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鎮魂歌 7

元旦的宮中活動連續不斷，所以昌浩今天可能不會來了。

彰子有事想跟他商量，可是知道他很忙，不能太依賴他。

多麼晴朗的一天啊！很適合一年的開始。清澄的天空高爽蔚藍，去年的煩憂彷彿都被冰冷的風一掃而空了。

彰子坐在西對屋的琴旁。因爲開着板窗，讓光線和風進來，疏通了沉澱的空氣，室內彷彿被清爽的寒氣清洗過。

她把視線轉向琴的另一端——陽光照不到地方，看到昨晚那個女人還低頭端坐在那裏。

等待的人沒有來，所以流着淚彈琴的女人緩緩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着彰子。

『……』

不管怎麼豎起耳朵專心聆聽，微弱的喃喃細語還是沒聽見就消失了。所以彰子主動問她：『你是不是有事想拜託我？』

女人點點頭，伸出蒼白的手指想碰觸琴絃，但是直接穿透了琴絃。

『……我……』

請代替我彈琴。

『彈就行了嗎？』

彰子知道吹笛子的年輕人，因爲她昨晚夢過。

悲哀地看着這間西對屋的年輕人，曾發誓過要連續來一百天，卻不知道爲什麼沒有完成誓言，從此消失了蹤影。

女人責怪自己，應該早點回應他，應該早點讓自己的琴聲與他的笛聲和鳴。如果兩人的心也因此相結合，說不定就不會遭到這樣的背叛了。

讓你的琴聲與我的笛子合奏——

她怎麼也忘不了這句話。

因病香消玉殞的她，再也碰不到琴絃。彰子和昌浩聽到的絃聲，是殘留在她心中的絕望樂音。臨終時留下這麼悲慼的樂聲，讓她痛徹心扉。

『……』

如果他再出現，請代我彈琴，我希望能把我的心意傳達給他。

女人的身影化作一縷輕煙消失了。

應該是自己喚醒了她長久以來沉睡的心，所以，自己必須完成她所託付的心願。

琴已經移到靠近外廊的地方，她只靠着燈臺微弱的光線，把手放在琴上，做了一個深呼吸。

『那當然是……啊嗯……』

真的很久沒彈琴了，她懷疑自己能不能彈得跟琴公主一樣好。

兩人的靈魂就像以此爲出發信號般，去了遙不可及的地方。

『喲，怎麼了？』

顫抖的音色重重疊疊，編織成美麗的旋律。手指比想象中更不聽使喚，彰子使出了渾身解數。

要在剛纔的完美樂聲之後，做極不成熟的演出，讓他覺得自己在這一瞬間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

年輕人停下腳步，回過了頭，看來似乎是現在才發現有其他人在。因焦慮與絕望而憔悴的臉龐，還殘留着些許他本性中的溫和。

這是隻留下這分心意的我，最後的願望。

昌浩雙手結印，低聲念起神咒。

望着黑暗好一會的彰子，站起來走到外廊。

昌浩看小怪一眼，小怪半眯起夕陽色的眼睛說：『你準備了笛子，要給誰吹呢？』

那就是他吹奏橫笛的本事，只到能吹出聲音的程度。

宮中活動告一段落後，昌浩就溜出了皇宮，但是，申時已經過了大半，天空開始染上黃昏色彩。

昌浩從唐櫃裏挖出很久沒拿出來過的包着橫笛的布包後，難得戴着烏紗帽就出門了。身上穿的也是特別爲新春訂做的直衣。

同時，她看到蒼白的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是那個在牆外哀傷地望着西對屋的年輕人。

『我可不想被馬踢16。』

他自己似乎也暗自訝異，邊注意手指不要按錯，邊揚起眼睛望向天際。

不絕於耳的笛聲，在夜空中繚繞，那是彰子從來沒聽過的優美演奏。

彰子在小怪的另一端坐下來，跟他們一樣追逐星光。

彰子摩擦冰冷的手指，從敞開的板窗望出去。

『哇，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可是天氣這麼冷，沒必要去坐在外廊上吧……』

不久後，配合琴的音色，響起了橫笛的樂聲。

神將們沒有碰觸過樂器，也沒什麼興趣，但是，美麗的音樂會深深打動人心。

『不是我，是依附在我身上的竹笛君，他不愧是橫笛師，吹得太好了。』

昌浩深感自己完全沒有那種風雅的才能，怎麼樣都不可能比得上他。

臉在笑、心在哭的他，勉強拿起了笛子。

『我等你好久了……』

『……』

彰子的眼中閃爍着期待的光芒，他只能硬着頭皮吹了。

彈到最後一弦時，她知道女人被囚禁的心從此解脫，離開了琴。

抿起嘴巴，靜下心來，開始彈奏夢中聽到的曲子。

玄武也一副完全同意的樣子，猛點着頭。

沿着走過好幾次的道路向前走，就看到了虛弱、沮喪的年輕人。

『我也不要。』

聽着兩人對話的小怪，悄悄往後移動，移到玄武他們待命的地方。

聽到小怪說話的語調，天一噗哧笑了起來。

據付喪爺說，每年除夕夜的御魂祭，年輕人都會回來這裏尋找遺失的笛子，但是，怎麼樣都找不到，不知如何是好，就在那座宅院前茫然地佇立好一會，然後消失不見。

『所以我想要先做好準備。』

他看看彰子，彰子正閉着眼睛聽得入神。

雜事堆積如山，他是再三央求上司纔出來的。從明天起，絕對沒得休息。

『什麼事？』

昌浩和彰子完全不知道神將們正悄悄談論着他們，繼續聊着無關緊要的話。

『咦？』

『沒有啦！我想這種場合還是穿得正式一點，心情上會比較好吧？』

『今天是吹什麼風啊？』

『喲……這聲音……』

『我好想聽喔！你之前答應過我的。』

『如果你現在有勇氣去跟他們說這種話，就去吧！』

她把手移到胸前，握住衣服下面的香包。

經由眼角餘光，他看到好幾個身影陸陸續續出現在主屋的外廊上，這纔想起沒帶說好的糯米餅來給它們。不難想象，它們一定會壓扁他，不斷逼問他什麼時候拿來，所以，他想過這幾天得做好準備，但是想歸想，卻一直在逃避現實。

『他們去哪了呢？』

『是啊、是啊……真的讓你等太久了。』

彰子憂傷地看着哀痛的心所依附的琴。

昌浩總是在緊要關頭反應不過來。

昌浩感恩地收下禮物，繼續吹笛子。

『嗯，要去，可是去之前要先拿一樣東西。』

『他們會一直走、一直走，渡過河川。我聽爺爺說，會有船來接他們。』

小怪聽到吹出來的笛聲，張大了夕陽色的眼睛。

坐在她後方的天一和玄武，靜靜傾聽着樂聲。

『那麼他們一定不會再回來了。』

穿着直衣的昌浩，正抱着一邊膝蓋坐着，仰望着天。旁邊的小怪也跟昌浩一樣，抬頭看着天空。

彰子眨眨眼睛，心血來潮地說：『對了，昌浩，你吹吹看。』

據付喪爺說，竹笛君被牛摔出去時，弄丟了心愛的橫笛。

嗯，也好啦！

兩人搭乘車之輔橫越逐漸轉暗的京城，在七條附近下車。

昌浩發出驚叫聲，偏過頭去，看到彰子正開心地雙手交握着。

跟年輕人手牽着手的女人，一度回過頭來，微微向彰子行注目禮後，身影就被迷濛的燐光包圍，逐漸消失了。

昌浩往家裏的方向全速奔跑，在他旁邊輕輕甩動耳朵和尾巴，跟他一起奔跑的小怪說：『你不是要去七條嗎？』

他半蹲下來尋找聲音來源。但是一確定入侵者的身份後，又沒事似的閉上了眼睛。

『嗯，說得也是啦……』

『需要時再叫你，拜託你了。』

『饒了我吧！』

笛聲中斷。

『可是，昌浩……』

竹笛君發誓的最後一晚，就是三十年前的元旦。宴會結束後，他匆匆趕往琴公主府，結果中途喪命了。

女人總是流着悲嘆淚水的臉龐，第一次露出笑容。原本哭喪着臉的年輕人，看到她那樣的表情而笑了起來。

天一黑，寒氣就增強，冷得刺骨。

八九不離十，這應該是竹笛君留給他的禮物吧？

彰子突然看到昌浩手中的笛子，不解地問：『昌浩，剛纔吹笛子的人是你？』

昌浩把笛子的布包夾在腋下，整頓呼吸，拍了拍手。

沒有實體就不可能吹奏樂器，他並不排斥把自己的身體借給對方依附，但是有一個問題。

閉目聆聽着音樂的玄武，耳朵捕捉到踩過枯草的鞋聲。

『嗯，應該是。』

那是自古流傳下來的黃泉之旅。

昌浩說到一半，開始支吾起來。

昌浩的能力應該只到能吹出聲音的程度，現在聽起來卻很悅耳。

車之輔像平常一樣垂下車轅回覆，暫時散步去了。

彰子一陣愕然。她感覺到女人依附在琴上的心，歡喜得跳躍起來。

原來如此，小怪點點頭，跳上昌浩的肩膀。

『心中還有眷戀，不肯渡過河川的人，就會在御魂祭時回來。』

小怪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用橫笛敲敲肩膀說：

既然這樣，去找彰子時，也打扮得體面一點嘛！

『咦!?咦……啊！不，嗯，我是答應過你。』

可能是有人趁亂撿走了，也可能是折斷了。不管怎麼樣，年輕人爲了實現對琴公主的誓言，一定需要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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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此淒冷，心卻因滿滿的柔情，溫暖和煦。

任思緒徜徉在三十年來的幻夢中，餞別的樂聲融入了夜空裏。

【註釋】

1天文生是協助天文博士觀測天象並學習天文的學生。

2陰陽寮裏，除了最上層的長官陰陽頭之外，另設置有陰陽博士一人、陰陽師六人、天文博士一人、歷博士一人及兩位漏刻博士。昌浩的父親安倍吉昌是天文博士。

3追儺是日本人除夕夜撒豆子驅鬼的儀式。

4對屋是指在主屋東、西側或後方的其他房間。

5御魂祭是日本年初或中元節祭祀祖先的儀式。

6強飯是用舊式蒸籠蒸熟的米飯，比較沒有黏性。

7三日夜之餅：平安時代，男女雙方在婚禮後仍各自住在自己家中，男方晚上會至女方家過夜，早上回家，直到第三天晚上舉行『三日夜之餅』儀式，夫妻在女方家喫完慶祝的糯米餅後，婚姻關係纔算成立。

8貝合道具是平安時代的遊戲，將三百六十個蛤蜊的左右殼拆開，右殼稱爲『地貝』，左殼稱爲『出貝』。將地貝統統蓋在地上，然後逐一將出貝拿出來，再選出與出貝配成一對的地貝，配成對最多的人就贏。後人在貝殼裏畫上畫，或是寫上詩詞的上下句來玩。

9『和琴』是一種日本的絃樂器，全長約一·九公尺，有六絃，又稱六絃琴。琴是中國的絃樂器，全長約一·二公尺，有七絃。

10指貫是搭配直衣或狩衣的和服褲裙。

11鳴弦是一種咒術，拉彈弓弦使其發出聲音以驅逐妖魔。

12鎮尺就是鎮壓紙張或書籍的文具，多以銅、鐵、玉、石等重物製成，又稱爲『鎮紙』、『書鎮』。

13七草粥是放入春天的七種花草所煮成的粥，日本人在一月七日會喫這種粥，傳說可除百病。

14付喪神是歷經漫長歲月後，有了靈魂而成精的古老傢俱或日用品，如：古傘、古鏡等。

15屠蘇酒是加入一種『屠蘇散』的酒。喝屠蘇酒本來是中國過年時的一種風俗，後來傳到韓國和日本，也成爲他們新年時不可或缺的一項習俗。

16『我可不想被馬踢。』：小怪說的這句話出自日本諺語——妨礙別人的戀情會被馬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