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6132 字
隔天下午,晴明正在打包行李时,临时寝宫又派人来接他。
先来通报的是已经来过好几次的人,而今天的使者也是藤原行成。
两人在依然绵绵不断的细雨中,搭上牛车前往临时寝宫。
车子开动后,行成满脸忧郁地说:
「晴明大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教一件事,公主她……」
晴明默默点了点头。光这样,行成就知道答案了,他重重地吁了口气。
「是吗……」
想到皇上的心痛,行成就像当事人般露出痛苦的表情。
因为他看起来心情十分沉重,晴明不由得想起他昨天的模样。
「行成大人,可以请教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昨天你看起来格外焦虑,好像你对公主也有什么特别的牵挂……」
行成的表情变得僵硬,视线飘忽了好一会,才直直地盯着晴明,投降似的垂下了肩膀。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呢!晴明大人。」行成压低声音说:「请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当然。」晴明点点头。
行成凑向他的脸,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说:
「老实说……从去年底,我就跟皇上暗中进行着一件事。」
看到老人质疑的眼神,行成脸色紧绷地说:
「皇上的意思是,再过不久,就要跟左大臣大人提亲,把公主下嫁给左大臣家的公子。」
晴明听到也大惊失色。
「还有彰子小姐。」
「神诏说,这场下个不停的雨是有违天意的雨,要把依附体带去……那个依附体就是内亲王修子公主。」
命运逐渐将昌浩与彰子拉开。
「怎么能去呢?彰子跟中宫长得很像、以及中宫是代替彰子入宫的事,不是都要隐瞒到底吗……?」
「怎么会这样……!不行,彰子不能去。」
两人都倒抽一口气,惊讶得开不了口。
皇后定子对左大臣大人一定没什么好印象。然而,对左大臣大人来说,定子是他的侄女。
彰子点点头说:
「而且为什么非要彰子去不可呢?公主有很多侍女,根本不缺彰子一个,为什么还要她去?」
始终低着头一语不发的彰子,缓缓抬起头说:
晴明端坐在式盘前。
昌浩终于忍不住出声说:
「回来了啊?昌浩。」
小怪的夕阳色眼眸映着勾阵的身影,她瞥小怪一眼,想传达什么似的动了动眼皮。
昌浩的心脏猛烈跳动,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全身血液倒流,不想再往下听。
昌浩今天比昨天早离开了阴阳寮。
回到家后,晴明必须将这件事告诉他们两人。
皇上的想法十分正面,他认为女儿下嫁给当代第一大贵族,就不会遭遇不幸,可以安泰地度过一生。
两人照指示坐下后没多久,勾阵也抱着小怪进来,直接走到柱子前坐下来。
被晴明大喝一声,昌浩吓得颤抖了一下。
「你知道伊势神宫吗?」
晴明交互看着两人,思索着该怎么说。
「这……的确是……」
小怪坐在她旁边。
「天照大御神说的话真是残酷啊……」
说修子现在非常重要。
一想到这件事,晴明的心情就很沉重。
公主只能是正室,所以将来万一妻妾之间发生什么纷争,她也享有特别待遇,绝对不会受到任何委屈。
皇上的决定应该不会改变了。为了修子,他怎么样都会希望借住在安倍家的女孩陪伴同行。
「鹤公子九岁,跟五岁的公主十分相配⑤,家世又没话说。而且,成为媳妇后,左大臣大人应该也会全心全意地照顾公主。」
「今天也外出了?」昌浩瞪大了眼睛。
晴明忽然沉默下来。
第一次听说详细经过的小怪与勾阵,脸色都十分沉重。
晴明是对着彰子说,彰子点了点头。
最糟的情况是,可能在伊势度过一辈子。
「皇上要求借住在我们家的女孩,跟修子公主一起去。」
晴明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严肃,两人都挺直了背。
神诏?对这个名词很陌生的彰子不解地歪着头。昌浩发现心跳不寻常地加速,不祥的预感在胸口逐渐扩散。
没想到却因为神诏,不得不把公主送往伊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晴明回过头看着他们,指示两人坐在自己面前。式盘前已经摆好了两个坐垫。
晴明拍拍沮丧的行成的肩膀,满脸忧郁地说:
「是。」
直接回到家时,彰子出来迎接他。
「我回来了,彰子。」
「该从哪里说起呢……彰子,你听了会很惊讶,最好先有点心理准备。」
两人满腹狐疑地走向晴明的房间,小怪也脚步沉重地跟在他们后面。
「什么……!」
「知道,就是祭祀天照大御神的神宫。」
「皇上希望彰子可以陪修子公主去伊势。」
「晴明大人今天也外出了呢!」
晴明郑重地点点头,又重复了一次。
「咦,爷爷吗?会是什么事呢?」
因为他们终于知道,晴明不能不答应,道长也不得不放手不管。
「皇上要求我跟修子公主一起去,我就承诺了。接着,皇上又对我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晴明的语气平淡,所说的内容却很惊人。
「晴明大人,我帮得上忙吗?」
「事情进行到什么阶段了?左大臣大人知道吗?」
伊势神诏的事、皇上的请托、其实不想让彰子去的真心话等等,晴明都一五一十地对两人说了。
「昌浩……还有彰子。」
被劝阻的晴明做了个深呼吸。
「是的。前几天,从斋王所在的伊势斋宫寮来的使者,带来了神诏。」
这时,勾阵现身了。
困惑的神色在彰子脸上晕开来,她不知所措地猛眨着眼睛。坐在彰子身旁的昌浩,脸上也是满满的疑惑。
「我会说明全部经过,你先听我说。」
行成知道,彰子入宫时,曾让定子十分忧虑,也伤透了修子的心。
「我也要去?」
彰子瞪大了眼睛。
「嗯,我回来了。」
「昌浩……」
「回来了啊!昌浩。」
「爷爷,您叫我们吗?」
藤原家得到了皇室血脉,皇上也不必再替女儿的将来担忧了。
昌浩口沫横飞地说:
修子的下嫁,可成为巩固皇家与藤原家之间关系的桥梁。
行成又接着说:
「晴明大人,请小声点!」
「最近,住在临时寝宫的皇上召见过我好几次,你们都知道吧?」
行成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阵冲击在昌浩体内无声地扩散开来。
「昌浩!」
昌浩不由得停下来,转过头看,视线正好与彰子困惑的眼神交会。
「皇上到底在想什么!?还有,左大臣什么都没说吗?如果整件事被揭穿了,左大臣也不能置身事外……」
「不知道,正要找时机说时,就发现皇后怀孕了,所以皇上说要等生下皇女或皇子时,再告诉左大臣大人这件事。」
行成慌忙制止晴明说:
之前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但能实现的话,说不定是最好的办法。
「对不起,你才刚回来,就来麻烦你,晴明有事找你。」
昌浩正要一个人去时,勾阵又在他背后接着说:
「公主的母亲,也就是皇后,没什么后盾,皇上说这样下去,他实在很担心公主的未来,所以我就提出了一个方法。」
「咦……呃,对不起,晴明大人,请再说一次。」
小怪也有一条毛巾,它谢过彰子后,擦了擦四肢。
「昌浩?」晴明皱起了眉头。
行成摇摇头说:
但是,要开口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
勾阵一把抱起了小怪的白色身体。
「昌浩……」
晴明平静地对哑口无言的孙子说:
晴明半晌才挤出这句话。
光是这样的动作,小怪就猜出一二了。
「下午行成大人来接他去的,不过,今天比昨天早回来。」
拆散父母与子女、拆散晴明与家人,还有——
左大臣藤原道长的家世、财力,都无可挑剔,而站在他的立场,除了让女儿嫁入皇家外,如果儿子也能娶内亲王修子为妻,就更能加强自己与皇家之间的关系,进而巩固地位。
昌浩笑着回应,脱下鞋子,接过彰子手中的毛巾。
脑中一片混乱的彰子把手压在嘴巴上。
因为满脑子都是这件事,行成才会对侍女说溜了嘴。
「彰子?」
昌浩大惊失色,彰子又重复了一次。
「我真的帮得上忙吗?」
晴明平静地点点头。
「是的,绝对帮得上忙,有你陪伴,可以给公主壮胆。」
彰子闭上眼睛,再缓缓地张开眼说:
「我知道了。」
「彰子!?」昌浩大叫一声。
彰子激动地说:
「昌浩,我一直在思考自己能做什么……更何况,这次是皇上的旨意,非遵从不可。」
「不行,你不能去!」
彰子摇摇头说:
「不……昌浩你也知道,再不阻止这场雨的话,会影响到所有人。」
插图9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才不管这种事!」
看到昌浩焦躁地猛摇着头,彰子沉着地说:
「不,昌浩,你都知道。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我想去做。就像你总是保护着我那样,如果我可以保护谁,我也想那么做。」
昌浩的眼眸强烈震荡,很想大叫不可以去,声音却不知道为什么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彰子难过地眯起眼睛,乌黑的眼眸像受了伤般波动摇曳。
昌浩的胸口一阵刺痛。
「昌浩不是也说过吗?那不是你的错……」
很久没来过修子对屋的皇上摒退所有人,与修子独处。
屋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怪也有创伤,那道怎么样都无法缝合的伤口现在仍隐隐作痛。从旧到新,有数不清的伤口。
虚弱无力的声音让人心痛,但晴明隐藏自己的感觉,接着说:
「对不起,我觉得有点累,先回房休息了。」
如果待在一起,就会顾虑彼此,自我苛责。
小怪走到颤抖的彰子面前,喃喃地说:
「不,我还记得……现在也经常梦见……」
「那么还不如……不要待在他身边。」
「真没想到她把自己逼到了那种地步……」
如果自己的存在会把昌浩逼到绝境,那还不如不要待在他身边。
修子显得很不安。
她再也不要承受那样的折磨。
这是国家大事,恐怕不能像斋王的伊势群行⑥,必须掩人耳目,迅速前往,在最短时间内到达。
在狂乱的情绪失控时,不管谁去找他,即使知道不对,他也会把气出在那个人身上。
彰子屏住气息,缓缓地张嘴说:
她抬起头看着小怪。大家都以为她会哭,她却没有哭。
她如抽搐般,不停地喘着气。
「彰子,没这种事吧?」小怪不由得插嘴说。
尽管她所有心思都在昌浩身上,但光是这样,还不至于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为了稳定局势,绝对不能走漏消息。
「我希望昌浩不要再为我受伤……他总是、总是保护着我,我却完全无法回报他。」
尽管次数不多,但每次昌浩遭遇危险或是保护自己时,她就会梦见。
晴明也掩不住惊讶,注视着眼前的女孩,连眼睛都忘了眨。
小怪本来要追上去的,想想又作罢了,因为现在让昌浩独处比较好。
小怪诧异地嘟囔,虽然很小声,但还是传入了彰子耳里。
小怪确定自己的判断没错。
「是……」
彰子的心灵创伤,是来自一年前的贵船。
晴明猛然想起,总不会是……
「我……我不想成为……昌浩的累赘……」
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她要成为昌浩的助力,不要成为昌浩的累赘。
晴明挥手叫它过来。它东摇西晃地走过来后,晴明就摸着它的头说:
「没办法啊,勾阵,创伤这种事,除了自己,没有人能真正了解。」
长发遮住了彰子的表情。
皇上看着修子好一会后,表情忽然扭曲起来。
「不,我什么都没做。跟昌浩给我的相比,我什么都没做……」
彰子转头看着它,摇摇头说:
一阵寒意掠过勾阵的背脊。
昌浩笑着原谅了她。看到那个笑容,她松了一口气。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她发现一直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
有人不管经过多久,伤口都不会痊愈。
不,我不想看到她那样的表情,不想把她逼到这种地步啊!
「是我亲手刺伤了昌浩……!」
听到晴明这么说,彰子缓缓抬起头,泛着泪光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
「什么时候要陪公主去伊势?」
晴明深深叹了口气。
贵族们也不会知道这件事。神诏若传开来,很可能搅乱人心,造成恐慌。
小怪暗自思量,昌浩的心灵创伤,是彰子在出云为他挡了一剑所造成的。
「我不后悔我在出云所做的事,但是,如果因此伤害了昌浩……」
「快的话,就在几天后。等一切准备就绪后,就会悄悄出发了。」
恢复平静的彰子,说话声音听起来更让晴明心痛。
「你为什么要这么迫切地思考自己能做什么?」
天照的神诏,说不定是上天的好意,不让这种状况更加恶化。
在记忆中搜索的小怪,把眼睛张大到不能再大了。
「昌浩!」
灯芯滋滋作响,火光摇曳。
「虽然事情来得很突然,但是现在的昌浩和彰子,也许确实有必要分开一段时间……」
小怪又平静地说了一次:
昌浩与彰子共同拥有,而且会将彰子逼到绝境的记忆,就是……
「彰子,」晴明沉着地对转向他的彰子说:「现在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等他冷静下来再说吧!」
「我刺伤了……说要保护我的昌浩……」
「决定后请告诉我。」
彰子的眼眸看起来就像应声碎裂了,纤细的身体楚楚可怜地颤抖着,整个人僵直不动。
岦斋事件也曾经成为晴明长期以来的心灵创伤,直到伤口愈合,心的疼痛减缓,他才能冷静地回想这件事。
彰子内心有什么严重的创伤,把她逼到了这样的困境。
「那只是异邦妖魔利用了你的身体。」
「晴明……」
「我完全没想到……也完全没注意到……」
「什么?」
彰子的声音紧随在后,昌浩充耳不闻,跑回了自己房内。
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的昌浩,冲出了晴明的房间。
她闭上眼睛,无力地垂下肩膀。
「我不想……成为累赘……」
「好的。」
不知如何是好的小怪,求救般地呼唤晴明的名字。
勾阵倒抽一口气。晴明闭上了眼睛,心想果然是为了那件事。
在这之前,他都是一味的逃避,不敢正视这个伤痛。不管过得多幸福、时间都过了几十年,伤口还是无法痊愈,一直折磨着他。
眼眸深处闪耀着受伤的光芒。
「我……我……」
「请问是什么事?晴明大人。」
「我也花了五十多年才平复,昌浩和彰子都还需要时间。」
彰子沉默地摇着头,一摇再摇,悲痛地说:
看见彰子站起来,晴明制止了她。
嵬躲在床帐里,但总不能叫它出来陪伴自己。
而彰子也一样,否则不会把自己逼进死胡同。
听到晴明的喃喃自语,勾阵苦笑着说:
彰子张大了眼睛。
彰子转向晴明,一鞠躬说:
「那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意志。」
有人不管遭遇多残酷、多难过的事,都不会留下伤痕。
老人惆怅地低声说:
「彰子,可以请问你一件事吗?」
她双手掩面,没有流泪,只是无声地在心底深处痛哭。
「贵船……?」
出乎意料的话让小怪和勾阵都瞠目结舌。
※ ※ ※
彰子重新坐好,低下头,肩膀颤抖得很厉害。她抽搐般地猛呼吸,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誓言要保护到底的对象,在自己眼前被刺伤了。这件事深深刺痛了昌浩的心,到现在都还在淌血。
彰子勉强挤出笑容,站了起来,走回自己的隔壁房间。
她纤细的肩膀颤抖着。
就在惊讶的修子面前,皇上压住了眼角。
「父亲……?您怎么了,哪里痛吗?」
「没……没有、没有,修子……」
皇上感到悲从中来,咬着下唇,做了个深呼吸。
「听我说,修子……这是很重要的事。」
修子眨了眨眼睛。
皇上竭尽所能,以修子听得懂的话语尽可能地详细说明,告诉她天降神诏,必须把她送去伊势,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还有,安倍晴明与住在安倍家的女孩会陪她一起去,所以她不用担心任何事。其实,皇上最后这句话与其是说给修子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修子歪着头,直直看着父亲。
「我去伊势,雨就会停吗?」
「不知道……但是父亲相信,天照大神会倾听我们的心声。」
五岁的小女孩露出不符年龄的深思眼神。
「那么……我去。」
皇上有种被碎尸万段的痛楚。
修子平静地说:
「我去,我会好好服侍神明,为父亲做点事。」
然后,又惶恐地补上ㄧ句:
「所以,我希望可以请晴明来看看母亲,替母亲祈祷身体赶快好起来。」
皇上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女儿。
「嗯,我马上召他来看你母亲,请他明天就来。」
【注释】
修子点点头,笑了起来。
⑥ 指被选为斋王的皇女或皇族千金,前往伊势时大张旗鼓的浩大队伍。
⑤ 平安时代的贵族经常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替他们互许终身,只要是门当户对,都希望可以早一点决定婚事,这也有助于巩固彼此家族的地位。所以像修子公主和鹤公子这样小小年纪就有婚约,在当时的贵族之中并不稀奇,甚至也有二十多岁的千金被许配给十岁左右的公子。
好久没这样躺在父亲怀里了,她觉得好温暖、好开心,真的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