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藤原伊周派使者去播磨已經五天了。

躺在牀上的他，感覺有東西在牀邊飄落，張開眼睛。

微暗的室內，響起微弱的鳥叫聲。現在是拂曉時分，天還沒亮。

他環顧四周，發現黑暗中漂浮着灰白的身影，嚇得倒抽了一口氣。

緩緩抬起來的臉，望着伊周。

是個白髮男人。長長的頭髮紮在後面，劉海遮住了上半邊的臉。從劉海縫隙間露出來的雙眼，紅得像血。身上穿的是深色水乾，讓他的白髮更加顯眼。

男人從懷裏拿出書信，遞給被奇特的入侵者嚇得全身僵硬的伊周。

伊周爬起來，接過書信。正要點燃燈臺的火時，被男人阻止。男人用右手的食指在半空中比劃幾下，再把指尖指向燈芯。火[啵]地點燃了，橙色光線照亮了內室。

男人沉着對目瞪口呆的伊周說：

[播磨首領要我問候你，大帥。]

大帥是伊周滯留播磨時的暫時稱呼。聽到這句話，他才鬆懈下來。

[首領年紀很大了，他還好嗎？]

男人平靜的回應：

[如你所說，年紀大了，所以大多時間都躺在牀上。]

[是嘛……]

長德之變時，伊周被判流放，卻以生病爲由，滯留在播磨。統領播磨陰陽師的首領，對他非常照顧。聽說是當時的播磨首長再三拜託他的。

[你的髮色跟眼睛是……？]

怪里怪氣的色調，看起來有點可怕，伊周不由自主地問。男人卻絲毫不以爲意，回他說：

[在又被稱爲神拔衆的播磨陰陽師中，這是擔任重要職務的證明。看起來很礙眼，請多多包涵。]

伊周很好奇到底是怎麼樣的職務，但感覺不是什麼好玩的事，就默默點個頭，改變了話題。

聽說成親陷入險境，大嫂心如刀割，昏厥過去。但醒來後，在家人面前都表現得非常堅強。

轉過身的天一還來不及重整態勢，男人已經在她和昌浩之間築起了無形的牆壁。

[我一個人回家，你們去找線索。]

[沒時間了，現在只靠昌親哥一人封住疫鬼，再不趕快找到術士，連昌親哥都會……]

[既然首領派你來，那麼，你應該是神拔衆中具有相當能力的人吧？]

無法言喻的戰慄，從脖子掠過背脊。

[昌浩大人！]

還有眼睛。注視着天一和昌浩的雙眸，是透明的紅色。那種紅，跟小怪眼眸融入夕陽般的紅不同，好像還參雜着些許的紫色。

天一想反駁，被臉色陰鬱的昌浩制止了。

[知道了。]

焦躁在他心中擴散，沉沉盤踞。吉昌累倒後，他的焦慮更接近極限。

現在靠天空的神氣，把時間停下來，讓昌親休息。

[竹籠眼……！]

偶然，其中一人會來像吉昌報告狀況。

沒有星星的天空，覆蓋着厚厚的雲層，花瓣般的白色細屑從哪裏紛紛飄落。

[可是，昌浩大人……]

[朱雀、天一。]

昌浩在陰陽寮待的特別晚，好不容易把成堆的工作做完，踏上了歸途。

[聽候差遣。]

紅色的眼睛閃爍着兇光。

昌浩下意識地往後退。

就在昌浩警覺地皺起眉頭時，男人採取了行動。

難得聽到她這麼冰冷的聲音，而且是全身緊繃戒備。

男人轉向天一，用刀印在空中比劃了什麼記號。

天后和太裳一直陪伴着成親的家人。沒有靈視能力的大嫂和侄子、侄女們，都沒有發現隱形的他們。

神將們與哥哥們相處的時間，比他更長。昌浩所依賴的哥哥們，對神將們來說就像自己的孩子或弟弟，神將們看着他們長大，有着深厚的感情。

[天一？]

男人沒把天一放在眼裏，視線直射向她後面的昌浩。

隱形的兩人現身。昌浩停下來，看着兩人說：

背部一陣衝擊。不知何時天地反轉了。是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拋了出去。當他察覺到的瞬間，男人又再度抓住了他的雙手。

這麼想的昌浩，這五天來都在尋找操縱疫鬼的術士。

在側邊打結的腰帶，前段繡着家徽般的圖案。

天一回應後，朱雀立刻轉身離開，消失在暗夜中。

昌浩被吸引，抬頭往上看。

佇立的天一，頭髮和衣服都被神氣高高吹起。

附着在成親體內的疫鬼，是某人的式，被擁有強大力量的術士操控着。既然沒辦法除去疫鬼，就必須找出根源。

男人緩緩開口：

直覺告訴他，不能硬碰硬。他也不知道爲什麼，本能就是發出了警告。

有個人站在天一面前。

吉平的命保住了，但餘毒還在體內作祟，高燒不退。去除毒素的湯藥，有消弱身體機能的副作用，所以體力越來越差。堂兄們結束凶日假的日子遙遙無期，下毒的犯人也還沒抓到。

這傢伙就是襲擊哥哥的術士嗎？

被冰冷的視線射穿的昌浩，長大了眼睛。

[五芒星？！]

大家都撐到極限了。再不想想辦法，全都會倒下去。

今晚是明日即將改變月份的新月之夜。

因爲沒有月亮的晚上，所以昌浩施加了暗視術。僅管沒有光線，還是看得見。這種方便，是陰陽師的小小特權。

他不能呼吸，耳邊響起撲通撲通的心跳聲，與耳鳴聲交疊。

[天一！]

他像疾風般，越過天一身旁，結起刀印，描繪出九字。

連那個剛強的大嫂，都傷心成這樣。昌浩想到她，心情就更往下沉。

[天貴，你送昌浩回家。]

[我瞭解你的心情，可是我不能扔下你一個人。]

起初昌浩這麼認爲，結果卻出乎意料，是六個角的星星。

[咦？！]

[啊……！]

扭頭一看，男人正抓着他的手，紅色眼睛閃過厲光。

[你是誰？]

天一攀在牆壁上大叫，男人看都不看她一眼，轉向了昌浩。

可是停太久，也會危及成親的生命。人類的身體很脆弱，要是違反大自然的哲理，往往會產生反所用。爲了救命而做的事，難保不會反而縮短生命。

那雙眼睛很嚇人，但伊周硬是把恐懼壓到了心底。

只有在孩子們入睡，她獨自回到夫婦房間時，纔會抱着丈夫的衣服，壓低聲音每晚哭泣。

母親和小怪一定很擔心自己，要趕快回家纔行。

這時視野忽然閃過白色的影子。

難怪風這麼冷。不過，還不到會積雪的程度。

被反擰的肩膀嘎吱作響，痛得昌浩表情扭曲，直冒冷汗。

昌浩屏住了氣息。

聽說成親被襲擊的那天晚上，是十二神將們在大嫂面前現身，轉述了事情經過。在那之前，神將們幾乎沒有現身過，但是大嫂可能聽成親形容過他們的模樣，所以只有些驚訝，很快就適應了。

男人比昌浩高出兩個頭，紅色眼睛依然閃爍着剛硬的光芒，盯住昌浩不放。

昌浩急得大叫，朱雀不理他，轉向天一說：

昌浩忽然想起貴船的雪。

忙着驅散邪氣的吉昌，終於在昨天累倒了。

[你是安倍家的陰陽師嗎？]

昌浩說不下去了，朱雀合抱雙臂說：

神將們面面相覷。

前天昌親拜託他，去看看二嫂和侄女。聽說來龍去脈後，二嫂要他轉告昌親，不用擔心她們。好久不見的侄女，會說幾個單字了，開開心心走向他的模樣可愛極了，稍稍療愈了他的心。他回去轉告二嫂和侄女都沒事，疲憊的滿臉憔悴的昌親才鬆口氣笑了起來。

昌浩想抗議，但話纔到喉嚨，就吞下去了。他想起焦躁的不只自己。

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真是光陰似箭啊。

[是雪……]

[……？]

退出陰陽寮後，他就利用半夜到天亮的短暫時間，跟神將們一起努力尋找線索，但毫無收穫。

被天一催促，昌浩默然點頭。

男人面無表情，默然盯着伊周的嘴巴。

昌浩試圖掙脫，卻怎麼也推不開男人的手，脖子還被緊緊勒住。

成親還沒清醒。疫鬼躲在他體內釋放邪氣，侵蝕着他的身體。

紮在背後的長髮，白得像雪一樣。

這個男人是陰陽師。他會使喚疫鬼、會使用竹籠眼印封住十二神將、會以精湛的武術制伏敵人。

[那麼，我要麻煩你一件事。]

很像祖父偏好的五芒星，但多一個角。男人把竹籠眼的圖案一口氣畫完，再把力量發射出去。

那是竹籠眼之印，又稱爲六芒星。安倍家收藏的書籍中，也很少提到這種形狀的手印。

[昌浩大人，我們回家吧。]

[朱雀！]

正要跨出腳步時，天一的神氣鄒然變得犀利。

這幾天來，昌浩都親眼看見了。

年紀看起來跟朱雀差不多。像黑夜般的深色水乾，袖子比一般衣服短。被衣服包住的身體，乍看有點過瘦，但從他的動作可以看出其實是身體上毫無贅肉。露出袖子外的手腕、手指都很緊實，骨頭清楚可見。

天一慘叫一聲，被關進了在牆壁外瞬間形成的光柵欄裏。

站定不動的男人，穿着水乾，注視着他們。最讓昌浩驚訝的是，那個男人的樣貌。

[安倍家的陰陽師……就是你？]

昌親勉強支撐着，可是這樣下去，遲早會到達極限。

在黑漆漆的夜路上，幾乎以半奔跑狀態前進的昌浩，嘆口氣，扭頭叫喚：

在痛苦中，昌浩恍然大悟。

沒有戰鬥力的土將，之所以極盡全力威赫，是因爲對方奇特的樣貌嗎？

昌浩想衝過去，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懸空升起。

昌浩赫然轉過身去。

天一無言地制止正要回答的昌浩，替他開口：

[昌浩大人、昌浩大人，快逃啊！]

昌浩不擅長武術，怎麼都沒辦法專心練習。小怪告誡過他好幾次，不可以偏廢，他都回它說到時候再用法術彌補就行了。

[唔……！]

好難過。氧氣不夠。頭痛欲裂。

昌浩猛抓男人的手。這樣下去會完蛋。

非想辦法甩開男人的手不可。

他儘可能不想對人類會用法術。使用時，需要相當的覺悟。面對明顯帶着敵意與殺氣的敵人，必須使出同等的法術，靠力氣贏不了。

他咬緊牙關，用右手結手印，在空中畫出相剋的五芒星。

[……嗡……！]

發出呻吟般的真言後，他再也不能呼吸。男人更緊緊掐住了他的脖子。

[住手、住手！]

連天一的慘叫聲，聽起來都好遙遠。

心跳在胸口撲通撲通加快了速度。掛在脖子上的道反勾玉，冰冷地顫動着。

緊閉的眼皮下，有灰白色的火焰在研究深處搖曳。

昌浩蠕動嘴脣，眼皮微微張開，視線射穿了男人。男人看到他眼中的白色火焰，嚴厲的眯起了眼睛。

[就是這個？]

心臟又在昌浩胸口狂跳起來。嫋嫋搖曳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同時也從昌浩全身冒出不屬於人類的波動。

[昌浩大人……！]

天一大驚失色。那是天狐的火焰。

[不可以！昌浩大人，不可以……！]

使出渾身力量敲打光之柵欄的天一，拼命叫喊。面臨死亡時，那股力量的確可以救昌浩，但同時也會削弱他的生命力，是名符其實的雙面刃。

恢復自由的天一跑向昌浩，把手放在已經半昏迷的昌浩的手上，使用了移身法術。

剛纔那個男人也問了同樣的話。

天一發出刺耳的叫聲。

轉頭看的天一，看到一個身影在黑影中直直往這裏衝過來。

[快住手啊！朱雀、朱雀，快來人啊……！]

她回說：

昌浩帶着戒心點點頭，女孩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年紀大約十來歲，可能跟自己差不多。

這是響起清澈的尖銳叫聲，割破了雪花紛飛的夜晚。

那個身影直直走向抓住昌浩的男人，滑入兩人之間，將掌心朝外推出去。

啊，是螢火蟲。

他隱約聽見天一在遠處狂叫，把在夜裏也絢麗奪目的金髮甩得凌亂不堪，

[是的，我來拜訪安倍吉昌，不久前應該有派人來通報過。]

天一呆呆看着這一幕。

一個女孩的身影，在螢光的照耀下浮現。

[住手！]

這個螢火蟲的約定，還沒實現呢。

右手正中央附近響起鈍重的聲音，昌浩瞪大眼睛，然後大叫起來。

語尾已經成了含淚的慘叫。

天一的語氣兇的嚇人，眼冒怒火。她對襲擊昌浩的男人感到憤怒、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憤怒，這些憤怒像狂風暴雨般在她心中翻騰。

用帶有某種含義的眼神，把昌浩從臉到身體、腳，仔細看了一遍。肆無忌憚的視線，讓昌浩渾身不舒服。

昌浩沒想到那麼多，只覺得她不像平常的天一，剛纔受到的驚嚇又還沒退去，頭腦一片茫然。

昌浩被強勢的語氣震住，張口結舌，是天一替他開口。

昌浩陡然張開眼睛。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雪花飄落的黑夜裏。

[住手，夕霧！]

那個男人顯然是想壓住那個地方。只要女孩再晚一步介入他們之間，昌浩肯定會死在天一眼前。

顏色比天空淡的雙眸，閃爍着一點也不像她該有的嚴厲光芒。

昌浩的手無力地垂下來。

什麼意思？他不認識他們，他們卻好像認識他。

心跳聲在胸口撲通撲通震響。

這樣的他，居然可以把比昌浩高兩個頭的男人打飛出去。

衝擊力從額頭貫穿頭頂，男人往後仰，被彈飛出去。

他眼前滿是螢光，好多好多淡淡的光點在黑暗中飛來飛去。

毛骨悚然的天一啞然失色，躺在她懷中的昌浩，茫然地看着女孩。

昌浩擠出最後的力量，抓住男人的手。但完全使不上力，根本動不了他。

[你是誰……？]

端詳昌浩好一會後，女孩點個頭站起來說：

夢中見到的女孩，就在他眼前。

抱着昌浩的天一，全身冒出神氣。她沒有能力攻擊，但只要築起結界把他們自己圍起來，敵人就上不了他們。

爲什麼螢要救他，跟夕霧對立？

聽到她直呼伯父和父親的名字，昌浩有些不高興，但還是回答說是吉昌的兒子。

[螢……？]

[你究竟是什麼人？]

他把昌浩的左手向後扭，昌浩右手着地，撐住失去平衡的身體。男人又用手肘往他的右手敲下去。

[唔……！]

腰帶前端有刺繡的圖案。夕霧的要帶上也有同樣的徽紋。

[聽說安倍吉昌有三個兒子……原來就是你啊。]

水乾裝扮的女孩嘆口氣，舉起一隻手叫天一安靜，轉向昌浩說：

神將把傷勢轉移到自己身上，昌浩的右手還是不能動。

靈氣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響，碎片像雪花般閃閃發亮，向四方散去。

甩動着袖子伸出來的纖纖細手，結起刀印，在半空中畫出了五芒星。

好震撼。佇立在螢光中的女孩，名字居然是螢。

[你是安倍家的陰陽師？]

——就是你？

剛纔被螢稱爲夕霧的男人，不是也說過同樣的話嗎？

音調偏高的聲音清脆嘹亮，十分悅耳，但說話的語氣一點也不客氣。

[是吉平的兒子？還是吉昌的兒子？]

[……]

男人的視線與昌浩的視線交會，紅色眼睛冰冷地閃爍着。

傷勢比想象中嚴重。不只是骨折，連骨頭都碎了。用來連接骨頭的肌腱也斷了，不治療的話，右手會沒辦法動彈。

昌浩也知道這個咒語，是用來祈求病癒。

天一的肩膀大大顫動。這時候，從他懷裏傳出微弱的呻吟聲。

使用可以看透黑暗的法術，所以看得跟白天一樣清楚的視野中，浮現出那個女孩的身影。

爲什麼夕霧要攻擊他？爲什麼要殺他？

女孩皺起眉頭說：

突然現身擊退男人的術士，又結手印畫出九字紋，解除了還鎖住天一的靈氣柵欄。

[是嗎？]

光芒燦爛的五芒星打在牆壁上，兩種波動激烈衝撞，相互抵消了。

女孩用挑釁般的犀利眼神注視着昌浩。

這樣會壓迫血管，阻礙血液循環。

好不容易發出的詢問聲，嘶啞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甚至可以說是支離破碎。

那個身影衝向了隔開天一於昌浩的牆壁。

昌浩眼底盡是螢火蟲。

這時候，術士緩緩走過來，在天一和昌浩面前單腳跪下來。

跟男人一起被拋出去的昌浩，也重重摔在地上。那個身影對着正要重整態勢的男人大叫：

她把昌浩不能動的手拉過來，用右手結起刀印，在受傷的地方比劃了什麼印，然後在嘴裏低聲念起了咒語。

朦朧的視野逐漸有了清晰的輪廓。

她驚慌地低頭看，面無血色的昌浩眼皮輕微抖動，緩緩張開了眼睛。

眼底浮現微弱的光芒。

術士瞪着充滿戒心的天一，指着昌浩受傷的手。

昌浩的表情驟變，不再是人類的面貌。

螢站着，昌浩的視線正好在她的腰下方，綁在右邊的腰帶映入眼簾。

他抱住被打的歪七扭八的手，痛苦地喘着氣。男人抓住他的衣領，把大拇指壓在他脈搏跳動的地方。

鼻樑高挺的臉娟美秀麗，炯炯發亮的眼睛，有着又黑又大的眼珠子。上揚的眉毛給人強悍的感覺，但眼角微微下垂。薄薄的嘴脣緊閉成一條線，帶點淡淡的紅色。在黑夜裏，白質的皮膚顯得更加晶瑩剔透。

螢聽到他的喃喃自語，微眯起眼睛，沒有說話。

男人只瞥神將一眼，就低下頭，面無表情地注視着昌浩，像是在觀察顯然與靈氣不同的力量波動。

[你是……播磨的……？]

昌浩眨眨眼睛，在記憶中搜尋，想起父親說過有客人會來。

[不要妨礙我，你不怕他的手再也不能動嗎？]

[緊！]

右手的疼痛消失了，血液流到麻痹的指尖，指頭也可以動了。

抹抹下巴站起來的男人，臉有些臭，一句話也沒說就轉身離開了。

纖細的手指從脖子移開了。細得叫人驚訝。仔細看，連水乾裏的肩膀、身體，也都給人柔弱清瘦的感覺。

小野螢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盯着昌浩。

仔細看，可以看出深色的水乾是藍色。長過腰際的頭髮綁在後面，臉龐兩邊分別垂落一縷頭髮。

[那個男人爲什麼想要昌浩的命？你叫那個男人夕霧，你究竟是……]

眼前一片黑暗，他卻不覺得難過，因爲手的疼痛更強烈。

在黑暗中飛舞的螢火蟲。我們有過約定，明年夏天要去看螢火蟲。去那座山中，以螢火蟲聞名的河邊。

[竹籠眼……]

[你是誰？快回答。]

昌浩的心不由得發寒。

她還摸了昌浩的喉嚨。天一仔細一瞧，發現那裏有淤青，產生了內出血。透過皮膚，可以摸得到代表心跳的脈搏，只要按住那裏，就會因爲血液無法流動到頭部而導致死亡。

[你的喉嚨受傷了，不要說話。]

[我叫小野螢]

抓着天一的手站起來的昌浩，忽然有種難以形容的焦躁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