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月下旬，进入盛夏，土御门府的夏季庭院百花绽放。

为了让阳光照进屋内，板窗被往上拉，坐在床上的中宫神情忧郁地看着阻隔视线的竹帘随风摇曳。

刚才照顾她生活起居的侍女开朗地说：

『中宫大人，您的气色不错呢！看样子很快就可以回寝宫藤壶了。』

皇上应该也在等您回去，赶快选个黄道吉日吧……

中宫叹口气。

那个恐怖的夜晚是前几天的事了。

昏倒了整晚的侍女和随从们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又恢复了平常的生活。

只有她记得那晚的事。

她这么想，又摇摇头否定了。

还有一个人，就是黎明时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个少年。

——我是答应过要保护你的阴阳师。

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年纪的阴阳师。

随着时间流逝，那个身影愈来愈模糊。

那会不会是梦呢？会不会是因为太害怕，一心想逃离，所以从自己内心产生了幻影呢？

少年对着她喊『彰子』时，她很惊讶他怎么会知道那个名字。冷静下来思考，才想到被叫彰子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因为现在的自己就是『彰子』的替身。

那么，那个阴阳师要保护的人是『彰子』？

『……』心底一阵痛。

她是自愿成为替身的，为什么现在会心乱如麻呢？

这也是一种障眼法。

小怪抬头看着抱着书的昌浩，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说：啊！那是我小弟的未婚妻、将来的妻子。我小弟也到年纪了，所以不只是他，我们全家都很开心地迎接了那位小姐。我这么说，大家就这么信了，真是太好了。』

小怪很快振作起来，绕到成亲前面，直立着说：

闪过脑海的是当时瞥过一眼的少年，那个说过要保护自己的人。

『救命啊……』

说不出话，只能勉强发出声音。恐惧揪住了胸口。

『你自己可能没有察觉，所以我要告诉你，你把心里想的话全说出来啦！』

爽朗大笑的嘴露出一口白牙。明明笑得那么灿烂无辜，说出来的话却是超级强烈的冲击。

看到昌浩又被吓得目瞪口呆，成亲心满意足地不停点头。

可能是感觉到风的流动，中宫动了动身体。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她的异形天狐凌寿，在完全没察觉他存在、继续沉睡的少女耳边喃喃低语：

中宫闭上眼睛，凉爽的风迎面吹来，耳边响起乌黑的长发随风飘扬的声音。

『真不愧是大哥，知道这家伙最受不了的是什么。』

连一根手指都不听使唤，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确实遗传到了安倍晴明的狐狸特质。

『啊……呃……』

阴阳师。

哟！真稀奇，六合笑了。

『哟！腾蛇、昌浩，你们好吗？』

『哎呀！糟了糟了，再见。』

『虽然无趣，我还是需要那家伙采取行动。』

『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该在这种地方提起那种事。』

※　　※　　※

『什么干劲？这个季节下雨是义务啊！要不然秋天就惨了。』

一会意过来那个陌生的称呼指的是谁，昌浩的表情顿时紧绷，小怪也愣住了。

夜幕覆盖整个世界好几个时辰了。

可是因为在出云待得太久了，现在他正被工作追着跑，忙得不可开交。所谓工作也只是杂事，但杂事积多了也是很耗体力的工作。

以人类来说，是相当秀丽的一张脸。再过几年应该会成为人界的大美女，只是现在还带点稚气。

愿望是……再见到那个人，问清楚那句话的含意——

『啊！是吗？那么帮我问候大嫂。』

凌寿用又长又尖的爪子抓挠中宫的脸，低声笑起来。

『你是气没人告诉你这件事，所以故意报复吧？』

『怎么了？走得这么急……』

『这个嘛，我只能说要怎么想是你们的自由。』

前几天他被人阻挠，结果只差临门一脚，没能达成目的。只要这女孩回到有无形壁垒守护的寝宫，那家伙法力再强也很难出手。

『怎、怎么处理？』

那个戴着斗笠的男人就是想得到这个女孩。

『……啊……』

——你有什么愿望？

※　　※　　※

成亲低头看着张口结舌的小怪，正经八百地说：

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就在我身旁窃笑着。

『那之后，哥哥就没来过家里了。』

抱着好几本书走在外廊上的昌浩，突然停下脚步望着天空。

看到小怪龇牙咧嘴的样子，成亲缩起肩膀，把嘴巴抿成ㄟ字形。

『在工作处理完之前，当然不能到处乱跑啰！对历生来说，他是历表部最高层的长官，整整两个月不在，他们的辛苦绝非我们所能想象……』

小怪看着成亲，深深叹口气说：

『好，再见。对了，最近我会跟昌亲回家，顺便问候藤花小姐。』

『我就让你不用回去吧！这样也能配合丞按的计划。』

『……听得见吗……？』

抱着书的昌浩脸色时红时白，小怪斜看他一眼，举起后脚猛抓后颈。

原本她对这件事毫无疑问，为什么现在思绪会这么混乱呢？

小怪嗯嗯地点着头，使劲地直立起来说：

今后自己要走的路，是真正的『彰子』应该要承受的命运。

『不过，那小子的反应的确很好笑。』

心跳得更快了。

有个声音在脑中响起。这是谁的声音？她从没听过。

大概是表示敬意吧！历表博士安倍成亲先叫神将的名字，快步走向他们。速度没有快到『跑』的程度，但是说『走』似乎也不太恰当。

『喂！昌浩。』

跟昌浩一样去了出云的大哥成亲，听说也被还处理不完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

『嗯……』

昌浩陷入极度恐慌的状态。

成亲停下脚步说：

事情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这么离谱了。

男人很感兴趣地眨眨眼睛，扬起嘴角坐了下来，更仔细地观看中宫的脸。

不管是不是才十四岁、不管是不是还是个未成熟的菜鸟，与这些都毫无关系。而是——被视为安倍晴明继承人的少年，他的未来想象图就这样逐步成形了，只有他本人不知道。

其实神将六合也一直隐形站在他们身旁。小怪瞄他一眼，发现正看着远方某处的他微微抖动着肩膀。

『是哦……』

『昌浩直丁，请问有没有看到我们部门的博士？』

白天时，这个女孩看起来心事重重，沮丧地叹了好几次气，好像是因为有人提起回寝宫的事。凌寿对人类的思想没有兴趣，只是觉得可以利用。

天狐凌寿咯咯窃笑着。

『愈隐瞒愈可能引发猜疑，所以我做了妥善处理。』

——既然这样……

变成雕像被丢在外廊上的昌浩，没多久就听到历生们快步走来的声音。

昌浩发出像青蛙被压扁的惨叫声。小怪看着又说不出话来的他，用前脚抓着脖子说：『哟、哟！吓到他了、吓到他了，成亲真厉害。』

下雨天去贵船很不方便，他想趁放晴时，再带彰子去贵船。

希望回寝宫前还能见他一面——

好可怕，狂跳的心脏好像就快爆炸了。

『咦咦咦咦咦!?』

『不过，无力又脆弱的小女孩真的很可爱！就这样让丞按的目的得逞，有点无趣。』

淅沥淅沥下个不停的雨势似乎比较缓和了。

大哥露出捉弄人的笑容，看着全身僵硬的小弟说：

半眯着夕阳色眼睛的小怪仰头盯着昌浩。

直直站在昌浩脚边的小怪，把前脚搭在栏杆上，挺直了背。

『说得也是。』

为了不妨碍成亲前进，昌浩退到角落，疑惑地皱起眉头说：

只听到格外响亮的心跳声，其他一切都消失了。

慢着，这样不行。他并不排斥这样的结果，只是还不到那种阶段，更何况彰子只是寄住在他家。虽是无限期，但也不能把事情说成那样。而且这种话如果传入左大臣耳里，肯定会被痛骂一顿。因为安倍家没什么了不起的家世，只能勉强跻身贵族行列之末，身份地位也不高，财产又称不上富裕。虽不是极贫，但比起藤原家的财富……不，根本连比都不能比。就算还养得起彰子一个人，这件事跟那件事也不能混为一谈。不管怎么样，还是要顾及体面这种事，话说回来，也还没有确认过她本人的意思呢……慢、慢着，确认什么意思？我要冷静。啊！大哥，你怎么可以没问过我就乱说呢……!?

『嗯，我想回家看看。』

小怪露出不予置评的表情嘟囔着，用前脚灵活地抓抓头，眨眨眼睛。

『高淤神真有干劲呢！』

他像狂风般出现，又像怒涛般离去了。

不知道是惊叹还是感慨，小怪深深叹了口气。昌浩还是一样全身僵硬，半天才喃喃吐出话来：『妻……妻子……』

成亲满不在乎地说，突然转过头往后看。

求求你，救救我。

我想再见你一面，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身体动弹不得。

有双眼睛正俯视着躺在床上发出规律呼吸声的中宫。

原来如此，现在还这么小，就算以后长大容貌有极大的变化，也不会有人怀疑。

小怪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被趴跶趴跶的脚步声淹没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高淤神被异邦妖魔囚禁，完全没下雨，京城差点闹旱灾。

昌浩咿咿唔唔地说着，拼命举起嘎吱嘎吱作响的僵硬手臂，指出成亲离去的方向。历生们用力点头，纷纷向他致谢后便追了上去。

『你们是怎么了？动不动就被吓成这样，以后还会常常碰到这种状况呢！』

昌浩又整个人呆住了。这是怎么回事？他完全没听说啊！

『跟我说也没用啊！我回京后就有其他部门的年轻人问我，是不是有哪家千金小姐搬进了晴明大人府邸？』

『你冷静点，不要愣在这种地方，要不然……』

话还没说完，小怪意料中的斥责就飞过来了。

『昌浩，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昌浩差点跳起来。

『是，对不起！』

抱了几本书的藤原敏次发出响亮的脚步声往这里走来。小怪差点被看不见的他踢飞出去，赶紧气呼呼地避开他。

『走路小心点嘛！你这个只会动嘴巴的无能阴阳师。』

《这是不合理的评价吧？》

六合难得插嘴。小怪露出苦涩的表情，心想今天还真多难得的事呢！

『说他是无能、无知、冲动、没大脑的阴阳师，已经够便宜他了！』

《我劝你公正点。》

听到不带感情、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小怪挑起眼角低声碎碎念：

『你到底挺谁啊？』

《这不是重点吧？》

面对怒气冲冲的小怪，六合还是那么冷静。

当小怪与六合展开唇枪舌剑时，昌浩正在听敏次说教。

插图43

『你抱着书出去后，我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你回来。就算你刚从西国回来，这样也有点太散漫了吧！』

『是，对不起，我会注意。』

敏次看着老实道歉的昌浩，满脸严肃地叹口气说：

『那就拜托你了。』

在我报答之前，你要好好活着啊……

『啊！是，呃，是不是在下礼貌不周，令行成大人不快……』

『刚才行成大人来过。』

『他说得没错……我是该振作起来了……』

昌浩把书放回书库归定位后，才刚回到自己的部门，坐在矮桌前的敏次立刻站起来叫住他。

『喂，振作点嘛！你已经明显落后，搞不好会因此遭来忌恨。再不坚强起来，不知道会被抓住什么把柄，说成怎么样呢！』

『嗯？』

昌浩在心中这么呐喊，没发出声来。

『不是那件事。』

他往脚边瞄了一眼。

昌浩觉得这句话接得有点突兀，不由得重复了『自觉』两个字。

《你被打败啦！腾蛇。》

他才刚发誓要振作起来，这么快就毁了誓言，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胸口一阵疼痛，那张满布皱纹、充满自信的脸掠过他的脑海。

『嗯，知道就好。你还有一堆工作没做呢！不要在这里发呆了。』

想到这里，昌浩突然想起前几天匆匆一瞥的中宫。

接下来的发言，更是把昌浩吓得魂飞魄散。

『嗯啊？』

『在下。』

唯有失去过，才会痛切感受到那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直立的小怪立刻对不停点着头的昌浩大吼：

藤原行成是昌浩的授冠人兼辅佐人。二月下旬昌浩决定前往出云后，因为太过忙碌，只以书信报告了这件事。回来后也忙得晕头转向，还没去拜访过他。

『是，我会小心。』

『是，谢谢。』

小怪与六合也停止舌战，转头看着敏次。

昌浩目送着他的背影，脸色很难看。

守护着自己的人、事、物真的很多，自己才能这样活着。

『以后是不是要叫她节制点呢……』

『是，你说得对……自觉？』

不管长得多像，还是会有差异，因为心不一样，不可能完全相同。

『咦？』

昌浩很快就离开了土御门府，所以无从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既然敏次都这么说了，昌浩只好放下工作。

昌浩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

说得没错。

他终于抚平激动的心情，可以冷静思考了。

这回真的反驳不了的小怪，只能气得背部直发抖。

『我知道晴明大人的状况不太好，所以你更要振作起来啊！要不然不知道人家会在背后怎么说你呢！你有点自觉嘛！』

虽说是晴明大人的孙子、吉昌大人的儿子、成亲大人与昌亲大人的弟弟，你本身毕竟还是个不成熟的人。

『小怪，你去。』

他眨眨眼睛，淡淡一笑，微微点点头，接着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去了。

可是，昌浩知道她每次出去都很开心，所以不忍禁止她。可能的话，昌浩希望能让她自由行动。如果照她原来的命运活下去，那是绝对尝不到的滋味。

『我得好好努力成为他那样的人。』

他感觉到六合在他背后隐形的神气，转过头看，或许可以看到隐约模糊的阴影吧！

『昌浩。』

小怪发出有点受到惊吓的声音，昌浩苦笑起来。

『没关系，这是命令，博士也已经允许了。』

昌浩回过头，坐在他肩上的小怪龇牙咧嘴，全身白毛倒立。

昌浩表情呆滞，手上的书全啪啦啪啦掉在地上。

『喂、喂！拿那种人当目标，还不如立志成为晴明！』

快到下班时间了，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昌浩还有杂事要做，已经确定加班。身为下层人员，常常只能目送大家离去。

自己待在出云期间，彰子可能也常去市场，一定是出入安倍家时被看到了。不过她通常会披着衣服，而且也没多少人见过藤原大富豪家的千金小姐，所以身份应该不会被揭穿。

『可是你的背影很哀怨呢！』

敏次边把书交给他，边滔滔不绝地教训他，他只能绷紧神经不停地点头。敏次说得没错，他这么得天独厚，难免遭人忌恨，而且那些忌恨他的人，绝不会像敏次这样直接告诉他。

『怎么了？有必要这么惊讶吗？这种事没什么好隐瞒的吧？』

他一手抱着书，一手按在胸前。这颗丸玉跟香包都是很重要的护身符。

昌浩稍作停顿，观察敏次的脸色。感觉上好像不是因为这件事。

『在下。』

『咦？可是……』

敏次又重复了一次：

『是啊！』敏次点点头说。

他总是在紧要关头说出最具关键性的话。

『他说希望你下班后去他府上一趟，大概有什么急事。剩下的工作就交给我，你快去。』

不，非隐瞒不可。

被一口反驳的小怪无言以对，六合还落井下石。

『说真的……』

『应该不是。那么究竟是……』

可是敏次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昌浩大步往前走，小怪气愤地跟在他稍后方。看着小怪那样子，昌浩轻轻叹了口气。

她表情紧张，眼神惶恐不安，好像就快哭出来了。

『……』

顾不得隐形的六合抛过来的惊讶视线，小怪进入了万全的备战状态。它讨厌敏次到这种程度，已经超越天敌的领域了。

『是不是该去看看她呢……』

透过板窗看到的容貌，跟自己认识的少女一模一样。但是仔细回想，还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走啦！小怪，不要沮丧啦！』

敏次拉住正要回去工作的昌浩，压低声音说：

昌浩一时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啊！我马上去抄写……』

『不行，我要超越爷爷，立志成为他就超越不了啦！』

『唔……』

动作俐落的敏次正要回部门前，又回过头来看着昌浩。

『你不是把喜欢的女孩接回家了吗？我是觉得你太心急了，不过，住在一起总比你老是摸黑出去搞坏身体好……昌浩，你怎么了？』

搞不清楚状况的敏次蹲下来帮他捡书。

不过，真的很像，让她当替身的确很有说服力。

『我才没沮丧！』

『行成大人？啊！是不是我都没去找他，他生气了？』

用来弥补昌浩失去的『灵视力』的道反丸玉，的确发挥了功效。他清楚看到了车之辅，也清楚看见了高淤神。

他这么说完后，便匆匆离开了阴阳寮。

所以要尽可能地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