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半夜過後，昌浩溜出了安倍家。

他淋着雨，走在京城裏。

隨後追上來的小怪揚起眉毛說：

「喂，昌浩，你要去哪裏？」

「沒決定去哪裏，隨便走。」

「沒有特定目的就回家吧！你連蔽雨術都不用，感冒就糟了！」

昌浩看都不看生氣的小怪一眼，喃喃地說：

「沒關係，感冒就感冒吧！」

小怪差點吼出聲來，好不容易纔剋制住，甩了甩頭。

漫無目的地走着時，又發生了地震。

昌浩和小怪停下來觀察四周。

小怪早就察覺到勾陣隱形跟着他們。

夕陽色眼睛機警地閃爍着。

昨天應該已經被昌浩擊倒的金龍所散發出來的波動，酷似勾陣的神氣。

這究竟意味着什麼呢？

晴明也不停地在思考，但怎麼樣都找不出答案。

小怪不禁在心中咒罵貴船祭神，既然要說，爲什麼不說清楚講明白。

確定地震平息後，昌浩繼續往前走。

小怪跟在他身旁走了一會，終於忍不住焦躁地說：

「喂，你差不多該……」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保護她！憑我的雙手保護她，不想把她委託給任何人，不管是爺爺，或是你小怪！我不會再讓她發生那樣的事！」

就在震動延伸過來的瞬間，勾陣知道震源在哪裏了。

「你真的不在乎？」

昌浩一陣愕然，心想昨天明明打倒了它啊！

同時也知道高龗神所說的謎一般的話語，究竟是什麼意思了。

據說靈力足以與道反公主風音匹敵的白髮女人，直直盯着晴明。

是東北方位。可見從這裏往東北走，有什麼吸引它的東西。

晴明嘆了口氣。

晴明等人的注意力都轉向了那條龍，女人就在這時候忽然消失了。

這問題問得太唐突，小怪一時反應不過來。

「你怎麼知道我是安倍晴明？」

小怪正要開口時，勾陣現身了。

「你是上次那個……！」

那句話是他心如刀割的悲痛吶喊。

「——」

龍的目的地是京城的東北方，位於東北方的是——

這時，一個白色身影出現在晴明面前。

然而，現在卻是昌浩待在彰子身旁，反而會給彰子帶來危險。彰子會爲了昌浩不惜犧牲自己，愈是這麼做，就愈與昌浩的願望背道而馳。

「不要插手內親王的事，這件事與你們無關。」

就是那個冬天的早晨，他目送前往皇宮的牛車離去時，不斷在心中反覆說的話。

——沒有時間了，龍的暴動正一分一秒地增強中。

青龍的臉更臭了，因爲勾陣是跟着昌浩出去的，所以騰蛇應該也在。

他緊緊握起拳頭，低聲咒罵：

種種記憶、無數的思緒、自責與憂愁……許許多多的感情像狂濤駭浪般，在昌浩心底澎湃翻騰。

你要幸福，一定要幸福。

昌浩打斷小怪說：

「那條龍的咆哮是……」

「什麼？」

女人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勾陣瞥了小怪一眼，難以置信地說：

從他全身冒出了灰白色的氣體。

「什麼……？」勾陣訝異地低語。

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麼稚嫩，竟然無力到這種地步。

「昌浩，冷靜點。」

白虎勸阻他說：

「這次非殺了你不可……！」

但是，有爺爺陪在彰子身旁。

「那個女人到底是什麼來歷！」

「是安倍家。」

「地震的來源是那條龍？」

「我不能離開京城，有什麼萬一時，不能馬上趕去，但是……」

驚訝的朱雀與擔憂的白虎都把視線轉向了晴明。憂心忡忡的天后慌忙扶住了一時站不穩的晴明。

紅蓮追問：

然而，女人還是文風不動地斜睨着晴明。

所有人都以爲它的目的地是皇宮，沒想到路線突然稍微偏向了東方。

冒出來的鬥氣愈來愈犀利，青龍卻毫不壓抑。

安倍晴明察覺到不對勁，不管青龍的臉有多臭，還是使用了離魂術。

在青龍、天后、白虎與剛從伊勢回來的朱雀陪伴下，晴明趕往了京城。

「不會吧……！」

他並不想對彰子說那種話，也不想看到彰子那種表情。他心中所期盼的，向來只有一件事。

女人的話纔剛說完，就發生了更大的地震。

最先有反應的是朱雀。

所以，他要變得更強。然而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愈努力往前走，離目標卻愈來愈遠。

「難道是地龍!?」

「這……」

紅蓮瞬間恢復了原貌，跟勾陣一起追上昌浩。

「啐！」

昌浩的感情波動不已，嚴重到必須自己給自己施加言靈的咒語。

彷彿在做什麼確認般，昌浩一字一句說得鏗鏘有力，像在說給自己聽。

激動的青龍低聲咒罵着，一副就要追上去的樣子。

「你是什麼人？」

「所以……我必須在這段期間……變強……變得比誰都強，強到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能拍胸脯說『有我在就沒問題』……」

「冷靜點，青龍，要先解決那傢伙。」

金龍扭動身軀，咆哮起來。勾陣覺得響徹雨中的吼叫聲很熟悉。

天后的眼睛亮了起來。

青龍揚起眉毛，往前跨出一步，全身冒出鬥氣。

忽然，高龗神的話在耳邊響起。

「安倍晴明。」

又開始地震了。勾陣清楚感覺到，搖晃像在呼應龍的吼叫般，從京城東北方逐漸向外擴散開來。

神將們都察覺到，有同袍的神氣追着金龍而來。

「騰蛇！」

天后注視着女人，她聽朱雀和太陰說過，這個女人的裝扮跟他們很像，是個身手不凡的異形。

「勾？怎麼了！」

小怪和勾陣都看得瞠目結舌，因爲那是天狐的火焰。

晴明阻止就要發動攻擊的神將們，嚴肅地問：

「晴明？」

「這是忠告，想活命就乖乖聽從。」

赫然轉過身的小怪與昌浩，看到那條金龍從土裏竄出來。

女人沒有回答晴明的低聲詢問，只淡淡地放話說：

昌浩不聽小怪勸阻，衝上前去追金龍。

一道閃光瞬間在晴明腦中爆開。

「沒……沒辦法啊！憑我……」

有曠世大陰陽師安倍晴明陪在她身旁，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彰子都會平安無事。

在昌浩腦中浮現的記憶，是出雲的雨，還有刺進彰子身體的白刃。

就是因爲不知道，纔敢大言不慚地說絕對能保護她。還那麼天真地發誓，想都沒想過會有違背誓言的一天。

面積大到有點超出身份地位的安倍家就位於皇宮東方。金龍的目的地，總不會是那裏吧？

金龍在土裏遊動着，直直遊向了北方。

「什麼！」

金龍散發出的金色光芒似乎愈來愈強了。就像從內側燃燒起來般，緊緊地裹住了龍身。

「伊勢很遠吧？」

高龗神說晴明知道，但是晴明認識的龍，除了貴船的祭神外，就只有諏訪的龍神了。

「我們的神明什麼都知道。聽着，安倍晴明，如果你重視這個國家，就不要管內親王的事。」

金龍緩緩逼近了。

看到跳躍咆哮的龍，晴明的表情變得嚴厲。那條龍一暴動，就會引發地震，撼動整個京城。

昌浩停下腳步說：

小怪繞到昌浩面前說：

「有爺爺在，就可以鎮住窮奇的詛咒。公主若遇到危險，有爺爺在，也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他希望她能幸福，希望能憑自己的雙手，讓她遠離恐懼與傷痛。

「勾陣往這裏來了。」

晴明大喫一驚，對方居然知道年輕外貌的自己是安倍晴明。

「憑我根本保護不了彰子……」

在皇宮溫明殿撞見的來歷不明的白髮女人。

曾經發誓要保護她、保護她一輩子，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保護到底，卻……

希望她在沒有憂愁、煩惱的日子裏，平靜地度過一生。

「晴明，怎麼了？」青龍粗暴地問。

晴明一隻手按着額頭，茫然地說：

「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晴明直直瞪着金龍。

「那是龍脈的化身……！」

緊追着金龍的昌浩，完全沒聽見隨後跟來的神將們的話。

那條龍一出現，就會帶來地震，一擺動身軀，就會地晃天搖。只要有那條龍在，地震就不會停止。

非打倒它不可。已經收伏過它一次了，應該辦得到。

全力奔馳的昌浩，全身飄曳着灰白色的火焰。掛在昌浩脖子上的勾玉產生冰冷的波動，試圖壓抑火焰。

昌浩連這樣的狀況都沒察覺，眼中只有狂暴的金龍。

跟在昌浩後面的紅蓮詢問同袍：

「勾，真的是地龍？」

「嗯，應該沒錯。」

既然是地龍，就說得通了。那條龍釋放出來的波動酷似勾陣的神氣，是因爲身爲土將的勾陣與地龍同屬性。

「如果是地龍，目標就是安倍家。那片土地下，有龍脈的會合點。」

紅蓮也感到驚訝，這纔想起，很久以前晴明曾經說過。

安倍家東北方的森林裏，有個深達龍脈的洞穴，不過那只是安倍家代代的傳說，晴明笑說他也沒確認過。

這個國家的地形就像一條龍，而國土底下深處有大地的氣流，就像流過龍體的鮮血。

這股氣流稱爲龍脈，是大地的呼吸、是生命脈搏的波動。

昌浩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着。

紅蓮一陣驚愕，緊接着怒聲斥喝：

他覺得全身無力，跟被從龍體迸射出來的金色光芒包圍時一樣。

會從哪裏出來呢？

好幾個黑影降落在屏息凝視的兩人面前。

身上都是這些碎片的昌浩突然雙膝着地倒了下來。

「八劍乃花之刃，此劍乃雷之刃……！」

「那麼……我就斬斷龍脈。」

「不管殲滅幾次，都會再出現。若要徹底剷除，只能斬斷龍脈。」

追上來的勾陣咂咂嘴，幫他拍掉了身上的碎片。

「是啊！那條龍是通過京城地底下的龍脈的化身。」

勾陣這才瞭解高龗神話中的意思，不禁瞪大了眼睛。

「晴明！」

漆黑的身影降落在夜還十分漫長的綿綿細雨中。

沒有用的。倘若那條龍真是龍脈的化身，不管昌浩如何施行法術來收伏它，它都會再活過來，因爲流經龍脈的大地之氣是無限的。

「舉行儀式……召喚地神，祈求協助吧……」

紅蓮憤怒的聲音，聽起來很刺耳。

儘管如此，還是會有人跟小時候的成親一樣，好奇地闖入。但是，龍穴深得可怕，人類要是掉到最底下，就再也爬不上來了。

勾陣察覺到有東西在土裏鑽動。

「你瘋了啊！龍脈等於是這個國家的生命！你那麼做，國家就滅亡了！」

神將們的神氣頓時奔騰澎湃。

昌浩眯起了眼睛。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想要正確理解對方的心，必須根據自己的經驗來判斷。

昌浩失魂落魄地站了起來。

雨聲響起。水窪上掀起陣陣漣漪，地面又開始震動了。

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在耳朵深處喧噪着。

到時候，京城會毀滅。

「昌浩！」

「昌浩……」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不安？爲什麼這麼焦慮？爲什麼這麼急躁？

勾陣瞥一眼紅蓮的側臉，想起他也有好幾次，跟現在的昌浩一樣被逼到了極限。每次他都是怎麼樣爬出泥淖，怎麼樣把持住自我的呢？

勾陣無法想象，因爲她從來沒有受過這麼重的傷。

昌浩無力地跪下來，肩膀喘得上下抖動，紅蓮和勾陣都憂慮地看着他。

「殲滅來犯惡魔之草薙劍——！」

嚴陣以待的神將們發現有同袍的風往這裏而來。

「唔……！」

紅蓮驚訝地叫出聲來。

就在晴明喃喃低語的瞬間，他察覺到一股氣息。

「不行，昌浩！攻擊金龍毫無意義！」

前面就是安倍家，彰子就在裏面。

轟然震響的雷電襲向金龍，把龍身大卸八塊。

紅蓮衝上來，抓住昌浩的手臂撐住了他，只見他茫然地眨着眼睛。

若是擁有力量的人類或異形知道的話，就會利用龍脈來做壞事。安倍家的祖先就是這麼想，才把住家蓋在這裏。

因爲他的心就快要崩潰了。

晴明看一眼昌浩，就知道事態嚴重了。虛脫無力的昌浩，眼睛深處搖曳着灰白色的火焰。

昌浩很少聽到勾陣說話這麼急躁，他茫然地問：

「大地之氣？」

龍的暴衝，就是龍脈的暴衝。龍脈經過京城正下方，若這樣的暴衝持續增強的話，不久就會引發天崩地裂的慘事。

明明有道反玉石壓抑着天狐之血，昌浩的感情卻凌駕在那股力量之上。

眼前站着使用離魂術的晴明，昌浩忽然覺得那身影特別親切。

是龍脈的化身，又開始搏動了。

揮下的刀印，放射出八層雷電。

自己產生動搖的話，就會看不到原本應該看得到的事物，而救不了原本應該救得了的人。

心中波濤洶湧，捲起驚人的劇烈漩渦，彷彿要吞噬了一切。

所以，勾陣從來不認爲自己能完全理解對方，總是退後一步，儘可能看清楚大局。這也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想法，避免自己被對方的意志或感情左右。

在臉的正前方擊掌合十、結起刀印的昌浩，低聲吟誦着：

昌浩被異樣的氣氛吞噬，無聲地環視周遭。

產生了劇烈爆炸，被炸得支離破碎的龍身碎片跟雨一起飄落下來。

「此術斷卻兇惡，驅除不祥……！」

「昌浩，不可以！」紅蓮大叫。

昌浩一行人正往西洞院大路直直北上。

昌浩不理他，繼續叫喊：

紅蓮咂了咂嘴。

「人類被這麼強烈的大地之氣包圍，怎麼可能撐得住！」

「咦……我怎麼了？」

從高高舉起的刀印前端，迸射出銀白色的閃光。

必須想辦法抑制龍脈的暴衝纔行，但是，該怎麼做呢？

安倍家的地底下，的確有龍脈通過。兩條龍脈會合的衝擊，捲起激烈的漩渦。

正要跨出一步時，又發生了地震，而且震源很近，讓人產生地面如波浪般起伏翻騰的錯覺。可以感覺到，地脈的波動正逐漸逼近。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才平靜下來。

「白虎？」

不然該怎麼做呢？就算不能讓雨停止，至少也要讓地震停止，不然京城會有危險。

安倍家因此擁有超越身份地位的廣大面積，但是大歸大，實際上只使用了一半的土地。而嚴禁任何人進入的森林，是用來隱藏龍脈通過的龍穴。

昌浩邊跑邊結印，大叫着：

察覺這狀況的昌浩大驚失色。

勾陣咬住了嘴脣。

聽到這個名字，昌浩緩緩抬起頭來。

連距離最近的同袍們，都只能用推測的方式來理解彼此的心，更何況是不同族類的人類，就更難理解了。

西洞院大路微微震動着。

想像力畢竟有限，即使自以爲理解，也只有當事人才知道是否正確。

昌浩眼中只有金龍。

昌浩背上的層層火焰燃燒得更熾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