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站在岸边的红毛狼把土堆成小山，在上面洒水。

「——魑魅。」

啵叩声响起，接着隆起了黑影。

真赭注视着爬出来的东西，迷蒙地眯起了眼睛。

淋着倾盆大雨的真铁冷眼望着天空。

红色萤火虫在云中飞舞着。

「……自由自在操纵荒魂的九流族珂神……」

真铁喃喃念着，闭上了眼睛。

再张开时，眼眸舍弃了某种东西，凝结了。

真铁瞪着被雨淋得松软的泥土，沉着地开口说：

「魑魅呀……」

啵叩声响起，黑影蠢蠢欲动。

冲进倾盆大雨中的彰子，视野被狂泻而下的雨遮蔽，跑也跑不了，只能脚步蹒跚地前进。

茂由良说这里是出云，那么，道反圣域在哪里呢？

她愈来愈害怕，泪水就快掉下来，但强忍住了。

一哭腿就会发软，心就会屈服，再也动弹不得。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她被可怕的怪和尚带到异世界，被幻妖追着跑，四处逃窜。

那时候，她有着坚定的信念。左手腕戴着的玛瑙的冰冷激励着她，让她相信昌浩一定会来，拼命地跑着。而且，一如她的信念，昌浩真的赶来了。

然而，这次呢？

昌浩应该在出云，可是不知道彰子在这里。

「他带着很多大大小小、长得很像人类的怪物，年纪跟珂神差不多，那是很常见的名字吗？」

「比古。」

彰子摇摇头说：

听到这句话，晴明瞠目结舌。他眨眨眼睛，在心中嘀咕着：

茂由良莫名其妙地慌张起来，彰子苦苦哀求它。

彰子把茂由良的脸转向自己，眼睛闪闪发亮地说：

靠近被雨淋得塌下来的白毛，彰子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茂由良……」

茂由良眨了眨眼睛，总觉得哪里有问题，用前脚抓抓脖子一带，东看看西瞧瞧，在记忆中搜寻。

喘得肩膀上下抖动的彰子，听到在雨声之外，传出了草丛摇曳的摩擦声。

「怎么了？你真奇怪。」

昌浩松口气，又瘫坐下来。

怎么办呢？

啊！对了，它的颜色跟小怪有点像。

想起真赭和真铁的对话，彰子缩起了身体，心想去珂神那里，应该会比回府邸好吧！

彰子不由得往后退，茂由良逼向她，恐吓她说：

有人为了让大蛇复活，杀她取血。她的躯体曾经失去生命，被藏放在圣域，恐怕没办法撑太久。

说不定是真铁或真赭发现她不见，追上来了。

「不，我不要回去。我听到真赭和真铁说的话，他们说的话好可怕……你说的珂神，其实不是叫珂神……」

有东西窸窸窣窣地接近了。

「可是，真赭和真铁会不会听我的话，我没有自信。」

「啊！对不起，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有点像小怪……」

「我听到他们说不是啊！」

「会的。」

「怎么会这样……珂神明明就是珂神……」

珂神点点头，四处张望。找到掉落在泥泞中的剑，捡了起来。再拿起泡在附近水洼里的笔架叉，仔细观察剑身的结构。

「对了，去珂神那里吧！」

「小怪？那是什么东西？」

「怎么这样……」

彰子乘机问它：

彰子点点头，茂由良催她坐到背上，开始在森林里飞速奔驰。

彰子张大了眼睛。

彰子如祈祷般喃喃叫唤后，屏住了气息。

「是吗……」

茂由良望向九流族府邸。

不能被抓到。他们说要把她当成祭品，假如被带回去，就会被献给荒魂。

茂由良龇牙威吓，彰子拼命摇头说：

「你胡说什么？珂神就是珂神，从出生时就是珂神了。」

「在哪里……喂，你要回九流族府邸呀！如果放你走，我会挨骂。」

看到昌浩张大了眼睛，珂神黯然地说：

「珂神是大王，应该知道怎么办。要不要用你当祭品，最后也是由珂神决定。」

如果跟那时候一样有小妖陪伴，多少能壮壮胆。

不知何时变了模样的小怪，满脸无奈地绕到他旁边说：

茂由良眯起眼睛，怀疑地看着彰子。

那东西的言灵很可怕，就像怎么也挥不去的恐惧缠绕在肌肤上，绝对忘不了。

速度超快的心跳声，在耳边喧噪地鸣响着。

珂神把一只手按在额头上，又消极地接着说：

轰隆巨响，闪光把周遭照得白晃晃。在光亮中看到一身毛的彰子，虚脱地瘫坐下来。

但是若再继续这样淋雨，身体会愈来愈冰冷，手指现在就已经冻僵了。

「啊！没错，那个昌浩也说过自己是阴阳师。」

幸亏现在不是冬天，不必担心会冻死。

昌浩面有难色地说：

「哇！」

被叫住的珂神，转身面向昌浩。跟他差不多年纪的人类少年开朗地对着他说：

「咦……？」

「你不去珂神那里，我就带你回九流族府邸。」

「荒魂……到底是什么？」

全身湿透的茂由良被叫声吓得从草丛跳出来。

「比古。」

茂由良目不转睛地看着语出惊人的彰子，竖起了眉毛。

对自己的灵光一闪感到欣慰的茂由良兴奋地说：

「就是怪物小怪，常常跟昌浩在一起。」

珂神说完就转身走了，这次昌浩没再叫住他。

奋力解释的她，眼里没有半点虚假。凭野兽特有的敏锐看穿这一点的茂由良觉得很困惑，不停地眨着眼睛。

昌浩跟着站起来，珂神转身看着他，深思着说：

「可是……」茂由良犹豫着。

默不作声的勾阵走向珂神，把手伸向他。

即使彰子说的都是真的，它也不能放她走。

彰子绝对没有说谎。如果她说谎，应该可以从哪里看得出来。而且，她是被珂神和真铁带来当祭品的，不可能捏造得出这样的谎言。

珂神疲惫不堪似的坐在地上好一会儿后，摇摇头，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

「阴阳师？」

「对了，那小子也叫昌浩。」

看一眼讶异的彰子，又偏起头来思索的茂由良，好不容易才从记忆的一角搜出了那个名字。

想到这件事，彰子噗哧笑了起来。

「我也没什么自信啊！但是，比古，你不是听了我的话吗？应该会像这样吧！」

珂神默默交出笔架叉，把自己的剑插回剑鞘后，转身离去。

茂由良疑惑地偏起头。

「茂由良，你怎么了？」

嗯︱嗯︱沉吟的茂由良，想起带着小怪物的昌浩曾经说过的话。

从没见过的树木成林，草又高又茂密。

「昌浩……」

六合已经站得比刚才稳多了。风音披着六合的灵布，是为了隐藏从布的缝隙之间隐约可见的血渍吧！

「会吗？」

「可是真赭说，就是因为真铁叫过珂神比古之外的真正名字，才发挥不了禁锢的能力。」

在头脑一片混乱中思考的茂由良，眼睛一亮说：

那双红眼睛总是闪耀着无生命的光芒，盯着珂神。眼睛深处的东西，怎么也看不透。八岐大蛇是凶暴之神，珂神纵然拥有自由操纵它的能力，也无法看透神的思维。

「我会找出送回荒魂的方法。」

「可是，我不想对人类使用法术嘛！」

「不可能，这里又不是京城……」

「还没献上做为关键的祭品，所以说不定还有办法把它送回去……也把从道反抢来的鳞片送回去。」

「是昌浩！茂由良，昌浩在哪里？」

勾阵瞥见晴明的嘴角浮现笑容，就把视线转向了风音和六合。

昌浩嗯地点点头，松口气地笑笑。

「茂由良说荒魂很可怕……老实说，我也怕。」

被雨淋湿的衣服绊住了她的脚。吸收水分后变得沉甸甸的布料，让动作变得迟缓，体温也一点一点下降。

茂由良又偏起了头。这个名词很陌生，但好像在哪里听过。

「咦……？」

彰子倒抽一口气，再也忍不住地尖叫起来。

是为了遵守爷爷的交代吗？

「你白痴啊！竟敢用被评断为毫无天分的剑术向他挑战，真是疯了。」

「那个昌浩是怎么样的人？我认识的昌浩是个阴阳师。」

「我会在圣域待一段时间。」

她紧张地四下张望，拼命加快脚步。

「求求你，带我去昌浩那里，茂由良，拜托你……」

勾阵遥望着乌云密布的鸟发峰。

闪电不时从云间击落下来。这里持续下着大雨，那片乌云中似乎也有剧烈的雷电舞动着。

「八岐大蛇在那座山上吗？」

勾阵喃喃询问，晴明表情僵硬地说应该是。

昌浩让小怪坐在肩上，也望向鸟发峰。

珂神说要把大蛇送回去，但他总觉得八岐大蛇不会听珂神的话。

「珂神是大蛇」这句话，是昌浩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阴阳师昌浩的直觉，让那句话产生了言灵。

忽然，昌浩眯起眼睛，感到些微寒意。

这是怎么回事？

「小怪，我……」

「嗯？」

「我有不祥的预感。」

小怪把夕阳色的眼睛转向他，看着他忐忑不安的脸。

白色尾巴一甩，小怪眯起眼睛说：

「你才刚跟他约定好呢！刚才我费尽唇舌你都不听，坚持己见，现在又不相信珂神了？」

「是比古。」

小怪板起了脸。昌浩抓抓它的头，眯起眼睛说：

「我相信比古……但是，有不祥的预感。」

「阴阳师的直觉吗？」

小怪叹口气，回头看看晴明。

「知道了。」

无形的刀刃割开雨幕，袭向了茂由良。

彰子对满脸疑惑的狼笑笑说：

怎么办？这样回不了家。

茂由良摇头晃脑地说：

「你们的眼神都很温柔。珂神现在有任务，表情常常都很严肃，其实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一笑起来，眼神就很温暖、亲切。」

神将的眼眸虽然表情不够丰富，却比言语更能传递心声。

曾经因为她的计谋而饱尝地狱滋味的神将腾蛇，有责怪她的权利。

彰子听从指示下来，正要开口就被制止了。

希望他们能再多撑一会。

茂由良减缓速度，扫视周遭一圈。

狼前脚使力，试着站起来，但是身体被施加重压，又陷进了泥泞里。

茂由良正要往前冲时，尾巴冷不防地被彰子抓住。

看到他示意不用担心的眼神，风音默默点了点头。

彰子害怕的样子很可怜，可以的话，它也不太想让她成为祭品。

彰子是祭品，万一让她受了伤，珂神会生气。

放心吧！我还可以继续努力，不用担心。

「腾蛇，接下来怎么办？」

「珂神、多由良和真铁，我统统都很喜欢。我母亲有点可怕，可是我还是喜欢，所以，我会为他们努力去做很多事。」

小怪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事，开口说：

摸黑攻击的敌人，是有着人类外型的生物。

看起来像是无数人影，那种感觉很熟悉。

茂由良让彰子触摸了好一会儿之后，惊讶地举起尾巴说：

它必须回到有母亲、真铁在的九流族府邸。

听到回敬似的台词，彰子先是睁大双眼，接着点了点头。

但是不管怎么骂，珂神都会像痛的是自己般，帮它治疗伤口，所以再痛也可以忍受。

被大声抗议，彰子才发现自己抓住了茂由良的尾巴。

「那应该是……」

确定全都跟来了，茂由良才安下心来。

彰子认真地点点头，茂由良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柔和。

「这种事是由珂神决定，我说什么也没用。」

「有什么东西吗？茂由良，不会有事吧？」

小怪与勾阵面面相觑。晴明似乎也跟昌浩一样，感觉到什么不好的事。

一定会挨骂。被打得落花流水，连滚带爬逃回去的茂由良，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

「啊！真的不痛了。彰子，你好厉害。」

走过来的勾阵，视线高度比昌浩还高。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思索着该怎么办，目光停留在她腰间。

狼理所当然似的猛点头。

「嗯？」

「茂由良，你很喜欢珂神呢！」

身体骨碌骨碌翻滚后撞到了树干，茂由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拼命躲开直扑而来的黑影，但是没躲过，受到强烈冲击。

茂由良冲出去的同时，无数的影子也开始跟着它跑。

六合暂时不能作战，勾阵也还没痊愈。长时间使用离魂术的晴明，也差不多该解除法术，回到本体了。

喘得快没气的狼，被什么东西毫不费力地举起，丢向了树干。

它讶异地皱起眉头。

在她的肩膀痊愈前，要想办法补齐才行。

风音的身体下意识地僵硬起来，六合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赫然抬起头，眼睛与朝霞般的平静双眸交会。

摔到地上的茂由良拼命撑开眼睛。

风音以强忍痛楚的眼神，注视着努力压抑情感的小怪。

然后，它想到正在封锁第一个头的玄武他们。

灰白狼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这下要怎么办呢……」

「珂……神……」

然后，它忽然把视线转向脸色苍白的风音。

茂由良觉得呼吸困难，意识逐渐模糊。

她慌忙放开，盯着茂由良说：「小、小心点。」

但是，它也不想再让彰子感到恐惧了。

对了，另一把笔架叉掉入河里了。

「也要向大神、女巫和守护妖们报告她平安无事才行。」

有东西抓住茂由良的前脚，把它无法抵抗的背撞向树干。

茂由良甩甩疼痛的脚，笑了起来。彰子轻轻摸摸它的伤口。

一身灰白毛的温和妖狼偏起头看着彰子，安抚似的舔舔她的脸颊，接着便像疾风般奔驰而去了。

茂由良先躲进树丛里，叫闭着眼睛紧紧抓住自己的彰子下到地面。

心脏每跳一下，就喷出血来，染红了灰白色的毛。

「彰子，你很喜欢昌浩和小怪呢！」

勉强躲过的茂由良继续没命地往前跑，它的脚又遭到了斩击。

但是，不管问珂神多少次，他都会笑笑说「真拿你没办法」，再教一次。

在朦胧的视野角落，有人冲过来，把茂由良撞飞出去。

「我该走了，彰子，你不会有事的，不用担心。」

「厉害的是知道很多这种事的昌浩和小怪。」

就在它念念有词时，风飕飕吹起。

躺平的茂由良再也动弹不得，一阵风吹过它的背，瞬间，裂开好几道伤痕，喷出鲜血。

彰子惊讶地眨眨眼睛，茂由良舔掉她脸上的泥巴，有所领悟似的自顾自说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彰子害怕地缩成一团。

「你躲在这里，我去引开他们。」

疾驰着寻找珂神的茂由良，发现附近有可疑的影子蠢蠢欲动，追着自己。

但不是人类，没有人类的气息。

胸口一带掠过冲击。

「到底是什么？」

灰白狼压低声音，在彰子的耳边窃窃私语：

被说眼睛像不曾见过的人，她也无从想象。

半闭着眼叹息的小怪低声嘟囔着：

默不作声的晴明，文风不动地注视着鸟发峰。

然后，就可以像平常一样说：

茂由良把持住逐渐模糊的意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这叫触摸治疗，光触摸就能疗伤，是昌浩和小怪教我的。」

「好痛！你干什么啊！彰子……」

嵌入肚子的冲击，感觉又细又硬，很像人类的拳头。

原本就受伤的地方被刨得更深，茂由良惨叫一声，倒了下来。

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因为圣域的神气而逐渐复元的昌浩，也因为一场打斗，显得疲惫不堪。

妖狼茂由良在黑暗中也看得很清楚，只是痛苦得张不开眼睛。

那张脸看起来真的很开心，连彰子都不由得放松了表情。

啊！对了，至少可以在河里把身上的血洗干净。只要安静地待一会儿，背上的血应该就不会再流了。

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又狠狠把吐血倒下的狼踢飞出去。

「唔……！」

环视周遭一圈的小怪，陷入沉思中。

彰子不懂地偏起头说：「像……？哪方面像？」

「不用担心，还有，如果见到珂神，就把你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不然他会把你带回我母亲和真铁那里。」

「不管相不相信比古，我们都需要休息，不如先回圣域吧？」

珂神一定又会露出自己很痛似的表情。

茂由良连叫都叫不出来，从树干滑落下来，四肢颤抖，痛苦地挣扎着。

「彰子，你的眼睛有点像珂神。」

血泡从它哼哼呻吟的嘴巴溢出来，弄脏了灰白色的毛。

如果珂神比古可以信赖，大蛇很快就会被送回黄泉之国了。

「记得这些事才厉害呢！珂神教我的事，我都很快就忘了。」

它知道，一这么说，珂神就会露出难过的眼神。可是它也知道，如果说不要再继续下去了，那双温柔的眼睛也会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缓缓张开的眼睛，像石头般沉重。

还是下着雨的乌云中，不时有雷电闪过，响起啪哩啪哩的剧烈雷鸣。

忽然，脑海中闪过被留在树丛里的彰子的脸。

她怕打雷。女孩长得比珂神小、比珂神纤瘦，手指又柔又暖，但是，眼睛跟珂神一样温柔。

于是，它想起了某人。

想起明明是敌人，却保护了珂神和自己的少年。

如果彰子说的「昌浩」就是那个少年，那么，他应该也有着一双温柔的眼睛。

啊！对了，应该告诉彰子。

昌浩不知道为什么差点被河流冲走时，是珂神救了他。

珂神回来后说，真希望可以跟他多聊一些话呢！

所谓朋友，应该就像那样吧——

抓着泥土的爪子愈来愈没力了。

在雨声与轰隆雷鸣中，茂由良恍惚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好困。

觉得特别疲倦，在这里小睡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奇怪，我是来找珂神的啊！

竟然还没开始找就累了。

「珂……」

可是，珂神一定不会有事，所以我应该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在沉沉睡去的最后的最后的意识角落，茂由良低声叫唤着：

闪电照亮了附近一带。

高举的手上握着细长的剑，在电光反射下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

有谁往这里来了。

一个身影低头看着静止不动的狼，猛然蹲下来，从容地挥起了手。

远处传来树木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那是几乎同时诞生的双胞胎哥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