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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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難過、無奈、痛苦。

種種思緒在心底深處紛紛擾擾。

悲傷，是因爲知道再也無法見面。

難過，是因爲必須留下他們而去。

無奈，是因爲知道不能達成願望。

而痛苦，則是因爲無法遵守約定。

我緩緩張開眼睛，遙望也許是最後的天空。

胸口開始如灼燒般疼痛，劇烈咳嗽，是幾個月前的事。

好幾次都咳出鮮紅霧氣，身體一天天羸弱，還不到冬天就起不來了。

啊……口中溢出絕望的低喃。

這個冬天任期就要結束了。

春天一到，就可以回故鄉了，然而……

我勉強轉動脖子，仰望開在牆壁高處的窗戶。

天氣急遽轉冷，寒氣灌入肺腑，更加劇了灼燒般的疼痛。

我知道自己已經不行了。

身子撐不起來了，連舉手都很困難。

病魔耗盡了我所有的體力，僅剩的最後一口氣，維繫着生命。

白色雪花翩然飄落。

覺得刺眼，我眯起了眼睛。

但是……

彷彿說給自己聽般，一次又一次地重複。

所以，我不能在這種地方、被這種來歷不明的怪物打倒！

男人猛然抬起頭來。

『那麼，你這麼痛苦是因爲……』

我說過，我一定會成爲不輸給任何人、也不犧牲任何人的最偉大的陰陽師。

所以，你要平安歸來——

隔着呼嘯的風，那個聲音又這麼問，男人聽到噠噠走在雪上的腳步聲。

越過那座山；越過那面海；越過那片天。

純白的結晶從天空飄落下來。

不回去，就不能對他說什麼。

彰子等着我回去。

自己的時間停止了。他躺在飄零的六花中，沉睡般閉上眼睛，一切都消失了。

黏稠的東西流入張開的嘴巴，侵入喉嚨，堵住了氣管。

少年又對張開眼睛的男人說：

當你回來時，這孩子已經出生了。

如果有我不知道的某種東西把紅蓮逼到絕境，傷害他、把他打擊得遍體鱗傷，那麼，殲滅那樣的東西絕對是自己的責任。

白雪漫舞。

男人垂下頭低喃着，氾濫的淚水被吸入了白雪中。

眼淚從垂着頭的男人臉頰撲簌地落下，滲入雪花中，化成冰凍的花朵。

少年淺淺地笑着，舉起手來遙指遠方。

飄呀飄，無止境飄落的白色雪花花瓣啊。

我怎能死在這種地方呢!?

靜止的東西動了起來。

男人的臉扭曲變形。啊，這是哪裏呢？我什麼都不知道，心卻有着很深、很深的疼痛。男人不堪疼痛，跪倒在雪地上。

有一樣東西絕對不會消失，不會被任何東西抹煞，那就是現在心中最重要的情愫。

你要保重自己，不用擔心我們，我們不會有事。

還有小怪——也就是紅蓮，眼神充滿了傷痛。

啊，對，我當然要回去。

一路小心，要注意身體。

昌浩對心中不斷祈禱的防人說着，在纏繞全身的瘴氣中，用雙手打出刀印。

七彩顏色在白色天空中嫋嫋搖曳，溫熱的東西從冰冷的眼角流下來。

『不用再難過了，只要你誠心祈禱，願望就會實現。』

『此術將斬斷兇惡，消災解厄……』

悲傷、難過、無奈、痛苦。

他喘不過氣來，只有心跳的聲音在耳朵深處激烈迴盪。

『因爲我答應過他們……』

『不用悲傷，因爲你還見得到他們。』

我們不會有事，我們會等着你。

——歸去吧。

『你……也是一樣。』

再也無法前進了，腳好重，心好痛；我只是想回家啊。

是個年紀不大的孩子，穿着深色的奇怪衣服。長及背部的頭髮紮在脖子後面，隨風飄逸。

——歸去吧。

『爲什麼無奈？』

你要回來哦……我會回去。對，我答應過。

即便只剩下一顆心，即便身軀已然腐朽，即便什麼都沒有了，也要緩緩閉上眼睛，祈禱到最後的最後。

所以，你要平安歸來——

——我要回去。

那聲音、那懷念的聲音，在耳際不斷縈繞回響。

『因爲不管怎麼祈求，都達不成願望。』

男人閉着眼睛，抬頭迎向白雪紛飛的天空。

——歸去吧。

紅蓮一次又一次救了我。說不定，從很久以前我還沒有記憶時，紅蓮就像包裹住我的緞子般，守護着我。

我們不會有事，我們會等着你。

我什麼時候來到了這種地方呢？

當我說我將離去時，她哭得眼睛紅腫，對我微微一笑說：

啊，花朵飛舞着；跟故鄉一樣從天空飄落的六花之雪。

昌浩咬緊了牙關。

『嗯，很難過……因爲我必須丟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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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漆黑黏稠的黑暗中，昌浩猛然張開了眼睛。

男人往少年指的方向望去，在白雪紛飛、風吹的地方；在遙遠的彼方，朦朧的亮光中，有幾個人影晃動着。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他一再、一再地如此殷切祈禱。

他伸出手來，白色光線愈來愈強，遮蔽了不斷飄落的六花。

白色結晶就像六片花瓣，所以又稱爲六花。這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妻子告訴我的。

那是不管時光如何流逝，都緊緊拉住這顆心的聲音。

我不想看到他充滿傷痛的眼神，所以，我非回去不可。

全身力氣、靈力都被吸走，幾乎連意識都保不住了。

無奈到胸口就要被撕裂了，心就要崩潰了。

如果我不能平安回去，她一定會哭。

大雪中，有個聲音這麼問他。

身體動彈不得，死亡的預感攫住了胸口。

『這麼難過嗎？』

是啊……有人點着頭這麼說。

男人拼命往前跑，柔和、溫暖的光線漸漸增強。

儘管如此，願望仍然只有一個。

『我答應過要回去，所以，我要回去了……』

因爲彰子等着我。

『因爲再也見不到了……』

——很像六片花瓣吧？所以，又叫六花呢……

至今聽不見的願望、情緒、悲慼的吶喊，一湧而上。

跟故鄉一樣的雪飛舞着……啊，那地方現在也是白茫茫一片吧。

風吹來了少年的聲音，在耳邊微微作響。

人影佇立在光中。他幾乎失聲大叫，向前傾似地伸出了手。

男人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眼淚一滴接一滴落下來。

放眼望去一片雪白，不斷飄落的六花隨風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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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爲什麼這麼悲傷？』

爺爺應該多少也會替我擔心吧。

所愛的人的身影，烙印在眼底，至今仍清晰鮮明。

男人張開眼睛，看到有人在暴風雪中，踩着雪走向自己。

回去吧，回去吧，回到你們身旁，回去吧。

『你回來了啊……』

男人緊緊摟住抱着孩子來迎接自己的妻子。

六花花瓣漫天飛舞，無止無盡地飄落，堆積在黑暗的深淵中。

昌浩和花瓣一起沒入了黑暗中。

早點回來！

嗯，昌浩點頭回應了這句話，所以他非回去不可。

可是，困擾的是身體動彈不得。

可能已經耗盡了體力。

『因爲……』

我無論如何都想讓他們見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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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佈滿漆黑觸手的怪物，突然僵硬起來。

原本像微小波浪般不斷蠕動的身軀，『啪』的一聲靜止不動了。

受制於高淤神而只能看着這情景乾着急的紅蓮，突然屏住了氣息。

『昌浩！』

彷彿在回應紅蓮的吶喊，從怪物體內迸出了白熱閃光。

漆黑的表皮出現龜裂，綻放出耀眼的光芒，剎那間炸開來。

怪物被高熱的光燒成碎片，灰飛湮滅了。

被爆炸剜出一個凹洞的雪地上，蹲着一個嬌小的身影，身上的藍色狩衣已經破破爛爛。

『名字已經取好了，叫昌浩。』

把手放在昌浩嘴邊，卻感覺不到呼吸，紅蓮的心跳急劇加速。

騰蛇悄悄靠近嬰兒，作好他一哭就馬上折回異界的心理準備。

眼睛眨呀眨地，小小的手指迎向了他，他頓時屏住了氣息。

『昌……』

嬰兒眨眨眼睛，盯着騰蛇，微微扭動着身子，看起來好像有些不自在。

他討厭小孩子，尤其是本能表露無遺的嬰兒。

你就會這麼笑着回應我，不是嗎？所以……

現身的十二神將騰蛇，有氣無力地瞥了主人安倍晴明一眼。

昌浩從嘴裏吐出了黑色的黏液，痛苦地咳了好幾聲後，突然張開眼睛，猛地爬起來破口大罵：『不要叫我孫子！』

會哭，絕對會哭，一定會哭出來。晴明啊，我可不負責哦！看吧，他眯起眼睛來了，一定會哭。

騰蛇不知如何是好。嬰兒很快就會哭了，一定會，一哭就完了，即使他離開，也會一直哭到疲憊、發高燒。

每次、每次，只要我呼喊你的名字……

『你就行了……他的表情很平靜啊。』

從還沒有記憶的時候開始，我就這麼下定了決心。

昌浩沒有回應，動也不動一下。

就在這時候，嬰兒張開了眼睛，緩緩環視四周，有點刺眼似的眨了眨眼睛，視線到處遊移，好像在尋覓什麼。然後，他喫力地轉動脖子，朝騰蛇望去。

嬰兒看着騰蛇，突然伸出了紅葉般的小手。

所以，你纔會抓住我伸出去的手指，直視着我，對着我笑。

安倍晴明躺在熊熊燃燒的地獄業火中，滿身是血的模樣，閃過紅蓮腦海，一股衝擊擊潰了他的心。

不能讓他知道我有這種感覺，所以我總是笑着，不讓他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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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生產跟上次相隔了十多年，所以有些難產，吉昌驚慌失措，正在祈禱，我得去幫他。』

是嬰兒。

『……』

騰蛇有點恐慌地叫着晴明。但是晴明沒有回應，也沒停下腳步，手在背後揮了揮就徑自走開了。

紅蓮全身血液唰地往下竄，慌亂地抱起了昌浩。

趁現在回到異界吧，反正嬰兒不會到處爬，不看着他也沒關係——

晴明無奈地嘆口氣，把小心抱着的嬰兒放在鋪被上，替他蓋上了薄大衣。

『你還好吧？喂，昌浩！』

騰蛇緊張地大叫，但是晴明老神在在地對他說：

他用左手揪住昌浩前襟，猛摑他耳光，昌浩如白紙般蒼白的臉頰被打得清脆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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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既然這樣，就找天一或天后啊。要不然找六合、白虎或其他人也行，總之，找那種會照顧人的人來，我……』

『昌浩！』

又來了，騰蛇咂咂嘴，不知道晴明在想什麼。

『你這個……晴明的……孫子！』

只要我笑，悲哀的色彩就會淡去，換來沉着得叫人難過的眼神。

晴明向騰蛇靠近一步，騰蛇就往後退一步。

『笨蛋！張開眼睛，快呼吸啊！就算是菜鳥，也不準搞成這樣！喂，不要鬧了，昌浩！……』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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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雙眼眸帶着幾許悲哀。

『昌浩、昌浩、昌浩……』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准你這樣，我絕對不准你死在這種地方！

微微顫抖的右手掩住眼角，低聲嘟囔着：

年過六十的主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小小的被巾。

很多人會呼喊他的名字。

『吉昌的孩子出生了啊？』

發現那是什麼後，騰蛇繃起臉來往後退。

不對，不是被巾。

聲音出不來，胸口鬱悶。猛然重現的光景，淹沒了視野。

紅蓮啞然失聲，喘氣後，發出了悲痛的慘叫聲。

許久未被召喚了。

視線交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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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已經取好了，叫昌浩。

紅蓮用顫抖的聲音大叫，從雪地縱身躍起後直接衝到昌浩身旁，驚慌失色地問：

捆住紅蓮的高淤神的通力，瞬間消失了。

『晴明！……』

『張開眼睛啊！』

動不動就哭。就算騰蛇什麼都不做，光站在旁邊，散發出來的神氣也會讓嬰兒畏縮、恐懼、顫抖，像着了火般嚎啕大哭，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每次家裏有小孩子出生，主人安倍晴明就會把騰蛇叫來，讓他跟小孩子見面。每次小孩子都會大哭，最後發高燒，使盡全力表現出他們對他的厭惡。

所以我決定了，聽到他的呼喚就回應他。

紅蓮茫然地看着昌浩好一會，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臉色蒼白但怒氣沖天的昌浩，以仰躺的姿態瞪着紅蓮。儘管喘得厲害，說話斷斷續續，那眼神也絕不退讓。

『昌浩！』

『是啊，這是最後一個孫子了。』

騰蛇定住不動。

聽到晴明這麼說，騰蛇驚訝地回過頭看，躺在鋪被上的嬰兒果然動也不動地閉着眼睛，這種情形還是頭一遭。

『唔……』

至今以來都是這樣，吉平、吉昌、晴明的其他孫子，全都是這樣。

從第一次叫他後，究竟叫過多少次呢？

沒有反應。

——幹嘛，小怪？

那些都是他最愛、最愛的人。但是，其中也有非人類。

『喲、喲，還真行呢。』

高淤神飄在半空中，幸災樂禍地看着這樣的光景。

在雲霞的那一端，高淤神微微張大了眼睛，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幫我看一下，我去看看露樹怎麼樣了。』

名字是最短的咒語。當時，我一定對你下了詛咒。

他大發雷霆地瞪着紅蓮，肩膀劇烈地上下抖動，然後又一陣暈眩，往後倒了下去。

騰蛇這麼嘀咕，晴明眼光柔和地點點頭說：

『紅蓮——』

幾乎要被衆人放棄的昌浩，手指突然動了一下。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那聲音悲慟得悽烈、哀傷得痛徹心扉。

『……叫什麼都行……就是別叫我孫子！』

紅蓮的呼喊，在山間迴盪着。

騰蛇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他把薄外衣稍微往下拉，嬰兒得到自由的雙手就舞動了起來。看到嬰兒舒坦的樣子，他知道自己猜對了，不由得吐了口大氣。

對，名字。

但是，這個剛出生的嬰兒，完全沒有要哭的樣子。

沒有回應。緊閉的眼睛動也不動一下。

聽到那個呼喚聲，回過頭去，就會看到夕陽色的眼睛。

『不要老讓人擔心嘛……』

昌浩覺得全身冒出了冷汗，但是努力裝出沒事的樣子，反駁他說：

『你有資格說我嗎？我才擔心你呢！』

紅蓮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必須告訴他，現在就要告訴他。

昌浩閉上眼睛，雙手緊握拳頭，強忍住攀爬上來的寒顫。

『紅蓮，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發生過什麼事，你若不告訴我，我就不會曉得。』

紅蓮用手背掩着嘴，金色眼睛注視着昌浩，額頭上的金箍鈍光閃閃。

昌浩閉着眼睛笑了。

『小怪，你不過是個怪物，可別隱瞞我什麼事哦！我也會擔心的。』

神氣倏地消失了。

他閉着眼睛也知道，旁邊有股佇立的氣息。是來自夕陽色的眼睛、身軀只有小狗大，但是，跟其他任何生物都不一樣的小怪。

除了它，沒有這種生物了。在十二神將中，只有紅蓮以異形的模樣出現。

一來，是要讓力量被晴明的法術封住的昌浩也能看得見它；二來，是不想讓具有強烈神氣的原形嚇着了昌浩。

紅蓮因此選擇了小怪的模樣。是的，只有紅蓮。

昌浩張開眼睛，看了小怪一眼。

『啊，小怪，你剛纔竟敢趁亂叫我孫子，給我記住！』

『那是緊急狀況，忘了吧。』

『不要，我絕對不會忘。』

再怎麼壓抑，還是會喘，寒顫一波波襲來，而且噁心想吐。那個怪物體內的瘴氣，把昌浩的靈力和精氣都消耗光了。

思考了一會，昌浩想，應該不會吧。

顫抖得闔不起來的牙齒，嘎噠嘎噠作響。風音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拼命調整呼吸。

小怪抬起頭，望着高淤神剛纔飄浮的地方，維持着那樣的姿態，鼓起勇氣開口了。

高淤神聽完這些話，滿意地點了點頭，倏地消失了蹤影。

在薄弱的意識中，似乎有隻強有力的臂膀，把自己拉了過去。

她赫然張開眼睛。

嘴巴狠毒，態度傲慢，但是比任何人都善良。

『套在我額頭上的金箍，是用來封住我與生俱來的力量。是我要求晴明這麼做的，因爲……』

『可以了……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可以了……』

『嵬……你沒事啊？太好了。』

她墜入深沉的黑暗中，心想沒救了。這時……

啪沙振翅的聲響敲打着耳朵。

小怪眨了一下眼睛。

『所以，小怪，你一直承受着這樣的痛苦？』

他是多麼傷心，多麼絕望，多麼自我苛責。

既然這樣，就讓伴隨疼痛的記憶沉睡吧，沉睡在從這片天空飄落的純白雪花中。

我爺爺還活着呢。

就這樣，季節不斷巡迴，宇宙萬物生生不息。

晴明眯起了眼睛。小怪用不帶情感的聲音繼續說：

晴明踩過雪地，走到小怪旁邊單腳蹲下來。他那閉着眼睛仰躺的孫子，臉色蒼白，完全沒有血色。

之前，他說要把詛咒彈回被諸尚怨靈附身的敏次身上時，小怪以犀利的眼神逼問過他：你有揹負起人命的覺悟嗎？有讓一輩子也不會消失的愧疚烙印在心中的覺悟嗎？

人的心蘊含着種種情感，能包容所有一切。

只爲了實踐與現今已不存在的妻子的約定。

一陣風拂過，幾十年來已經熟悉的氣息，在背後飄落。

『爺爺還活着，所以，可以了。爺爺現在活得很好，好到殺也殺不死……』

昌浩看着小怪，眯起了眼睛。

風音眨了眨眼睛。

昌浩睜開沉重的眼睛，看着小怪。小怪正仰望着天空，所以看不清楚表情。

然後，當冬天再度來訪時，雪會以什麼都不知道的潔白姿態，飄落地面，再度掩蓋所有的悲哀、痛苦。

最後只覺得臉頰有點痛，思維就墜入了黑暗中。

那個全身佈滿漆黑觸手的怪物，是百鬼夜行吸入了黃泉瘴氣，變成了那副鬼模樣。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十二神將誕生時就已訂定的不可侵犯的規矩。

『……』

『這小子果然有兩下子……』

嗯，昌浩微微縮起下顎回應。雪的冰冷逐漸滲透身上的布，奪走了體溫。

即便只剩下一顆心，他也不斷這麼期盼着。

是十二年前呱呱落地的嬰兒，減緩了連晴明也束手無策的紅蓮的痛楚。

因爲怪物的瘴氣和防人的送魂，已經耗盡體力、超過界限的昌浩，是爲了紅蓮才撐到現在。

龍神的話隨風飄去。

『我差點……親手殺了晴明……殺了我唯一的主人……殺了給我「紅蓮」這個名字的人類……』

『我……怎麼會被救呢？……』

『因爲……他答應過要回去。』

後悔與自責折磨着他；無法癒合的傷口和痛楚灼燒着他——紅蓮還是強裝沒事的樣子，把一切埋藏在自己心中。

晴明還活着，還活着，但是……

『這個嘛，』晴明回答：『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

『那麼……可以了，到此結束了。』

微溫的東西緊緊纏住了她。

掩蓋一切的六瓣雪花啊，請用你的白色花瓣擁抱長年來的痛楚，在春天到來時，一起融化消失吧。

他們那樣的想法情有可原，晴明無法否定或拒絕接受。

小怪緩緩抬起頭來。夕陽色的眼眸凍結着，視線投注在昏迷的昌浩身上。

靈力被削弱的肢體異常沉重。她用手扶着旁邊的樹幹，撐起了身體。

小怪以甩耳朵來回答昌浩確認似的詢問。昌浩不停地撫摸着小怪的頭。

冷風拍打着臉頰。

『過強的力量把晴明逼入了絕境，要不是有朱雀和天空他們在，晴明那時候已經死了……他現在還活着，是很不可思議的事。』

年輕模樣的晴明正俯視着小怪。

這樣啊……昌浩低喃着、低喃着，舉起像鉛般沉重的手，在小怪頭上抓着。

那是紅蓮差點用地獄業火殺了晴明時的模樣。

昌浩眨了眨眼睛。

怎麼樣都很想睡。在這裏睡着，大概會凍死吧？

這大概是紅蓮這幾十年來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疑問吧。

小怪——紅蓮整顆心糾結成一團，直到現在，那個幻覺偶爾還會糾纏他、折磨他。

那條生命，是黑暗中的一線光芒。

晴明沉穩地回應。小怪面無表情，用冰凍的眼神看着他說：

右邊烏鴉用鳥喙輕啄她的臉頰，低聲鳴叫，可以聽出對她的關心。

小怪疑惑地看着他。

眼皮好沉重，他一再吞嚥口水，呼吸愈來愈急促。

如果他睡着了，小怪一定會嘀嘀咕咕地抱怨，把他擡回家。

風音移動視線，看到飛落下來的黑影。

低頭看着雪地的夕陽色眼眸搖曳飄蕩。

昌浩在逐漸混濁昏沉的意識中，拼命尋找他非說不可的話。

『嗯？』

『不過，紅蓮，我知道……』

『走，回家吧，讓他繼續躺在這裏會感冒。我可不想看到我兒子他們夫婦又跟彰子哭成了一團。』

但是，他還是笑着說：『胸口輕鬆多了……那個防人一心一意只想着「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本來不懂他爲什麼那麼想回去，現在我懂了。』

小怪任憑他那麼做。

說得也是，小怪喃喃說着。

昌浩的聲音斷斷續續。

『你經歷過疼痛，所以，你比誰都堅強。』

停在風音肩上的嵬咕嚕嚕低鳴着，用鳥喙在她臉頰上磨蹭。眯起一隻眼睛任憑烏鴉磨蹭的她，察覺到周圍殘存着些微神氣。

『爲什麼你……你們……都對我這麼好呢？』

身爲神將的自己，該向什麼祈禱呢？向天？向世界上所有的一切？或是……

十二神將對紅蓮的憤怒、憎恨、不滿，晴明通通都包容了。

『這是……』

她還記得自己被那個詭異的怪物吞噬了。

『神將不能殺人，也不能傷人。』

冰冷僵硬的手指一使力，筋骨便嘎嘎作響。剛纔沒有感覺到的寒冷一湧而上。

所以，把心中的痛留在這裏，以後不要再重蹈覆轍就行了。

晴明微笑着閉起了眼睛。

『爲什麼呢？……』

小怪知道那樣的痛楚，所以用那麼嚴厲的口吻、嚴肅得可怕的眼神質問他。

小怪繼續說，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但是昌浩假裝沒發現。

她呼口氣，讓朦朧的意識清醒過來。

昌浩的手啪地滑落在雪地上。

小怪以慢動作回過頭。

『在很久以前……吉昌和吉平都還沒有出生之前。』

小怪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晴明。

『紅蓮……』

『爲什麼你現在還能對着我笑呢？……』

這就是昌浩所知道的小怪；這就是昌浩所知道的紅蓮。

但是相同的，晴明也瞭解紅蓮的心。

她恍然張開眼睛，發現纏繞自己的東西突然消失了。

是十二神將的神氣。

敵方神將留下如此鮮明的氣息，她竟然都沒發現。

風音咬咬嘴脣，這是徹底的失態。

她用左手緊緊握住右手臂，力量強勁到留下了指痕，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那是什麼呢？右手臂上似乎殘留着某種觸感——

她不解地眨眨眼睛，雙頭烏鴉翩然飛落，張開了左邊的鳥喙。

『風音……』

聽到低沉迴響的聲音，風音趕緊抬起了頭。

左邊烏鴉嘶啞的聲音中，摻雜着些許其他情感。

『有沒有受傷？』

身體縮成一團的她，微微動了動嘴脣。然後突然回過神來，慌忙搖頭說：

『沒、沒有，我沒事，對不起，宗主大人……』

她似乎鬆了口氣，眼光柔和多了。

左邊烏鴉點點頭，沉默了下來——

回到安倍家，一看到敏次躺在昌浩房間的地板上，小怪的下巴差點掉下來。

敏次隨時可能醒來，所以彰子當然不可能待在這裏。她跟靈魂出竅、像個死屍般動也不動的晴明實體及其他神將們，一起在她平常鮮少進入的晴明房內度過等待的時間。

看到被六合抱進來的昌浩，彰子臉色發白，雙手按住了嘴巴。但是，發現昌浩體內已經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她鬆了口氣，安下心來。

『沒事了吧？他休息一下就會醒來吧？』

身上裹着好幾件薄大衣，躺在晴明的鋪被上的昌浩，跟剛纔的蒼白臉色成對比，脹紅着臉，不停地吁吁喘着氣。

回到實體的晴明，緩緩張開了眼睛。

青龍和天后似乎是躲在避開大家耳目的地方待命。晴明心想，不願跟小怪同席的青龍八成爬到了屋頂上，絕不跟小怪碰面。

『最好不要，太陰的風太兇暴了。』

小怪環視周遭後，用後腳抓抓後腦勺說：『啊，好像颱風過境。』

天一看到昌浩很痛苦的樣子，正要開口，就被朱雀粗暴地制止了。

『朱雀……』

太陰用小孩子的高亢聲音回答。彰子第一次見到太陰，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太陰注意到彰子的視線，右腳往後拉，膝蓋微彎說：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天貴，你的善良是至高無上的美德，但是，我希望你也能想想我的心情。』

『不久前，你才替倒在那邊那個無能的陰陽師，承受了彈回到他身上的詛咒吧？現在你好不容易可以起來行動了，我絕不准你再冒這種險。』

因爲這樣，天一有好幾年行動不便，所以記憶猶新的朱雀，很不能接受天一再爲任何人受罪。

六合放下昌浩後就隱形了，神將只剩下玄武、太陰和朱雀。

天一眨眨眼睛，看着最愛的戀人。

『你說什麼？再說一次，說啊！』

晴明眯起一隻眼睛，呵呵笑了起來。

『那我們該走了。玄武，走啦！』

『好啊，我們樂意爲晴明服務。』

一陣風呼嘯而過，彰子再緩緩張開反射性閉上的眼睛時，已經不見玄武和太陰的身影。是不是敏次也從昌浩的房間消失了呢？

晴明悠然回答，把視線轉向在一旁待命的玄武和太陰，他們兩人立刻站了起來。

『難怪白虎說她是呼喚狂風的少女，的確很粗暴。』

『拜託你，聽我的話，昌浩那傢伙壯得很，就算被刺殺、被剮剜、被撕裂、被踹出去也不會死，很快就會復元了，不用擔心。』

『喂，你把他當成什麼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天一用悲傷的眼神望着朱雀，使朱雀的決心一度動搖，但他及時把持住了。他從背後抱住天一，抬起她的臉，用傾訴的眼神低頭凝視着她。

『我知道，可是……』

『好痛……』

『對不起……』

天一可以把他人的傷勢或病魔，轉移到自己身上。幾十年前，晴明重傷瀕死時，也是她接收了晴明所有的傷勢。

彰子深深覺得，十二神將們都很有個性。

玄武插嘴說。太陰繞到他前面，拉着他的兩隻耳朵說：

小怪忍不住介入抗議，但是朱雀不理他，只對着天一說話。

兩名神將完全進入了兩人世界，小怪瞥了他們一眼，深深嘆了口氣。

『我什麼都還沒說啊。』

『我可不想被馬踢到。』

『喂，晴明，你是他們的主子吧？你也說說他們嘛。』

『對不起，我要麻煩你們兩位把敏次送到他家前面，然後不動聲色地讓他家人發現他。』

『每次你代替誰受罪，我就難過得心都快碎了。』

『你好，藤原小姐，我是十二神將的風將太陰。你需要風時請隨時告訴我，那是我的拿手本領哦！』

玄武咕噥一下就閉嘴了，太陰這才放過他，咯咯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