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夢中出現了紅色螢火蟲。

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很快。

只有那個聲音在昌浩胸口響個不停。

躺在懷裏的彰子，身上插着鋼劍。

「不要阻撓我嘛！女孩。」

兇狠的低沉聲音，讓昌浩的肩膀顫抖了一下，他緩緩移動視線。

紅色雙眸的冷酷視線，正俯瞰着昌浩與彰子。

心臟撲通撲通跳動着。

曾在夢中看過的紅色螢火蟲，跟珂神比古的雙眸是同樣的顏色。

珂神感覺到昌浩的視線，冷冷地嗤笑起來。

「太好了，她救了你一命呢……就差那麼一點。」

珂神高高舉起的右手爆開了紅色火花。

昌浩屏住氣息，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從體內產生的衝擊流過全身，帶來劇烈的疼痛。

「……禁！」

他在空中畫下五芒星，竭盡全力吶喊。

五芒星保護牆勉強擋開了珂神放射出來的紅色雷擊。但是，爲了守住這道五芒星，難以忍受的痛楚在昌浩體內橫行，撼動了保護牆。

「彰子……小姐……」

呆呆站立的太陰喃喃叫喚着。

剛纔彰子還在自己身旁，卻突然跑開，把手伸向了昌浩。

躺在昌浩懷裏，表情痛苦扭曲的彰子，手按着胸口下方。

火焰在胸口深處燃燒。

彰子全身顫抖，覺得自己的身體很奇怪。明明是自己的東西，卻又像是完全無關的其他東西。

抵擋住衝擊站了起來的昌浩，看到眼前的景象，整個人都呆住了。

灰白色火焰從昌浩的身體冒出來。

「昌……浩……」

彰子眯起了眼睛。她聽見風聲、雨聲、樹木被推倒的轟隆聲，看到龍捲風揚起漫天沙塵，雷擊呼嘯而過，劃破天際，是太陰的風在追殺珂神。

「妖狼……彰子怎麼了!?」

太陰的龍捲風與怒吼同時襲向在雨中嗤笑的珂神。手中拿着黑色物體的珂神退後閃開了。

真赭的雙眸像凍結的火焰，直直瞪視着灰黑狼，眼中看不到絲毫的親情。

昌浩搖搖頭，說不出話來，淚水從他張大的眼睛滑落下來。

她是說，她不後悔割斷頭髮，不過，也很開心自己的本體還在京城，頭髮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把劍拔出來的珂神，毫不留情地將手指伸入被劍刺穿的傷口中。

爲什麼會這樣呢？彰子整理混亂的思緒，拼命思考。

真的沒事。

狂亂的情感點燃了體內深處的天狐之火。昌浩好幾次深呼吸，試圖壓下火焰。多由良對他點點頭說：

彰子又對驚訝的太陰說了一次：

「……你們……的……實……不……」

多由良瞠目結舌，不可思議的言靈灌入耳朵，在胸口擴散開來。

「你就快失去所有感覺了。」

——不用怕，這是做出來的身體。

「我……沒事……」

「你這傢伙……竟敢……」

多由良慌張地掃視周遭。現在它只剩下站起來的力氣，沒辦法作戰，也逃不了。

太陰的眼中燃起憤怒的火焰。

彰子微微張開眼睛，撫摸着昌浩的臉。

憤怒的太陰從全身迸出神氣，已經到達極限的她，也不知道哪來這麼大的力氣。

呆滯了好一會兒的太陰發出慘叫聲，衝向了昌浩和彰子。

「多由良……我怎麼了？」

說到這裏，茂由良沮喪地垂下了耳朵。

她把視線轉向拼命壓抑天狐之力的昌浩，很想告訴呼吸急促的昌浩，自己沒有怎麼樣。

「她的軀殼在京城……我們是靠荒魂的力量，只帶走了她的靈魂，然後把靈魂鎖住，等待時機到來。」

就算沒有說出來，昌浩也能瞭解。

不知道她在呼喚多由良還是茂由良？或着兩者都是？

應該說是大妖八岐大蛇的軀殼；一個失去心智、意識的肉體空殼。

「太陰……太陰，不可以……！」

怦怦，昌浩的心跳聲愈來愈響亮。他想蹲下來，把手伸向彰子，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

她的眼中充滿了恐懼。明明沒有絲毫痛楚，身體的熱度卻在流失中，意識也逐漸模糊。

珂神不但把手伸入傷口直到手腕處，還在裏面翻攪，找到要找的東西，就把手拔了出來。

雷擊炸裂，把昌浩和太陰彈飛出去。

「昌浩……我真的……」

「唔……啊……！」

神將不可以傷害人類，不可以殺害人類，這是天條。

從昌浩身後搖搖晃晃走過來的多由良憤怒地大叫：

彰子無力地張開眼睛，看着灰黑狼。

彰子的身體向後仰，就那樣緩緩倒下來，再也不動了。

「我……不覺得痛……」

彰子發出嘶啞的慘叫聲與喘氣聲。

剛纔被挖出來的物體，就是用來封鎖彰子靈魂的東西。

——我跟多由良都以爲那麼做是對的……老實說，現在也不知道怎麼做纔是最好的。

彰子垂下了眼睛，蒼白的臉瞬間化爲沙土，被雨水衝散了。

天狐的力量將燒盡昌浩的生命。

劍還插在身上，她卻說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爲了逃跑而割掉一半的頭髮，也快化爲沙土了。

「你這個叛徒，竟然把祭品的祕密告訴敵人……」

好冷、好冷。

在灰黑狼體內的茂由良的聲音，昌浩也聽見了。

她抓住昌浩的手，輕搖着頭，滿臉困惑。

荒魂另外選中的祭品，就是彰子遠在京城的靈魂。

——我們是靠珂神的力量，只帶走你的靈魂。你的身體還在京城，好端端地存在着。

「唔……！」

「啊……！」

就在昌浩和太陰反射性地回過頭時，昌浩築起的五芒星保護牆也被擊碎了。

「你說什麼……」

——彰子，你說什麼……

「……昌……浩……」

體內的火焰騷動不已，隨時都有可能失去意識的痛楚一湧而上。失去鎮壓的丸玉後，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攔昌浩。

偏偏她的靈魂脫離了軀殼。

肌膚逐漸失去知覺，冰冷等所有感覺都在消失中。

彰子發現昌浩在看什麼，動動眼皮，好像想告訴昌浩什麼。

「你竟敢把彰子……」

看到太陰殺氣騰騰，昌浩抓住她的手說；

昌浩虛脫地跪下來，在喘息間詢問：

彰子蠕動嘴脣，想告訴大驚失色的昌浩，自己沒怎麼樣，但是喉嚨已經失去了作用。

火花的啪嘰啪嘰爆裂聲震耳欲聾，太陰轉移視線，發現紅色火花正在猖狂嗤笑的珂神手上逐漸膨脹、變大。

她把手放在被劍刺傷的地方，努力發出聲音說：

抓住昌浩手臂的手，也逐漸失去知覺。

「彰子……沒事嗎？」

「彰子……還聽得見我的聲音吧？」

——珂神拿走了核心鋼，所以彰子的形體撐不住了。

「……」

插圖5

「住手，珂神！」

彰子眨了眨眼睛。

爲了把八岐大蛇留在這世上，需要祭品。

聲音逐漸出不來了。形成身體的力量正一點一點流失，從手指開始發黑，然後碎裂、瓦解。

如果道反女巫的女兒是完整體，那麼，用她一個人當祭品就夠了。她的身體可以讓大蛇再度降臨，而且把大蛇的魂魄留在這世上。

她被帶來這裏時，穿着從來沒看過的衣服，隨時戴在左手腕上的手環也不見了。

「彰子……彰子！」

珂神緩緩走向失去支撐的彰子，把手伸向插在她身上的劍。

昌浩東倒西歪地衝向淋着雨的彰子，衝向痛苦扭曲的那張臉。

在多由良體內的茂由良說出這件事，希望能安撫她。

它驚訝地看着彰子，只見她淺淺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良……」

但是，現在站在她面前的人，真的是人類嗎？

雷聲轟然大作，同時響起狼的嗥叫聲。

「我真的……不痛……一點都不痛，只是……」

昌浩伸出手，握住彰子的手，看着她的身體碎裂、瓦解，看着她的眼睛。

彰子努力想發出聲音，狼把耳朵湊向她的嘴巴。

在多由良體內的灰白狼眨了眨眼睛。彰子斷斷續續發出來的聲音，沒有形成話語。

——荒魂說你的靈魂是極品。

多由良走向昌浩和彰子，蹲下來把頭靠近彰子的嘴巴。

她正要衝動地拔起劍時，赫然想起貿然拔劍很可能會使彰子喪命，趕緊縮回了手。

還有，她很慶幸，沒有弄丟昌浩送給她的手環。

「小姐、彰子小姐——！」

昌浩發現她有異狀，努力壓抑強烈的脈動，大叫着：

多由良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母親……」

慈祥的母親有時也會嚴厲地責罵它們，但終究是它們的母親。

紅毛狼的眼神毫無感情，兇狠地說：

「讓開，多由良，那兩個孩子會阻礙我們完成誓願，必須殺了他們。」

真赭的嗥叫穿越雨的縫隙，響徹雲霄。大地發出鳴響，與真赭的聲音相呼應，那是呼叫荒魂的聲音。

多由良轉向昌浩，神色慌張地叫着：

「昌浩，珂神手上的核心鋼裏裝着彰子的靈魂。如果那東西被獻給荒魂的話，彰子就會……」

昌浩倒抽一口氣，撲通撲通的心跳就要貫穿胸口。

等一下，再等一下，拜託！

絕不能讓天狐的力量失控。現在失控的話，就沒辦法救彰子。

「珂神……比古！」太陰推倒樹木跳出來，「看招——！」

受到風矛直擊，粗大的樹木被劈成兩半，轟然倒下。珂神從樹根旁跳開，揮舞着手上的鋼劍，縱身跳躍，雙腳靈活地往樹幹一踏便飛跳起來，飛到了太陰頭頂上，揮起鋼劍。

「……唔！」

「禁！」

對着驚慌的太陰揮下來的劍，被昌浩的禁咒彈了回去。

被遠遠拋出去的珂神畫出一條弧線，掉落在樹木的縫隙間，真赭趕緊追了上去。

太陰轉移視線，看到全身溼淋淋的昌浩正打着刀印。

「昌浩！」

太陰降落後，發現彰子不見了，頓時臉色發白。

「唔……哇！」

風向變了。勾陣全身起雞皮疙瘩。飄蕩的大蛇妖氣似乎有減弱的趨勢，逐漸淡化、稀薄、消逝。

被貫穿的烏雲形成圓洞，從接觸光芒的地方逐漸往外擴張。

昌浩透過衣服按着胸口，默默搖搖頭。

莊嚴的神氣長嘯着從土裏湧上來。

插圖6

「昌浩，丸玉呢？總不會……」

晴明擊掌兩次，雙手合十，閉上眼睛，低聲念起神咒。

必須用住在出雲的比古神的力量，驅散這些由九流族的意念召來的雨雲。

聲音非常微弱，但不輸給傾瀉的雨聲，灌入了勾陣耳裏，言靈縈繞不絕。

燃燒着憤怒的視線射穿昌浩。

聽完昌浩的簡短說明，太陰瞪大了眼睛。

勾陣和送他們來的大蜈蚣都屏氣凝神地看着。

多由良看着昌浩的樣子，忽然一咬牙，轉身衝了出去。

晴明坐在用常綠樹枝畫出來的圓圈中央。以樹枝畫出來的線很快就被泥土掩蓋，看不見了，但是晴明注入線內的靈力，化成了隱形的線。

閉着眼睛的晴明正集中全副精神。

昌浩握緊香包，暗自祈禱能把持住人類的心、人類的生命。若是失去這些，他就救不了彰子了。

太陰呼地鬆口氣，灰黑狼又接着說：

隧道入口處的雨停了，恢復了光亮。

說完就拖着虛弱的身體，往珂神和真赭消失的方向跑走了。

勾陣嘆了一口氣。

三種玉石串成的御統在她手上，只要交給騰蛇，就能強化騰蛇的力量。但是，光這樣還是無法殲滅妖力無窮的大蛇。

「我要……奪回彰子的靈魂！」

「……公主，求求你……」

「……啊，恭請比古諸神……」

它只對昌浩說了一句話：

看不見的神用風圍住了晴明和勾陣。

「要儘快奪回珂神手上的核心鋼纔行。」

「……八方神息，神感息徹，長全大分之一，六可之靈結……」

勾陣喘口氣，準備離開。

竟然在法術施行中脫離了軀殼。

老人朗朗念着神咒，擊掌兩次，劃破空氣。

丸玉碎裂了。但是，還有另一樣東西守護着他。

就在這時候，背後有聲音說：

真赭放出來的魑魅也同時發動了攻擊。

但是，鳥發峯附近還籠罩在深夜般的黑暗中。

「降臨神所在之處……」

「多由良？」

「晴明……！」

但是晴明是活生生的人，用來當神的附體，有一定的時限。

不遠處纔剛響起咆哮聲，殘破不堪的第六個頭就出現了。

銀白色的光芒「咚」地從地底下衝上來，圍住了晴明的身體。

安倍晴明把附近常綠樹的樹枝插在地上，盤膝而坐，在胸前結印。

晴明回頭拜託大蜈蚣守護這個結界，打起手印。

昌浩抓住太陰，調整呼吸。差點站不穩的太陰發現昌浩的樣子不對，臉色蒼白地說：

「召喚風神。」

求求你，一定要平安歸來。

年輕人笑着對拉下臉來的勾陣說：

不由得舉手遮擋光線的勾陣大驚失色。

道反公主風音，現在應該正與敵人對峙中。

「那麼，小姐暫時沒事？」

然而，這裏已經被雨玷污，沒有清靜的地方。所有被雨淋溼的東西都沾染了污穢，找不到東西可以成爲神的附體。

打赤腳的勾陣也感覺到腳底下那股氣。比古神是國津神，所以氣是透過大地彙集起來。

勾陣驚訝地轉過身來，看到年輕模樣的晴明站在她面前。

「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時候，事後再聽你說教，要說多久都行。」

「請帶來金木水火土之神靈、嚴之御靈……！」

無形的圓圈以晴明爲中心，閃爍着白光。

他要召喚比古衆神的力量，驅逐下雨的雲層。

只要雨繼續下，大蛇的妖氣就會源源不絕。

再次拍響手掌時，被雨淋溼的常綠樹搖晃起來，搖晃方式跟之前完全不一樣。好幾片葉子窸窸窣窣作響，搖晃得非常不自然。

「……水者形體之始，神者氣之始，水者精之本，神者生之本也。五火四達長幸之堅，五木下立遠年之臺，三土升氣風感之速，白方金光入幸之全……」

「晴明!?」

「勾陣，你打算丟下我嗎？」

八岐大蛇已經再度降臨，現在只要得到她的靈魂，就沒有人可以再把大蛇送回黃泉之國了。

被風包圍的兩人飛向了鳥發峯。目送他們離去的大蜈蚣，思緒也飄向了還像黑夜般的遙遠地方。

「我要救彰子。」

「我的身軀成了神的附體，只要這個附體在這裏，就可以靠比古神的力量掃去烏雲。」

老人依然盤坐在綻放光芒的圓圈裏。

晴明對豎起柳眉的勾陣說：

帶着強烈神氣的銀白色光芒，以盤坐的晴明爲起點迸放，衝向了天際。

冰冷的氣息從地底下窸窸窣窣地冒出來。大蜈蚣似乎有些焦躁不安，蠕動着無數的腳。

「太陰，那是……」

「晴明，不要逞強。」

「小姐呢？彰子小姐到哪兒去了？」

勾陣不放心丟下晴明，默默看着他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