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　　※

有誰在呼喚着。

一次又一次地重複。

那是神治時代降臨這片土地的神之聲。

是絕對不會離開所在地，住在大盤石裏的天津神。

——比古。

——比古神啊！

屬於天津神的大盤石之神，要拜託水火不容的比古什麼事？

爲何需要協助？

比古神們已經感覺到，再度降臨人世的可怕蛇神帶來的威脅。

天津神啊！爲何在這種時候，連你都來呼喚我們？

發生了什麼事？在我們未察覺之處，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比古啊，比古神啊！

如何是好？

該不該回應天津神的聲音呢？

※　　※　　※

若干思路都收到來自天津神——道反大神的「聲音」。

然而，一想到互不侵犯的約定，就猶豫了。

平靜地生活在這世上的山之比古們，絕不干涉彼此。

這是幾百年來的默契。

全身散發着淡淡光芒的人影從水中躍了出來。

「就是這個……？沒想到力量大到足以形成大妖的蛇體……」

這是她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時，六合告訴她的名字。

血從六合的嘴角溢出來，流成一條血線，很快就被打在身上的雨水洗淨，消失不見了。

——血的力量，足以除去死氣，創造出實體。

比古神眉頭也不皺一下，盯着河面，尋找被吞噬的身影。

比古神也知道，大神是沒辦法移動才求助於祂，但還是無法理解爲什麼要救這樣的屍骸。

一用力呼吸，胸口就一陣悶痛。

不是夜晚，是深色的東西包住了自己。

一個外型與人類相似的非人類，緊抱着纏繞着深色靈布的軀體。

既然那個地方遭到威脅，祂就不能坐視不管。

比古神鄭重宣佈。從祂身上迸出來的神氣，包住了道反公主。

除了雨聲和水聲外，什麼也聽不見。

從這塊布可以看到絕不放開的意念。

這個比古神點頭說：

喉嚨凍結，只能發出喘息，彷彿忘了發聲的方法。

她拼命撐開沉重的眼皮，看到覆蓋視野的夜色。

——你要小心，你身上流的血具有喚醒亡者的力量，絕不能被濫用。

風音把手伸向近在咫尺的臉，連眨眼都忘了眨。

這是她熟悉的顏色。因爲吸了雨水變得沉重，而緊貼在皮膚上的這塊布，平常都是在風中飄揚。

「即使這樣還是不放手，真教人佩服。」

「……」

祂並不是仁慈到欣然答應協助天津神，只是若讓擁有天津神血脈的軀體繼續泡在河裏，大妖的實體就會逐漸成形。

鋼劍被比古神的神通力吸過來，浮出水面。包覆着神通力的劍淌着毒血，落入比古神手中。

「彩……輝……？」

那麼，是屬於天津神？

「這個緊抱着屍骸不放的人又是誰？」

恍然大悟的比古神放下手上的鋼劍，把手掌靠向勾玉。

其中一個比古神在經歷幾百年後現身了。祭祀祂的比古們潛居在簸川下游，那裏已經化爲蛇神的毒血。

道反公主的屍骸已經沒有靈魂殘存，爲什麼道反大神還苦苦求助於祂呢？

她扭來扭去，翻轉身體，用手肘撐起上身，把臉探出深色布之外。她知道纏繞在她身上的布是什麼東西。

「若丟下他不管，生命之火將會熄滅……這個是？」

她用不聽使喚的手拍打六合的臉頰。沒辦法使力，是因爲靈魂脫離軀體太久，還沒有適應僵硬的身體。

「道反大神啊！你欠我一個人情。」

是誰把他們從紅色河裏撈上來的？

祂想起大神與女巫之間，的確有個幾十年前失去下落的女兒。

又白又細，應該是女人的手指。

「但是，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唔……！」

「怎麼會這樣……？」

比古神再次把手伸入水中，把那股神氣吸過來。

既然擁有神氣，應該是與神的眷族相關的人，但是就比古神所知，並沒有這樣的人類存在。

「好暗……」

比古神瞥一眼抹上死亡色彩的美麗臉龐，閉起了眼睛。

明明是喃喃自語，卻只能從嘴巴發出咿啞的微弱聲音。

「這個軀體尚未落入黃泉之國。」

緊抱着她的手指訴說着，絕不把她交給任何人。

好重，好像有什麼東西纏着她，不肯放開。

投入這條河川的咒具，把河流染成了紅色毒血。

蛇神的毒血會燒爛一切生物，而他全身碰觸妖氣卻沒有明顯外傷，應該是靠神氣阻隔了毒血。

不管怎麼觀察四周，都沒有任何人的動靜。

那麼，這就是他們女兒的屍骸？

注視着女人的比古神覺得很眼熟，眯起了眼睛。

咻咻冒起白煙。

——看來是祭祀蛇神的人民攻破了聖域。

傳承道反大神血脈的人，血中的力量可以挽回即將消逝的生命，因爲繼承的是所謂「大地化身」——大盤石之神的力量。

用力晃動六合的肩膀，也只有結實的身體被稍微推動一下，緊閉的眼睛完全沒有張開的跡象。

好不容易從六合手臂掙脫出來的風音，發現貫穿自己胸前的傷口已經癒合了。

「彩輝、彩輝……你醒醒啊！」

以前，聽母親說過。

其他比古神問祂是否要去。

已經耗盡所有生命力，失去了意識。

風音把湧出來的血含在嘴裏，以嘴對嘴的方式讓六合喝下去。

她戰戰兢兢地呼喚他的名字，撥去貼在他額上的茶褐色頭髮。輕輕按在他嘴脣上的手指，完全感覺不到呼吸。

比古神有所防備地伸出手，正要翻開深色靈布時，從布的縫隙之間瞥見纖細的手指。

從生硬的喉嚨中，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霪雨霏霏，清除了年輕人身上的毒血。

「這張臉是……」

雖然氣質不太一樣，但是，這張臉長得跟天津神道反大神的妻子女巫一模一樣。

具有微弱力量的勾玉，是用經過道反大神加持的瑪瑙做成的。

河流裏出現被神氣包覆的身影。纏繞般的神氣，眼看着就要消失了。

她使勁地移動手臂，在夜的縫隙間，看着移到視線範圍內的手指。

看到勾玉里的一道光芒，比古神張大了眼睛。

風音發出僵滯的叫聲，抱緊六合的頭。

年輕人的手臂完全扳不開，好不容易拉開一條縫，纔看到膚色白皙的年輕女人臉龐。比古神把手放在她脣間，發現她沒有呼吸。

「求求你……！求求你，喝下去啊！」

「彩……輝……？」

「咦……？」

但是，假使接觸妖氣的時間過長，即便沒有傷口，也會削弱生命力。

沒有血色的肌膚像白雪般蒼白，緊閉的眼睛動也不動。在水中微微散發的神氣就快消失殆盡了。

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戛然而止。

「彩……彩輝！」

落入黃泉之國的蛇神應該已經沾染死氣，再也不能回到人界了。唯一可以喚醒它意念的鱗片，被封印在閉鎖的道反聖域內。

百思不解的比古神，視線被年輕人胸前的紅色勾玉所吸引。

她驚訝地四下張望，看到放在草地上的鋼劍。她知道，就是那把劍刺穿了自己的胸口。

究竟是什麼人讓那可怕的大妖復活了？

不管怎麼樣，這個年輕人就快變成黃泉之國的子民了。

一陣涼意掠過風音的背脊。

——鱗片被投入河裏，而且流入了再度降臨之血。

聽着算是同袍的比古神們的聲音，祂來到瘴氣瀰漫的河岸，蹲下來，毫不畏懼地把手伸進紅通通的水裏。

毫無血色的六合，臉上浮現的不會是死亡之相吧？

他說，這是晴明給他的至寶，沒有人知道。

雨水打在皮膚上很痛。

手摸到的臉，冷得像冰雪。

雨還繼續下着。

「原來如此……這樣我就能理解了。」

茫然失神好一會後，她發現下個不停的雨挾帶着妖氣，正分分秒秒削減着自己身體的熱度和靈力，頓時臉色發白。

風音用力咬破自己的手背，血從裂開的皮膚湧出來。

察覺後，她張開了眼睛。

——那不可能是人類之血。

「是的，那條河川遭到污染，會讓祭祀我的人民滅絕。」

風音的淚水奪眶而出，用全身力量緊緊抱住六合的頭，彷彿這樣就能拉住他漸漸被拖往黃泉之國的靈魂。

比古神們生於此、長於此，能操縱神之國出雲的氣息，有時還可以喚回落入黃泉之國的人，切斷黃泉的鎖鏈，把生命帶回人世間。

他說，只要她願意，不管多少次，他都會伸手抓住她，而且，絕不放開。

如他所說，即使瀕臨死亡，他也沒有放開風音。他不惜犧牲自己，用身上的靈布包住風音，幫她阻隔了大蛇的毒血。

「彩……輝、彩輝！」

求求你張開眼睛。

神啊！求求你，不要帶走這個人。

「父……父親，救救他啊！父親！」

他就快被帶去黃泉之國了。這樣下去，他將犧牲自己，消失不見。

她拜託父親把自己放在他身旁，並不是爲了這樣的命運。

「求求你……父親……誰來救救他啊……！」

救救這個人啊！

從雨聲中傳來樹木搖曳的聲音。

風音倒抽一口氣，抱着六合回頭看。

認出那個人後，風音張大眼睛，屏住了氣息。

肩膀上下喘着氣的年輕人，茫然地回看着她。

風音知道這個人。

在她過着被欺騙的生活時，就是把這個陰陽師當成了敵人，而且毫不懷疑。

她的臉扭曲起來。

「晴明……大人！」

現在他是多麼值得依靠的母親友人。

終於找到兩人的晴明，驚愕地張大眼睛叫出聲來：

晴明衝到六合身旁，摸摸他的額頭。

斷然說出「怪物」二字的比古神，眼睛明顯流露出厭惡的神色。

聽到「彩輝」的言靈，晴明的手瞬間靜止。

「晴明大人，那個法術……」

「你是說雨中的妖氣，會殘害地上的所有生物？」

「神都需要祭品，祭祀者供奉祭品給我們，我們保護他們。而蛇神想要的是人類的性命。九流族認同它，因此得到莫大的力量。」

「果然是九流族的人喚醒了蛇神？」

「再度降臨的蛇神還不完整，要恢復它以前的樣子，光靠道反大神的血還不夠，需要更多。」

風音盯着晴明，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奪眶而出的淚水和雨水一起滑過臉龐，滴在六合的嘴上。

「先找個地方躲雨，這樣下去你也會凍壞。」

年輕人模樣的比古神以動作指示他把劍拿起來，然後站了起來。

「是的。」

躺在風音懷裏的六合動也不動一下。纏繞他全身的濃烈瘴氣，正磨滅着他的生命，把他拖往死亡。

「我們比古神跟天津神之間有約定，只要天津神把那可怕的蛇神趕入黃泉之國，我們就把這片土地交出來。天津神答應了，蛇神消失了，而我們也移居到深山裏，這一切都是照約定行事。」

所有住在這個國度裏的比古神們，都感受到這股威脅了。

將視線拉回到晴明身上的神，又淡淡接着說︰

那些血漬，是被真鐵的劍刺穿時噴出來的血，沒有被雨水沖刷掉。

「比古……神？」

言下之意，就是不希望八岐大蛇也被稱爲神。

這時候，一個身影出現在他們身旁。

「血中的生氣應該化成了軀體，再獻上靈魂純潔的人，蛇神的八頭、八尾就會變成實體，出雲就完了。」

「圓圈裏有九個頭，所以是九流族的標記，他們擁戴的是祭拜蛇神、將蛇神稱爲『荒魂』的祭祀王。」

於是，九流族後裔攻擊了道反聖域，奪走蛇神的鱗片。命中註定的孩子，讓蛇神再度降臨了。

「如果這女孩的軀體是完整的，就可以獻出她的血，再讓蛇神喫下她的靈魂，這樣說不定就可以把蛇神留在這世上。」

風音擔心地詢問以年輕姿態出現的晴明。

晴明點點頭說：「是的，這是離魂術，長時間使用會對本體造成負擔，不過現在還好。」他把手放在胸前，微微一笑。「道反女巫給我的出雲石，可以增加我的力量。」

她抓住裹在自己身上的靈布，咬着嘴脣，垂下眼睛。晴明想替她遮掩身上血漬的心意，讓她很開心。

「怎麼會變成這樣……」

比古神點頭說沒錯，看了風音一眼。風音沒有注意到祂的視線，緊握着六合冰冷的手指。

比古神驚訝地張大了眼睛，然後噗哧一笑說︰

插圖1137

爲了道反大神和女巫，晴明必須儘快把她帶回聖域。

比古神瞥風音一眼，眯起了眼睛。

布中飽滿的水氣，立刻擴散開來。

晴明拿起劍後，比古神便指着劍柄上的圖騰說︰

她走起路來還踉踉蹌蹌，晴明邊注意她，邊走到勉強可以躲雨的地方，放下六合，讓他靠在樹幹上。

纏繞全身的氣息，帶着不同於人類的莊嚴。

聽到毫不客氣的自大語氣，風音狠狠地瞪着比古神說︰

怒火中燒的比古神，雙眼閃過嚴厲的光芒。

「六合！」

比古神望着煙霧瀰漫的鳥發峯，想着種種事情。

晴明滿臉緊張地看着天空。

淚水再次從風音臉上滑落。她好不容易醒來了，多麼盼望再見到那雙朝霞般的眼睛啊！

「不愧是神的女兒，自尊心不輸給我們。」

晴明默默地搖搖頭。

運用大妖八岐大蛇的力量取得的霸權，沾滿了血腥。即使天津神不出手，總有一天也會出現破綻，然而，九流族卻一味執着於霸權，蛇神也總是忘不了仇恨。

不能讓那些人長久掌握這片土地的霸權。

聽到不熟悉的名稱，晴明疑惑地看着比古神。

純潔無瑕的活祭品，必須兼具靈魂和軀體。

晴明茫然地問：

他看看風音，心中暗忖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對她笑笑，讓她平靜下來。

晴明倒抽一口氣，站起來護着六合與風音。

從大蜈蚣手中接過勾玉後，六合就片刻不離地帶在身上。

「要知道我叫什麼，先報上自己的名字。」

「你是說操縱神的力量，就可以遏止大蛇和九流族的野心？」

十多年前，九流族突然幾乎滅絕了。

「大蛇的實體遲早會出現，覆蓋那座山。雖然被瘴氣遮蔽而看不見，但濃濃的妖氣還是飄到了這裏。」

比古神注視着晴明。

「在神治時代殲滅蛇神的天津神，生命已經結束，用來殲滅蛇神的劍也不在這世上了，現在沒有人可以使用天津神的力量。」

祂走到緊張的晴明身旁，單腳蹲下來，觀察六合的神色。

在力量足以喚醒八岐大蛇的人誕生之前；在那孩子被取名爲「珂神比古」，可以擔負起祭祀王的使命之前，九流族沒有跟任何人往來，細水長流地延續着命脈。

「你是道反大神的女兒？叫什麼名字？」

冷得像冰一樣的肌膚，浮現了死亡之相。

她悲痛地低吟着。

「或許沒有比古那麼行，但是可以靠法術借用神的力量。」晴明對大感驚訝的比古神說：「我們陰陽師應該可以召喚神的力量，與蛇神、九流族對決。」

然而，活在山中的人們，都可以從大地的氣息得知各族的狀況。

晴明眨眨眼睛，似乎察覺到什麼，以疑問的語氣說出︰

「與天津神之戰落敗後，九流族被放逐到這片土地上。蛇神是帶給九流一族利益的神，但是，對其他人而言，是會帶來禍害的可怕怪物。」

「什麼人？」

「剛纔他臉上還浮現死亡之相呢……」

風音繃起臉，盯着比古神。感覺到她強烈的視線，比古神瞥過她白皙的臉一眼。

晴明拿起六合的靈布，邊輕唸咒文，邊抖動着。

彷彿與風音心靈相通，知道她深切希望待在他身旁。

「那麼，九流族讓大蛇復活是爲了……？」

「難道除了出雲的比古外，還有這樣的人？」

「祭祀我們的山之比古們，血的傳承也愈來愈被稀釋，力量逐漸減弱。很遺憾，完全比不上九流族全力保存力量的執着。」

比古神以眼神回應。

陰陽師是什麼？潛居在出雲山中的比古神，不知道那是什麼。

比古神瞪着眼前的紅色簸川，低聲咒罵着︰

比古神似乎不太想回答，抬頭看着烏雲說︰

把兩人擋在身後的晴明開口問︰

出現的男人穿着不常見的衣服，風格有點像道反大神，但嚴格來說並不一樣，比較像上古時代的服裝。

風音注視着六合胸前的勾玉，那原本是母親的耳環。

或許是在時間的洪流中，誕生了比古神們不知道的力量。

「可是……」

但是，他又擔心還沒有恢復意識的六合。

「用雨來散播詛咒的手法太卑劣了。」

「放心，神將六合沒那麼脆弱，不會輕易落入死亡的深淵。」

晴明心驚膽顫地看着比古神和風音對峙的樣子，看着看着，突然眨了一下眼睛。他發現風音的衣服破破爛爛，到處都是血漬，不禁心疼起來。

「沒想到現在還有九流族的血脈存活……當代祭祀王應該是直系後裔，所以出生時就擁有足以喚醒蛇神的力量。」

「彩輝這個名字，是代表朝霞的光芒，散發着驅逐黑夜死氣的光輝。」

風音抱着六合的靈布，跟在後面。

如果道反大神的女兒風音身體健全的話，或許還有希望。然而，她失血過多，靈魂也纔剛回來，體力還很虛弱，恐怕對抗不了蛇神與祭祀蛇神的九流族術士。

蛇神是很久以前被消滅的邪惡存在，不該再降臨在這世上。

比古神轉頭看着冷靜發問的晴明，眯起眼睛說：

「殲滅蛇神後，我們從來沒有迫害過九流族。而九流族的祭祀王啊！你卻把這片土地上的生物都當成了敵人……！」

「九流族……？」

晴明心想，應該不需要經過本人允許吧？就把靈布披在風音肩上。風音有點驚訝地看着晴明，但沒有拒絕。

比古神煩惱地豎起眉毛，斜瞪着烏煙瘴氣的鳥發峯。

不能回頭了，所以九流族採取了行動。

「爲了復仇吧！對天津神、對我們比古神，進而對稱霸這片土地的人復仇。」

晴明背起比自己高大的神將，往可以躲雨的大樹樹根移動。

「晴明大人，彩輝他……」

然而，那個名稱的言靈，的確具有力量。

比古神看看草地上的劍，皺起眉頭說︰

「你要討伐蛇神？」

比古神們已經沒有那種力量。

除非陰陽師回答「是」，否則就無計可施了。

面對沉重的詢問，晴明點頭說：

「一定會。」

如果需要神的力量，要召喚任何神都可以。

「……但是……」

瞠目結舌的比古神，似乎是在思考該怎麼說。

以人類模樣現身的比古神，原本是看不見的存在，只是以人類想象神是什麼樣子，在腦中描繪出來的模樣出現。

坐鎮在道反聖域深處的大盤石道反大神，以人類模樣現身，也是同樣的道理。

這個國家有數不清的神，據說有八百萬之多。

從泥土、石頭到一根根的草，都有人當成神來祭拜。

「以人類的力量喚來神的力量，即使可以殲滅九流族，恐怕也很難把蛇神趕入黃泉之國。」

「不只陰陽師，」晴明忽然轉移視線，眯起眼睛說：「還有居衆神之末的十二神將……他們的力量應該可以徹底殲滅蛇神。」

比古神隨着晴明的視線望過去，看到靠在樹幹上的六合，還有顫抖着身體、低着頭、閉上了眼睛的風音。她握起六合的左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

動也不動的六合，眼皮微微抖動了一下。

在晴明和比古神的默默注視下，六合緩緩張開了眼睛。

飄浮不定的視線，看到緊握住自己的手放在額頭上的纖細肩膀。

「……」

吸滿雨水而變得又溼又重的烏黑頭髮，看起來很耀眼，六合慢慢舉起右手，摸到她還沒有恢復血色的蒼白臉龐。

比古神沉吟着，晴明點點頭說：

「十二神將啊……」

連眨都不能眨的眼睛淚如泉湧，大大搖曳着。

淚水沿着臉頰啪噠啪噠滴下來。

「唔……！」

他在心中發誓，再也不放開她了。

風音用力吸口氣，緊緊摟住了六合。雙臂還使不上力的六合抱住她，終於安心地吐了口氣。

只要人類由衷希望保護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物，他們就會有所回應。

看到朝霞般的眼眸。

驚愕地抖動肩膀的風音，忘了呼吸般張開眼睛，抬起頭。

「他們是居衆神之末的存在……既是神，也是人類想象的具體呈現。」

面對表情扭曲、說不出話來的風音，六合微微一笑，撫摸着她淚如雨下的臉，用手指抹去她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