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昌浩停下磨墨的動作，眨了眨眼睛。

在一旁看着他磨墨的烏鴉疑惑地歪着頭說：

「咦，昌浩，你的手停下來囉！怎麼了？』

昌浩看看四周，說：「沒什麼，只是……」他扭扭脖子，皺起了眉頭。「好像有種不祥的預感，又好像沒有……」

這種顛三倒四沒重點的話把嵬惹火了。

「安倍昌浩……你好像很難集中精神去做一件事呢！有什麼突發事件時，恐怕會應付不來哦！」

昌浩爲之語塞。很想反駁，一時之間卻找又不知該說什麼。

除非是緊要關頭，否則在做不擅長的事情時，他的注意力怎麼樣都會東跑西跑。他也知道這樣不行，可是要集中精神做不想做的事，真的很困難。

他看着手中的東西，嘆了一口氣。

他不是不想寫信，只是現在怎麼也提不勁來寫。

以藤原行成親手抄的《萬葉集》爲範本練字，是絕對正確的事。他深信只要繼續寫下去，字跡就會逐漸變得工整，所以可以不屈不撓地堅持下去。不管到何時才能看得出成果，總之，關鍵就是持續下去。

除了需要天分的事之外，大部分的事情都是這樣。

字大家都會寫。昌浩並不打算成爲書法家，所以用不到天分。他只想達到一般人的程度，寫出任何人都看得懂的工整文字，如此而已。

昌浩放下墨，撥開紙張，把嵬抱起來放在矮桌上，讓腳放鬆。每次磨墨時，他都會習慣性地正襟危坐。白天在陰陽寮，都是坐得端端正正。在他懂事前，祖父就常教育他，端正的語言和坐姿是陰陽師的基礎，更是身爲人的基礎。在自己家裏放鬆時，並不在此規範內，但最好還是從平時做起，以免不小心露出馬腳，所以從入宮工作以來，他都會盡可能注意自己的言行。

啊，對了，他想到敏次大人也常指正他。看來，平時就要常使用敬語，像哥哥成親就可以隨時看人、看場合使用，所以最重要的還是習慣。

他心裏這麼想，嘴巴說的卻是另一回事。

「我的注意力的確還不夠集中，可是現在與那個無關，不知道爲什麼，我有種不好的感覺，就像……呃……」

眼前找不到貼切的說法。

「昌浩說得沒錯。」

後面有人幫他助陣，他鬆口氣回頭看。

昌浩心想，等一下可以寫在信裏，這樣六合應該也會看到。

從她充滿女人味的柔美字跡，就知道她是某族首領的第一千金，受過至高無上的最高等教育。

昌浩瞄一眼放在衣箱旁的硯臺盒，微微一笑。

昌浩不自覺地提高了嗓門。嵬舉起一隻翅膀催他說：

大鳥向左右張開的翅膀啪唦拍振起來。

靠着柱子盤坐的神將朱雀苦笑起來。腳彎向一側坐在朱雀旁邊的天一，也點頭表示贊同。

「咿！」

不知道鳥還在不在那裏。

「應該不是什麼值得擔心的事……」

「護……護身符……護身符……！」

「小姐，你怎麼了？小姐!?」

冰冷的風打在他臉上。

天還這麼暗，怎麼可能呢？

忽然響起啪唦聲。

被急急催促的昌浩只好再面向矮桌。

「咦，這樣嗎？」

道反的守護妖還真不簡單呢！連這種事都要做。

他在黑暗中定睛凝視。

「那就不是我胡思亂想囉？」

好像有隻大鳥飛下來。

不知道那隻鳥怎麼樣了。

在淒厲的啜泣聲中，全身發抖的奶媽覺得好像沒什麼事，就回過頭看。

自己明明睡得很沉，怎麼會聽到那種聲音呢？

坐在矮桌上的嵬對抱頭慘叫的昌浩說：

還有疾風的替身。

「很感謝你爲我着想，可是，這樣你明天醒來會全身痠痛。」

現在是冬季。板窗和木門都關得密不通風，看不到外面的樣子。

小女孩在烏鴉教導下拿筆寫字的模樣，光想象都覺得好可愛。

嵬尾隨昌浩的視線望過去，也不覺地點起頭來。

「……唔！」

他擔心去天狗那裏的小怪和勾陣。

奶媽嚇得倒抽一口氣，小女孩還在她懷裏哭個不停。

昌浩照指示做，又被說肩膀太用力了。嵬好像很有教學經驗。

除了難以形容的啜泣聲外，還有粗暴動作發出的聲響。

天一笑着說，朱雀也贊同她的說法。

不知道爲什麼。

所以昌浩纔會如此希望可以寫得一手好字。雖說文字不能代表一切，但最好還是能寫出工整的字。

「這件事不重要。快點磨墨、練字，今晚一定要把信寫完，快啊！」

又開始磨墨的他，整顆心都飛到愛宕了。

「小姐!?你在做什麼？」

翅膀啪唦啪唦拍打着。

「好像是騰蛇出了什麼事。」

昌浩盯着烏鴉，雙眼滿是怨氣，心想烏鴉直接擊中他的要害也就算了，難道就不能多注意一下措詞，再多一點體貼或溫柔嗎？

全身僵硬的奶媽轉向聲音來源，在顫抖中，聽着似巨大猛禽振翅般的聲音逐漸遠去。

是隻大鳥。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鳥，曾經聽說過的虎頭海雕，可能就是這麼大吧！

不尋常的啜泣聲從屏風另一邊傳過來。

「好了，快點寫！我明天天一亮就要走了。放心，不會把你吵起來，我打算今天晚上就綁在背上睡覺。」

嵬跳到昌浩膝上，骨碌轉身說：

※　　※　　※

小姐哭着從衣服裏拿出什麼東西扔出去。

聽到望着遠處遙想當年的烏鴉這麼說，大家不禁有感而發：

「咿……！」

奶媽大驚失色。

響起拍打翅膀的聲音。

沒想到那東西突然起火，啪地燒起來，很快就消失了。

「……」

「對、對，現在好多了……想起以前，公主小時候，我也從拿筆的方法開始仔細教過她，那時候……」

只看到飄落的白色灰燼。

就在附近的振翅聲，戛然靜止了。

「……？」

「你拿筆的姿勢有問題，聽着，筆要這樣拿，手肘彎曲，使用整隻手臂的力量來寫。」

嵬還靈活地彎曲翅膀做給他看。

「都怪你啊！你不要答應伊吹大人的要求，不就沒事了？」

朱雀讚歎地點着頭。

只穿一件睡衣很冷，冷得他全身發抖，縮起了脖子。

從文字，一眼就可以看出寫字的人是男性還是女性，還有這個人的教養。

「唔……燙……燙……好燙……！」

「到底怎麼了……」

修子公主也可能用她漂亮的字當範本。

猛然從牀上坐起來的藤原敏次慌忙環視周遭。

朱雀與天一對看了看。

「頂多就是給天狗來點下馬威，不會是什麼大事。」

他定睛一看，有個黑影停在高欄上。

「我又沒那麼想！」

朦朧中，他彷彿看到笑得非常邪惡的嘴巴。

於是，他想起了那隻鳥。

想象着那個畫面，昌浩就覺得好笑。

喃喃自語的奶媽，突然聽見小姐的尖叫聲。

奶媽跌跌撞撞地推開屏風。

眼前忽然一片漆黑。

「你要這麼說我也沒辦法。」

說不定她會像以前自己學書法那樣，也教修子公主寫字呢！

奶媽趕緊抱住哇哇大哭的小姐，沒看清楚她扔出去的東西是什麼。

隔着屏風在另一邊休息的奶媽完全沒動靜，應該沒發現。

嵬卻毫無感覺，又冷冷地對他說：

昌浩眉頭一皺說：

啪唦啪唦。

聽到悽慘的叫聲，隔着屏風休息的奶媽驚醒過來。

當他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從牀上爬起來，穿過廂房，把手伸向了通往外廊的木門。

他嘶地倒抽一口氣。

插圖29

「這到底是……」

他揉揉惺忪的睡眼爬起來。

昌浩緊張地說：

「沒錯，她的字的確很漂亮。可是，安倍昌浩啊，男人學女人的字，不但毫無意義，還會成爲笑柄哦，你最好重新考慮。」

停在高欄上的黑影，無聲地向兩旁延展。

「不、不，那就是大事了！啊啊啊啊啊，虧我再三交代過他……！」

奶媽立刻背向那東西保護小姐。

從牀上坐起來的小女孩扭動着身體，急着想扯開睡衣的前襟。

「他的通天力量居然可以從異境傳到這裏，果然非比尋常。」

緩步前進的赤裸腳丫子發出唏噠唏噠的聲響，逐漸被冰冷的地板吸走了熱氣。

這時候，鳥又拍起了翅膀。

纔剛聽見啪嘰巨響，視野就燃起了一片熊熊大火。

「剛纔那是……!?」

他安撫狂奔的心跳，拼命調整呼吸。

那個畫面不像是夢，伴隨着強烈的衝擊。

伸手按着眉間，發現指尖冰冷得嚇人，他在黑暗中眨了好幾下眼睛。

眉間是要害，那地方還殘留着衝擊的殘餘感覺。

那裏不僅是肉體上的要害，也是精神上的要害。被術士或妖魔以靈力或妖力攻擊時，所謂的「靈體」就會受到傷害，嚴重的話會喪命。但是，這樣的攻擊，不會在肉體留下任何傷痕。

敏次搓揉冷得僵硬不能動的手指，不斷地深呼吸。

「冷靜點……我是不是惹了什麼人？」

他這麼自問，很快地又搖搖頭，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苦笑。

這種事想也沒用，根本無法確認。而且，縱使自己問心無愧，也可能激怒過什麼人。

腦中閃過年紀輕輕就告別人世的哥哥的身影，眼神是那麼地淒涼。

敏次用冰冷的手掌蓋住眼睛，深深嘆了一口氣。

「……」

然後，他抬起頭，用力點一下，再拍拍兩頰，轉換心情。

環視房內，眼睛已逐漸適應黑暗，隱約可以看見物品的輪廓了。

感覺不出什麼異狀。

「現在是什麼時刻……？」

他走出屋外，觀察天空，還好雲層不厚。

天頂和西方天空都沒有月光，東方天際也看不出天快亮的徵兆。他又觀察星星位置，與腦中的天文圖覈對。

敏次雙臂交抱，一隻手託着下巴。

「好吧，安倍家的小鬼，你就盡情地煩惱吧！最後你將到達無我的境界，我會從頭到尾仔細盯着你。」

開口的是朱雀，天一以深沉的眼神望着昌浩。

「小怪不在，你不也說了嗎？」

昌浩把下巴抵在桌上，半眯着眼睛說：

這麼低聲沉吟時，響起微弱的馬蹄聲。

昌浩瞠目結舌。朱雀眯起一隻眼睛說：

沒多久，他發現腳步聲逐漸靠近他的房間。

他把替身放在愛宕山中當誘餌，這樣的做法沒錯。就那個時間點來說，那麼做是上上之策，沒有人提出異議。

深深刻劃在眉間的皺紋，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格外嚴肅。

燈臺的火焰嫋嫋搖曳。

「母親，剛纔來的客人是……？」

「可是……」昌浩把筆放回硯臺盒裏，雙手抱住了頭。「只要等異教法師被誘到替身那裏，把他一舉殲滅，應該就解決了啊！」

「不如從季節問候開始寫吧？說不定一下筆就會文思泉湧。」

※　　※　　※

烏鴉漆黑的身體瞬間鼓脹起來，昌浩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

「爲什麼？爲什麼你還不寫？爲什麼你還不開始寫!?」

默默聽着昌浩與嵬對話的朱雀，若有所思地哼哼沉吟着。坐在他旁邊的天一右手按着胸口說：

「都？」

昌浩往桌上一趴，懊惱不已。

「……就是寫不出來……」

「它那麼生氣，萬一給天狗惹了麻煩怎麼辦？」

「看來是快從子時進入丑時的時刻……丑時啊，不太吉利。」

還是少惹嵬爲妙。

昌浩嘆口氣，轉頭對嵬說：

憤怒的烏鴉猛敲昌浩的頭，他呻吟着說：

「爲什麼！」

「……」

然而，隨着時間流逝，卻有種感覺油然而生，沒有具體形象，模糊不清，只是覺得哪裏不對，體內警鐘大響。

「不過，騰蛇能忍到什麼時候就很難說了。」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爲什麼寫不出來。雖然聽起來很像歪理，但非要他說不可的話，就是提不起勁來，沒有心情寫。

昌浩真的很擔心。朱雀和天一看着他那樣子，瞬間互望了一眼。

昌浩只是不斷地呻吟，手停滯不動。就在這時候，一滴墨水啪答滴在攤開的紙上。

烏鴉吶吶地說：

「我的意思是我儘可能不往那裏想，可是被戳破不就沒辦法逃避了？」

「你的正直、誠實是無可取代的美德。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正直、誠實，不管人類或妖魔。」

「討厭啦……」

「覺得有什麼障礙，就表示現在不該寫，昌浩大人，您應該也很清楚吧？」

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應該不只是黑夜的關係，讓敏次有種不祥的預感。

昌浩很想這麼問，卻又不敢問，只能默默地點點頭。

「昌浩大人，既然怎麼樣都提不起勁來，不如今晚就不要寫了吧？」

「唔……」

縱身躍下地板的嵬，飛到了矮桌上，用兩隻翅膀啪唏啪唏打昌浩的頭。

嵬用右邊翅膀指着昌浩說：

「對不起，嵬，我今天恐怕也寫不出來。」

他訝異地皺起了眉頭。馬蹄聲的音量逐漸增強，不久後停在他家門前。接着是馬的嘶鳴聲、馬蹄的刨蹴聲、從馬背跳下來的腳步聲，然後響起敲打他家大門的聲音。

「是啊……」

「這種時候有訪客？誰啊？太沒常識了。」

「或許這也是一種試煉吧……」

「再快也沒這麼快啊，才過一個時辰呢！」

朱雀揚起了一邊眉毛，昌浩趕緊搖着手說：

笑得很心虛的昌浩，還以爲嵬就要撲向他。

「都什麼時候了，你這小子……！」

「我不是不寫……是寫不出來。」

嵬，你是認爲我要走去哪裏呢？

昌浩「嗯」地點着頭，心卻已經飛到了愛宕。

「要是騰蛇在，一定會說『這就是陰陽師的直覺』。」

語氣平靜，卻感覺得出強烈的意志，昌浩只能默默點頭。

「這算什麼回答——！」

趴在桌上的昌浩撐起頭看着嵬說：

「所以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你可以先回去……」

「……都……」

平靜的聲音中飄蕩着沉重的氛圍。昌浩不禁屏住了氣息。

「啊……啊啊啊啊……啊～～」

「安倍昌浩啊……」

「咦，要那麼久啊？」

「昌浩大人，我們無時無刻不爲你着想，請千萬不要忘記……」

「我已經起來了，母親。」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現在下筆，只會寫出空洞的內容。

「去見愛宕天狗族的總領，免不了要遵守什麼儀式，恐怕要到天快亮時才能回來吧？」

小怪說既然昌浩答應了人家，它就不能不遵守約定，所以擺着一張臭臉，跳上了勾陣的肩膀。昌浩向它道過歉，但它什麼都沒說，只瞄了昌浩一眼，發出深深的嘆息聲。

「說得也是……」

小怪和勾陣是不是也跟朱雀、天一有同樣的想法呢？

母親拉開了木門，手上蠟燭的亮光由下往上照亮了她的臉。

朱雀直直盯着昌浩，淡淡地說：

烏鴉好像是賦予自己什麼重責大任，把性子壓了下來。中間好像說了什麼很刻薄的話，但昌浩也不敢追究，因爲怕惹禍上身，自取滅亡。

被她這麼一說，昌浩哭喪着臉說：

「你也太不乾脆了，要是騰蛇在，早把你訓一頓了。」

沒想到烏鴉卻突然收起翅膀，像泄了氣的皮球，垂下了頭。

拿他沒轍的朱雀微眯起眼睛說：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並不笨，我相信你都明白我和騰蛇想說什麼。從今以後，希望你不要再跟妖魔做任何約定。」

嵬忽然望向遠處說：

正在收拾紙張的昌浩，忽然看了木門一眼。

昌浩握着筆，一動也不動。

烏鴉張大嘴巴說：

「他們說很快就回來，怎麼還沒回來呢？」

「昌浩。」

坐在他膝上的烏鴉張嘴說：

「敏次，快起來。」

赫然張開兩隻翅膀的烏鴉全身戰慄，張開鳥嘴說：

循着他的視線望過去的神將們，苦笑着說：

什麼試煉？昌浩在心中暗自嘀咕。

「我並沒有……」

「人沒辦法從別人身上看到自己沒有的東西。你可以從天狗身上看到值得你信賴的部分，是因爲你也有同樣的東西。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會去回應那樣的部分。」

昌浩不由得想反駁，被朱雀舉起一隻手製止了。

被調侃的朱雀默默地抿嘴一笑。

「快穿好衣服，右大弁大人派來的使者在等你。」

昌浩與嵬同時轉向了露出沉穩笑容的天一。

「……」

敏次瞪大了眼睛。

看到他們兩人的表情，昌浩不由得挺直了背。

想起心不甘情不願地出門的小怪，昌浩茫然地望向了遠處。

傳來開門的聲音。

「啊，我心愛的公主，我從來沒有離開你身邊這麼久過。如果沒有那個煩人的神將介入我們之間，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吧？但我是值得驕傲的道反守護妖，會欣然接受這樣的試煉。我一定會帶着信回去，所以，請你務必、務必再等我一下……！」

所有人都沒見過烏鴉這種反應，驚訝得直眨眼睛。

天一深深地低下頭，金色頭髮柔柔地向前散落。

他自認爲都有在防備，但「自認爲有」是不行的，這種事他深切體會過。

坐在矮桌上的烏鴉，默默看着悄然嘆息的昌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