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6451 字
◆ ◆ ◆
竄起的火焰直衝天際。
那個火焰沒有把生人勿近森林燒光,是因爲十二神將在天空佈設了結界。
爲了不讓一般京城的人看見熾烈的火焰,結界高高地延伸到了穿越雲層的地方。
被困在結界內的十二神將騰蛇,全身纏繞着狂亂的灰白火焰。
那是突然降臨的貴船祭神高龗神,揮出來的軻遇突智的火焰。
那是曾經奪走騰蛇的性命,連他的魂一起燒燬的弒神火焰。
用來彌補騰蛇完全枯竭的神氣還綽綽有餘的神治時代火焰,力大無窮,那樣燒下去恐怕會失控,把附近都燒得精光。
太過激烈、可怕的神威,會一發不可收拾。不論多厲害的神,都會被這個燒死母親之神的火焰逼入絕境。
伊邪那岐的大神沒有把這個火焰留在高天原,而是委託給降臨貴船山的水神高龗神,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是可以理解,但是……」
天空用沉重的口吻喃喃自語。
「若延燒到人界,會燒光天下蒼生,這樣到底好不好呢?」
閉着眼睛的天空環視周遭。
被擊落在騰蛇身上的神威餘波驚醒的十二神將勾陣,躺在天空坐着的岩石旁邊。
即使被結界包住,軻遇突智的神威還是傳到了勾陣身上。
現在是快要天亮的時刻,神將們的眼睛看得到軻遇突智的火焰,所以亮得跟白天一樣,其實,被厚厚的雲層遮蓋的天空還是暗的。
勾陣輕輕張握被隔着結界的熱氣溫熱的指尖,慢慢爬起來。
「站得起來嗎?勾陣。」
勾陣邊擺出確認身體狀況的動作,邊回答老將的詢問。
「再稍微復原就行了。」
「……」
「那小子是怎麼樣活到現在的,你比誰都清楚吧?」
「你問我爲什麼?我還想問你怎麼會想爲什麼呢。」
騰蛇抖掉火星,黯淡的金色雙眸燃起怒火,逐漸泛出紅色。
若是沒有騰蛇的抵抗,結界早就被徹底摧毀了。
晴明眨眨眼,回想他在說什麼。
熱氣拍擊天空的臉頰。被煽起來的風,撼動了整座生人勿近的森林。
「每次生命的燭火快熄滅時,爲了回到這個現世,他都犧牲了什麼?」
發出來的聲音小得驚人,晴明更困惑了。
小野篁。
沒聽清楚。不對。
「──……」
抓着高欄勉強撐住身體的晴明,把所有力量注入雙腳。
風拍打着晴明的臉頰。以陰曆五月的夜晚來說,這個風未免太冷,冷到彷彿連內心深處都要凍結了。
只是淡淡陳述着事實,既定的事實、無法顛覆的事實。
我必須告訴你,那個男人說的話。他對我們主人說的話,像把鈍刀、像支沉重的樁子,也像是詛咒。
我必須告訴你──。
安倍晴明看到冥府官吏緩緩豎起右手的食指與中指,疑惑地想那是什麼咒語呢?
不,不對。
快、快點鎮壓那個火焰,快點出來。
晴明拚命眨着眼睛。
晴明面無表情,回看着冥官端正的臉龐。
氣息變得急促,鎮不住淺而快的呼吸。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你的繼承人的壽命只剩兩年──』
天空默然點頭。
◇ ◇ ◇
平靜的聲音重重穿刺晴明的胸膛。
展開了一進一退的攻防。
他明明問了爲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
低沉平穩的聲音,如落雷般痛擊晴明。
無意識滑動的視線,看到掉在外廊上的衣服。是剛纔搖搖欲墜時,披在肩上的衣服滑落了。
即便如此,騰蛇的神氣還是與隨時可能會撲上來吞噬自己的強烈火焰正面對決,但也幸虧是這樣,天空的結界纔沒有被破壞。
怎麼樣活到現在?
不知道爲什麼,耳朵好像有點聽不清楚。
晴明的雙眸應聲凍結。
突然無法呼吸。
晴明好不容易纔張開完全乾掉的嘴脣。
感覺騰蛇的神氣加劇,天空發出感嘆的低喃。
「篁大人……!」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冥官大人……」
勉強爬起來的勾陣,看着在結界內苦戰的最強十二神將。
難怪覺得冷。把衣服披上,就會暖和起來。
對了,一定是身體太虛弱了。因爲一直躺着,所以聲音不能控制自如。
心跳聲好吵。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好大聲,身體卻冰冷得可怕。
高欄冰冷不堪。
男人身上的黑僧衣隨風飄揚。
出奇乾澀的嘴脣顫動起來,心跳猛然加速的胸口緊縮,讓他覺得困惑。
「你仔細想想,他至今有多少次賭上性命、有多少次大量出血。」
勾陣內心深處劇烈脈動。
冥官把手放下來,盯着晴明,眼神平靜得可怕。
這個男人說了什麼?
「連這樣的神氣都敵不過啊……」
晴明頻頻眨着眼睛思考。
這個男人曾經是個活着的人。
兩年。那是什麼意思?
但是,他的頭腦、他的心不願意聽,拒絕理解。
晴明的思考凍結,無法理解冥官的意思。
說得沒錯,的確是那樣。但是……
冥官豎起了兩根指頭。
鬥氣往上噴射,跳出無數條白火焰龍。軻遇突智的火焰震顫起來,企圖鎮壓。白火焰龍張大嘴巴,咬住灰白火焰。
噴上來的火焰漩渦,熾熱到幾乎灼燒勾陣的眼睛。但是,勾陣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着同胞。
他沒發現是因爲太緊張,喉嚨萎縮,所以聲音出不來。
天空自己對自己的思考提出質疑。
軻遇突智的火焰燒得更高更旺了。騰蛇的神氣從內側鼓脹起來,試圖壓住軻遇突智的火焰。灰白火焰把那股神氣推回去,企圖吞噬騰蛇,濺起火星。
冰冷的不是高欄,而是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顫抖。
「……!」
豎起的手指有兩根。
老人的肩膀劇烈抖動。他努力試着移動僵硬的脖子,緩緩轉頭望向冥府官吏。
傲然合抱雙臂的冥府官吏,淡然地說:
他如此說服自己。
「你的繼承人……、……、……」
那個聲音既不激烈也不冷酷。
我來告訴你嗎?
晴明聽見了,清楚聽見了。他的耳朵聽見冥官說的話了。
「呃、那個……冥官大人。」
不對,是全身都在顫抖。
對於晴明的質問,男人回以無言。
我來告訴嗎?告訴騰蛇。
「可以說是賜給嗎?」
告訴?誰來告訴?
「您……剛纔說什麼……」
有話要說的晴明,猛然跨出去的腳相互交纏,把他嚇了一跳。反射性抓住高欄的手,如凍僵般不聽使喚。
『──兩年。』
死後放棄投胎轉世而變成鬼的男人,眉毛動也不動地重複剛纔說的話。
遲來的衝擊讓他頭暈目眩,把傲然佇立的冥官看成兩個重疊的身影。
「爲什麼驚訝──」
高龗神到底在想什麼,爲什麼會降臨,賜給騰蛇這個火焰?
「你的繼承人的壽命只剩兩年。」
晴明對鮮少如此不安的自己感到驚慌失措。
「是兩年──」
心臟跳動着,劇烈地、用力地、冰冷地跳動着。
但是,冥官從老人的脣型察覺他的語意,嘲諷似地淡淡一笑。
這是怎麼回事?自己是怎麼了?
「他把體力、氣力、靈力都用罄再用罄,遠遠超過了極限。」
「兩年。」
忽然,勾陣張大了眼睛。
發出撲通撲通的沉重聲響。
那是維持生命的聲音。
冥官問的是,每次那個聲音快停止時,他都是用什麼去交換?
晴明的嘴脣哆嗦顫抖,無法呼吸。
「你真的不知道嗎──」
冥官的話扎刺着晴明的胸膛、刨挖着晴明的心。
「每次魂線快斷掉時,他就縮減自己的壽命活下來──你都知道吧?」
意想不到的話灌入耳裏,晴明反射性地想大聲叫喊。
不是的,你爲什麼那麼說?
──但是。
「──……!」
不知道爲什麼聲音完全出不來。
如果叫喊、怒吼、謾罵能改變什麼,要他怎麼做都行。
但是──不會改變。即使那麼做,也不會改變。
這個男人爲什麼來這裏?明知會被怨恨,偏要來做這種無情的宣告,理由是什麼?
絕不是爲了來折磨人。
晴明知道。以前,他也曾像這樣,被迫面對絕望。
當時,這個男人也如幽靈般出現了。
毫無預警地告知妻子僅剩的時間、壽命結束的時刻,說完便留下呆若木雞的晴明離去了。
每次都是這樣。
要挽回快失去的東西,就必須交出替代的東西。
接二連三的畫面在晴明腦海裏沉沉浮浮。
他臭着臉,全身散發出不得不去的不情願到極點的氛圍,那模樣強烈吸引了勾陣的目光。
就是在那時候。
知道所有人壽命的冥府官吏,原本不該說出來。
肩膀顫動得更厲害的晴明,緩緩抬起頭,看到男人的眼神透着近似慈愛的光芒。
看到勾陣無奈聳肩的樣子,騰蛇狠狠瞪她一眼,眼神充滿殺氣。但勾陣毫不在意,視而不見。
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回到不知道的時候。
應該是說跟其他孫子不同吧?所以,騰蛇的表情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如同要挽救註定死亡的生命,就必須交出替代的生命。
「……」
晴明堅持說,這孩子說的第一句話是爺爺。
勾陣想到這件事,是在騰蛇再回到異界的時候。
他從那個河川岸邊回來的時候,失去了靈視能力。那是僅次於生命的寶貴東西。
從此之後,騰蛇開始頻繁出入人界。
修長的鬼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那個不一樣。
如果依據常理思考,就會知道背後發生了什麼事。
老人的眼皮顫動起來。
陰陽師可以靠占卜知道人的命數,但是不會告訴當事人,如同冥官不會把壽命說出來。
他會這麼做,是看在晴明至今表現的分上。
「……!」
忽然,妻子以前說過的話浮現耳際。
這個男人總是帶來絕望與──覺悟。
爲了換取失去的生命,他失去了未來。
但是,她清楚知道主人受到多大的打擊。
勾陣叫住他,他不耐煩地皺起眉頭,但還是轉向了她。
把自己的責任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那個男人,違禁說出了祕密。
即使騰蛇用「妳幹嘛」的懷疑眼神看着她,她也毫不在乎。
「溫……情……」
宛如用鈍刀惡作劇地切割心臟,留下劇烈的疼痛後離去。
「……」
還有、還有、還有。
當時,她並沒有看着晴明。
猶豫好一會後,他說了一句話。
「……」
曾傷及肺腑死裏逃生,再用自己本身換回已經失去的生命。
若能不知道,寧可不要知道。
讓騰蛇變成這樣的嬰兒,引發勾陣的興趣。
她心想,騰蛇應該是平時那張拘謹的臭臉,不經意地瞥他一眼,卻詫異地微微張大了眼睛。
──不、不,那是他對我們的憐憫。要不然,完全斷送性命的那孩子不可能再活過來……
竟然叫百般不情願的最強神將,去見剛出生的嬰兒,主人這麼做也太瘋狂了。騰蛇已經夠討厭小孩子了,幹嘛還去刺激他呢?
那小子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老人忍不住雙手掩面,全身微微顫抖,發出低吟聲。
騰蛇被主人叫去,勾陣就跟着去。
即使能理解,也無法接受。
因爲實在太罕見,所以引起她的興趣。他究竟在人界發生了什麼事?
對勾陣來說,十二神將騰蛇只是唯一勝過自己的鬥將、是最強的鬥將,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這是第二次。
那是把黑暗再抹上黑暗的深深絕望。
所以,這真的是冥府官吏的溫情。
連晴明都不禁要想,如果這是夢該多好。
既然這樣,就沒有任何理由害怕是自己同袍的騰蛇。
對,這是溫情。
◇ ◇ ◇
「這是溫情──」
曾被野獸咬碎大腿,再被污穢的雨衝落波濤洶湧的河川。
勾陣不想看也看到了。因爲醞釀出來的感情波濤太過洶湧,所以勾陣不禁往那裏看,想確認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曾賭命大戰異邦妖魔、曾滿身瘡痍地解放被封鎖的神、曾帶着致命傷鎮住失控狂亂的神將。
勾陣是十二神將中的第二強鬥將。最強的騰蛇,是她在這世上僅有的十二名同袍之一。
還真敢說呢。以前主人叫他去,他也不會去。
那樣的絕望,不只是你,連我們的心都會被淹沒。
我們無法承受。
在昌浩出生當天,勾陣碰巧遇見被晴明召喚、正要去人界的騰蛇。
起初,她會隔一段時間,再裝出無意中來到人界的樣子。沒多久,連那種小伎倆也不耍了,每次晴明召喚,她就理所當然地跟着去了。
不要聽、不要聽,晴明。
曾被存在體內的天狐之火灼傷靈魂。
「生命的……哲理……!」
因爲當事人如果知道死亡簿裏記載的日期,很可能會扭曲生存方式。
「……唔……!」
但是,過了那個瞬間,隨着時間流逝,那裏不會留下傷口,只會偶爾掠過疼痛。某天,疼痛就會變成帶着一點感傷的眷戀。
「──……」
當時突然想到對他毫無所知。
騰蛇瞪視勾陣的眼神雖然可怕,但是,並沒有拒絕勾陣的意思。
她想叫喊。
是的,十二神將騰蛇從昌浩還是嬰兒時,就守護着他長大。
在那起災難發生之前,除非發生什麼大事,否則騰蛇都是待在異界深處,一個人過着日子,沒有人會靠近他。這樣的男人卻有了重大的改變。
──你覺得他冷酷無情嗎?
哪裏不一樣?跟誰不一樣?這些詳細內容,他都沒說。但是,勾陣卻大約聽出了他的心思。
原本只是躺着的嬰兒,會開始用手腳爬行了、會站了、東倒西歪地走路了、會發出不成話語的聲音了、會笑了。
然而,勾陣聽見了、知道了。
如男人所說,絕不算長。到時候,該如何面對呢?
──但是。
他到底是個怎麼樣的男人?
冥官的話鑽入癱軟的晴明的耳裏。
自己卻不去正視所有與那些相關的事。
他是靠削減原本會到來的未來,延續就快消逝的生命。
對了,很久以前曾經想過一次。
然而,冥官卻違禁了。
「剩下的時間是兩年,絕不算長。」
騰蛇的臉還是一樣臭,但沒想像中那麼臭。
她會反射性地想着必須告訴騰蛇,那是因爲她太清楚騰蛇有多愛護昌浩。
十二神將勾陣聽見來訪的冥官與主人之間的殘酷對話。
每次自己都會想他竟然能活下來,然後鬆一口氣。
被問到晴明的孫子如何時,騰蛇瞬間露出難以回答的表情。
「兩年……」
晴明漠然望着冥官消失後的黑暗,喃喃自語:
騰蛇和勾陣都說:「既然你那麼說就是那樣吧。」半敷衍地同意了。
他說是主人叫他過去。
晴明眨也眨不了的眼眸波動搖曳。
騰蛇剛開始會露出詫異、嫌煩的表情,後來不知道是漸漸不在意了,還是死心了,不再做出任何反應。
那個難以形容的罕見表情,說是臭,還不如說是困惑、煩惱。
每次負傷時、每次流血時,就一點一點地失去。
那個在他們守護下成長的孩子,搖搖晃晃地走向了騰蛇。
孩子開心笑着,把手伸出來。回應他的騰蛇,向他伸出了雙手。
──蓮。
勾陣還清楚記得,孩子口齒不清地叫喚那個名字的頃刻。
她清楚記得,倒抽一口氣的騰蛇,是用什麼樣的眼神看着孩子。
她清楚記得,出乎意料的主人瞠目結舌,但很快開懷大笑的模樣。
她清楚記得,看到騰蛇那個表情時,自己受到多大的衝擊。
她心想,原來他也會有這種表情。
勾陣只看過騰蛇可怕的臉、冰冷的眼眸、熾烈的眼神和鬥氣。
沒想到他還隱藏着這麼一張臉。
但是,她很快就察覺,不對,並不是那樣。
那張臉原本就在那裏,只是她和其他同袍們都沒看見。
因爲神將們都視而不見。
指揮他們、帶領他們的主人,看到了騰蛇的內在。
然後,孩子把他隱藏的部分激發出來了。
這件事只有昌浩辦得到。
所以,對騰蛇而言,那孩子是唯一的、特別的存在。
說不定重要性還超越了主人晴明。
勾陣都看到了。
只有勾陣從頭到尾看到昌浩如何改變了騰蛇的本質。
爲什麼冥官現在不在這裏?爲什麼自己的手沒有掐住冥官?
勾陣的嘴脣震顫起來。
突然冒出如果是夢該多好的想法。
如果能這樣該多好。
勾陣應該也有感應到那股視線,卻仍低着頭,不打算抬起來。
被雙手遮住的勾陣的雙眸,閃爍着金色光芒。
她不由得把視線從騰蛇撇開,雙手掩面。
勾陣無精打采地搖着頭說:
勾陣猜也猜得到,試着鎮壓狂亂的軻遇突智火焰的紅蓮在想什麼。
再怎麼恨、怎麼怨都不夠,是前所未有的嚴重程度。
在這個瞬間,對十二神將勾陣而言,冥府官吏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那就是想盡快控制火焰,趕到昌浩身邊。
在結界中,捲起漩渦的火焰高高往上噴。
強烈的憤怒猛然湧上心頭。
醒來時,回到祥和的日常,笑着對某人說作了可怕又悲傷的夢,事情就結束了。
她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重重地、低沉地咒罵。
她明明知道。
「沒事,真的……沒事……」
天空想說妳那樣子不像沒事。
「沒事。」
「沒事……」
要由我來告訴你嗎?要由我來告訴你那個殘酷的事實嗎?
晴明獨自扛着這個沉重的負擔。對不久前還徘徊在生死邊緣,尚未完全復原的老人來說,未免太殘忍了。
那傢伙不來,晴明就不會絕望。那傢伙不來,勾陣就不會湧現這種心情。
但是,勾陣抬起頭又重複說了一次。
天空察覺掩面的勾陣散發出來的殺氣,詫異地問:
她咬住了嘴脣。
紅蓮滿腦子想的,恐怕只有這件事。
冥官的那個宣告,只有晴明知道,沒有其他人聽見。
火焰的熱氣和升騰的鬥氣捲起漩渦,猛烈席捲了生人勿近的森林。逃過枯萎劫難的樹木都在顫抖,所有生物也都屏息逃之夭夭。
但她真的真的這麼想。
十二神將睡着時不會作夢。
「可是……」
「怎麼了?勾陣,怎麼會那麼……」
「冥官……!」
「……」
即便對方是天空,她也說不出口。
「嗚……」
其實她都知道,不是那樣、不是那麼回事。
打從出生以來歷經漫長歲月,這是頭一次如此期盼一切都是夢。
「──」
她不想扛起如此沉重的負擔。
如果是夢該多好。
抬起眼皮的天空,直盯着用充滿苦澀的聲音重複那句話的同袍。
勾陣握緊拳頭。
◇ ◇ ◇