次都會想盡辦法阻止她使用移身法術。但是，如果阻止她會讓她痛苦，朱雀再怎麼不捨都會剋制自己。

心頭忽然一陣忐忑。

「請……不要擔心……」

剎那間，冰塊般的涼意掠過昌浩的背脊。

「朱雀！」

在黑暗中，小怪不知道要去哪裏，怎麼叫都不回頭。

沒有戴面具的天狗，眼睛顏色與人類相反。但閉着眼睛時，就沒什麼差別了。

全身的疲勞都被驚愕嚇跑了。

聽到這聲低沉叫喚，昌浩跳了起來。

昌浩把手貼在無形的牆壁上大叫。

沒有安倍家的人的許可，誰也不能通過結界。

神將不可以殺害人類，但異教法師已經不是人類了。原本是修行者的異教法師，喫下了天狗的女人們和伊吹的一隻手臂，這幾百年間還把種種妖怪納入體內，與那些妖怪同化，變成了異形的模樣。異教法師取得了年輕時是總領天狗左右手的伊吹的妖力，說不定力量還遠遠超越了朱雀的神氣。

昌浩急忙跑進屋內，拿來自己的大外衣給颯峯蓋上。

哭泣的疾風。凝然不動的勾陣和小怪。在黑暗中蠢動的異教法師。還有，身負重傷出現的天狗男孩。

「對不起……」

他們三人緊盯着黑夜。一個身影穿越晴明與天空的結界，直直往下墜落。既然那位老神將允許他進來，那麼應該不是敵人。

昌浩心亂如麻，剛纔的夢閃過腦海。

以強烈妖力施行的異教法術很可怕，但術士消失後，一切都會跟着消失。

從傷口溢出來的鮮血，滴落在朱雀腳下。心意已決的天一，默默把手伸到傷口上方。

天空會發出那麼急迫的警告，難道是有敵人來襲？

「那是……」

「小怪……紅蓮？」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夢……」

是什麼時候回來了？他正這麼想時，耳邊突然響起尖銳的聲音。

總領天狗持有的力量，足以跟十二神將的騰蛇匹敵。就妖力來說，總領家在愛宕天狗族中應該是最頂尖的。下任總領疾風長大後，也會有那樣的力量。

在疾風與神將們的遙遠前方，有團比夜晚更黑暗的凝聚體逐漸膨脹，蠢蠢蠕動着。那團漆黑的東西披戴着變成淡茶色的骷髏，緩緩地站了起來。

再重新整理一下，就能看得出來吧？最好等小怪和勾陣回來後，再跟他們一起整理，因爲他們可以看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背對他坐着的勾陣垂着頭動也不動。有條白色尾巴從她身旁伸出來，尾巴之外的部分都藏在她背後。

小雛鳥蹲坐在地上，旁邊還有其他身影。

心跳聲在耳邊撲通撲通作響。

思緒都整理過了，卻還是覺得哪裏有問題，也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應該已經被殲滅的——

昌浩掀開被子，衝出外廊，把周圍的東西撞得東倒西歪。

——颯……峯……

※　　※　　※

在靈峯愛宕的一角，飄舞悄然降落在經過激戰後被挖開的山間，手上拎着有點骯髒的圓形物體。

異教法師的咒力、陰陽師的靈力和神將的通天力量，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光禿禿的表面。被挖走一大片的森林，視野非常遼闊。

什麼事都沒發生前，山裏的動物會在這裏走來走去，激戰後都被嚇得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每晚的貓頭鷹叫聲也聽不見，充斥着詭異的寂靜。

天狗沒戴面具，冰涼的夜風拂過它的額頭。愛宕天狗不可能有的青綠色眼睛炯炯發亮，犀利地看着周遭。

默默往前走的飄舞，腳尖碰到什麼硬硬的東西。

低頭一看，是那個陰陽師帶來的異教法師的替身，用來下詛咒，把異教法師拖來這裏。替身的心臟位置被颯峯的劍刺穿，從那裏斷成了兩半。

飄舞撿起那東西，面無表情地斜睨四周。

忽然，它陰森地眯起眼睛，走向地表被挖得最深的地方。被召來的異教法師，就是在這裏被陰陽師的法術和神將的火焰消滅了。

飄舞走到鉢盆狀的空地中心，放下了替身。

地面下有東西蠕動着。

飄舞歪嘴獰笑，腳下窸窸窣窣地波動起來。

手上的圓形物體是被土弄髒的骷髏。它把那東西放在腳下。

喫下天狗的女人而變成天狗的異教法師，又喫下天狗的手臂，取得了可怕的妖力和生命力。喫愈多，力量愈強大。

人類的壽命頂多五十年，再長也長不過百年。

異教法師想得到力量，也想得到永恆的生命。

女人與小孩被殺害的愛宕天狗們，燃起憤怒與仇恨，把曾經被它們當成客人熱忱招待的修行者逼上了絕路。異教法師作困獸之鬥，拼命反擊，天狗們也有了不少犧牲者。

最後，妻子與即將誕生的孩子都被殺害的伊吹，殲滅了異教法師，代價是失去了一隻手臂。異教法師的身體與被咬爛的那隻手臂，都被天狗們的憤怒之火燒成了灰燼。

但是，異教法師沒死。

異教法師想變得更強大，想得到更多的力量。

「嵬!?你在做什麼？颯峯受傷了……」

昌浩臉色大變。

啊，這個人是陰陽師。

昌浩用欲言又止的眼神抬頭看着高大的神將，沒想到神將的表情比他想象中平靜多了。

——生個天狗就行了……

「爲什麼……」

天狗抓住逼向前的昌浩的手，椎心刺痛地哀求：

颯峯赫然回過神來，一把擦乾了眼淚，現在不是沉浸在感傷中的時候。

傷口不知道爲什麼快癒合了，這並不是全靠天狗強韌的生命力。

——可是天狗都有防備。

飄舞猙獰地嗤笑着，骷髏四周的地面像是在呼應它的話，高高隆起，黑色黏稠的東西變成無數的小纖毛，窸窸窣窣地顫動，吸着滴下來的血。

——那麼……

飄舞的雙眸閃過厲光。

悶不吭聲的嵬不解地歪着頭思考了一會，突然飛到大衣上，試圖用鳥嘴剝開颯峯穿的衣服。

「你想要天狗的血，就儘量吸吧！」

最不應該的是，我居然沒有看出來。跟飄舞同樣身爲護衛，我跟它相處的時間不是比任何人都長嗎？

「朱雀。」

「我把她交給了太裳和天后……昌浩，不要露出那種表情。」

「你們看！」

颯峯盯着昌浩一會，慢慢伸出手接過護符。

不知不覺中，異教法師又想取得天狗的血肉了。

這麼一想，眼角就熱了起來。

飄舞、飄舞、飄舞，爲什麼？我們不是一對翅膀嗎？身爲下任總領的護衛，你不是比誰都忠誠嗎？你如此殘酷地對待愛宕人民，是因爲它們的罪孽太深重嗎？

一隻烏鴉怒目橫眉，挺直着鳥嘴。

究竟有什麼深仇大恨？飄舞到底在想什麼？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這就是它的父親。

從它還懵懵懂懂時，就常作這樣的惡夢。

昌浩的表情緊繃起來。

昌浩呼地吐了一口氣。

「颯峯，愛宕出了什麼事？小怪和勾陣呢!?」

「我會給你十二神將。」飄舞淡淡地對邊吸血邊脹大，逐漸恢復原狀的那東西說：「我還會給你總領，以及愛宕的所有天狗。」

白天被颯峯撞破的門還沒修好，用布封起來了。屏風放在門前，勉強用來遮擋從縫隙吹進來的夜風。

——是天狗。

※　　※　　※

我不懂、我不懂。颶嵐、伊吹都打從心底信賴飄舞。我從沒見過的前代總領，聽說也很疼愛它，把它當成自己的孩子撫養長大。

一隻手伸向了半空。

「太好了。」

「……唔……！」

雙手握緊護符的颯峯垂下了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它抽搐般呼吸着，極力壓抑就快奔流出來的哭泣聲。

忽然有了動靜。是神氣降臨，朱雀現身了。

「愛宕的人民……都中了異教法術……」

「疾……疾風大人……！」

青綠色眼睛閃過怪異的光芒。

回答我。

透明的淚水滴在接過來的護符上，用墨水寫的字稍微暈開了。

以前是修行者的異形高興得渾身亂顫，扭動着恐怖的身體。那是以前喫下去的無數妖怪中的哪一隻的模樣，飄舞也不想知道了。

喉嚨像灼燒般疼痛，連說話都很困難。

外表雖然還是當時的異教法師模樣，骨子裏其實只剩下貪圖力量的執迷。

有生命的東西，愈低等，生命力愈強。異教法師喫下了所有東西，包括許許多多的動物、昆蟲和妖怪。

「颯峯……」

——好想喫天狗的肉。

異常的高燒讓颯峯的思考變得遲鈍。呼吸連躺着都很急促，可見身體出現了問題。

那些深紫色的斑疹，正從癒合的傷口往四方擴散。

颯峯彈跳起來，頓時覺得腹部劇痛，彎起身體，痛苦地呻吟着。

「昌浩……」振作起來的颯峯，神情哀痛地叫喚着昌浩。「我對你的無禮，再怎麼道歉都不夠……但是希望你現在不要跟我計較……」

昌浩點點頭，從懷裏抽出護符。

於是，不再是人類的邪魔外道變得更貪得無厭了。

——擁有強大妖力的天狗。

飄舞淡然嗤笑着，默默回看那雙眼睛。

「嗚……！」

看到烏鴉指的地方，昌浩和朱雀都倒抽了一口氣。

種種畫面像狂流般，很快地排山倒海而來，淹沒了它的思緒。

天狗的女孩，就跟人類純真的女孩一樣，被這樣的異形侵犯，難免會嚇得魂飛魄散。

飄舞顫抖地抬起頭，向昌浩確認：

天狗慘笑着說：

「在異境……在愛宕鄉發生了什麼事？」

颯峯茫然地看着自己在半空中抓撓的手。

「把這張符咒貼在傷口吧！這是止痛符，會舒服一點。」

「異教法術？」

——在總領身旁。

看着大受打擊的颯峯，嵬發出喀喀的爪子聲，走到昌浩旁邊。

它要的是超越天狗的力量。

被昌浩這麼一問，颯峯瞬間呆住了，腦中一片空白。

飄舞冷眼看着膨脹到比人類還要龐大的邪魔外道。

「看來是除不掉了……」

颯峯還搞不清楚狀況，頭腦一片混亂。

朱雀粗暴地抓抓昌浩的頭，在天狗旁邊豪爽地坐下來。

「我會給你一切，最後……」

昌浩說不能讓受傷的颯峯躺在寒空下，便把它抬進了屋內。

然而，不管喫多少異形，都沒有喫下天狗時的興奮感，也得不到無窮無盡的妖力。

雙手沾滿幹掉的血。它是壓住腹部的傷口，拼命從愛宕逃到了這裏。

新月形的嘴巴，在沒有月亮、星星，連微弱燈火都沒有的黑暗中嗤笑着。

傷口陣陣刺痛。高熱像波浪般，隨着脈搏跳動而從傷口慢慢滲出來。光撐住上半身就非常喫力了，就算把止痛符貼在傷口上，好像也沒有多大的效果。

「嵬……大人……？」

「拜託你……摧毀異教法術，救出我們的同胞，救出愛宕的人民……！」

從飄舞腳下，湧出異教法師的怨恨意念。

「是你們……？」

視野角落有團黑色的東西，颯峯把視線移向那裏。

爲什麼？爲什麼？

喃喃自語的飄舞，把腰間的佩劍從劍鞘拔出一半，讓自己的右手腕滑過刀刃，再伸出右手，把鮮血啪噠啪噠滴在骷髏上。

每天、每天晚上的惡夢都很可怕，醒來時卻什麼也不記得。

緩緩握起拳頭的颯峯，聽到畏怯的叫喚聲。

颯峯移動視線，看到抱着膝蓋坐在它身旁、滿臉擔憂的昌浩。

尤其是身爲總領天狗左右手的強勁天狗的血肉，更是獨一無二，一般天狗包括女人、小孩都遠遠不及。

蠕動的魔怪改變外形，變成酷似天狗的模樣。臉上有兩個洞，炯炯發亮的青綠色眼睛直直盯着天狗。

——但是好想喫。

「——天狗生下來的孩子就是天狗。」

——好想喫、好想喫、好想喫。

「回答我，飄舞……！」

——沒那麼容易被喫掉。

◇　　◇　　◇

爲什麼你要這麼做？

燈臺的火焰搖曳着，這裏是它來過幾次的安倍家的房間。

人類想變成天狗，所以喫下了天狗。而飄舞出生時，就是天狗了。

有時，耳邊還會縈繞着某人的嗤笑聲。

醒來幾個時辰後，那些記憶就會從意識中消失。

然而，醒來時總會留下恐怖的感覺。

不知從何時開始，擔心它的老天狗在它房裏多擺了一張牀，陪它睡。

這樣它就不會害怕了。在半夜的黑暗中，一伸手就可以摸到老天狗。

它真的真的很害怕，老天狗這樣的關心，不知道給了它多大的安慰。

在熄燈的黑暗中，聽到身旁響起溫暖的鼾聲，它就會偷偷地說：

——謝謝你……疾風大人……

兩張牀並在一起睡的日子，不管作了多可怕的夢，早上醒來都有老天狗陪在身邊，成爲習慣後，漸漸讓可怕的感覺變淡了。

好幾次它都想開口說謝謝，但怎麼樣都說不出口。

那是老天狗睡着後，它才說得出口的話。

它總是邊告訴自己不用怕，邊閉上眼睛，久久才能入睡。

在夢中，某人的嘴巴笑成了新月形。

還嘲諷般地低喃着。

——呵，那個天狗對你很重要嗎？呵，這樣啊，原來如此……

某天早上，它平靜地醒來時，牀上的老天狗已經全身冰冷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