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看見的是盪漾的水波。

張開眼睛的神將勾陣，冷靜地分析自己現在逐漸浮上水面的情況。

回顧中斷前的記憶，她所下的結論是：「自己似乎遭到了報復。」

邊思考邊浮出水面的勾陣吐出灌入嘴裏的水，撩起前額的頭髮。

腳還踩得到底，可見她沒有被放到太深的地方。

看到胸口以下全泡在水裏，勾陣沉下臉，環顧四周。

心想如果看見他，就二話不說叫他三倍奉還，但是很遺憾，沒看到他。

勾陣不悅地咂咂舌，走出了湖面。

才踏上岸邊，背後就濺起了水花。

她回頭看是怎麼回事，眼前是剛纔可能也浸泡在湖底的大蜈蚣，正揚起頭東張西望。

「你好像痊癒了呢！大蜈蚣。」

大蜈蚣發現岸邊的神將，懷疑地偏着頭問：

「神將，你爲什麼也全身溼透了？」

對於蜈蚣直率的發問，勾陣只回以呆滯的眼神。

她覺得自己的個性算是寬容了。

討厭不合情理的事，也不喜歡強迫人家做不喜歡的事。

然而，還是有例外。

譬如說，有人明明遍體鱗傷，卻還強撐着要到處走動，她就揮拳打昏那個人，讓他安靜下來，再把他丟進湖裏。

過去，她不是沒做過這樣的事，但也還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竟然因此遭到報復，一想到就氣。」

由於用在實戰上，碎裂的危險性相當高，所以其實不是借來的，而是要來的。

「沒錯，我也可以從旁協助，但是要我徹底殲滅大蛇，老實說，我還真辦不到。」

紅蓮在場的話，一定會反駁她這些不講道理的說詞。

勾陣不由得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向後仰。

已經對比古大神誇下海口，一定會殲滅大蛇，現在可不能說做不到就算了。

「到現在都還沒回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晴明呼地嘆口氣，神情憂鬱。

勾陣是土將，所以力量夠強的話，本質上是可以凌駕大蛇。然而，大蛇畢竟是神治時代的大妖，所以老實說，區區神將根本不是對手。

晴明聽出勾陣的語氣不太好，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晴明咚咚敲一下自己的頭，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太陰，那隻狼呢？」

如果擁有這股力量的人很愛炫耀自己的高強，態度又傲慢，會怎麼樣呢？

「十二神將雖然居衆神之末，但畢竟也是神，與蒼古大妖對峙時，還是需要與神匹敵的力量。」

「昌浩——！」

這時候她也覺得晴明的確是只老狐狸，只是感覺沒昌浩那麼深刻。

伸手把彰子拉起來後，昌浩思考着該怎麼處理倒地的珂神。

晴明嗯地點點頭，拍拍她的肩膀說：

勾陣的回答顯然是難以贊同，老人沮喪地垂下肩膀。

看到轉過身來的彰子，太陰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晴明有些無奈地皺起眉頭，指向桌上簡單排列的幾顆石頭。

晴明在掌心滾動着丸玉，表情忽然正經起來。

打從一開始，他就不打算說做不到，所以也沒必要先想好藉口，但是，總得展現成果。

「……你、你到底想怎麼樣？」

「你或天一都做不到。紅蓮雖然是火將，但還是他最適合。」

他們兩個應該正在用波動牢籠困住大蛇的第一個頭。

勾陣眉頭深鎖。

不過，他應該也會反省，沒考慮到事後的報復，是他小小的失策。

「蛇神是……水性。」

語氣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既然神將的性格是決定於人類的思想，那麼，人類應該遠比神將們聰慧、精明吧！

最好是可以不要陷入「被騙」的痛苦掙扎。

「你的要求還真多呢！」

八岐大蛇雖然是蒼古大妖，還是可以用五行來歸納它的屬性。

勾陣瞥一眼深思熟慮地轉動着出雲石的晴明，淡淡笑了起來。

「……」

晴明指指空椅子要她坐下，接着雙臂環抱胸前說：

那是出雲石。不是昌浩和晴明身上的丸玉，而是紅色管玉、碧綠勾玉等玉石，排列在白紙上。

儘管屬性不合，紅蓮卻還是敢肯定地說他解除封印就可以殲滅四隻。在神將中，他的通天力量可以說是出類拔萃，不過，他本人很厭惡這股力量。

靜下心來深呼吸後，勾陣努力平撫情緒。

開着門不關，就那樣站在門口，也不像平常的她。

「嗯，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晴明沉吟了一會，偏着頭豎起食指，對如釋重負的勾陣說：

勾陣鬆了口氣。幸虧晴明不是說得很認真，要不然，她恐怕會冷言冷語地請這位曠世大陰陽師再好好研讀五行大義。

水克火，土克水。

「你要騰蛇做什麼？」

「我剛纔說過，在土的屬性上加分，多少會有點效果。」

「晴明，這是……」

勾陣大步大步地往前走，打開正殿的門進去，停在窗臺上的烏鴉立刻展開了翅膀。

「嗯，所以我想過。」

「常看到丸玉和勾玉，管玉在京城就不常見了。」

「幸虧是治好了，要不然他就等着瞧，我都說不要了，他竟敢當耳邊風。」

剛纔也對大蜈蚣說過同樣臺詞的勾陣默默點了點頭。

如果這樣還有地方沒治好，等一下就去找他算賬。

看到地上的筆架叉，太陰大叫一聲「啊」，替同袍撿起來。

被雨淋溼的頭髮貼在手臂上。那是自己爲了逃命而剪斷的頭髮。

進去前她先敲門，裏面有人回應說：

「總不能丟下天一和玄武不管，所以，我用的是這裏。」

勾陣深深嘆口氣說：

出雲的手工藝品，一般老百姓本來就不太容易取得。

集合所有鬥將的力量，也是方法之一。但是，現在召喚需要時間，而且當事人會不會乖乖配合召喚，也是一大難題。

竭盡所能剋制自己的勾陣，成功地強迫自己保持平靜地回應晴明。

彰子害怕地縮起身體，昌浩以眼神告訴她不用害怕，自己卻很煩惱。

再坐正後，她把手肘抵在膝上，翻着白眼說：

勾陣狠狠地眯起眼睛，低聲咒罵着，確定疼痛的肩膀完全康復了。

勾陣也挺直了背脊，不過她還是蹺着腳，雙臂環抱胸前。晴明從來沒有責備過神將們這樣的態度，因爲必須認真聆聽的時候，不用他說，神將們也會正襟危坐。

就在這時候，纏繞着風的太陰趕來了。

面無表情的勾陣，內心其實非常憂慮，晴明吊兒郎當地說：

勾陣說得簡單扼要，晴明也簡單扼要地回答：

十二神將最強的騰蛇很難徹底殲滅大蛇，就是因爲這樣的法則。水與火怎麼樣都很難相容，而且，水還克火。

應該會成爲很大的威脅吧？

「基於土克水的道理，我想借用出雲石的力量，再請大神製作武器，或許多少會有加分效果，你覺得呢？」

「試試也無妨吧？」

「他們已經撐到極限了，所以我讓昌浩和紅蓮去接替他們。」

不過，男人向來說不過女人。他就是了解這個道理，纔會靠腕力解決，由此來看，要贏還是得靠武力。

漸漸地，她終於發現自己被晴明當猴子耍，因爲自己的焦躁全表現在臉上，所以晴明就愈玩愈起勁了。

「喂，晴明。」

這些石頭都是向道反大神借來的。

「沒錯，如果現在由你來採取行動，實在教人擔心，還不如讓昌浩他們去，可是以經驗來說，沒有人勝得過你。」

「大半是在神社或擔任神職的人手中，一般老百姓不太熟悉這種東西。」

看來，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了。

因爲當事人恐怕正在鬧脾氣，在這種狀態下，不管他說什麼都沒有用。

勾陣一開門就叫喚晴明，接着便看到躺在牀上和長椅上的同袍，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勾陣拿起其中一顆玉石，仔細看了看，說：

環抱雙臂、蹺着腳的勾陣還是擺着一張臭臉說：

「哦，神將，你痊癒了啊？」

「喂……」

怎麼辦？如果這五十年來都錯看了主人的素質與氣度，該怎麼辦？

忽然，勾陣的眼皮抖動了一下。

勾陣訝異地偏着頭說，然後對烏鴉揮揮手，就趕快往裏面走了。

晴明拿起管玉，透過光線觀看，點點頭說：

彰子恍惚地點頭致意，咬住嘴脣。

「什麼？」

「晴明，既然知道，就要採取行動呀！」

「想點符合理論的策略嘛！你可是我們十二神將追隨的大陰陽師呢！要想出那種不會被任何人恥笑的策略。」

晴明看她逐漸恢復平靜，便指着桌上的石頭說：

「安倍晴明在裏面看顧其他神將。」

在手上把玩後，晴明將石頭放回桌上，切入事情核心。

「果然行不通。」

「好了，不跟你開玩笑了。」

「慢着……」勾陣忽然舉起一隻手，「你的意思是，你會盡可能作好準備，要我奮力殺敵？」

勾陣懷疑地看着面有難色的晴明。

「土克水是法則沒錯，但是，最後還是要靠內在力量的強弱分勝負。要不然，我們之中最強的騰蛇不是早就該輸給天后跟玄武了？」

「門沒鎖。」

勾陣只能回以沉默。

「昌浩……」

聽到昌浩這麼問，彰子眨了眨眼睛。

「多由良、多由良還好吧!?」

「還好，」太陰安撫激動的她說：「只是傷勢很嚴重，不能再拖了。」

彰子難過地掩住臉，昌浩輕輕握起她的手，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像要拋開什麼似地甩甩頭，回頭對太陰說：

「先回聖域吧！中途可以把那隻狼帶走嗎？」

太陰瞪大了眼睛，最後還是敗給了彰子苦苦哀求的眼神。

「那麼，走啦！」

捲起的強風轉眼就把三人帶上了天空。

沒多久後，紅毛狼出現了。

真赭走向珂神，冷冷地說：

「起來，珂神比古。」

緊閉的眼睛隨之張開了，傷口已經不再流血。

珂神比古保持沉默，對紅毛狼冷冷地笑着。

※　　※　　※

到了出仕時間，安倍成親快步走向皇宮。

可能是時段的關係，雖然是早上，路人卻沒什麼行人。

有三隻跟屁蟲趴躂趴躂地跟在成親後面。

乘勢跳到成親背上的猿鬼千辛萬苦地爬到肩膀，仰望着成親的臉。

獨角鬼和龍鬼也跳上去，分別抓住左手和右手。

成親對他們視而不見。

「幹嘛一大早來纏我？」

猿鬼舉手發言：「嗯，呃……昨天你有去看小姐吧？」

「她一直躺在牀上，所以我沒見到她。不過，過一段時間，我會再去看她……」

問題是，每天這樣被纏着打探消息，也是很煩的事。

「咦，怎麼會這樣？」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她的狀況怎麼樣。」

堂堂歷表博士，竟然一大早就被小妖們戲弄。依常理思考，他應該轉個方向回家，請凶日假，好好齋戒淨身。

瞬間這麼想的成親，看到三隻小妖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還是決定不爲難它們，把真相告訴它們。

右手臂上的獨角鬼說：「那麼，小姐的狀況怎麼樣呢？」

成親嘆了口氣。

「如果狀況不太好，我們最好也不要去探望她吧？」左手臂上的龍鬼偏頭問。

「有。」

昌浩也好，藤花小姐也罷，都這麼受這些傢伙喜愛，算是頗有人氣吧！

但他完全不打算那麼做。只有想法像個陰陽師的成親瞪小妖們一眼說：

乾脆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吧！

他面向驚訝的猿鬼，嘆口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