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　　※

來，刻劃在你胸口吧！

你的生命是爲此而延續。

來，仔細看。

這就是終身束縛你的東西。

不能忘記。

我們是爲此讓你存活下來。

刻劃在你胸口。

烙印在你眼底。

以憎惡、仇恨爲精神糧食活下去吧！

否則，你活着毫無意義。

不能忘記。

絕對不能。

不能——

※　　※　　※

夜深了，中宮章子坐在懸掛着帳子的牀上。

她想起傍晚時的事。

隔着格子門與竹簾相見的陰陽師安倍昌浩，答應會保護章子。

她呼地鬆了口氣。

最近幾天她老是作惡夢，夢見自己佇立在黑暗中，可怕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聲私語。

到底說了些什麼，她醒來就忘了，但是那真的很可怕、很可怕，可怕到她都不敢睡覺了。

指尖變得冰冷，紙盒從顫抖的手指滑落，幾片花瓣散落在外衣上。

燈臺的火焰突然搖晃起來，發出嗞嗞聲響熄滅了，隱約冒起白煙，章子猛然回過頭看。

但是，不管排名第四或裝備極多，他還是跟其他三人一樣是鬥將的身份。跟他以下的神將比起來，通天力量非比尋常。佩戴大刀的朱雀、能自由自在操縱龍捲風鐮刀的太陰、能分別使用波濤之戟與盾的天后、能以風刃擊敗敵人的白虎，都不及六合。

很久以前，他曾說過自己不擅長作戰，那並不是謙虛，就他本人的感覺那的確是事實。

勾陣現身，走向看起來心浮氣躁的昌浩。

章子鬆口氣，心想太好了，這個祕密一輩子都不能讓人知道。

她的牀鋪四周就以極巧妙的角度擺設了布幔隔間架和屏風，適度隔出通風走道，絕對沒有人可以偷窺。只有風能通過縫隙，沒有人可以隨意闖入。

『……？』好像有誰在那裏，是自己多心了嗎？

這樣想了一會，章子突然產生了疑問。

『誰……？』

『有股視線……不，可能是殺氣。』

剛纔感覺到的妖氣似乎還扎刺着脖子一帶，昌浩把手按壓在那裏。

昌浩交互看着他們三人說：

昌浩會履行這個諾言保護自己吧？即使她回到可怕的寢宮，他也一定會。

妖氣的傾注只是眨眼工夫，現在已經消失了。

趕緊環視周遭，被侍女們聽見就糟了。

『你在急什麼？』

昌浩的視線不斷上下移動，所以小怪聳聳肩，沒有助跑就跳上了勾陣的肩膀，以配合同袍們的視線高度，這樣昌浩會比較方便說話。

發現的侍女半驚訝、半無奈地嘆口氣說：

她小心地看看四周，把手指伸入牀和榻榻米之間，抽出一個白色的東西放在手上，是個沿着摺痕摺疊起來的紙盒。輕輕打開紙盒，就從裏面掉出了幾片碎片般的東西。

反問的是小怪，勾陣只是以沉默催他繼續說下去。原本隱形的六合也現身了。

連小怪和勾陣都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六合乍看起來還是沒什麼反應，其實黃褐色的眼眸也動了一下。

『是不是看不見就會怕呢？那麼，我讓你看得見吧！』

她屏住了呼吸。

她無意識地道出了心中的低喃。

病情一好轉，很快就會被安排回到皇宮裏的藤壺。剛落成的藤壺通風良好，採光也不錯，卻給人窒息的感覺。

在心底竊笑的凌壽蹲坐在章子面前。

這是印象會隨判斷基準而改變的最好例子。

明知不可能，卻覺得屋內有人。

宮裏除了皇后外，還有好幾名女御。礙於左大臣的權勢，當今皇上已經不再去看那些女御。對服侍各個女御的侍女們來說，這是無法忍受的屈辱。

『什麼事？』

無時無刻不處於被逼迫的心境，她一直強撐着不讓自己被擊潰。

猶豫不決的昌浩被小怪這麼插嘴督促，才支支吾吾地說出了驚人的話。

『爲什麼彰子後來不能入宮呢？』

這種事太簡單了，只要增強釋放出來的力量，讓一般人也看得見就行了。

章子沒有靈視能力，但是，就跟這個年紀的少女一樣，對人的情感非常敏感。

章子從未想過自己可以贏過定子，只想着如何遵從父親的意思，代替彰子取得皇上的寵愛。

懸掛在牀邊三方的帳子搖曳着，正前方的帳子被掀了起來。

『她還是個孩子，又這麼害怕，那個丞按想對她做什麼呢？』

因爲努力不讓自己睡着，所以病情遲遲不見好轉。

有重摺過很多次的痕跡，可見技術相當不純熟。自己竟然可以聯想到這樣的事，章子微微笑了起來。

『……』

『我聽說青龍和爺爺都差點被擊敗了，不知道紅蓮和勾陣能不能活抓他呢？』

貴船的高龗神說，神不能干預晴明的天命。天狐只是近似神明，但並不是神明，不過是擁有強大通天力量的妖怪。

如果不行，晴明的天命就要結束了。

是勾陣與六合告訴他的，當然大部分都是勾陣在說，六合只是偶爾插嘴補充幾句話而已。

正要上牀睡覺的昌浩感覺到異樣的妖氣，轉過身子。

凌壽幸災樂禍地說着，鑽過帳子滑入牀鋪，再啪沙放下帳子。

『嗯……完全看不到啊？難怪會害怕。』

但他只是這麼想想而已，並沒有確實的把握，更何況天狐凌壽也不會輕易把方法告訴他。

『忘了也沒辦法，更何況是花瓣，風一吹就有可能被吹進來。』

待在土御門府期間，是不是可以再見到他呢？

有人在黑暗中。

『我已經實現了你的願望，可以了吧……？』

凌壽逼向害怕得張大眼睛的章子，用聽起來還算溫和的聲音說：

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動了起來，他衝出房間，光着腳跳下庭院，轉過頭看着隨後跟來的小怪。

會是侍女嗎？不，如果是侍女，會跟她說話，而且那個人沒有拿燈火。

這是出人意表的想法。

昌浩有種不祥的預感，覺得對方是在挑釁。

眼前只有黑暗，起碼她的眼睛只看到了黑暗。

因爲上牀睡覺的緣故，她只穿着一件單衣。想把代替棉被的外衣抓過來，手指卻不聽使喚。

她拿出一片花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在燈臺的暖暖燈火朦朧地照射下，更凸顯出淡紫中的紅色。

既然是十二神將沒有察覺的妖氣，那麼，十之八九是天狐。

眼前的少女恐懼的視線到處遊移，雖然看不見，似乎還是感覺得出有東西進了帳子。

他們兩人是十二神將中最強與第二強的兇將，其次是青龍，六合排第四。

只有章子一個人睡在寬大的寢殿裏，其他侍女們都在廂房休息。通常會有一個值班的侍女坐在離牀不遠的地方，張大眼睛看着中宮有沒有異狀，現在可能暫時離開了。

幸好聽得到的範圍內沒有任何人。

用白紙做成的樸素小盒子，折得不是很工整。

雖然她不曾見過皇上，但是父親希望她那麼做。即便是彰子本人入宮，那應該也是最重要的事。

皇后定子是特別待遇。她比皇上年長，深思熟慮、謹言慎行又聰慧，深得皇上寵愛。她出家後，這分寵愛有增無減，逼得她不得不還俗，還生下了孩子。

但是，昌浩想，既然天狐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說不定可以反過來加以利用。

『該休息了……』

據說，六合身上那條靈布、甲冑與胸前的鎖鏈，全都是用來彌補戰鬥時不足的神通力量。仔細看，會發現六合的裝備的確比其他神將多很多，因爲光靠由左手手環變出來的長槍還是不夠。

『不是急……只是想到一件事。』

她切身感覺到，自己絕對不受歡迎，只能惶恐地忍耐着。

看到少女那麼害怕，他決定表現他溫柔的一面。

凌壽的妖力超乎尋常，應該遠遠凌駕於自己體內的血脈力量。祖父晴明體內流着比自己更濃的血，正快速地啃食着祖父的生命。

『可是……』

用力擠出來的聲音是嘶啞的，心臟猛烈跳動，全身都沒了血色。

正要躺下時，她忽然往後看。

打扮奇特的男人突然出現在眼前。原本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蹲着一個放任頭髮留長的可疑長髮男人，那張白得詭異的臉正凝視着自己。

多久沒有這麼平靜的感覺了？

『天狐是上通天神的妖怪，我們體內流着那樣的血，正慢慢侵蝕着我們的生命。所以我在想，說不定天狐會知道如何制止血的侵蝕……』

那是安倍昌浩離去後，留在他座位上的東西。用紙折成的小盒子裏，裝着幾片淡紫色的花瓣。

這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正不停地發抖。

晚上有警衛輪流巡視，大概是他們吧！

當章子戰戰兢兢地說想見安倍昌浩這個陰陽師時，父親顯得非常驚訝，但很快就答應了。

那傢伙畢竟是連青龍都打不贏的對手。

只是風吹進來而已。夏天期間，板門會換成格子門，以保通風並趕走暑氣。因爲掛着竹簾，所以不必擔心被人看到屋裏的模樣。必要的話，可以在室內擺設布幔隔間架或屏風。

我是答應過要保護你的陰陽師。

那個黎明時分見到的他，相貌果然跟傍晚時見到的少年吻合。

慘叫聲在黑夜裏繚繞回響着。

『怎麼了？』

裝成被風吹進來的樣子，又很小心地不讓風吹走。

『別囉唆了，快說吧！』

果然，昌浩的視線固定不動了。

昌浩很清楚青龍擁有多大的通天力量，但不是青龍自己說的。青龍還是不怎麼理會昌浩，連跟他出現在同一個場合都不願意，所以沒什麼機會碰面。

『目前沒有人知道凌壽的力量強大到什麼程度，不過，紅蓮和勾陣應該有辦法對付他吧？』

不知道是什麼花的花瓣，但是，顏色是很像章子姓氏的紫藤色。

她嘟囔着，穿着單衣的手臂緊緊交叉互擁。

因爲她沒有靈視能力。

『這純粹只是假設……真的只是假設而已……』

這個賭注的成功機率非常低，就算能抓到凌壽，也不保證他一定知道救晴明的方法。

儘管如此，昌浩還是不願束手待斃，眼睜睜看着時間流逝。

他問過式盤好幾次星宿的事，都得不到高淤神所說的結果。是因爲星宿還未成形？還是純粹只因爲自己的力量不足？在連這種事都無法判斷的狀態下，想緊緊抓住所有可能性是無可厚非的心情。

昌浩盯着神將們的眼睛，千頭萬緒地握緊了拳頭。

『不行嗎？我知道這麼做很冒險，可是，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聽起來笨拙的話，更能表達他的幹勁與決心。

小怪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微微眯起了夕陽色的眼睛。勾陣也一樣，烏黑的雙眼流露出種種感情。連不太表現情感的六合都顯得有些猶豫。

他們都覺得困惑，這是情有可原的事。這個辦法太驚人、太荒謬，他們不可能支持。就算辛辛苦苦抓到了天狐凌壽，事情也不見得可以如願以償。

但是，這是昌浩在極度煩惱後，幾經思考得出來的結論。他不能靠高淤神，待在通往冥府那條河川上的人也沒有那樣的力量。而不成熟、還是個菜鳥的自己，也不會使用延長祖父壽命的陰陽祕術。

他常想，如果現在的自己有晴明使用離魂術以年輕姿態出現時的力量，或許就不會這麼迷惘了。在迷宮裏漫無目標地徘徊，是否能劈開阻擋去路、遮蔽視野的漆黑帳幕呢？

已經沒有時間談假設性的事，他卻不能不想。

『只要我做得到，我願意盡全力去做。六合、勾陣，你們呢？』

小怪下定了決心，勾陣也點頭說：

『嗯，如果昌浩想那麼做，我會配合。』

『我也是。』

聽到兩人的回答，昌浩呼地吐了口氣。

他知道這是無理的要求，神將們卻還是答應了他，他真的很高興神將們對他的這番心意。

『謝謝。』

昌浩的臉擠成了一團，勾陣敲敲他的額頭，笑着說：

『趕快去睡吧！』

他邊想着這些無聊事，邊挑起眉毛說：

『不愧是安倍的新娘。』

住在京城裏的小妖們在牆外邊蹦蹦彈跳，邊啪噠啪噠揮着手。

爲了配合小妖們的視線高度，昌浩蹲下來不悅地說：

『你去吧！』

還真隨意呢！名字是最短的咒語，被取了名字表示存在獲得了認可，應該是很值得高興的事，不是嗎？

坐在勾陣肩上的小怪佩服地說。

『是不久前小姐取的。』

『沒有啦！我們只是想去跟小姐打個招呼。』

看着互相點頭的兩隻小妖，昌浩突然想起了中宮章子。

啊！原來如此，彰子可能是瞭解這種狀況，纔會跟他說，如果見到章子請對她好一點。

『看起來很恐怖，所以我們特地來通知你。』

『小心點。』

昌浩很煩惱該不該稱讚彰子的敏感度。

猿鬼它們打完招呼應該就會回來了。

『是不是……皮膚白到沒有血色、灰色眼睛、頭髮留很長的男人？』

『唉，剛纔的誠摯表情跟附帶的感動都到哪去了……』

『啊！喂……』

『黃昏時有個可怕的人，出現在你今天剛去過的那棟房子附近。』

『喂！』

『到底什麼事？你們每次來都沒什麼好事，這次不會也一樣吧？』

『啊！對了、對了，我也有名字。』

猿鬼砰地擊掌。

小妖們說的『可怕的人』是指什麼人？

『沒錯，就是那樣的男人。』

不知爲什麼，小妖們啪噠啪噠揮着手，似乎打算目送他們離去。昌浩想到沒有時間看着它們離開了，顯得有點焦躁，但是最後還是丟下它們，跳下圍牆衝向了土御門大路。

昌浩衝進自己的房間打開唐櫃，抓起藏在櫃裏用來夜巡的鞋子走出來，穿上鞋子後跑到牆邊大聲說：

『是啊！來太多怕會讓你們費心。』

安倍家的結界既強韌又堅固，但是隻要有家人的允許，妖怪也可以進入結界內，四隻小妖縱身跳過圍牆。

『沒錯，式神們也很可怕。』

『好羨慕。』

猿鬼用力點着頭說：

『數量很少呢！』

算好着陸位置的昌浩，稍微往後退了幾步。

在跟三名神將一起爬上牆壁往下跳之前，昌浩先這麼叮嚀小妖們。

聽到小怪這麼說，勾陣苦笑起來，將視線轉向牆外。

感慨萬千的昌浩，被從後面戳了一下才回過神來。

『喂！』

剛開始昌浩這麼想着，但是，不久後就知道自己爲什麼想起章子了。

『有小姐那樣叫我們就夠了。』

連京城裏的小妖都很開心有了名字、可以讓人喊它的名字。

『嗯，我去睡了。』

卻沒有人會喊她的名字，連她自己都不會。

『可是來的都是菁英哦！』

『還是很重要啊！』

其中兩隻先奮力跳上了圍牆，本以爲猿鬼和獨角鬼會隨後跟來，沒想到它們卻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小妖們驕傲地抬頭挺胸。昌浩額上爆出青筋，在心裏咒罵着什麼菁英嘛！

『你們來做什麼？』

昌浩回頭看着神將們，隱形的六合在他們旁邊現身。

『啊，對哦！』

這之間沒有任何關係啊！爲什麼會想到她？

『怎麼了？』

『拜託晴明好像有點沉重。』

原本打算隨便聽聽就好的昌浩，在小妖說完時，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要我叫你們的名字，你們也要好好叫我的名字，這是交換條件。』

想救晴明的心跟這件事毫不相干，被叫孫子還是會生氣。

『不要叫我孫子！』

『都來到這裏了，不打聲招呼就走，有違我們妖怪注重禮儀的精神。』

『那就算了。』

『放心吧！』

『可是……』

有點羨慕，改天再拜託小姐或孫子吧！

『啊，怎麼這麼說嘛！我們是特地好心來通知你呢！還有，以後叫我猿鬼，猿鬼哦！它是獨角鬼。』

『我們都很有修養，所以不好意思來太多人。』

『我們都很膽小，有那麼恐怖的人在，晚上就會嚇得睡不着。』

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聽到有人喊她真正的名字了，不是以她的身份地位稱呼她爲中宮，就是叫她的假名『彰子』，她已經沒有唯一可以確認自己存在的東西。

看着大步往庭院深處走去的同伴背影，另外兩隻一頭霧水地面面相覷，然後異口同聲說：

『名字是最短的咒語！在喊之前要想想對方的感覺，不要再叫我孫子了！』

『我跟你們說過很多次了，不要叫我孫子！』

『呵呵呵，不錯吧？』

小怪看着大聲吼叫、氣得肩膀直髮抖的昌浩，把手按在額頭上說：

昌浩瞪大了眼睛大叫：

昌浩咕嘟一聲抖抖喉嚨。

『你們快回巢穴去！』

聽到腳步聲逐漸遠去，小妖們纔開始準備回家。

『喂！』

『孫子！』

他壓着後腦勺回過頭看，不知道什麼時候跳到地上的小怪直立在他後面。

小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胡說一通，昌浩憤怒地抗議：

看到事情告一段落，六合就隱形了。

猿鬼和獨角鬼立刻撤回了前言，害昌浩差點跌倒。

『稱呼這種東西……』

『要想等一下再想，趕快問它們來做什麼。』

被說成這樣，已經氣到最高點，轉變成無力感了。昌浩半眯起眼睛瞪着小妖們，翻過手掌彎動食指，示意它們進來。

『哦。』

但是，捱罵的小妖們顯得不痛不癢。

因爲一隻像猴子、一隻是獨角妖怪吧？好簡單的名字，不過很適合它們。

『對吧？』

『我也好想要有名字。』

『再不走，其他式神出來會把我們罵到臭頭哦！』

『因爲我們是代表。』

勾陣走到昌浩身旁，看一眼小妖們，疑惑地說：

『喲，學聰明瞭呢！』

終於想起來的昌浩，面向小妖半眯起眼睛說：

『哦！對了、對了。』

長得像猴子的三隻角妖怪和一隻角的圓滾滾妖怪開心地笑着。

話還沒說完，神將們就點了點頭。

獨角鬼跟在猿鬼後面，兩隻一起轉身走了。

聽到同伴們這麼說，猿鬼狡黠地笑了起來。

他們一定會想竟敢無視他們的存在，露出充滿殺意的眼神。

『真好，真好。』

正當昌浩乖乖走上外廊，拍掉腳底的泥土時，耳邊飛來高亢的聲音。

『沒錯沒錯，其他人不叫，小姐也一定會叫。』

『小怪、勾陣、六合！』

兩隻小妖從牆上跳下來，因爲已經出了結界，不能再回頭了。

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往庭院裏面走的猿鬼和獨角鬼，在它們鎖定的房間前停下腳步。

『喂，小姐！』

『小姐，你醒醒啊！』

叫喚後等了一會，緊閉的木門內響起人的動靜，還有不屬於人類的氣息。

『啊！是式神。』

『……那就麻煩了……』

喃喃低語被捲入風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又等了一會，木門被卡噠拉開，穿着單衣的彰子披着外衣出來了。可能是剛纔已經睡着了，揉着有點浮腫的眼睛。

『什麼事？』

是半睡半醒的聲音。

站在她後面的朱雀和天一看起來臉很臭，應該不是自己多心吧？

兩隻小妖這麼想，還是不在乎地向彰子招手說：

『過來一下。』

『做什麼？』

『來就是了。』

看它們頻頻招手，彰子覺得很困惑。但是，可能是擔心不照它們的話做就不能好好睡覺，所以走下了庭院。

猿鬼抓住彰子的手，拉着她往前走。

『這邊、這邊。』

推開一個人勉強可以通過的縫隙後，獨角鬼就從那裏溜出去了。

插圖155

就在天一大叫的同時，朱雀也衝了出去。

『太大意了！』

但是，猿鬼和彰子在朱雀趕到前就鑽出了門縫。

『彰子小姐，快回來……！』

『可是……可是……』

獨角鬼跳起來搶先一步跳到大門前，用小小的身體推開大門。

獨角鬼抓住驚慌的彰子的單衣下襬。

天一發出了慘叫。

『唔……！』

從門縫之中，可以看到一個身影站在大門外。

朱雀蹲下來撿起外衣，懊惱地咬住了下脣。

『是陷阱!?』

『去一個地方，來，大門到了。』

天一不假思索便追上去，叫聲正好與朱雀的怒吼聲重疊。

敵人竟然大搖大擺地把彰子從他們眼前帶走了。

召來大刀的朱雀推開門，跳出結界，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相信我，我一定會把小姐奪回來。』

『不要哭了……我也太大意了，你不必自責。』

天一泣不成聲，朱雀摟住她無助的肩膀，閉起了眼睛。

朱雀更使勁地摟住再也說不出話來的天一，憤怒地瞪大眼睛說：

猿鬼抓着彰子的手加快了腳步，彰子覺得不對勁，回頭往後看。

兩隻小妖和彰子都跟那個人類模樣的異形一起消失了，路上只留下彰子披在身上的外衣。

顏色比晴朗的冬季天空淡許多，就像結冰的湖水般的眼睛，很快就淚水迷濛了。

『有我們陪着她，竟然還發生這種事，真是失職……！』

那張披散着黑髮、像屍蠟般的臉猙獰地笑着。

原本以爲小妖們又在惡作劇的朱雀和天一，看到彰子的表情才發現出了狀況。

『咦，要去哪？』

『小姐，不可以！』

天一伸出顫抖的手，抓住朱雀手上的外衣，發白的美麗臉龐因爲自責扭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